第67章 院牆外面埋了幾樣東西，踩上去的人自己不知道
第二天。
六個人在院子裡干正房的活。磚牆從二十層往上砌，鐵抹子刮磚面的聲音從早上響到中午。陳望在牆裡牆外來回走，哪塊磚不平就敲哪塊，哪道灰縫寬了就鏟掉重抹。
四個人干到午飯。吃完了歇。歇的時候陳望跟王大柱說了一聲——「下午你盯著。我出去一趟。」
王大柱嘴裡含著一片熊肉，咬了兩口咽了，點了頭。
陳望從院子西側出去，繞到了後院圍牆的外面。
排水溝在圍牆根底下半尺的位置。溝底的淤泥化了凍，踩下去陷了一寸。溝沿上的枯草叢裡有幾棵去年秋天枯死的艾蒿杆子，杆子幹了發脆，風一擺就掉碎葉。
他蹲在排水溝對面的緩坡上。
緩坡的泥土是松的。開春化凍之後表層的土含著水分，手指按進去能按到第二個指節。鬆土上面蓋著一層去年的枯草，草根扎在土裡沒爛，草葉子鋪在地面上像一張薄的黃色毯子。
他從棉襖兜里摸出一樣東西。
一截麻繩。
麻繩不是普通的繩子。繩頭上綁著三根雞毛——白色的，是從王大柱家雞窩旁邊的地上撿的。雞毛的羽軸削了尖，尖頭朝上。整截繩子兩尺長，繩尾上繫著一顆小石子。
這是他前世在山裡用的東西。
獵人管這個叫「踏線」。
踏線不是套索。套索要把獵物的腳拴住。踏線不拴——它擱在獵物會走的路上，貼著地面。繩子的顏色跟枯草差不多，鋪在草葉底下分不出來。
獵物的腳踩上去會怎樣——什麼也不會怎樣。繩子壓在腳底下不會斷，不會響，不會彈起來。獵物走過去了，繩子還在原地待著。
但繩頭上那三根雞毛會倒。
雞毛的羽軸豎著插在鬆土里，尖頭露出地面半寸。沒人踩的時候三根雞毛豎著，從三步遠的距離看過去像是草叢裡冒出來的三根白色草芯。
有人踩了——腳掌踩著繩子往前拖了半寸，繩子牽動了雞毛的底端，雞毛從豎著變成歪了。歪的角度取決於踩的力氣。大人踩上去歪四五十度，小孩踩上去歪二三十度。
踩過去的人不知道自己踩了什麼。他的腳底感覺到的只是草地和泥土。
但布設踏線的人第二天來看一眼就知道——有沒有人來過，從哪個方向來的，腳力多大。
陳望把第一條踏線埋在排水溝對面緩坡的中間位置。繩子鋪在枯草底下，兩端用泥土壓了，繩面上覆了一層碎草葉。三根雞毛插在繩頭旁邊的鬆土里，豎著。
他站起來，退後三步。
三步遠的距離看過去——緩坡上除了枯草和泥土什麼也看不出來。雞毛的白色混在枯草的黃色里，不注意看分辨不出。
他從緩坡轉到了圍牆的東側。
東側是巷子。巷子的寬度兩步半，對面是張鐵柱家的院牆。巷子的地面是泥路，泥路上踩了十幾年的腳印。
巷子裡布踏線不行——路面太硬，雞毛插不住。而且巷子裡來來往往的人多，誰踩了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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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巷子邊上想了一會兒。
巷子不需要踏線。巷子是公共的路，白天有人走正常。他需要知道的是夜裡有沒有人走到了他家院牆根底下——不是從巷子裡走過，是停下來、貼著牆根蹲了。
院牆根底下。
他蹲在自家院牆東面的牆根旁邊。牆根的位置有一條窄窄的縫隙——牆體和地面交界的那道縫，去年秋天的落葉卡在縫裡，葉片幹了爛了，爛成了黑色的碎末。
他從縫隙里把碎葉末掏了出來。掏乾淨之後縫裡露出了底下的泥面。泥面是濕的——牆根底下常年曬不到日頭，水分散不掉。
他從棉襖另一個兜里摸出一把東西。
松針。
紅松的松針比普通松樹的長了一倍多，一根一根的，硬的，針尖扎手。他把十幾根松針平鋪在牆根底下的泥面上，松針的方向跟牆體平行，排成一排。
排完了用碎葉末覆了回去，覆到跟旁邊沒動過的地面一樣。
松針鋪在泥面上是平的。有人蹲在牆根底下——膝蓋、鞋底或者手掌按在地面上的時候會壓到松針。松針被壓進濕泥里會留印子。一根松針壓進去的印子是一條細線——一指長，半分深。
十幾根松針同時被壓進去，留下來的印子是一片平行的細線。泥面上出現了這種紋路，說明有人蹲過。
他沿著東牆根鋪了三段松針。每段間隔兩步。三段覆蓋了東牆的大部分長度。
院牆南面——院門兩側。
院門還沒裝新的，門洞空著。門洞兩側的舊牆上有以前門框留下的釘孔，孔里生了鏽。
院門兩側不用松針。他用了另一種東西。
碎蛋殼。
王大柱家攢了十幾天的雞蛋殼，洗乾淨曬乾了碾碎。碎蛋殼的顆粒比沙子大、比石子小，踩上去的聲音跟踩沙子不一樣——沙子踩著是「沙沙」的悶聲，蛋殼踩著是「咯咯」的脆響。白天人聲嘈雜的時候聽不見。夜裡安靜了，院門口有腳踩蛋殼碎的聲音，從臥房裡能聽得到。
他把碎蛋殼撒在院門洞的地面上，從門洞內側鋪到外側，鋪了一尺寬的範圍。蛋殼碎混在泥面上不起眼——門洞底下的地面本來就有碎磚碴子和灰漿渣，多了一層白色碎粒看不出區別。
院牆西面——灶房那側。
西牆外面是鄰居家的菜地邊沿。菜地里現在沒種東西，地面翻過了土，松著。鬆土上面有鄰居家的腳印和鋤頭印。
他沒有在菜地里布東西——那是別人家的地，動了痕跡容易被發現。
但西牆根底下有一棵枯死的榆樹樁子。樹樁子齊腰高，斷面朝上，斷面上裂了幾道縫，縫裡卡著幹了的樹皮碎片。
他在樹樁子的斷面上放了一截干樹枝。樹枝擱在斷面的裂縫上方，兩端各搭著縫的邊沿，像一座微型的橋。
樹枝的下面——裂縫裡——他塞了一小團揉散的棉絮。棉絮是從舊棉襖上拽下來的，白色，蓬鬆著。
如果有人翻西牆進來，手掌搭在牆頂上使勁的時候身體會碰到樹樁子。碰了樹樁子，斷面上的干樹枝會掉。樹枝掉了，縫裡的棉絮會被風吹散——或者掉出來掛在樹樁子的側面。
他第二天來看樹樁子，樹枝還在不在、棉絮還在不在——就知道西牆有沒有人動過。
四個方向布完了。
他從院牆外面繞回來。走到院子中央站了一會兒。正房的磚牆在下午的日頭底下站著，二十層的青磚面上灰縫白線排著。砌牆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劉老五在砌第二十一層，鐵抹子刮磚面的節奏穩著。
四面院牆外面的東西布好了。
踏線在北面的緩坡上。松針在東面的牆根底下。碎蛋殼在南面的院門口。干樹枝和棉絮在西面的樹樁子上。
四樣東西花了不到一個時辰。用的材料加起來不值三分錢——幾根雞毛、一截麻繩、十幾根松針、一把碎蛋殼、一截干樹枝、一團舊棉絮。
但這些東西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個圈。圈從院牆外面的四個方向把整塊宅基地包住了。
圈是無形的。白天巷子裡走來走去的人看不見，碾盤邊上蹲著嚼舌頭的人看不見。夜裡貼著牆根走的人更看不見。
只有他看得見。
因為只有他知道該往哪兒看。
他蹲在院子北邊界的位置。面朝正房的北牆。牆後面暗室的地基白線框在地面上隱著。
暗室是最後一道。
暗室的前面——正房的磚牆是第一道。院牆加高嵌碎玻璃是第二道。院牆外面這一圈踏線、松針、蛋殼、樹枝是第三道。
三道加上暗室，四道。
四道的順序從外到里——第三道在最外面，告訴他有沒有人來過、從哪個方向來的。第二道在院牆上，攔著翻牆的。第一道是正房的磚牆，擋著進屋的。暗室在最裡面，是退路和反擊的位置。
四道是死的。擺在那裡不動。
但他是活的。
獵人跟獵物之間的關係不是修一堵牆就完了。牆是被動的東西。被動的東西能攔一時，攔不了一直。
前世趙大富對付他不是翻牆進來的。趙大富是用嘴和筆桿子，從正面把他的路堵死了。槍被沒收了，獵被禁了，工分被扣了，帽子被扣了。等他窮到揭不開鍋的時候，趙大富派來的人才翻的牆。
那時候他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輩子不一樣。這輩子他不會讓趙大富把正面的路堵完了再動手。
他從北邊界站起來，走到灶房的位置。門板靠在臨時搭的磚台旁邊，畫面朝里。他沒有翻門板——白天四個人還在院子裡幹活，門板不能翻。
從內兜摸出那張報紙裁的紙。
鉛筆在紙面上畫了那個圈的示意圖。圈的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各標了記號——北面畫了三道短豎線代表雞毛踏線，東面畫了幾條平行細線代表松針，南面畫了一片碎點代表蛋殼，西面畫了一個小圓圈代表樹樁子。
每個記號旁邊標了檢查頻率。
北面踏線——每三天檢查一次。雞毛歪了的話扶正，重新插穩。如果連續兩次檢查都歪了，說明同一個人來過兩趟。
東面松針——每五天檢查一次。松針被壓進泥里的印子在濕泥面上能保存三四天。五天去看一次，如果有印子，根據印子的新鮮程度判斷是幾天前來的人。
南面蛋殼——不需要專門檢查。夜裡睡在炕上聽就行。
西面樹樁子——每兩天看一次。干樹枝和棉絮容易被風吹掉，但最近幾天的風向是北風和西北風，風從北面來的時候吹不掉斷面上的東西——斷面朝上，風從側面過去，吹不著擱在裂縫上方的樹枝。如果樹枝掉了而風向沒變，就不是風吹的。
他把檢查頻率標在記號旁邊。紙上的字擠得密了，報紙的空白快用完了。
灶房位置的磚台旁邊，一碗涼了的苞米糊糊擱在磚面上。糊糊面上結了皮。他端起來喝了兩口。涼的，從嗓子到胃走了一條線。
下午的活繼續。磚牆從二十一層砌到了二十二層。窗口上面的磚合上了，安安房間的兩個窗口在磚牆裡成了兩個方方正正的洞。
日頭偏西。收工。
四個人走了。王大柱和周老四留下來。
陳望帶他們兩個到了後院。
暗室的地基白線框在地面上。三個人站在框子的三條邊上。
「明天開挖。白線框以內的土挖到兩尺深。挖出來的土堆在圍牆根底下——從巷子那邊看過來被正房的牆擋著，看不見。」
周老四扛著鐵釺蹲在框子的北側。他用釺尖在框子線上戳了一下，土面上留了一個圓點。
「磚什麼時候進？」
「地基灌漿養完了之後。暗室的磚從正房那邊的磚垛上搬——不另外拉。五千六百二十塊磚裡頭已經算好了暗室和地道的用量。搬磚的時候等四個人走了再搬。」
王大柱看了一眼圍牆外面的方向。排水溝的水聲在安靜的傍晚里能聽見。
「地道的出口我去踩過了。排水溝那段的溝底是碎石加淤泥，淤泥的厚度不到一拳。碎石底下是硬土層。出口的木板蓋上去之後覆土種草，跟溝沿上的地面接不出區別。」
陳望點了頭。
三個人從後院回到前面。正房的磚牆在暮色里站著，二十二層的高度到了肩膀以上的位置。從巷子裡經過的人往院子裡看——只能看見牆頂上面露出來的天，看不見牆裡面的東西了。
磚牆長到了能藏住秘密的高度。
王大柱和周老四走了。院子裡剩陳望一個人。
他在正房的磚牆裡面走了一圈。東間主臥的空間已經圍出來了，腳步踩在地基面上的聲音在磚牆圍著的方寸之間回著——悶的，實的。前世那間土坯房裡的腳步聲是空的，回聲從鬆了的牆縫裡漏出去一半。
他走到安安房間的窗口前面。窗口上方的第二十二層磚剛砌好，灰縫裡的漿還沒幹透。手指按在灰縫上，指肚沾了一點濕的石灰粉。
窗口外面的天色從灰藍變到了灰黑。遠處村口楊樹林的樹梢上，那層綠芽在暮色里辨不出顏色了。
他往回走。去王大柱家偏房看林晚秋和安安。
安安在炕上醒著。兩手攥著一截紅繩的繩頭，嘴巴張著「咿咿」地叫，聲音拖著彎，尾巴往上翹。兩個月零二十五天的嗓子比上個禮拜亮了一分。
「牆到哪了？」
「二十二層。過了窗口了。」
她手裡拿著針線，在縫一塊尿布的邊。針腳細的，走得勻。
「外面的事弄完了？」
他看了她一眼。她沒有抬頭，針線在布面上走著。
「什麼事。」
「你下午出去了一個多時辰。王大柱說你在院牆外面轉。」
他在炕沿上坐下來。安安的腳丫子蹬著他的腿，蹬了兩下沒勁了，腳趾頭卷著收回去了。
「布了點東西。」
「什麼東西。」
「山里用的法子。有人靠近了我能知道。」
她的針在布面上停了一息。停在一個針腳的中間位置，針尖扎在布里沒拔。
「趙大富？」
「不一定是他。誰來了都能知道。」
她把針拔了出來。線從布面上帶了一截弧度，弧度落回去貼著布面，針腳多了一個。
安安在炕上翻了個身。腦袋從右邊歪到了左邊，下巴碰到了被角，嘴巴拱了兩下，沒找到東西吃，嘴就鬆了。
陳望從炕沿上站起來。走到偏房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
門外面王大柱家的院子裡黑著。院牆外面巷子的方向安靜的。
他轉過頭。
「明天開始挖暗室的地基。往後每天收工之後我會去院牆外面轉一圈。」
「看那些東西。」
「看有沒有人來過。」
她把縫好的尿布疊了擱在枕頭旁邊。手指在被面上拍了拍安安的後背。
他出了偏房。
走回自家宅基地的路上，巷子裡的月光照著泥路。泥路上的腳印重重疊疊，白天六個人來來回回踩的。腳印從碾盤方向延到他家院門口，院門口的地面上碎蛋殼混在泥碴子裡，月光底下分不出來。
他從院門洞走進去。在門洞的邊沿停了一步，低頭看了一眼地面。
蛋殼碎鋪在那裡。沒有被踩過的痕跡——白天六個人進出院門走的是門洞中間的位置，蛋殼鋪在門洞內側靠牆根的地方，腳印踩不到。
他繞到了東牆外面。蹲在牆根旁邊。月光從巷子對面的牆頂上照過來，照到牆根底下的地面上。
松針鋪著的位置——碎葉末覆著，看不出底下有什麼。葉末的表面平整，沒有被壓過的凹陷。
北面。他繞到後院圍牆外面。緩坡上的枯草在夜風裡伏著。
踏線的位置——三根雞毛豎著，白色的尖頭在月光里露出半寸。豎的，沒歪。
西面。樹樁子的斷面上，干樹枝橫著擱在裂縫上方。棉絮塞在裂縫裡，邊角露出一絲白色。
沒動過。
四個方向檢查完了。他回到院子裡。
正房的磚牆在月光下站著，二十二層的青磚把宅基地圍成了一個半成品的殼子。殼子裡面是空的，等著屋頂、等著門窗、等著安安的炕和窗前那兩塊玻璃。
殼子外面那一圈東西也等著。
等著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的腳步。
他從院門口走出去的時候看了一眼巷子東頭的方向。大隊部的窗戶紙後面，那盞燈今晚滅得比前幾天早。
燈滅了說明人走了。
趙大富走的方向，是往北還是往南——聽不見腳步聲了。
但巷子東頭的黑暗裡，牆角拐彎的位置有一截影子。影子貼著牆面，矮的，蹲著的。
影子在那裡待了多久，陳望不知道。
他站在院門口沒動。目光落在那截影子的位置上。
影子動了。
六個人在院子裡干正房的活。磚牆從二十層往上砌，鐵抹子刮磚面的聲音從早上響到中午。陳望在牆裡牆外來回走，哪塊磚不平就敲哪塊，哪道灰縫寬了就鏟掉重抹。
四個人干到午飯。吃完了歇。歇的時候陳望跟王大柱說了一聲——「下午你盯著。我出去一趟。」
王大柱嘴裡含著一片熊肉，咬了兩口咽了，點了頭。
陳望從院子西側出去，繞到了後院圍牆的外面。
排水溝在圍牆根底下半尺的位置。溝底的淤泥化了凍，踩下去陷了一寸。溝沿上的枯草叢裡有幾棵去年秋天枯死的艾蒿杆子，杆子幹了發脆，風一擺就掉碎葉。
他蹲在排水溝對面的緩坡上。
緩坡的泥土是松的。開春化凍之後表層的土含著水分，手指按進去能按到第二個指節。鬆土上面蓋著一層去年的枯草，草根扎在土裡沒爛，草葉子鋪在地面上像一張薄的黃色毯子。
他從棉襖兜里摸出一樣東西。
一截麻繩。
麻繩不是普通的繩子。繩頭上綁著三根雞毛——白色的，是從王大柱家雞窩旁邊的地上撿的。雞毛的羽軸削了尖，尖頭朝上。整截繩子兩尺長，繩尾上繫著一顆小石子。
這是他前世在山裡用的東西。
獵人管這個叫「踏線」。
踏線不是套索。套索要把獵物的腳拴住。踏線不拴——它擱在獵物會走的路上，貼著地面。繩子的顏色跟枯草差不多，鋪在草葉底下分不出來。
獵物的腳踩上去會怎樣——什麼也不會怎樣。繩子壓在腳底下不會斷，不會響，不會彈起來。獵物走過去了，繩子還在原地待著。
但繩頭上那三根雞毛會倒。
雞毛的羽軸豎著插在鬆土里，尖頭露出地面半寸。沒人踩的時候三根雞毛豎著，從三步遠的距離看過去像是草叢裡冒出來的三根白色草芯。
有人踩了——腳掌踩著繩子往前拖了半寸，繩子牽動了雞毛的底端，雞毛從豎著變成歪了。歪的角度取決於踩的力氣。大人踩上去歪四五十度，小孩踩上去歪二三十度。
踩過去的人不知道自己踩了什麼。他的腳底感覺到的只是草地和泥土。
但布設踏線的人第二天來看一眼就知道——有沒有人來過，從哪個方向來的，腳力多大。
陳望把第一條踏線埋在排水溝對面緩坡的中間位置。繩子鋪在枯草底下，兩端用泥土壓了，繩面上覆了一層碎草葉。三根雞毛插在繩頭旁邊的鬆土里，豎著。
他站起來，退後三步。
三步遠的距離看過去——緩坡上除了枯草和泥土什麼也看不出來。雞毛的白色混在枯草的黃色里，不注意看分辨不出。
他從緩坡轉到了圍牆的東側。
東側是巷子。巷子的寬度兩步半，對面是張鐵柱家的院牆。巷子的地面是泥路，泥路上踩了十幾年的腳印。
巷子裡布踏線不行——路面太硬，雞毛插不住。而且巷子裡來來往往的人多，誰踩了分不清。
【記住本站域名𝕿𝖂看書📕𝖘𝖍𝖚.𝖙𝖜】
他站在巷子邊上想了一會兒。
巷子不需要踏線。巷子是公共的路，白天有人走正常。他需要知道的是夜裡有沒有人走到了他家院牆根底下——不是從巷子裡走過，是停下來、貼著牆根蹲了。
院牆根底下。
他蹲在自家院牆東面的牆根旁邊。牆根的位置有一條窄窄的縫隙——牆體和地面交界的那道縫，去年秋天的落葉卡在縫裡，葉片幹了爛了，爛成了黑色的碎末。
他從縫隙里把碎葉末掏了出來。掏乾淨之後縫裡露出了底下的泥面。泥面是濕的——牆根底下常年曬不到日頭，水分散不掉。
他從棉襖另一個兜里摸出一把東西。
松針。
紅松的松針比普通松樹的長了一倍多，一根一根的，硬的，針尖扎手。他把十幾根松針平鋪在牆根底下的泥面上，松針的方向跟牆體平行，排成一排。
排完了用碎葉末覆了回去，覆到跟旁邊沒動過的地面一樣。
松針鋪在泥面上是平的。有人蹲在牆根底下——膝蓋、鞋底或者手掌按在地面上的時候會壓到松針。松針被壓進濕泥里會留印子。一根松針壓進去的印子是一條細線——一指長，半分深。
十幾根松針同時被壓進去，留下來的印子是一片平行的細線。泥面上出現了這種紋路，說明有人蹲過。
他沿著東牆根鋪了三段松針。每段間隔兩步。三段覆蓋了東牆的大部分長度。
院牆南面——院門兩側。
院門還沒裝新的，門洞空著。門洞兩側的舊牆上有以前門框留下的釘孔，孔里生了鏽。
院門兩側不用松針。他用了另一種東西。
碎蛋殼。
王大柱家攢了十幾天的雞蛋殼，洗乾淨曬乾了碾碎。碎蛋殼的顆粒比沙子大、比石子小，踩上去的聲音跟踩沙子不一樣——沙子踩著是「沙沙」的悶聲，蛋殼踩著是「咯咯」的脆響。白天人聲嘈雜的時候聽不見。夜裡安靜了，院門口有腳踩蛋殼碎的聲音，從臥房裡能聽得到。
他把碎蛋殼撒在院門洞的地面上，從門洞內側鋪到外側，鋪了一尺寬的範圍。蛋殼碎混在泥面上不起眼——門洞底下的地面本來就有碎磚碴子和灰漿渣，多了一層白色碎粒看不出區別。
院牆西面——灶房那側。
西牆外面是鄰居家的菜地邊沿。菜地里現在沒種東西，地面翻過了土，松著。鬆土上面有鄰居家的腳印和鋤頭印。
他沒有在菜地里布東西——那是別人家的地，動了痕跡容易被發現。
但西牆根底下有一棵枯死的榆樹樁子。樹樁子齊腰高，斷面朝上，斷面上裂了幾道縫，縫裡卡著幹了的樹皮碎片。
他在樹樁子的斷面上放了一截干樹枝。樹枝擱在斷面的裂縫上方，兩端各搭著縫的邊沿，像一座微型的橋。
樹枝的下面——裂縫裡——他塞了一小團揉散的棉絮。棉絮是從舊棉襖上拽下來的，白色，蓬鬆著。
如果有人翻西牆進來，手掌搭在牆頂上使勁的時候身體會碰到樹樁子。碰了樹樁子，斷面上的干樹枝會掉。樹枝掉了，縫裡的棉絮會被風吹散——或者掉出來掛在樹樁子的側面。
他第二天來看樹樁子，樹枝還在不在、棉絮還在不在——就知道西牆有沒有人動過。
四個方向布完了。
他從院牆外面繞回來。走到院子中央站了一會兒。正房的磚牆在下午的日頭底下站著，二十層的青磚面上灰縫白線排著。砌牆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劉老五在砌第二十一層，鐵抹子刮磚面的節奏穩著。
四面院牆外面的東西布好了。
踏線在北面的緩坡上。松針在東面的牆根底下。碎蛋殼在南面的院門口。干樹枝和棉絮在西面的樹樁子上。
四樣東西花了不到一個時辰。用的材料加起來不值三分錢——幾根雞毛、一截麻繩、十幾根松針、一把碎蛋殼、一截干樹枝、一團舊棉絮。
但這些東西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個圈。圈從院牆外面的四個方向把整塊宅基地包住了。
圈是無形的。白天巷子裡走來走去的人看不見，碾盤邊上蹲著嚼舌頭的人看不見。夜裡貼著牆根走的人更看不見。
只有他看得見。
因為只有他知道該往哪兒看。
他蹲在院子北邊界的位置。面朝正房的北牆。牆後面暗室的地基白線框在地面上隱著。
暗室是最後一道。
暗室的前面——正房的磚牆是第一道。院牆加高嵌碎玻璃是第二道。院牆外面這一圈踏線、松針、蛋殼、樹枝是第三道。
三道加上暗室，四道。
四道的順序從外到里——第三道在最外面，告訴他有沒有人來過、從哪個方向來的。第二道在院牆上，攔著翻牆的。第一道是正房的磚牆，擋著進屋的。暗室在最裡面，是退路和反擊的位置。
四道是死的。擺在那裡不動。
但他是活的。
獵人跟獵物之間的關係不是修一堵牆就完了。牆是被動的東西。被動的東西能攔一時，攔不了一直。
前世趙大富對付他不是翻牆進來的。趙大富是用嘴和筆桿子，從正面把他的路堵死了。槍被沒收了，獵被禁了，工分被扣了，帽子被扣了。等他窮到揭不開鍋的時候，趙大富派來的人才翻的牆。
那時候他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輩子不一樣。這輩子他不會讓趙大富把正面的路堵完了再動手。
他從北邊界站起來，走到灶房的位置。門板靠在臨時搭的磚台旁邊，畫面朝里。他沒有翻門板——白天四個人還在院子裡幹活，門板不能翻。
從內兜摸出那張報紙裁的紙。
鉛筆在紙面上畫了那個圈的示意圖。圈的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各標了記號——北面畫了三道短豎線代表雞毛踏線，東面畫了幾條平行細線代表松針，南面畫了一片碎點代表蛋殼，西面畫了一個小圓圈代表樹樁子。
每個記號旁邊標了檢查頻率。
北面踏線——每三天檢查一次。雞毛歪了的話扶正，重新插穩。如果連續兩次檢查都歪了，說明同一個人來過兩趟。
東面松針——每五天檢查一次。松針被壓進泥里的印子在濕泥面上能保存三四天。五天去看一次，如果有印子，根據印子的新鮮程度判斷是幾天前來的人。
南面蛋殼——不需要專門檢查。夜裡睡在炕上聽就行。
西面樹樁子——每兩天看一次。干樹枝和棉絮容易被風吹掉，但最近幾天的風向是北風和西北風，風從北面來的時候吹不掉斷面上的東西——斷面朝上，風從側面過去，吹不著擱在裂縫上方的樹枝。如果樹枝掉了而風向沒變，就不是風吹的。
他把檢查頻率標在記號旁邊。紙上的字擠得密了，報紙的空白快用完了。
灶房位置的磚台旁邊，一碗涼了的苞米糊糊擱在磚面上。糊糊面上結了皮。他端起來喝了兩口。涼的，從嗓子到胃走了一條線。
下午的活繼續。磚牆從二十一層砌到了二十二層。窗口上面的磚合上了，安安房間的兩個窗口在磚牆裡成了兩個方方正正的洞。
日頭偏西。收工。
四個人走了。王大柱和周老四留下來。
陳望帶他們兩個到了後院。
暗室的地基白線框在地面上。三個人站在框子的三條邊上。
「明天開挖。白線框以內的土挖到兩尺深。挖出來的土堆在圍牆根底下——從巷子那邊看過來被正房的牆擋著，看不見。」
周老四扛著鐵釺蹲在框子的北側。他用釺尖在框子線上戳了一下，土面上留了一個圓點。
「磚什麼時候進？」
「地基灌漿養完了之後。暗室的磚從正房那邊的磚垛上搬——不另外拉。五千六百二十塊磚裡頭已經算好了暗室和地道的用量。搬磚的時候等四個人走了再搬。」
王大柱看了一眼圍牆外面的方向。排水溝的水聲在安靜的傍晚里能聽見。
「地道的出口我去踩過了。排水溝那段的溝底是碎石加淤泥，淤泥的厚度不到一拳。碎石底下是硬土層。出口的木板蓋上去之後覆土種草，跟溝沿上的地面接不出區別。」
陳望點了頭。
三個人從後院回到前面。正房的磚牆在暮色里站著，二十二層的高度到了肩膀以上的位置。從巷子裡經過的人往院子裡看——只能看見牆頂上面露出來的天，看不見牆裡面的東西了。
磚牆長到了能藏住秘密的高度。
王大柱和周老四走了。院子裡剩陳望一個人。
他在正房的磚牆裡面走了一圈。東間主臥的空間已經圍出來了，腳步踩在地基面上的聲音在磚牆圍著的方寸之間回著——悶的，實的。前世那間土坯房裡的腳步聲是空的，回聲從鬆了的牆縫裡漏出去一半。
他走到安安房間的窗口前面。窗口上方的第二十二層磚剛砌好，灰縫裡的漿還沒幹透。手指按在灰縫上，指肚沾了一點濕的石灰粉。
窗口外面的天色從灰藍變到了灰黑。遠處村口楊樹林的樹梢上，那層綠芽在暮色里辨不出顏色了。
他往回走。去王大柱家偏房看林晚秋和安安。
安安在炕上醒著。兩手攥著一截紅繩的繩頭，嘴巴張著「咿咿」地叫，聲音拖著彎，尾巴往上翹。兩個月零二十五天的嗓子比上個禮拜亮了一分。
「牆到哪了？」
「二十二層。過了窗口了。」
她手裡拿著針線，在縫一塊尿布的邊。針腳細的，走得勻。
「外面的事弄完了？」
他看了她一眼。她沒有抬頭，針線在布面上走著。
「什麼事。」
「你下午出去了一個多時辰。王大柱說你在院牆外面轉。」
他在炕沿上坐下來。安安的腳丫子蹬著他的腿，蹬了兩下沒勁了，腳趾頭卷著收回去了。
「布了點東西。」
「什麼東西。」
「山里用的法子。有人靠近了我能知道。」
她的針在布面上停了一息。停在一個針腳的中間位置，針尖扎在布里沒拔。
「趙大富？」
「不一定是他。誰來了都能知道。」
她把針拔了出來。線從布面上帶了一截弧度，弧度落回去貼著布面，針腳多了一個。
安安在炕上翻了個身。腦袋從右邊歪到了左邊，下巴碰到了被角，嘴巴拱了兩下，沒找到東西吃，嘴就鬆了。
陳望從炕沿上站起來。走到偏房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
門外面王大柱家的院子裡黑著。院牆外面巷子的方向安靜的。
他轉過頭。
「明天開始挖暗室的地基。往後每天收工之後我會去院牆外面轉一圈。」
「看那些東西。」
「看有沒有人來過。」
她把縫好的尿布疊了擱在枕頭旁邊。手指在被面上拍了拍安安的後背。
他出了偏房。
走回自家宅基地的路上，巷子裡的月光照著泥路。泥路上的腳印重重疊疊，白天六個人來來回回踩的。腳印從碾盤方向延到他家院門口，院門口的地面上碎蛋殼混在泥碴子裡，月光底下分不出來。
他從院門洞走進去。在門洞的邊沿停了一步，低頭看了一眼地面。
蛋殼碎鋪在那裡。沒有被踩過的痕跡——白天六個人進出院門走的是門洞中間的位置，蛋殼鋪在門洞內側靠牆根的地方，腳印踩不到。
他繞到了東牆外面。蹲在牆根旁邊。月光從巷子對面的牆頂上照過來，照到牆根底下的地面上。
松針鋪著的位置——碎葉末覆著，看不出底下有什麼。葉末的表面平整，沒有被壓過的凹陷。
北面。他繞到後院圍牆外面。緩坡上的枯草在夜風裡伏著。
踏線的位置——三根雞毛豎著，白色的尖頭在月光里露出半寸。豎的，沒歪。
西面。樹樁子的斷面上，干樹枝橫著擱在裂縫上方。棉絮塞在裂縫裡，邊角露出一絲白色。
沒動過。
四個方向檢查完了。他回到院子裡。
正房的磚牆在月光下站著，二十二層的青磚把宅基地圍成了一個半成品的殼子。殼子裡面是空的，等著屋頂、等著門窗、等著安安的炕和窗前那兩塊玻璃。
殼子外面那一圈東西也等著。
等著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的腳步。
他從院門口走出去的時候看了一眼巷子東頭的方向。大隊部的窗戶紙後面，那盞燈今晚滅得比前幾天早。
燈滅了說明人走了。
趙大富走的方向，是往北還是往南——聽不見腳步聲了。
但巷子東頭的黑暗裡，牆角拐彎的位置有一截影子。影子貼著牆面，矮的，蹲著的。
影子在那裡待了多久，陳望不知道。
他站在院門口沒動。目光落在那截影子的位置上。
影子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