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趙大富翻了三遍帳本,翻不出陳望的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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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大富已經三天沒去碾盤了。

  大隊部的辦公桌上,工分本翻到了三月的頁面。三月的出勤記錄比二月少了一截——春耕剛開始,隊上的壯勞力分了三撥,一撥翻地,一撥漚肥,一撥修水渠。每一撥的名字後面跟著天數和工分,他的筆一行行地填著,填到陳望那一欄停了。

  陳望的出勤欄是空的。

  不是沒幹活。是沒在隊上幹活。他請了假——翻建房屋,隊長劉滿倉批的。請假不扣工分也不記工分,人不在隊上幹活的那些天在工分本上就是一道橫槓。

  趙大富的筆在橫槓旁邊停了三秒。筆帽碰著紙面發出一點輕的「嗒」聲。

  三天前老孫頭來報信說五千多塊磚。五千多塊磚變成了三間正房和一間灶房的磚牆——磚牆砌到了什麼程度他沒親眼看過。但消息不用自己去打聽,碾盤邊上的人替他遞了。

  「牆過肩了。」

  「二十多層了,從巷子裡看進去只能看見裡面的天。」

  「砌得比公社的糧庫還板正。」

  這些話是碾盤上嚼出來的,帶著苞米碴子味的誇張。但信息的核心是準的——陳望的磚牆起來了,起得快,起得高,起得超出了一個獵人該有的排場。

  趙大富從抽屜里翻出那個舊本子。「大隊財務台帳」的封面皺了邊角,翻了太多回了。他翻到去年的匯總頁。

  陳望,全年出勤兩百一十三天,工分合計兩千一百三十分,折糧四百二十六斤,折錢三十一塊九毛。

  三十一塊九毛。

  這是工分本上能看見的數字。工分本看不見的數字——獵物的皮毛和山貨。這些東西不經過大隊的帳面,是獵人跟毛皮販子和供銷社之間的私人買賣。

  趙大富管得了工分本上的數字,管不了陳望兜里的現錢。

  這件事讓他不舒服。

  不舒服的原因不是嫉妒。趙大富不是碾盤上蹲著的那些人——碾盤上的人眼紅的是磚牆和排場,趙大富想的比那些人遠了一層。

  一個獵人手裡攥著幾百塊現金蓋房子,這件事本身不違規。持槍證是縣武裝部發的,打獵賣皮子賣山貨是個人副業,政策上允許。

  但一個手裡有錢、身上有槍、牆比隊部還高的人,在紅旗大隊紮下來了——這讓趙大富的後脖梗子發涼。

  他從不小瞧陳望。

  前幾年陳望還是那間土坯房裡的陳望的時候,趙大富沒把他當回事。一個悶頭打獵的人,老婆孩子熱炕頭,翻不出什麼浪花。但去年冬天開始不對了。打熊,那張皮子在院牆上撐了半個多月全村看著。然後是彈藥申請走了縣武裝部的路子,持槍證續了,跟周鶴山搭上了線。

  周鶴山。縣武裝部的人。這條線不是碾盤上嚼舌頭能嚼到的層面。

  趙大富把舊本子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指頭在紙面上颳了一下。

  桌面上那個舊茶缸挪到了右邊。茶缸底下的鏽圈露了出來——褐色的圈印洇在漆面上,他盯了兩秒。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大隊部的門口,把門推開了半扇。

  巷子裡的光是下午三點多的光。日頭偏西了,巷子地面上的影子從西牆根往東牆根拉著。巷子南頭碾盤的方向有兩個人蹲著——遠了看不清臉,但背影的胖瘦能分出來是誰。

  他沒往碾盤方向走。

  他往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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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巷子往北走二十步是陳望家的院牆。院牆還是舊的土坯牆,牆頂的泥面缺了幾塊,那是拆房子時候震掉的。舊牆裡面的新牆——正房的青磚牆頂端從舊院牆上方露出來一截。

  趙大富走到院牆東面的巷子位置。腳步放慢了。不是刻意放慢——是他走路的舊毛病,右腳總是拖著半寸。

  他沒有停下來。也沒有往院子裡張望。他的目光平視著,看著巷子前方的路面。但眼角的餘光掃了一下院牆頂部上方露出來的磚牆高度。

  二十多層。從巷子裡只能看見牆頂上面的一線天。裡面的布局完全被擋住了。

  他走過了院牆。繼續往北走了十來步,到了巷子盡頭的拐角。拐角的位置能看到後院圍牆的一截側面。圍牆外面排水溝的方向。

  緩坡。枯草。鬆土。

  他沒有走到排水溝跟前去。拐角的位置站了兩秒,就轉身往回走了。

  走回大隊部的路上他又經過了陳望家的院牆。這回他的目光往下掃了一眼——掃了院牆東面牆根底下的地面。

  牆根底下的碎葉末鋪著,跟巷子裡其他牆根的地面沒有區別。他的腳步從牆根旁邊走過去的時候離牆根有一步多的距離。腳印踩在巷子中間的泥路上,跟白天來來往往的腳印疊在一起。

  他回了大隊部。門關上了。

  坐回桌後面。工分本還攤著。他把本子合上,壓在舊茶缸底下。

  從抽屜里摸出一支菸捲。沒有火柴了,他在桌面上翻了翻,翻出半盒火柴,抽了一根劃著名。火柴頭「嚓」了一聲冒了火苗,火苗湊到菸頭上,菸絲燒了,第一口煙從鼻子裡出來,在桌面上方散成了一片薄的灰白色。

  五千多塊磚。三四百塊錢。幾百斤的皮毛和山貨。縣武裝部的關係。

  這些東西攤開了看,每一樣單獨拿出來都不算出格。獵人嘛,靠山吃山,皮子換錢,錢蓋房子——邏輯通著。

  但摞在一起看就不一樣了。

  一個人手裡攥著的東西太多了,攥到了這個村子裡沒有第二個人能比的地步,那這個人在村子裡說話的分量就不一樣了。

  趙大富管了十幾年的紅旗大隊。管的方式很簡單——工分本在他手裡,物資分配在他手裡,誰家多分半斤糧、誰家少記兩個工,他說了算。這個「說了算」的前提是——村里沒有人能繞過他。

  陳望正在繞。

  陳望的錢不從工分本上走。陳望的槍不從大隊部批。陳望的磚不從集體資源里拿。陳望蓋的房子隊長簽的字,宅基地原面積不擴,手續乾淨得一根毛病都挑不出來。

  趙大富把菸頭在桌面上按滅了。菸灰散在茶缸旁邊,灰里有一截沒燒盡的菸絲,捲曲著。

  他從桌後面的木架子上拿下來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舊了,封口沒糊,裡面裝著幾張紙。他把紙抽出來看了一遍。

  紙上寫的是去年秋天公社下發的一份文件摘抄。他自己抄的。文件的內容是關於社員私人副業收入申報的規定——「社員利用集體分配的自留地、自養牲畜以及採集山貨等獲得的副業收入,應如實向大隊報備……」

  「如實報備」四個字他用筆畫了線。

  這份文件去年下來的時候,隊上沒人當回事。自留地種點菜、養兩隻雞、進山撿點蘑菇——這些零碎的副業收入報不報備誰也不較真。但文件上寫了「應如實報備」——「應」字在政策文件里的意思是「必須」。

  陳望報備過他的副業收入麼?

  沒有。

  獵人賣皮子賣山貨的收入,從來沒有在大隊部登記過一筆。不光陳望沒登記,村里其他幾個獵人也沒登記過——因為從來沒人要求他們登記。趙大富自己也從來沒提過這個要求。

  但文件在這裡。

  文件在這裡的意思是——什麼時候想用,什麼時候就能用。

  他把紙塞回信封,信封放回木架子上。

  窗戶紙後面的天光又暗了一層。下午四點多了。辦公桌上的煤油燈沒有點,桌面上的光從窗戶紙上透進來的那點自然光撐著,夠看清紙上的字,但桌角的位置已經有了陰影。

  趙大富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從窗戶紙的破洞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裡空著。碾盤方向的人散了。

  他的目光往北偏了一個角度——陳望家院牆的方向。從大隊部的窗戶看過去隔著二十步的距離,能看見院牆頂部上方那截青磚牆的側面。磚面的顏色在傍晚的光線里偏暗了,灰縫的白線看不清了。

  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

  然後走回桌前,從抽屜的最裡層摸出了另一樣東西。

  一張折了兩折的紙條。紙條上只寫了一個名字和一個地點。名字他認識。地點在邊境線附近的一個屯子裡。

  這張紙條擱在抽屜里有半年多了。去年秋天一個從北邊過來的貨郎給他的。貨郎賣針線鈕扣,也賣消息。紙條上那個名字對應的人——趙大富沒見過面,但聽過。

  聽過的內容不多。三句話。

  第一句:那個人手上有傢伙。

  第二句:那個人什麼活都接。

  第三句:價錢好商量。

  趙大富把紙條看了兩秒。手指在紙條的摺痕上捏了一下。摺痕處的紙面起了毛——被捏過太多回了。

  他把紙條重新折好,放回抽屜最裡層。

  抽屜關上了。「咔」的一聲。抽屜面板上鐵拉手晃了一下。

  他沒有馬上做決定。趙大富做事從來不急。急了的人容易犯錯。犯錯的人容易被人抓把柄。他管了十幾年的大隊帳本,十幾年裡沒被人抓過一回把柄——不是因為帳面乾淨,是因為他知道什麼時候動手、動多少、從哪個口子進從哪個口子出。

  陳望的事也一樣。不能急。

  急了去查他的收入——查到了又怎樣?報備的規定是有,但全村沒人報過,他趙大富自己也從來沒要求過。現在突然拿這個文件去卡陳望一個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針對。針對一個剛蓋了新房的獵人——這種事傳到公社去不好聽。

  那張紙條上的名字呢?更不能急。那是最後的手段。最後的手段用早了等於沒有手段。

  他在大隊部的桌後面坐到了天黑透。煤油燈點上了。燈苗在玻璃罩子裡跳了兩下穩住了。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面上。影子坐著,兩手擱在桌面上,一動不動。

  巷子裡有腳步聲過來了。

  腳步沉的,間距勻的,靴底踩泥路的聲音帶著一個打獵的人走慣了山路才有的節奏——每一步落地之前腳掌先著地,然後腳跟跟上,聲音是「嗒——嗒」的兩截。

  陳望。

  腳步聲從大隊部門前走過去了。沒有停。往南巷的方向去了。走了十幾步之後腳步聲拐了彎——從巷子拐進了王大柱家的院子方向。

  趙大富坐在燈底下沒動。

  腳步聲消了之後巷子裡又安靜了。安靜裡面有風。風從北邊山上下來,順著巷子往南走,走到大隊部門口的時候從門縫裡擠了一絲進來,燈苗晃了。

  他伸手把燈罩往下壓了壓。燈苗穩了。

  桌面上工分本壓在茶缸底下。茶缸旁邊的菸灰還沒擦。抽屜里的信封和紙條各自待在各自的位置上。信封在外層,紙條在最裡面。

  兩樣東西的順序就是他做事的順序。

  先用信封里的文件。不是現在用——等陳望的房子蓋完了,搬進去了,日子安穩了,覺得什麼事都擺平了的時候再用。那時候拿出來,勁頭最大。

  信封不管用了,再用紙條。

  他把燈芯撥了一下。燈苗亮了半分。光照在桌面上那圈鏽印上。鏽印褐色的,圓的,在燈光里像一隻盯著什麼東西看的眼睛。

  大隊部門外。巷子南頭王大柱家的方向,一扇窗戶紙後面透出了燈光。燈光暖的。那是陳望在偏房裡跟妻女待著的光。

  趙大富不知道那道光照著的是什麼樣的畫面。他也不需要知道。

  他只需要知道——光亮的地方,影子也最深。

  巷子裡風又走了一趟。從北往南,貼著牆根走。風經過陳望家院牆東面牆根底下的時候,碎葉末被掀起了幾片,露出底下鋪著的松針的一截針尖。針尖在月光里閃了一下。

  風走過去了。碎葉末落回來,蓋住了針尖。

  院牆裡面的新房磚牆在月色下立著。二十多層的青磚一聲不響地往天上長著。牆體的影子蓋住了院子裡大半的地面。

  影子最深的地方——正房北牆的背後——暗室的地基白線框在地面上等著明天的鐵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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