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青磚牆起了八層,風從巷子來的時候繞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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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基的石灰漿養了十六天。

  第十七天早上,陳望蹲在地基槽里,用指甲蓋在石灰面上劃了一道。指甲過去留了一條白印,白印底下的漿面沒有粉末掉落——硬了。漿幹了之後的表面跟石頭差不多,指甲劃上去的觸感跟劃磚面沒有區別。

  他從地基槽里站起來。六個人已經在院子東側的磚垛前面等著了。

  「今天開始砌第一層。」

  劉老五蹲在地基邊上,用手掌拍了拍石灰面。「硬是夠硬了。就是這地基槽比我砌過的灶台深了兩寸——你這一尺半的深度,蓋三間正房用不了這麼深吧?」

  「用得了。」

  陳望沒有多解釋。一尺半的地基深度是按暗室那邊的承重算的——暗室的雙層磚牆加上覆土屋頂的重量壓在地基上,淺了會沉降。正房那邊同樣用一尺半是為了整體水平面對齊,省得交界處出高差。

  砌磚的活從正房的東南角起。

  第一層磚鋪在石灰漿面上,磚和磚之間抹灰縫。灰縫的厚度陳望定了規矩——不能超過一指寬。石灰漿的稠度他親手調的,石灰粉和沙子的比例是三比七,水分控在捏成團不散、鬆手不粘的程度。

  劉老五砌第一塊磚的時候手法老到——鐵抹子挑了一坨灰漿刮在磚面上,磚頭翻過來扣在地基面上,掌跟往下壓了兩下,灰縫裡多餘的漿從兩側擠出來。他用抹子把擠出來的漿刮掉,磚面跟地基面之間的縫隙勻的。

  「劉叔的手活過得去。」王大柱在旁邊看了一眼。

  陳望沒搭腔。他蹲在劉老五砌的第一塊磚旁邊,用一截木棍擱在磚面上,棍子的另一頭架在地基面上——看平不平。棍子底面跟磚面之間有一條縫。不到半分的縫。

  「磚往下再壓一下。」

  劉老五用掌跟又壓了一下。縫消了。

  第一層磚鋪完用了一整天。三間正房加灶房的底圈,把宅基地北側和西側的地基面全覆了。青磚的顏色鋪在灰白的石灰漿面上,從院子南側往北看過去是一圈齊整的灰藍色線條,線條的拐角方的,每個角都是九十度。

  楊二麻子和小周負責搬磚遞料。兩個人從磚垛上搬磚到砌牆的位置,每次抱六塊,走十來步。走了一百多個來回,到下午收工的時候楊二麻子的胳膊抬不起來了。

  「明天的活跟今天一樣。砌第二層之前每塊磚的底面要浸水。干磚吸灰漿的水分太快,縫裡的漿還沒凝就乾裂了,牆不結實。」

  陳望把浸磚的規矩說了。孫廣發找了兩口舊木盆,從井裡打水灌滿,磚頭碼在盆里泡著。一盆泡二十塊,翻一次面泡半個時辰。

  第二天砌第二層。第三天第三層。

  到第七天的時候,正房的四面牆起了七層磚。七層磚的高度到膝蓋的位置——從巷子裡經過的人探頭往院子裡看一眼,能看見宅基地上多了一圈矮牆。矮牆的青磚顏色跟村里其他房子的土坯牆完全不一樣,青灰色的磚面在陽光底下泛著窯燒過的硬光。

  碾盤邊上的嚼舌頭從「他瘋了」變成了另一種調子。

  「你們看那磚——一塊挨一塊,齊得跟部隊的隊列似的。」

  「灰縫都一樣寬。誰砌的?」

  「劉老五砌的。陳望在旁邊盯著,不合格的拆了重砌。第三天的時候孫廣發砌的一段牆被拆了兩回——灰縫寬了。」

  「拆了重砌不費磚麼?」

  「拆了的磚洗洗還能用。費的是灰漿和工夫。」

  碾盤邊上蹲著的人嘴裡說著這些,眼睛往南巷方向瞄了一眼又收回來。陳望家院子的方向看不見人,但砌牆的聲音隔著兩排院牆都聽得著——鐵抹子刮磚面的「沙沙」聲,磚頭落位時的「咔」一聲,以及偶爾傳來的陳望說話的聲音,短的,一兩個字。

  「往左移半分。」

  「灰漿補一刀。」

  「這塊磚棱磕了,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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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天。正房的牆起到了八層。八層磚的高度過了膝蓋,到了大腿中間的位置。

  這天下午收工之後,四個人走了,院子裡剩陳望、王大柱和周老四。

  陳望把門板從灶台位置搬到了正房北牆的內側。門板的畫面翻過來——五間房的平面圖和三張剖面圖在晚光里露了出來。

  周老四站在門板前面看了半盞茶。

  他沒有問射擊口是什麼。也沒有問地道通到哪裡。他蹲下來,手指點了暗室的東牆位置。

  「雙層磚。中間填碎石和灰漿。」他的聲音粗,像鐵錘砸石板。「里外兩層磚要不要錯縫砌?」

  「要。裡層的豎縫對著外層的磚心。」

  周老四點了頭。他站起來,走到正房北牆的外側。北牆後面到後院圍牆之間的那塊地,他來回走了兩趟。每走一趟用腳後跟在地面上蹭了一下——試地面硬度。

  「地基什麼時候挖?」

  「正房的牆砌到窗戶口以上再挖。正房的牆起高了,從巷子裡看不見北牆後面的動靜。」

  「行。」

  周老四從院子裡走的時候,經過磚垛前面停了一步。他的手掌按在磚垛最上面那塊磚的表面,按了兩秒鬆開。手掌離開磚面的時候沒有回頭。

  陳望把門板翻回去。畫面對著牆。

  晚上他去王大柱家偏房。林晚秋在炕上給安安換尿布。安安兩個月零二十四天了,腿腳的勁比半個月前大了——換尿布的時候兩條腿蹬著不配合,腳丫子踢在林晚秋的手背上。

  「牆砌到哪了?」

  「八層。明天開始砌九層。再砌十二層到窗戶口的高度,差不多五天。五天後開始做暗室那邊的地基。」

  她把舊尿布疊了擱在炕角。新尿布墊好了,安安的腿放下來,屁股落在干布面上,不蹬了。

  「暗室的磚夠麼?」

  「夠。暗室加地道用一千五百塊。磚垛上還剩兩千多。」

  她把安安抱起來,擱在肩膀上拍後背。安安的下巴搭在她的肩頭,嘴巴張著,口水洇了她肩上那塊棉布一小片。

  「今天碾盤上的人說了什麼?」

  「不知道。沒去碾盤。」

  「我聽王大柱婆娘提了一句。說村里人不說你瘋了。」

  「說什麼了?」

  「說你蓋的牆比大隊部的還齊整。」

  陳望從炕沿上站起來。安安的眼珠子跟著他的影子轉了半圈,「咿」了一聲,短的。

  「齊整是應該的。蓋歪了的牆跟沒蓋一樣。」

  他出了偏房,回到工地。

  院子裡的磚垛從十二垛減到了八垛。用掉的磚全砌進了正房和灶房的牆體裡。月光照在八層高的磚牆上面,磚面的灰藍色在月色底下變成了鉛灰色,灰縫的白線一條條橫著排,從東南角排到西北角,沒有一條是歪的。

  他走到正房北牆的外側。手掌按在第八層磚的頂面上。磚面在夜風裡涼著,灰縫裡石灰漿凝了,手指摳不動。

  八層。還差十二層到窗戶口。窗戶口以上再砌八層到梁口。梁口以上的三角牆到屋脊還要六層。總共三十四層。

  三十四層磚的牆。從外面看跟縣城的供銷社一個規格。但縣城供銷社的牆是單層磚,四寸厚。他這面牆——至少正房的北牆和暗室的四面牆——是雙層磚,八寸。

  八寸厚的青磚牆。他用拳頭在磚面上叩了一下。聲音悶的,實的,拳頭震了一下骨節。

  這種牆,風從巷子口灌進來的時候吹不透。雨從山上下來的時候滲不進去。人拿鐵鍬刨——刨到天亮也刨不穿。

  前世那間土坯房的牆,風吹一年酥一層,雨泡一季塌一塊。最後那年冬天,北牆角的土坯整塊掉了下來,砸在炕腳上碎成三瓣。寒氣從牆洞裡灌進來,一夜之間把炕面上的水碗凍出了冰碴子。林晚秋的膝蓋就是在那個冬天疼到不能走路的。

  他把拳頭從磚面上收回來。指關節上蹭了一點灰漿的白粉。

  白粉在月光里看得清。他沒有擦。

  第九天到第十三天。牆從八層砌到了二十層。二十層的高度到了胸口的位置——站在院子裡往外看,只能看見巷子對面院牆上方的天。巷子裡經過的人往院子裡看,只能看見一圈高過人腰的青磚牆和牆裡面露出來的磚垛頂部。

  砌到第二十層的時候開始留窗戶口。

  安安的房間——西間——南牆上留了兩個窗口。窗口的位置在第十四層到第二十二層之間,寬一尺二,高八層磚的距離。窗口的兩側用磚砌了立柱,立柱的磚豎著放,每塊磚的窄面朝外,從下往上一塊摞一塊,摞出來的立柱面比牆面寬了半寸——門窗框嵌進去的時候正好卡在這半寸的台階上。

  窗口留好了。風從窗口吹進來,穿過正房的骨架,從東間主臥的窗口出去。過堂風在磚牆圍出來的空間裡走了一圈,帶著石灰漿沒幹透的那股生澀味。

  陳望站在安安房間的窗口前面,從窗口往外看。

  南邊。院牆的方向。院牆外面是巷子,巷子對面是張鐵柱家的院牆。這個角度看出去,視線越過院牆頂部,能看見遠處村口楊樹林的樹梢。

  開春了。楊樹的枝條上冒了一層綠芽。綠芽小的,密的,從窗口這個距離看過去是一團模糊的淺綠色。

  等安安搬進來了,她趴在這個窗口往外看,看見的就是這片綠。

  春天看綠芽。夏天看滿冠。秋天看黃葉。冬天看枯枝上面落的雪。四個季節從這兩扇窗戶里走一遍,走完了她就大了一歲。

  他從窗口轉身。走出正房的框架,繞到北牆的外側。

  北牆後面到後院圍牆之間的空地上,王大柱和周老四已經在量尺寸了。

  暗室的地基位置用石灰粉在地面上撒了一個長方形的白線框。白線框東西長度跟正房的北牆齊平,南北進深四尺。框子的四個角各釘了一根木樁,木樁之間拉了麻繩,麻繩繃著。

  「明天開挖。」陳望蹲在白線框的北側看了一遍。「暗室的地基比正房深半尺——兩尺。雙層磚的牆重,地基淺了壓不住。」

  周老四點了頭。鐵釺扛在肩上,釺尖朝下垂著,釺面上有上回挖正房地基時磨出來的亮口子。

  「地道那邊呢?」王大柱的聲音壓在喉嚨里。

  「暗室的地基灌完漿、養完了再挖地道。地道從暗室北牆底部開始往下走,穿過圍牆牆基到排水溝。先把暗室的牆起來,地道在暗室裡面挖——外面看不見。」

  王大柱往後院圍牆的方向看了一眼。圍牆外面排水溝的位置看不見,但溝里的水在安靜的晚上能聽見——細的,從北邊山坡上滲下來的雪水匯成一股,沿著排水溝往村口方向淌。

  「穿牆基那段——拱形砌法。」周老四說。「我砌過一回。前年給村東頭李鐵匠打煙道的時候砌過一個小拱。煙道的口徑比地道小,但砌法一樣。」

  陳望看了他一眼。

  周老四會砌拱。

  王大柱推薦他的時候說過他嘴巴嚴,沒說過他會砌拱。這是多出來的東西。

  「拱的受力磚怎麼排的?」

  「兩側斜著砌,每層往中間收半指。收到頂上用楔形磚卡死,楔形磚的兩面抹滿灰漿。」

  「楔形磚從哪來?」

  「普通磚拿錘子鑿。鑿出一頭寬一頭窄的楔形面,寬面朝上窄面朝下,卡進拱頂的縫裡。」

  陳望站起來。

  「你來砌拱段。」

  周老四扛著鐵釺往院門方向走的時候,肩膀上的鐵釺晃了一下。晃的幅度不大,但能看出他走路的步子比來的時候踩得實了半分。

  院子裡剩陳望一個人。

  正房的磚牆在月光里站著。二十層的高度在夜色里是一圈灰黑色的輪廓,牆頂的平面反著一層月光的白。牆體的影子落在院子的地面上,影子的邊緣齊的,跟牆面一樣方。

  他站在院子中央,慢慢轉了一圈。

  東邊——正房東牆。牆後面是巷子。巷子的盡頭是大隊部。

  西邊——灶房。灶房的牆砌到了十五層,比正房矮了五層。灶房砌完之後灶台就能搭了,搭完了能生火,生了火林晚秋和安安就能搬回來住。

  南邊——院門的方向。院牆還是舊的,沒換。等正房和暗室全部完工了再拆舊牆砌新牆。

  北邊——正房北牆的背後。暗室的白線框在月光底下隱著一圈灰白色的印子。

  四面。

  青磚牆圍著的這塊地,上輩子困了他一家三口一輩子。這輩子,同樣這塊地,他要在上面立起來一個從外面進不來、從裡面打得出去的地方。

  但牆再厚也只是牆。

  牆擋得住人的身體,擋不住人繞著走。繞到牆的後面、繞到圍牆的外面、繞到排水溝對面的坡地上——如果有人從那些方向靠過來,靠到了院牆根底下才被發覺,那暗室里的射擊口再多也來不及反應。

  需要一個提前知道的法子。

  前世在山裡打獵,他從來不在獵物已經到了跟前才動手。他在獵物會經過的路上提前做好準備——獵物踩上去的時候他在三十步之外就知道了。

  山里用的那套法子,能不能搬到院牆外面來。

  他蹲在院子的北邊界。面朝後院圍牆的方向。圍牆外面是排水溝,排水溝對面是一道緩坡。緩坡上長著枯草,草底下是化了凍的泥土。

  泥土。枯草。緩坡。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一下。

  從內兜摸出那張裁好的報紙和鉛筆。鉛筆芯快到頭了,寫出來的字粗得像炭筆。

  他在報紙的空白處畫了一個圈。圈的中間寫了一個「院」字。圈的外面,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各畫了一條短線。每條短線的末端,他畫了一個三角形。

  三角形的旁邊沒有標字。

  但他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山里獵人用的東西。不是鐵夾子,不是套索,不是陷坑。是比那些都安靜的東西。

  踩上去不會響,不會夾,不會陷。但踩上去的人會留下痕跡——留在一個只有布設者才知道去看的地方。

  他把報紙折好揣回內兜。

  月光照在正房二十層高的磚牆頂面上,灰縫的白線在月色里一條一條地排著。牆裡面的空間在等屋頂、在等門窗、在等一個家搬進來。

  牆外面的空地在等另一種東西。

  他走到院門口。腳步踩在凍土面上,聲音硬的,從院牆的缺口傳到巷子裡,被夜風帶著往南散了。

  巷子南頭碾盤的方向黑著。碾盤的石面上還留著今天碾過糧食的白粉印子。

  巷子東頭大隊部的方向,窗戶紙後面那盞燈沒有亮。

  趙大富今天沒在大隊部里坐著。

  他去了哪裡,陳望不知道。

  但院牆外面那片緩坡上的枯草底下,泥土在月光里泛著濕氣。

  泥土會記住踩過它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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