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六個人的工錢擺在桌上,有人接了錢手在抖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正月底最後一天。

  陳望站在碾盤旁邊,等人。

  碾盤的石面上還有昨天碾苞米留下的碎屑,碎屑被晨風吹到了碾盤邊沿,卡在石縫裡,雞啄不著。

  第一個來的是王大柱。

  他從北巷拐出來的時候棉襖扣子扣得齊整,腳上換了一雙新納的布鞋——鞋底白的,是他婆娘趕了兩晚上做出來的。來幹活穿新鞋,說明他把這事當正事辦。

  第二個來的是周老四。

  周老四比王大柱矮半個頭,肩膀寬,兩條胳膊比一般人粗了一圈。他在隊上乾的是打石頭的活,手掌上的繭子厚得拿針扎都不知道疼。他進碾盤圈的時候嘴閉著,看了陳望一眼,站到了王大柱旁邊,沒說話。

  王大柱跟他交過底了。交到什麼程度,陳望不確定。但周老四來了,說明他答應了。

  第三個到第六個——孫廣發、劉老五、楊二麻子、小周。

  孫廣發就是前兩天跑到院門口問他「瘋了吧」的那個。今天來了,站在碾盤邊上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跟那天不一樣了。那天是看熱鬧,今天是看錢。一天一塊的工錢掛在那裡,他婆娘在家把他推出門的時候說了一句——「人家花自己的錢,你掙你的工錢,嘴別那麼欠。」

  劉老五是碾盤邊上蹲了十幾年的老莊稼漢,砌過三回灶台,手藝不算精但實在。楊二麻子年輕,二十出頭,氣力足,能扛能挑。小周是周老二的堂弟,沉默的性子,幹活不偷懶。

  六個人到齊了。

  陳望從棉襖兜里掏出一疊票子。十元的,折了兩折,捏在手裡的時候邊角翹著。

  「工錢先說清楚。正房和灶房的活,一天一塊。管三頓飯。干多少天算多少天的錢。偷懶的我不留,走了也不結當天的工錢。」

  四個人——孫廣發、劉老五、楊二麻子、小周——點了頭。一天一塊加管飯,這個價在紅旗大隊比隊裡的工分值高了三倍。沒人有意見。

  「王大柱和周老四,一天一塊五。活不一樣。」

  孫廣發的嘴動了一下。一塊五比一塊多了五毛——多出來的五毛幹什麼活,他想問。但他婆娘那句話還在耳朵里堵著,嘴張了半截又合上了。

  陳望從那疊票子裡抽了六張。每人預支十塊。

  票子遞到手裡的時候,小周的手指哆嗦了一下。不是冷的——正月底的風雖然還帶著冬天的尾巴,但小周的棉襖厚,不至於凍到手抖。他是沒見過一次性拿十塊錢的場面。他在隊裡干一個月的工分折成錢不到三塊。十塊錢夠他買二十斤苞米碴子,夠他婆娘扯三尺藍布做一件新褂子,夠他家的油燈點四個月。

  「今天不動工。今天的活是搬磚。」

  磚在三天前已經從縣磚窯拉回來了。七車,分三天拉的。牛車從縣城方向過來的時候,巷子裡的人都聽見了——車軸「吱呀吱呀」的響聲混著牛蹄子踩泥路的悶響,從村口一直響到他家院門口。

  五千六百二十塊青磚碼在院子東側。碼了十二垛,每垛齊胸高。磚面的顏色是窯里燒出來的青灰色,稜角分明,手指彈上去「噹噹」響,聲音脆的——火候到了的磚才有這種聲。

  六個人進了院子。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流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院牆頂上的熊皮已經收了——前天陳望把皮子從牆頂揭下來,卷好了擱在灶房角落裡,用舊布裹著,等毛皮販子。牆頂上留著四個木楔子的孔洞,孔洞周圍的泥面被皮子壓了大半個月,壓出了一圈淺淺的印。

  「磚先不動。先拆舊房。」

  六個人看著面前那間土坯房。土坯牆面上返鹼的白花從底層磚縫裡爬了上來,像是皮膚上長了一層蘚。葦席棚頂的席面幹了裂著口子,裂口的邊緣翹著,風一吹就掉碎屑。門板上三塊楊木板的拼縫裡能塞半根手指頭,門框歪了兩分——去年夏天雨水多的時候門框被泡脹了又縮回來,拔了一顆鐵釘。

  陳望把灶房裡的東西全搬了出來。鍋、碗、搪瓷缸子、鐵鏟、笊籬、鹹菜罈子、苞米碴子袋子、奶粉罐子。擱在院子西側的磚垛旁邊,用一塊舊油布蓋著。

  磚洞裡的東西在昨天夜裡就轉移了。四千塊的棉布包、鐵皮盒子、彈藥袋——三樣東西塞進一個麻袋裡,麻袋扎了口,擱在林晚秋娘家借來的舊柜子底層。舊柜子臨時安在村西頭王大柱家的偏房裡。王大柱的婆娘不知道柜子里有什麼,只知道陳望家拆房子,東西寄存幾天。

  林晚秋抱著安安在王大柱家的偏房裡住著。安安兩個月零八天了,換了個地方睡,前半夜鬧了兩回,後半夜才消停。

  拆房子用了大半天。

  六個人輪著錘和鎬,從葦席棚頂開始往下拆。棚頂的葦席揭了,露出下面的椽子。椽子是楊木的,架了十幾年,中間那根彎了——受潮變了形,兩端的榫口鬆了。拿手一拽,整根椽子從牆頭上滑了下來,砸在地面上揚起一片灰。

  土坯牆用鎬刨。鎬頭鑿進土坯面里,土坯碎成了大塊小塊的泥疙瘩,泥疙瘩里夾著稻草茬——當年壘牆的時候在泥里摻的草,十幾年了草茬還在,幹得發脆,一碰就斷。

  底下兩層磚不用鎬——用鐵鍬從磚縫裡撬。磚縫的石灰漿酥了,鐵鍬尖插進去一翹,整塊磚就翻出來了。翻出來的磚面上鹼花白了一片,磚棱磨了圓角。這種磚不能再用。

  日頭偏西的時候,舊房子拆完了。

  宅基地上只剩一塊平地。地面坑窪不平,到處是碎土坯和碎磚碴子。地面中間偏東的位置有一個方形的淺坑——灶台拆了之後留下的底座印。底座印的旁邊,磚洞的位置塌了一個拳頭大的窟窿,洞裡空的,什麼也沒有了。

  六個人坐在磚垛旁邊歇著。陳望給每人舀了一碗苞米糊糊,糊糊里煮了幾片熊肉。孫廣發端著碗喝了一口,嘴巴咂了兩下——熊肉的油脂化在糊糊里,比豬油還厚了半分。

  「明天挖地基。」

  陳望蹲在地面上,用一根削直了的松木棍子在平地上比劃。六個人圍著看——棍子從南邊界的位置橫著拉到東邊界,拐彎往北走,走到北邊界再橫著拉回來。棍子畫出來的線就是正房的地基輪廓。

  「地基挖多深?」劉老五問。

  「一尺半。正房和灶房的地基都是一尺半。挖完了底下鋪碎石,碎石上面灌石灰漿,養半個月。半個月後漿幹了開始砌第一層磚。」

  「一尺半——凍土還沒化透呢。」楊二麻子用腳跺了一下地面,地面紋絲不動。

  「明天帶鋤頭和鐵釺來。凍土用鐵釺鑿。」

  六個人散了。各自回家。

  院子裡剩陳望一個人。

  他站在宅基地的正中間。腳底下是拆了舊房之後裸出來的凍土地面。凍土在日落後的冷氣里泛著一層白霜。

  前世這塊地面上站的是一間漏風漏雨的土坯房。他在那間房子裡住了一輩子。林晚秋在那間房子裡凍壞了膝蓋,安安在那間房子裡發燒到四十度他拿不出買藥的錢。

  腳底下這塊地,欠她們的。

  他轉身走到院子東側的磚垛前面。手掌按在最上面那塊青磚的表面上。磚面涼的,稜角硬的,手指彈上去的聲音實的。

  五千六百二十塊。每一塊都要砌到它該去的位置上。

  天黑透了。他去王大柱家偏房看了一趟。林晚秋在炕上靠著牆坐著,安安擱在腿上,吃完了奶正打嗝。嗝打一下身子縮一下,縮完了嘴角咧開,「咿」了一聲。

  「拆完了?」

  「拆完了。明天挖地基。」

  她手裡拍著安安的後背。「舊灶台底下那個洞——拆的時候別人看見了沒有?」

  「看見了。空的。就是個存東西的磚洞,誰家灶台底下都有。」

  「東西呢?」

  「柜子底層。你腳底下。」

  她的腳在炕沿上縮了一下。不是怕——是確認了位置。

  安安的嗝打完了。她把安安放平在被窩裡,安安的兩手舉著,五根手指在煤油燈的光里一張一合。燈光是暖的,打在安安的臉上把鼻尖和嘴唇的輪廓描了一道。

  「周老四靠得住?」

  「王大柱說靠得住。」

  「你自己覺得呢。」

  陳望在炕沿上坐著。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一下。

  「明天挖地基的時候我看看他的手腳。手腳利索的人幹活不偷懶。幹活不偷懶的人嘴上一般也不偷懶——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說。」

  她沒再問。

  安安在被窩裡翻了一下,腦袋從左邊歪到了右邊。兩個月大的脖子還撐不太穩,歪過去的時候下巴碰到了被角的棉布面,碰得軟,嘴巴本能地拱了兩下,沒找到奶頭,嘴就鬆了。

  陳望從炕沿上站起來。

  「過幾天地基灌完漿,養漿的那半個月你跟安安就住這邊。等正房的牆起來了、頂蓋上了,灶台砌好了能生火了,你們再搬回去。」

  「多久?」

  「四十天。快的話三十五天正房能住人。」

  三十五天。她在心裡算了一下。三十五天後是四月中旬。安安三個半月了。三個半月的孩子能抬頭了,趴在炕上腦袋能昂著往前看。

  到那時候安安趴在新炕上往前看——看見的是青磚牆,是紅松門框,是南牆上兩扇鑲了玻璃的窗戶。窗戶外面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

  她把被角替安安掖了一下。

  陳望出了偏房的門。

  王大柱家的院子裡黑著。北邊的天際線上,石樑的方向有一截山脊的輪廓。石樑以北的紅松林他還沒去過。樑柱的料子在那片林子裡等著,等他挖完地基、灌完漿之後進山去砍。

  六根紅松樑柱。第一根架在暗室上面。

  他從王大柱家院子出來,走回自家宅基地。院門沒了——拆舊房的時候連門框帶門板一起卸了。院牆還在,但牆頭的泥面在白天拆房的震動里掉了幾塊。牆是舊的,跟舊房一樣撐不了幾年。等正房起來之後,圍牆也要重砌。

  他走到宅基地的北邊界。站在正房北牆的位置線上,面朝北。

  北牆後面四尺——暗室的位置。暗室後面一丈半——地道穿過圍牆到排水溝。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底下的凍土。

  明天六把鐵釺鑿下去,凍土裂開的聲音會從這塊地面上響一整天。碎冰和碎土從地基槽里翻出來,堆在槽沿上。槽挖到一尺半深的時候,鋪碎石,灌石灰漿。

  漿灌進去是軟的,白的,從碎石的縫隙里往下滲。滲透了,幹了,硬了——地基就鎖死了。

  上面砌的每一塊磚都踩在這層硬殼上面。風吹不動,水泡不爛。

  他從北邊界轉身往南走。走到院子東側的磚垛前面停了。

  月光照在最上面那層磚的表面上。青灰色的磚面在月光里泛著一層冷調子,稜角的投影落在第二層磚上,影子細細的一道線。

  五千六百二十塊磚。十二垛。

  這些磚從縣磚窯的爐膛里出來的時候溫度有幾百度。出窯,冷卻,碼垛,裝車,顛了四十里的土路拉到這個院子裡。

  它們不知道自己會被砌成什麼。

  有的會變成安安窗戶下面那面朝陽的牆。有的會變成暗室里射擊口的喇叭面。有的會變成地道拱形段的受力磚,用自己的重量扛住頭頂圍牆牆基的壓力。

  同樣的磚,砌在不同的位置,承的是不同的命。

  遠處巷子東頭,大隊部的窗戶紙後面,那盞燈還亮著。

  趙大富坐在燈底下的樣子他不用看也知道——右手夾著筆,左手壓著本子的邊角,工分本上的數字一行行排著。那些數字里有幾行是假的。假的數字到了公社會計的手上會變成另一行字——核查報告。

  老張去公社已經三天了,還沒回來。

  三天。公社的會計翻副本、核對數字、寫報告——三天夠了。

  他從磚垛旁邊走開。腳步踩在凍土地面上發出硬邦邦的響,每一步的聲音在空院子裡打了一個短促的回聲。

  院牆外面巷子的方向,有一串腳步聲從南頭過來了。步子不急不慢,右腳拖著半寸的尾音。

  趙大富。

  腳步聲從他家院牆外面走過去的時候,沒有停。往北走了,走進了碾盤方向的黑暗裡。

  陳望站在院子中央。

  風從巷口灌進來,從沒有了門板的院門口長驅直入,掃過宅基地上裸露的凍土面,把拆房時留下的碎土坯末子捲起來一層。

  碎末子打在他的靴面上。

  明天太陽出來,六把鐵釺會同時落在這片凍土上。釺尖鑿進土裡的聲音比碾盤上碾苞米的聲音響十倍。全村都會聽見。

  全村都會知道——陳望的房子,開始往地底下紮根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