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村里人都說陳望瘋了，五千塊磚拉回來能當飯吃
消息在碾盤邊上轉了兩天。
轉到第三天的時候，碾盤旁邊蹲著的人從三個變成了七個。旱菸杆子傳來傳去，煙鍋里的火星子明一陣暗一陣。
「五千多塊磚。五千多塊。你拿手指頭算算，五千塊磚摞起來有多高？」
「甭管多高了。你算算多少錢——一分二一塊，五千塊就是六十塊。六十塊啊。我家那口子在隊裡干一年分的豬肉錢才十七塊。」
「六十塊是磚錢。還有瓦呢？石灰呢？木料呢？工錢呢？合到一塊兒——」
說話的人把旱菸杆子從嘴裡拽出來，煙杆子在空氣里劃了一道。
「少說得三四百。」
碾盤邊上的人安靜了兩秒。三四百塊錢在紅旗大隊是個什麼概念——夠買兩頭耕牛，夠一家四口吃三年的口糧，夠碾盤邊上蹲著的七個人每人分五十塊還有餘。
周老二蹲在碾盤腳底下，旱菸杆子叼在嘴角上，叼了半天沒吸。
「他哪來的錢？」
沒人回答。
陳望打獵的事村里人知道。打熊的事也知道——院牆上那張皮子撐了大半個月了，毛色油亮。但一張熊皮能值多少，村里人沒有概念。毛皮販子每年春天來一趟，收的是兔皮、狐皮、獾皮這些小件，一張兔皮三毛五，狐皮兩塊，整年攢下來的皮子賣完了夠買一袋半粗鹽。
熊皮——沒人賣過。不是不想賣，是沒人打過。
碾盤上的碎苞米碴子被風吹散了幾粒，落在碾盤腳的石縫裡。一隻瘦雞從巷子口跑過來，腦袋一伸一縮地在石縫裡啄了兩口。
「我跟你們說個事。」
說話的是張鐵柱家的婆娘，繫著藍布圍裙，手裡拎著一把高粱穗子扎的掃帚。她不蹲著，站在碾盤旁邊，掃帚杵在地上當拐棍使。
「前天我從他家院牆外面過，往院裡瞅了一眼。你猜我看見什麼？」
「看見什麼？」
「他蹲在院子地上拿樹枝畫。畫了半天。畫的什麼我看不見，他背對著我。但他那個蹲法——跟量地似的。左邊比一下，右邊量一下，嘴裡念念有詞的。」
「量地？他那塊宅基地才多大點。」
「不是量地。我琢磨著——他是在比劃房子。三間正房的位置怎麼擺、灶房擱哪邊、院牆加多高——他腦子裡頭裝著一張圖。」
碾盤邊上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周老二把旱菸杆子從嘴裡拿出來，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
「他瘋了吧。」
這三個字出來之後碾盤邊上又安靜了。安靜了四五秒。
「不是瘋了。」另一個聲音從碾盤後面冒出來。說話的是李鐵匠。李鐵匠在村東頭打鐵，一年到頭灶台前面蹲著，跟人搭話不多，但每句話出來都帶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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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了的人不會去縣磚窯訂五千多塊磚。瘋了的人不會找隊長打翻建申請。他不是瘋。他是有底氣。」
「什麼底氣？」
「我不知道。但你們想想——他進山打了一頭熊回來。一頭棕熊。七八百斤的棕熊。村里從我爺爺那輩到現在，有誰單人進山打過棕熊？」
碾盤邊上的人不說話了。
瘦雞在石縫裡啄完了碎碴子，歪著腦袋看了碾盤邊上的人一眼，轉身跑回巷子口去了。雞爪子在泥地上留了一串細印。
消息傳到大隊部的時候是下午。
趙大富坐在大隊部的辦公桌後面。桌上攤著工分本，本子翻到了二月的頁面。他左手壓著本子的邊角，右手的筆擱在指縫裡夾著，筆帽沒拔。
傳話的是隊上管倉庫的老孫頭。老孫頭進來的時候弓著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開口。
「趙會計，陳望家訂了五千多塊磚。」
趙大富的筆在指縫裡轉了半圈。
「多少？」
「五千多塊。縣磚窯的夥計跟車把式說的。車把式回來的時候在碾盤邊上講了一嘴。」
趙大富把筆從指縫裡抽出來，擱在工分本上面。筆帽碰到紙面的聲音輕的，「嗒」了一下。
「翻建申請是隊長簽的？」
「簽了。聽說是原地翻建，不占新地。」
趙大富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叩的節奏慢——第一下和第二下之間隔了一秒多。
「行了。你回去吧。」
老孫頭走了。大隊部的門關上了。
趙大富坐在桌後面沒動。工分本攤在面前，二月的頁面上寫了十幾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跟著出勤天數和工分數。他的目光沒有落在工分本上。落在桌面上一個舊茶缸的鏽圈上——茶缸擱了太久，底圈的鏽印洇在桌面的漆皮上，褐色的，圓的。
五千多塊磚。
普通翻建兩千到三千塊。多出來的兩千多塊磚——蓋什麼？
他的腦子裡排了幾種可能。加蓋偏房，加高院牆，或者牆體用雙層磚——但雙層磚是城裡的建法，農村沒人用過。
另一個問題更實際——錢。
五千多塊磚的料錢加工錢，少說三四百塊。陳望一個獵人，打獵一年能掙多少？兔皮、獾皮、狐皮，加上山貨干蘑菇松子，撐死了不到一百塊。
多出來的三百塊從哪來？
趙大富的手指在茶缸的鏽圈上劃了一道。指甲蓋刮著桌面的漆皮，發出一聲細的「沙」。
他從桌後面的抽屜里翻出了一個舊本子。本子的封面寫著「大隊財務台帳」。翻到去年的頁面——陳望的工分記錄，出勤天數，糧食分配。數字都在上面。
但這些數字告訴不了他陳望的私人收入。獵人賣皮子賣山貨是私對私的交易，不經過大隊的帳面。趙大富管得了工分本，管不了陳望口袋裡揣著什麼。
他把舊本子合上了。擱回抽屜。
窗戶紙後面的天光偏了一個色號，日頭往西走了。大隊部的屋子裡暗了一層。
趙大富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從窗戶紙的破洞往外看了一眼。巷子裡空的，碾盤方向的人散了。
他的右腳在地面上拖了半寸——走路的舊習慣。從窗邊走回桌前，兩步半。
查不到來路的錢。
這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查不到不等於不存在。不存在的東西不會變成五千多塊磚。
他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叩了第三下。
這一下叩得比前兩下重了半分。
陳望不知道碾盤邊上的人說了什麼。他也不在意。
下午他在後院的圍牆根底下挖了一個坑。鐵鍬從凍土面上剁下去，凍了一冬的土硬得跟石頭差不多。每一鍬下去只鏟得動一層薄皮。他換了鋤頭，鋤頭的尖嘴鑿進凍土裡「噹噹」響，聲音從後院牆外面傳出去，在巷子裡回了一個悶的回聲。
挖了半尺。圍牆的牆基露出來了。
土坯壘的牆，牆基埋了八寸。八寸的深度——比他預估的深了兩寸。地道穿過這段牆基的時候得往下繞更深，繞的弧度比圖紙上畫的大了一截。
他蹲在坑邊上看了一會兒。牆基的土坯泡了多年的地下水，底層的坯面發黑，手指按上去軟了一分——再過幾年，這段牆基會爛。
爛就爛。新房蓋起來之後後院的圍牆要重砌。用青磚砌，牆基埋一尺，底下灌石灰漿防水。新圍牆的牆基位置要比舊牆往後退半尺——給地道的出口留餘量。
他用鋤頭把坑填回去了。填土的時候把翻出來的凍土碎塊踩碎了鋪平，從外面看不出挖過。
回了灶房。門板還靠在牆上，畫面朝里。他把門板翻過來，在地道穿過圍牆段的位置改了數字——拱形段的下挖深度從兩尺改成兩尺半，弧度加大，磚量從一百塊加到一百二十塊。
總磚量五千六百二十塊。材料費多了兩塊四。
他把數字改完，門板翻回去，畫面對著牆。
灶台沿上擱著林晚秋中午熱的半碗苞米粥。粥面上結了一層薄皮，皮的邊緣貼著碗壁幹了。他端起來喝了兩口。粥涼了，從嗓子眼到胃走了一條冷的線。
院門外面有腳步聲過來了。兩個人。
前面一個步子大的、沉的——穿布鞋的男人，腳掌落地實。後面一個步子碎的、拖著走的——穿棉鞋的女人，鞋底在泥路上蹭著響。
腳步聲在院門外面停了。
「陳望——在家不？」
說話的是巷子南頭的孫廣發。孫廣發在隊上趕牛車，四十出頭，嗓門粗。
陳望走到院門口，門栓沒拉。
「什麼事。」
「我跟我家那口子過來看看——聽說你要蓋磚瓦房？」
門外面孫廣發的婆娘探著頭往院子裡瞅。她的目光從院牆頂上那張熊皮上掃過去，在皮板面上停了一息。
「嗯。蓋。」
「三間正房？」
「加灶房。」
孫廣發吸了一口氣。他婆娘在後面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陳望，我問你個話你別介意——你這一蓋下來得多少錢？」
「不少。」
「三百？四百？」
「差不多。」
孫廣發的嘴咧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想說什麼但嘴比腦子快了半拍的動作。
「四百塊錢蓋房子——你瘋了吧？」
這句話從院門外面飄進來的時候，灶房裡灶膛的柴「啪」了一聲。不是這句話引的，是柴燒到了一個干節的位置裂了。
陳望靠在院門框上，兩手插在棉襖兜里。
「我花自己的錢，蓋自己的房子，在自己的宅基地上蓋。隊長簽了字，手續齊全。瘋不瘋的——跟你沒關係。」
孫廣發的嘴合上了。
他婆娘在後面又扯了一下他的袖子，扯的力氣比剛才大了一截。孫廣發往後退了半步。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一個獵人，花這麼大的錢蓋房子，萬一手裡緊了——」
「不會緊。」
兩個字從門框裡出來，不重，但孫廣發的第三句話堵在了嗓子裡沒出來。
他婆娘拽著他的袖子往回走了。兩個人的腳步聲從巷子裡往南去了，走了十來步，他婆娘的聲音從遠處飄回來一截碎尾巴——「我叫你別來你非來……」
陳望把院門帶上了。
灶房裡林晚秋在灶台邊上站著。手裡拿著笊籬，笊籬上搭著一根洗乾淨的醃蘿蔔。
她沒提孫廣發說的話。
「後院牆基挖了？」
「挖了。八寸深。圖上的地道弧度改了。」
她把醃蘿蔔從笊籬上拿下來擱在案板上。刀從架子上取下來。
「村里人說你瘋了。」
「說就說。」
「不止一個人說。碾盤邊上從早上說到下午。」
「碾盤邊上的人一年到頭都在說。今天說我瘋了，明天說誰家母雞多下了一個蛋。說完了日子還得照過。」
她的刀在案板上落了一下。蘿蔔從中間劈成兩半。斷面的白芯在灶火光里泛著水亮。
「他們說你瘋，是因為他們算不明白你的帳。算不明白的東西，人就會怕。怕了就會編排。」
陳望從矮凳上站起來。走到磚洞前面蹲了一息。洞裡那團棉布裹著的東西在黑暗裡待著，不出聲。
「讓他們編。編排不了幾天。等磚拉回來，牆砌起來了——他們編排的東西就變成了眼紅。眼紅比編排好。眼紅的人會閉嘴。」
她的刀在案板上切著蘿蔔片。一片一片落在碗裡，碼得整齊。切到第七片的時候她說了一句。
「趙大富那邊，不會光眼紅。」
陳望從磚洞前面站起來。
他沒有接這句話。
臥房裡安安「咿——」了一聲，長的，拖著彎。兩個月大的嗓子裡有一截鼻音，聽著像是在哼一段只有她自己聽得懂的調子。
院牆外面巷子的方向，腳步聲一批一批地過。碾盤方向收工回家的人走得快，布鞋和棉鞋在泥路上踩出深淺不一的腳印。
腳印里有些會經過他家院牆外面的時候慢下來。慢了兩步又快了——往院子裡看了一眼，看完了走。
看什麼都行。
他們看得見的是院牆頂上一張撐著的熊皮，是灶房窗洞裡透出來的火光。
他們看不見的東西，靠在灶台旁邊的那塊門板上。
門板的畫面對著牆。楊木的背面沾著雞屎，幹了，在灶火的餘光里一點也不起眼。
天黑透了。巷子裡安靜下來。遠處大隊部的方向，有一扇窗戶紙後面亮了燈。燈光昏黃，把窗框的影子投在外面的泥地上——歪了一個角度。
趙大富還在大隊部里坐著。
陳望從內兜摸出那張報紙裁的新紙。鉛筆在空白處寫了一行。
「明天——去縣城找瓦匠。石樑北面砍料排在後頭。先把地基的活定下來。」
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息。他又添了半行。
「帶王大柱一起去。瓦匠要挑會砌拱的。」
會砌拱的瓦匠，在這個縣裡不知道有幾個。
轉到第三天的時候，碾盤旁邊蹲著的人從三個變成了七個。旱菸杆子傳來傳去，煙鍋里的火星子明一陣暗一陣。
「五千多塊磚。五千多塊。你拿手指頭算算，五千塊磚摞起來有多高？」
「甭管多高了。你算算多少錢——一分二一塊，五千塊就是六十塊。六十塊啊。我家那口子在隊裡干一年分的豬肉錢才十七塊。」
「六十塊是磚錢。還有瓦呢？石灰呢？木料呢？工錢呢？合到一塊兒——」
說話的人把旱菸杆子從嘴裡拽出來，煙杆子在空氣里劃了一道。
「少說得三四百。」
碾盤邊上的人安靜了兩秒。三四百塊錢在紅旗大隊是個什麼概念——夠買兩頭耕牛，夠一家四口吃三年的口糧，夠碾盤邊上蹲著的七個人每人分五十塊還有餘。
周老二蹲在碾盤腳底下，旱菸杆子叼在嘴角上，叼了半天沒吸。
「他哪來的錢？」
沒人回答。
陳望打獵的事村里人知道。打熊的事也知道——院牆上那張皮子撐了大半個月了，毛色油亮。但一張熊皮能值多少，村里人沒有概念。毛皮販子每年春天來一趟，收的是兔皮、狐皮、獾皮這些小件，一張兔皮三毛五，狐皮兩塊，整年攢下來的皮子賣完了夠買一袋半粗鹽。
熊皮——沒人賣過。不是不想賣，是沒人打過。
碾盤上的碎苞米碴子被風吹散了幾粒，落在碾盤腳的石縫裡。一隻瘦雞從巷子口跑過來，腦袋一伸一縮地在石縫裡啄了兩口。
「我跟你們說個事。」
說話的是張鐵柱家的婆娘，繫著藍布圍裙，手裡拎著一把高粱穗子扎的掃帚。她不蹲著，站在碾盤旁邊，掃帚杵在地上當拐棍使。
「前天我從他家院牆外面過，往院裡瞅了一眼。你猜我看見什麼？」
「看見什麼？」
「他蹲在院子地上拿樹枝畫。畫了半天。畫的什麼我看不見，他背對著我。但他那個蹲法——跟量地似的。左邊比一下，右邊量一下，嘴裡念念有詞的。」
「量地？他那塊宅基地才多大點。」
「不是量地。我琢磨著——他是在比劃房子。三間正房的位置怎麼擺、灶房擱哪邊、院牆加多高——他腦子裡頭裝著一張圖。」
碾盤邊上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周老二把旱菸杆子從嘴裡拿出來，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
「他瘋了吧。」
這三個字出來之後碾盤邊上又安靜了。安靜了四五秒。
「不是瘋了。」另一個聲音從碾盤後面冒出來。說話的是李鐵匠。李鐵匠在村東頭打鐵，一年到頭灶台前面蹲著，跟人搭話不多，但每句話出來都帶分量。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給力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瘋了的人不會去縣磚窯訂五千多塊磚。瘋了的人不會找隊長打翻建申請。他不是瘋。他是有底氣。」
「什麼底氣？」
「我不知道。但你們想想——他進山打了一頭熊回來。一頭棕熊。七八百斤的棕熊。村里從我爺爺那輩到現在，有誰單人進山打過棕熊？」
碾盤邊上的人不說話了。
瘦雞在石縫裡啄完了碎碴子，歪著腦袋看了碾盤邊上的人一眼，轉身跑回巷子口去了。雞爪子在泥地上留了一串細印。
消息傳到大隊部的時候是下午。
趙大富坐在大隊部的辦公桌後面。桌上攤著工分本，本子翻到了二月的頁面。他左手壓著本子的邊角，右手的筆擱在指縫裡夾著，筆帽沒拔。
傳話的是隊上管倉庫的老孫頭。老孫頭進來的時候弓著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開口。
「趙會計，陳望家訂了五千多塊磚。」
趙大富的筆在指縫裡轉了半圈。
「多少？」
「五千多塊。縣磚窯的夥計跟車把式說的。車把式回來的時候在碾盤邊上講了一嘴。」
趙大富把筆從指縫裡抽出來，擱在工分本上面。筆帽碰到紙面的聲音輕的，「嗒」了一下。
「翻建申請是隊長簽的？」
「簽了。聽說是原地翻建，不占新地。」
趙大富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叩的節奏慢——第一下和第二下之間隔了一秒多。
「行了。你回去吧。」
老孫頭走了。大隊部的門關上了。
趙大富坐在桌後面沒動。工分本攤在面前，二月的頁面上寫了十幾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跟著出勤天數和工分數。他的目光沒有落在工分本上。落在桌面上一個舊茶缸的鏽圈上——茶缸擱了太久，底圈的鏽印洇在桌面的漆皮上，褐色的，圓的。
五千多塊磚。
普通翻建兩千到三千塊。多出來的兩千多塊磚——蓋什麼？
他的腦子裡排了幾種可能。加蓋偏房，加高院牆，或者牆體用雙層磚——但雙層磚是城裡的建法，農村沒人用過。
另一個問題更實際——錢。
五千多塊磚的料錢加工錢，少說三四百塊。陳望一個獵人，打獵一年能掙多少？兔皮、獾皮、狐皮，加上山貨干蘑菇松子，撐死了不到一百塊。
多出來的三百塊從哪來？
趙大富的手指在茶缸的鏽圈上劃了一道。指甲蓋刮著桌面的漆皮，發出一聲細的「沙」。
他從桌後面的抽屜里翻出了一個舊本子。本子的封面寫著「大隊財務台帳」。翻到去年的頁面——陳望的工分記錄，出勤天數，糧食分配。數字都在上面。
但這些數字告訴不了他陳望的私人收入。獵人賣皮子賣山貨是私對私的交易，不經過大隊的帳面。趙大富管得了工分本，管不了陳望口袋裡揣著什麼。
他把舊本子合上了。擱回抽屜。
窗戶紙後面的天光偏了一個色號，日頭往西走了。大隊部的屋子裡暗了一層。
趙大富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從窗戶紙的破洞往外看了一眼。巷子裡空的，碾盤方向的人散了。
他的右腳在地面上拖了半寸——走路的舊習慣。從窗邊走回桌前，兩步半。
查不到來路的錢。
這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查不到不等於不存在。不存在的東西不會變成五千多塊磚。
他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叩了第三下。
這一下叩得比前兩下重了半分。
陳望不知道碾盤邊上的人說了什麼。他也不在意。
下午他在後院的圍牆根底下挖了一個坑。鐵鍬從凍土面上剁下去，凍了一冬的土硬得跟石頭差不多。每一鍬下去只鏟得動一層薄皮。他換了鋤頭，鋤頭的尖嘴鑿進凍土裡「噹噹」響，聲音從後院牆外面傳出去，在巷子裡回了一個悶的回聲。
挖了半尺。圍牆的牆基露出來了。
土坯壘的牆，牆基埋了八寸。八寸的深度——比他預估的深了兩寸。地道穿過這段牆基的時候得往下繞更深，繞的弧度比圖紙上畫的大了一截。
他蹲在坑邊上看了一會兒。牆基的土坯泡了多年的地下水，底層的坯面發黑，手指按上去軟了一分——再過幾年，這段牆基會爛。
爛就爛。新房蓋起來之後後院的圍牆要重砌。用青磚砌，牆基埋一尺，底下灌石灰漿防水。新圍牆的牆基位置要比舊牆往後退半尺——給地道的出口留餘量。
他用鋤頭把坑填回去了。填土的時候把翻出來的凍土碎塊踩碎了鋪平，從外面看不出挖過。
回了灶房。門板還靠在牆上，畫面朝里。他把門板翻過來，在地道穿過圍牆段的位置改了數字——拱形段的下挖深度從兩尺改成兩尺半，弧度加大，磚量從一百塊加到一百二十塊。
總磚量五千六百二十塊。材料費多了兩塊四。
他把數字改完，門板翻回去，畫面對著牆。
灶台沿上擱著林晚秋中午熱的半碗苞米粥。粥面上結了一層薄皮，皮的邊緣貼著碗壁幹了。他端起來喝了兩口。粥涼了，從嗓子眼到胃走了一條冷的線。
院門外面有腳步聲過來了。兩個人。
前面一個步子大的、沉的——穿布鞋的男人，腳掌落地實。後面一個步子碎的、拖著走的——穿棉鞋的女人，鞋底在泥路上蹭著響。
腳步聲在院門外面停了。
「陳望——在家不？」
說話的是巷子南頭的孫廣發。孫廣發在隊上趕牛車，四十出頭，嗓門粗。
陳望走到院門口，門栓沒拉。
「什麼事。」
「我跟我家那口子過來看看——聽說你要蓋磚瓦房？」
門外面孫廣發的婆娘探著頭往院子裡瞅。她的目光從院牆頂上那張熊皮上掃過去，在皮板面上停了一息。
「嗯。蓋。」
「三間正房？」
「加灶房。」
孫廣發吸了一口氣。他婆娘在後面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陳望，我問你個話你別介意——你這一蓋下來得多少錢？」
「不少。」
「三百？四百？」
「差不多。」
孫廣發的嘴咧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想說什麼但嘴比腦子快了半拍的動作。
「四百塊錢蓋房子——你瘋了吧？」
這句話從院門外面飄進來的時候，灶房裡灶膛的柴「啪」了一聲。不是這句話引的，是柴燒到了一個干節的位置裂了。
陳望靠在院門框上，兩手插在棉襖兜里。
「我花自己的錢，蓋自己的房子，在自己的宅基地上蓋。隊長簽了字，手續齊全。瘋不瘋的——跟你沒關係。」
孫廣發的嘴合上了。
他婆娘在後面又扯了一下他的袖子，扯的力氣比剛才大了一截。孫廣發往後退了半步。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一個獵人，花這麼大的錢蓋房子，萬一手裡緊了——」
「不會緊。」
兩個字從門框裡出來，不重，但孫廣發的第三句話堵在了嗓子裡沒出來。
他婆娘拽著他的袖子往回走了。兩個人的腳步聲從巷子裡往南去了，走了十來步，他婆娘的聲音從遠處飄回來一截碎尾巴——「我叫你別來你非來……」
陳望把院門帶上了。
灶房裡林晚秋在灶台邊上站著。手裡拿著笊籬，笊籬上搭著一根洗乾淨的醃蘿蔔。
她沒提孫廣發說的話。
「後院牆基挖了？」
「挖了。八寸深。圖上的地道弧度改了。」
她把醃蘿蔔從笊籬上拿下來擱在案板上。刀從架子上取下來。
「村里人說你瘋了。」
「說就說。」
「不止一個人說。碾盤邊上從早上說到下午。」
「碾盤邊上的人一年到頭都在說。今天說我瘋了，明天說誰家母雞多下了一個蛋。說完了日子還得照過。」
她的刀在案板上落了一下。蘿蔔從中間劈成兩半。斷面的白芯在灶火光里泛著水亮。
「他們說你瘋，是因為他們算不明白你的帳。算不明白的東西，人就會怕。怕了就會編排。」
陳望從矮凳上站起來。走到磚洞前面蹲了一息。洞裡那團棉布裹著的東西在黑暗裡待著，不出聲。
「讓他們編。編排不了幾天。等磚拉回來，牆砌起來了——他們編排的東西就變成了眼紅。眼紅比編排好。眼紅的人會閉嘴。」
她的刀在案板上切著蘿蔔片。一片一片落在碗裡，碼得整齊。切到第七片的時候她說了一句。
「趙大富那邊，不會光眼紅。」
陳望從磚洞前面站起來。
他沒有接這句話。
臥房裡安安「咿——」了一聲，長的，拖著彎。兩個月大的嗓子裡有一截鼻音，聽著像是在哼一段只有她自己聽得懂的調子。
院牆外面巷子的方向，腳步聲一批一批地過。碾盤方向收工回家的人走得快，布鞋和棉鞋在泥路上踩出深淺不一的腳印。
腳印里有些會經過他家院牆外面的時候慢下來。慢了兩步又快了——往院子裡看了一眼，看完了走。
看什麼都行。
他們看得見的是院牆頂上一張撐著的熊皮，是灶房窗洞裡透出來的火光。
他們看不見的東西，靠在灶台旁邊的那塊門板上。
門板的畫面對著牆。楊木的背面沾著雞屎，幹了，在灶火的餘光里一點也不起眼。
天黑透了。巷子裡安靜下來。遠處大隊部的方向，有一扇窗戶紙後面亮了燈。燈光昏黃，把窗框的影子投在外面的泥地上——歪了一個角度。
趙大富還在大隊部里坐著。
陳望從內兜摸出那張報紙裁的新紙。鉛筆在空白處寫了一行。
「明天——去縣城找瓦匠。石樑北面砍料排在後頭。先把地基的活定下來。」
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息。他又添了半行。
「帶王大柱一起去。瓦匠要挑會砌拱的。」
會砌拱的瓦匠，在這個縣裡不知道有幾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