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舊門板上畫了一夜，五間房的命全在這幾根線里
第二天一早，陳望去了王大柱家。
王大柱正在院子裡劈柴。斧子落在松木截面上，木頭裂開的聲音在巷子裡傳出去老遠。看見陳望進來，斧子夾在膝蓋中間停了。
「望哥，什麼事？」
「借你家那扇舊門板。」
「哪扇？」
「去年換下來扔在你家後院牆根底下那扇。楊木的，沒上漆，平面還算整。」
王大柱想了一下。「那板子我拿來墊雞窩了。底下沾了雞屎，你要的話我刮刮。」
「不用刮。翻過來用另一面。」
陳望把門板扛在肩上，從王大柱家院子裡出來。王大柱在後面跟了兩步。
「畫什麼用？」
「畫房子。」
「畫在門板上？」
「紙太小。」
他把門板扛回了自家灶房。門板擱在兩條矮凳上，架成了一張臨時的桌面。板面的高度剛好到他蹲下來的時候胸口位置——不需要彎腰，兩手能平著操作。
鉛筆削了。砍刀的刃貼著鉛筆桿削木頭，木屑一小片一小片地翻起來落在地面上。鉛芯露出了一截，指肚試了試，在門板面上畫了一道灰線——細的，比黃紙上寫字的筆跡細了一號。夠用。
他從內兜把三張紙全掏出來。舊紙、黃紙、報紙。三張紙在門板的右上角攤開，用搪瓷缸子和一塊碎磚頭壓著。
紙上的東西是碎的——正房布局畫在黃紙正面，暗室和地道畫在黃紙背面，射擊口的大致角度記在報紙上。三張紙上的信息得合到一起，畫成一張完整的圖。
門板夠大。兩尺四寬、五尺長的面積能把五間房的平面圖和三張剖面圖全部放下。
他先畫平面圖。
鉛筆從門板左側起。第一條線——宅基地的南邊界。從左往右拉了一條橫線。橫線的長度按比例縮——五丈二的實際長度，在門板上畫成兩尺六。一比二十的比例。每一寸的鉛筆線代表實際的二十寸。
南邊界畫完了。從南邊界的兩端往上各拉一條豎線——宅基地的東西兩條邊界。豎線的長度按同樣的比例，三丈八畫成一尺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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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邊界合上。一個長方形的框子在門板左側占了一塊地方。框子就是宅基地的範圍——五丈二乘三丈八。
框子裡面畫房子。
正房坐北朝南，貼著北邊界。三間正房並排——東間主臥、中間堂屋、西間安安的房間。他用鉛筆在框子的北側畫了三個並排的方塊。每個方塊之間留了牆體的厚度——八寸的磚牆在圖上是四分寬的一道線。
東間主臥。一丈八見方，圖上是九分。炕畫在北牆根底下，長方形的窄條，寬四尺圖上兩分。窗戶在南牆上開一扇，鉛筆在南牆的位置戳了一個小方塊。門在南牆偏東的位置，畫了一道斷口。
中間堂屋。一丈六寬，圖上八分。不砌炕。南牆正中開門，是正房的正門。北牆——他停了一下。
北牆上要開暗門。
暗門的位置在北牆偏西的地方。他用鉛筆在北牆上畫了一道斷口，斷口的寬度比正常門窄了一半——兩尺寬，一個人側著身能過。斷口的旁邊他標了兩個字：「暗」。
西間安安的房間。一丈五見方，圖上七分半。南牆上開兩扇窗，鉛筆戳了兩個小方塊。門開在東牆上，從堂屋進。
三間正房畫完了。方塊在框子北側排成一排，南面留出了院子的空間。
灶房。在正房西側另起一間。跟正房隔了三尺的過道——過道在圖上是一分半的窄條。灶房的面積比正房的單間小一號，一丈二見方，圖上六分。門朝東開，對著過道。煙道從西牆出去。
四間房畫完了。平面圖在門板左側占了差不多一尺半見方的面積。
第五間。暗室。
暗室的位置在正房北牆的後面。他從正房北邊界往上量了四尺的進深——圖上兩分。在正房北牆的外側畫了一個扁長的方塊。方塊的東西長度跟正房的北牆齊平，南北進深只有四尺。
暗室沒有窗。沒有外門。進出的口子只有堂屋北牆上那道暗門。
五個射擊口。他在暗室的四面牆上用鉛筆尖點了五個點。每個點旁邊標了方向——「東1」「東2」「西」「南」「北」。
地窖。地窖的口開在堂屋正中間的地面上。他在堂屋的方塊正中畫了一個虛線的方框——三尺見方的蓋板。虛線框旁邊標了「窖口」。
地窖的平面面積畫在堂屋方塊的下方，用虛線表示——東西一丈二，南北一丈。比堂屋小一號，四面牆退進去各兩尺，確保地窖的牆不會跟正房的地基撞在一起。
地道。從暗室北牆底部出發。鉛筆畫了一條虛線，從暗室的北牆底部往北走，穿過後院圍牆的牆基位置，一直延到圍牆外面。虛線的末端標了「出口」，旁邊畫了一個小圓——排水溝的位置。
平面圖畫完了。
他直起腰。蹲了半個時辰，膝蓋酸了。灶房裡的光從窗洞透進來，落在門板面上。鉛筆的灰色線條在灰白色的楊木板面上看得分明。
林晚秋從臥房出來。安安擱在懷裡，吃完了奶，嘴角有一顆沒擦掉的奶泡。她走到門板旁邊站了一息。目光從平面圖的左上角掃到右下角——她認字，也認得出鉛筆畫的方塊是什麼。
她的目光在那個標著「暗」的斷口上停了一下。又在五個射擊口的標註上停了一下。
「後院加的那間——就是這個？」她的手指點了暗室的方塊。
「嗯。」
她的手指在門板面上懸著，沒碰到鉛筆線。安安在她懷裡「咿」了一聲，嘴巴朝門板的方向拱了一下。
她沒有再問暗室是幹什麼的。她問的是另一件事。
「安安的屋子旁邊標的兩個小方塊——是兩扇窗？」
「嗯。朝南的。」
她轉身回了臥房。安安的「咿」聲從門縫裡傳過來，斷斷續續的，像是在跟她說什麼只有兩個月大的人才懂的話。
陳望蹲回去。畫剖面圖。
剖面圖畫在門板的右側。第一張剖面——射擊口。
射擊口的橫截面是一個梯形。外口窄，兩指寬——圖上他用兩道緊挨著的鉛筆線表示。內口寬，一尺半——圖上七分半。外口到內口之間的牆體厚度八寸，圖上四分。
梯形的兩條斜邊就是喇叭口的斜面。斜面從內口的兩端往外口收，收的角度他算了——每層磚比上一層往外探出半指。八寸厚的牆砌十六層磚（每層磚半寸厚），十六層每層探半指，十六個半指加起來是八指，四寸。
內口半邊寬度七寸半減去外口半邊寬度一指，中間差了六寸半。十六層磚每層收四分——六寸半除以十六，每層差不多四分。對上了。
他把梯形截面的每一層磚都畫了。十六條橫線，每條線的左端比上一條往外移了四分。線條密的，排在門板右側像是一截微縮的磚牆。
喇叭口的內壁面——標註了「抹平」。鉛筆在斜面的那條線旁邊寫了兩個字。槍管伸進去的時候前護木不能被毛刺刮著。
射擊口的台面高度。從暗室地面到射擊口底沿的高度是兩尺——人蹲著的時候肩膀的高度。圖上標了「台高二尺」。
台面的寬度一尺，深半尺。槍管擱在檯面上，槍托抵在肩窩裡，兩手握著槍的姿勢剛好跟台面的尺寸對上。
第一張剖面畫完了。
第二張剖面——地窖。
地窖的縱截面畫在第一張的下方。地面線在圖的上端，一條橫的鉛筆線。地面線的中間斷了——窖口的位置。斷口的下方畫了七級台階，每級台階是一個直角的小方塊。台階從斷口的左側往右下方走，每級降六寸、深八寸。七級下去四尺二。
台階底部是地窖的地面。地面線往兩側延了一丈二的長度。地面上標了「碎石＋干稻草」。
地窖的四面牆從地面線往上砌到頂面線。頂面線就是正房堂屋的地面——地窖的頂板用松木板鋪著，松木板上面鋪磚，磚面跟堂屋的地面齊平。
通風口。從地窖北牆的上端開了一個圓——拳頭大。圓的後面畫了一條斜線往上走，斜線穿過正房北牆的牆基，從北牆外面的地面冒出來。斜線的末端標了「碎石遮擋」。
第三張剖面——地道。
地道的縱截面畫在門板右下角。從暗室北牆底部起，往下走兩尺——斜坡段。然後轉平，水平走一丈半——平直段。末端往上走一尺，從排水溝底部出來——出口段。
地道的口徑標了——寬兩尺，高一尺半。圖上按比例畫了一個扁長的方形截面。
穿過圍牆牆基的那一段——拱形砌法。他在平直段的中間位置畫了拱形的截面。兩側的磚從底部往上斜著排，每一層往中間收半指，收到頂上一排平磚蓋住。拱形的兩側各畫了八層斜磚，頂上三塊平磚並排。拱形截面的內部空間——兩尺寬一尺半高，人趴著剛好能爬過去。
拱形段的磚量他標在圖旁邊——「一百塊」。
三張剖面畫完了。
門板的左側是平面圖，右側是三張剖面圖。五間房加地窖加地道的全部結構都落在了這塊兩尺四寬、五尺長的楊木板面上。
他站起來。兩條腿從膝蓋以下麻了——蹲了將近兩個時辰。灶房裡的光從窗洞偏移了位置，午後的日頭角度變了，光斑從門板的左側挪到了右側。
他拿起門板豎著靠在灶台旁邊的牆上。退後兩步，從兩步遠的距離看整張圖。
平面圖上的五個方塊、地窖的虛線框、地道的虛線、暗門的斷口、射擊口的五個點——所有的元素在兩步遠的距離上能一眼看全。
哪裡有問題。
他盯著看了半盞茶。
暗室的東牆。東牆上的兩個射擊口——「東1」對著大隊部方向的巷子，「東2」對著院門。兩個口之間隔了不到三尺。三尺的間距在八寸厚的牆體上開兩個洞，中間只剩一尺半的實牆。一尺半的實牆承重夠不夠？
他走到灶台底下磚洞旁邊蹲了。磚洞上方的磚牆是灶台的一部分，磚和磚之間的石灰漿抹得不算勻，但結構是實的。灶台的磚牆厚度四寸——比暗室的八寸薄一半。灶台的磚牆上沒有開洞，四寸厚的實牆能扛住灶檯面上的鐵鍋和水缸。
暗室的牆厚八寸，中間隔一尺半的實牆，兩側各開一個兩指寬的外口——外口的面積比磚頭的截面還小。一尺半的實牆扛暗室的木樑屋頂——夠了。暗室的屋頂不上瓦，用松木板鋪著，上面覆土種草，從外面看就是後院牆根底下堆著的土坡。重量比正房的瓦頂輕了一半。
這個位置不需要改。
他又看了地道穿過圍牆的那段。拱形砌法的截面在圖上畫得小——實際尺寸需要到現場比對。圍牆的牆基埋了多深他還不知道。這件事得明天去後院挖開一截看看。
灶房門口有腳步聲。王大柱。
「望哥，門板畫完了？」
「進來。」
王大柱進了灶房。站在門板前面看了半天。他認識字不多，但方塊和線條看得懂——這是房子的樣子。
他的目光在正房後面那個扁長的方塊上停了。方塊旁邊標著的字他認了半天。
「暗——這個字我認得。暗室？」
「嗯。」
「在正房後頭？」
「貼著北牆。從堂屋北牆上開暗門進去。門關上了從外面看不出來。」
王大柱的手指在門板上摸了一下。指肚碰到了射擊口的那幾個鉛筆點。
「這幾個點是什麼？」
陳望沒有馬上回答。他走到灶房門口往巷子兩頭看了一眼。巷子裡沒人。
他回來了。聲音壓在灶膛柴火聲底下。
「射擊口。」
王大柱的手指從門板上縮回來了。他站在那裡，兩隻腳在地面上換了一下重心，從左腳換到了右腳。
「望哥——你要在自己家裡修工事？」
「不是工事。是留一條活路。」
王大柱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他蹲在門板前面，目光從暗室的方塊順著地道的虛線走到了排水溝出口的那個小圓。
「地道？」
「一丈半長。從暗室到後院圍牆外面。趴著爬。」
灶房裡安靜了幾秒。灶膛里一截柴燒到了結巴位置，「噗」地躥了一下火苗，光在王大柱的臉上閃了一下。
王大柱從地上站起來。他沒有問為什麼要修這些東西。他在紅旗大隊活了二十多年，有些事不用問也知道答案。
「開工的時候暗室那部分——你找誰干？」
「你，加一個人。另外四個壯勞力只干正房和灶房。暗室和地道的活你們兩個干。工錢一天一塊五。」
「另一個是誰？」
「還沒定。得信得過的。你有沒有人選？」
王大柱想了一會兒。「周老四。他嘴巴嚴。前年他婆娘在碾盤上跟人吵架被推了一跤，磕掉了半顆牙。他愣是一聲沒吭，第二天去對方家把人家晾在院裡的一缸酸菜全倒進了茅坑。事辦完了誰也沒告訴。」
這種人——做事不說嘴。
「行。你去跟他說。別提暗室的事。就說陳望蓋房子找幫工，一天一塊五，管飯。他要是答應了，開工前一天我跟他交底。」
王大柱點了頭。轉身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
「望哥。村里人知道你要蓋磚瓦房了。」
「誰說出去的。」
「不是說出去的。你去磚窯訂磚的事傳回來了。磚窯的夥計嘴不嚴——跟拉磚的車把式提了一句，說紅旗大隊有個姓陳的訂了五千多塊磚。車把式回來的路上跟碾盤邊上的人聊了一嘴。」
五千多塊磚。
這個數字在村里傳開了意味著什麼——普通翻建用兩三千塊磚就夠了。五千多塊，多出來的那兩千多塊用在哪，稍微有點腦子的人就會琢磨。
陳望把門板從牆上取下來，畫面朝牆擱著。鉛筆線條對著磚面，從灶房門口看過來只有門板的背面——沾雞屎的那面。
「傳就傳了。磚買了多少是明面上的帳，擋不住。但圖上畫的東西——」他的手指敲了一下門板的背面。
「這塊板子，從今天開始擱在這裡。誰來了都翻不過去看。」
王大柱走了。
陳望蹲回灶台前面。灶膛的余火照著磚洞口。洞裡那團棉布裹著的四千塊安靜地待在最深處。
巷子外面遠處，碾盤方向有人在說話。聲音碎的，聽不清字，但語氣里那種交頭接耳的調子他分辨得出來——在嚼舌頭。
五千多塊磚的消息在碾盤邊上轉了一圈。明天會傳到大隊部。
趙大富會知道。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一下。
趙大富知道了之後會做什麼——會算。算陳望哪來這麼多錢買五千多塊磚。算完了之後會查。查不到來路的錢在趙大富的邏輯里等於「有問題」。「有問題」在趙大富的手段里等於「可以做文章」。
但做文章需要證據。
錢的來路——獵人打獵賣皮子賣山貨，合法的。持槍證有編號，彈藥走武裝部的帳，進山有報備。所有的手續都是乾淨的。
趙大富能查到的只有「陳望要蓋磚瓦房」這一件事。蓋房子花多少錢是個人的事。錢從哪來——「打獵攢的」，這句話堵得住任何一張嘴。
但五千多塊磚——比普通翻建多了一倍。多出來的那些用在哪，如果有人親眼看見了暗室和地道的施工現場……
門板靠在牆上。畫面朝里。
開工的時候，暗室和地道在最後施工。正房和灶房先起——這些是明面上的活，六個人一起干，誰看見都沒問題。等正房的四面牆起來了，屋頂蓋上了，暗室的施工就被正房的牆體擋住了。從巷子裡看進來，只看見正房的青磚牆和灰瓦頂。牆後面的東西，看不見。
他站起來走到臥房門口。安安在炕上躺著，兩手攥著一截紅繩的繩頭，嘴裡含著繩尾，口水把繩子洇濕了一截。
她不知道她爹在灶房裡的門板上畫了什麼。她只知道嘴裡這截紅繩咬著舒服，攥著好玩。
院牆外面巷子東頭，大隊部的方向，一盞煤油燈的光從窗戶紙後面亮了。
趙大富回來了。
燈光在窗紙後面晃了一下——有人在桌前坐下來的動作帶起的風把燈苗吹偏了。燈苗穩回來的時候，光在窗紙上投出一個人影。人影坐著，手擱在桌面上的位置——那個位置，前世擺著的是工分本。
王大柱正在院子裡劈柴。斧子落在松木截面上，木頭裂開的聲音在巷子裡傳出去老遠。看見陳望進來，斧子夾在膝蓋中間停了。
「望哥，什麼事？」
「借你家那扇舊門板。」
「哪扇？」
「去年換下來扔在你家後院牆根底下那扇。楊木的，沒上漆，平面還算整。」
王大柱想了一下。「那板子我拿來墊雞窩了。底下沾了雞屎，你要的話我刮刮。」
「不用刮。翻過來用另一面。」
陳望把門板扛在肩上，從王大柱家院子裡出來。王大柱在後面跟了兩步。
「畫什麼用？」
「畫房子。」
「畫在門板上？」
「紙太小。」
他把門板扛回了自家灶房。門板擱在兩條矮凳上，架成了一張臨時的桌面。板面的高度剛好到他蹲下來的時候胸口位置——不需要彎腰，兩手能平著操作。
鉛筆削了。砍刀的刃貼著鉛筆桿削木頭，木屑一小片一小片地翻起來落在地面上。鉛芯露出了一截，指肚試了試，在門板面上畫了一道灰線——細的，比黃紙上寫字的筆跡細了一號。夠用。
他從內兜把三張紙全掏出來。舊紙、黃紙、報紙。三張紙在門板的右上角攤開，用搪瓷缸子和一塊碎磚頭壓著。
紙上的東西是碎的——正房布局畫在黃紙正面，暗室和地道畫在黃紙背面，射擊口的大致角度記在報紙上。三張紙上的信息得合到一起，畫成一張完整的圖。
門板夠大。兩尺四寬、五尺長的面積能把五間房的平面圖和三張剖面圖全部放下。
他先畫平面圖。
鉛筆從門板左側起。第一條線——宅基地的南邊界。從左往右拉了一條橫線。橫線的長度按比例縮——五丈二的實際長度，在門板上畫成兩尺六。一比二十的比例。每一寸的鉛筆線代表實際的二十寸。
南邊界畫完了。從南邊界的兩端往上各拉一條豎線——宅基地的東西兩條邊界。豎線的長度按同樣的比例，三丈八畫成一尺九。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北邊界合上。一個長方形的框子在門板左側占了一塊地方。框子就是宅基地的範圍——五丈二乘三丈八。
框子裡面畫房子。
正房坐北朝南，貼著北邊界。三間正房並排——東間主臥、中間堂屋、西間安安的房間。他用鉛筆在框子的北側畫了三個並排的方塊。每個方塊之間留了牆體的厚度——八寸的磚牆在圖上是四分寬的一道線。
東間主臥。一丈八見方，圖上是九分。炕畫在北牆根底下，長方形的窄條，寬四尺圖上兩分。窗戶在南牆上開一扇，鉛筆在南牆的位置戳了一個小方塊。門在南牆偏東的位置，畫了一道斷口。
中間堂屋。一丈六寬，圖上八分。不砌炕。南牆正中開門，是正房的正門。北牆——他停了一下。
北牆上要開暗門。
暗門的位置在北牆偏西的地方。他用鉛筆在北牆上畫了一道斷口，斷口的寬度比正常門窄了一半——兩尺寬，一個人側著身能過。斷口的旁邊他標了兩個字：「暗」。
西間安安的房間。一丈五見方，圖上七分半。南牆上開兩扇窗，鉛筆戳了兩個小方塊。門開在東牆上，從堂屋進。
三間正房畫完了。方塊在框子北側排成一排，南面留出了院子的空間。
灶房。在正房西側另起一間。跟正房隔了三尺的過道——過道在圖上是一分半的窄條。灶房的面積比正房的單間小一號，一丈二見方，圖上六分。門朝東開，對著過道。煙道從西牆出去。
四間房畫完了。平面圖在門板左側占了差不多一尺半見方的面積。
第五間。暗室。
暗室的位置在正房北牆的後面。他從正房北邊界往上量了四尺的進深——圖上兩分。在正房北牆的外側畫了一個扁長的方塊。方塊的東西長度跟正房的北牆齊平，南北進深只有四尺。
暗室沒有窗。沒有外門。進出的口子只有堂屋北牆上那道暗門。
五個射擊口。他在暗室的四面牆上用鉛筆尖點了五個點。每個點旁邊標了方向——「東1」「東2」「西」「南」「北」。
地窖。地窖的口開在堂屋正中間的地面上。他在堂屋的方塊正中畫了一個虛線的方框——三尺見方的蓋板。虛線框旁邊標了「窖口」。
地窖的平面面積畫在堂屋方塊的下方，用虛線表示——東西一丈二，南北一丈。比堂屋小一號，四面牆退進去各兩尺，確保地窖的牆不會跟正房的地基撞在一起。
地道。從暗室北牆底部出發。鉛筆畫了一條虛線，從暗室的北牆底部往北走，穿過後院圍牆的牆基位置，一直延到圍牆外面。虛線的末端標了「出口」，旁邊畫了一個小圓——排水溝的位置。
平面圖畫完了。
他直起腰。蹲了半個時辰，膝蓋酸了。灶房裡的光從窗洞透進來，落在門板面上。鉛筆的灰色線條在灰白色的楊木板面上看得分明。
林晚秋從臥房出來。安安擱在懷裡，吃完了奶，嘴角有一顆沒擦掉的奶泡。她走到門板旁邊站了一息。目光從平面圖的左上角掃到右下角——她認字，也認得出鉛筆畫的方塊是什麼。
她的目光在那個標著「暗」的斷口上停了一下。又在五個射擊口的標註上停了一下。
「後院加的那間——就是這個？」她的手指點了暗室的方塊。
「嗯。」
她的手指在門板面上懸著，沒碰到鉛筆線。安安在她懷裡「咿」了一聲，嘴巴朝門板的方向拱了一下。
她沒有再問暗室是幹什麼的。她問的是另一件事。
「安安的屋子旁邊標的兩個小方塊——是兩扇窗？」
「嗯。朝南的。」
她轉身回了臥房。安安的「咿」聲從門縫裡傳過來，斷斷續續的，像是在跟她說什麼只有兩個月大的人才懂的話。
陳望蹲回去。畫剖面圖。
剖面圖畫在門板的右側。第一張剖面——射擊口。
射擊口的橫截面是一個梯形。外口窄，兩指寬——圖上他用兩道緊挨著的鉛筆線表示。內口寬，一尺半——圖上七分半。外口到內口之間的牆體厚度八寸，圖上四分。
梯形的兩條斜邊就是喇叭口的斜面。斜面從內口的兩端往外口收，收的角度他算了——每層磚比上一層往外探出半指。八寸厚的牆砌十六層磚（每層磚半寸厚），十六層每層探半指，十六個半指加起來是八指，四寸。
內口半邊寬度七寸半減去外口半邊寬度一指，中間差了六寸半。十六層磚每層收四分——六寸半除以十六，每層差不多四分。對上了。
他把梯形截面的每一層磚都畫了。十六條橫線，每條線的左端比上一條往外移了四分。線條密的，排在門板右側像是一截微縮的磚牆。
喇叭口的內壁面——標註了「抹平」。鉛筆在斜面的那條線旁邊寫了兩個字。槍管伸進去的時候前護木不能被毛刺刮著。
射擊口的台面高度。從暗室地面到射擊口底沿的高度是兩尺——人蹲著的時候肩膀的高度。圖上標了「台高二尺」。
台面的寬度一尺，深半尺。槍管擱在檯面上，槍托抵在肩窩裡，兩手握著槍的姿勢剛好跟台面的尺寸對上。
第一張剖面畫完了。
第二張剖面——地窖。
地窖的縱截面畫在第一張的下方。地面線在圖的上端，一條橫的鉛筆線。地面線的中間斷了——窖口的位置。斷口的下方畫了七級台階，每級台階是一個直角的小方塊。台階從斷口的左側往右下方走，每級降六寸、深八寸。七級下去四尺二。
台階底部是地窖的地面。地面線往兩側延了一丈二的長度。地面上標了「碎石＋干稻草」。
地窖的四面牆從地面線往上砌到頂面線。頂面線就是正房堂屋的地面——地窖的頂板用松木板鋪著，松木板上面鋪磚，磚面跟堂屋的地面齊平。
通風口。從地窖北牆的上端開了一個圓——拳頭大。圓的後面畫了一條斜線往上走，斜線穿過正房北牆的牆基，從北牆外面的地面冒出來。斜線的末端標了「碎石遮擋」。
第三張剖面——地道。
地道的縱截面畫在門板右下角。從暗室北牆底部起，往下走兩尺——斜坡段。然後轉平，水平走一丈半——平直段。末端往上走一尺，從排水溝底部出來——出口段。
地道的口徑標了——寬兩尺，高一尺半。圖上按比例畫了一個扁長的方形截面。
穿過圍牆牆基的那一段——拱形砌法。他在平直段的中間位置畫了拱形的截面。兩側的磚從底部往上斜著排，每一層往中間收半指，收到頂上一排平磚蓋住。拱形的兩側各畫了八層斜磚，頂上三塊平磚並排。拱形截面的內部空間——兩尺寬一尺半高，人趴著剛好能爬過去。
拱形段的磚量他標在圖旁邊——「一百塊」。
三張剖面畫完了。
門板的左側是平面圖，右側是三張剖面圖。五間房加地窖加地道的全部結構都落在了這塊兩尺四寬、五尺長的楊木板面上。
他站起來。兩條腿從膝蓋以下麻了——蹲了將近兩個時辰。灶房裡的光從窗洞偏移了位置，午後的日頭角度變了，光斑從門板的左側挪到了右側。
他拿起門板豎著靠在灶台旁邊的牆上。退後兩步，從兩步遠的距離看整張圖。
平面圖上的五個方塊、地窖的虛線框、地道的虛線、暗門的斷口、射擊口的五個點——所有的元素在兩步遠的距離上能一眼看全。
哪裡有問題。
他盯著看了半盞茶。
暗室的東牆。東牆上的兩個射擊口——「東1」對著大隊部方向的巷子，「東2」對著院門。兩個口之間隔了不到三尺。三尺的間距在八寸厚的牆體上開兩個洞，中間只剩一尺半的實牆。一尺半的實牆承重夠不夠？
他走到灶台底下磚洞旁邊蹲了。磚洞上方的磚牆是灶台的一部分，磚和磚之間的石灰漿抹得不算勻，但結構是實的。灶台的磚牆厚度四寸——比暗室的八寸薄一半。灶台的磚牆上沒有開洞，四寸厚的實牆能扛住灶檯面上的鐵鍋和水缸。
暗室的牆厚八寸，中間隔一尺半的實牆，兩側各開一個兩指寬的外口——外口的面積比磚頭的截面還小。一尺半的實牆扛暗室的木樑屋頂——夠了。暗室的屋頂不上瓦，用松木板鋪著，上面覆土種草，從外面看就是後院牆根底下堆著的土坡。重量比正房的瓦頂輕了一半。
這個位置不需要改。
他又看了地道穿過圍牆的那段。拱形砌法的截面在圖上畫得小——實際尺寸需要到現場比對。圍牆的牆基埋了多深他還不知道。這件事得明天去後院挖開一截看看。
灶房門口有腳步聲。王大柱。
「望哥，門板畫完了？」
「進來。」
王大柱進了灶房。站在門板前面看了半天。他認識字不多，但方塊和線條看得懂——這是房子的樣子。
他的目光在正房後面那個扁長的方塊上停了。方塊旁邊標著的字他認了半天。
「暗——這個字我認得。暗室？」
「嗯。」
「在正房後頭？」
「貼著北牆。從堂屋北牆上開暗門進去。門關上了從外面看不出來。」
王大柱的手指在門板上摸了一下。指肚碰到了射擊口的那幾個鉛筆點。
「這幾個點是什麼？」
陳望沒有馬上回答。他走到灶房門口往巷子兩頭看了一眼。巷子裡沒人。
他回來了。聲音壓在灶膛柴火聲底下。
「射擊口。」
王大柱的手指從門板上縮回來了。他站在那裡，兩隻腳在地面上換了一下重心，從左腳換到了右腳。
「望哥——你要在自己家裡修工事？」
「不是工事。是留一條活路。」
王大柱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他蹲在門板前面，目光從暗室的方塊順著地道的虛線走到了排水溝出口的那個小圓。
「地道？」
「一丈半長。從暗室到後院圍牆外面。趴著爬。」
灶房裡安靜了幾秒。灶膛里一截柴燒到了結巴位置，「噗」地躥了一下火苗，光在王大柱的臉上閃了一下。
王大柱從地上站起來。他沒有問為什麼要修這些東西。他在紅旗大隊活了二十多年，有些事不用問也知道答案。
「開工的時候暗室那部分——你找誰干？」
「你，加一個人。另外四個壯勞力只干正房和灶房。暗室和地道的活你們兩個干。工錢一天一塊五。」
「另一個是誰？」
「還沒定。得信得過的。你有沒有人選？」
王大柱想了一會兒。「周老四。他嘴巴嚴。前年他婆娘在碾盤上跟人吵架被推了一跤，磕掉了半顆牙。他愣是一聲沒吭，第二天去對方家把人家晾在院裡的一缸酸菜全倒進了茅坑。事辦完了誰也沒告訴。」
這種人——做事不說嘴。
「行。你去跟他說。別提暗室的事。就說陳望蓋房子找幫工，一天一塊五，管飯。他要是答應了，開工前一天我跟他交底。」
王大柱點了頭。轉身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
「望哥。村里人知道你要蓋磚瓦房了。」
「誰說出去的。」
「不是說出去的。你去磚窯訂磚的事傳回來了。磚窯的夥計嘴不嚴——跟拉磚的車把式提了一句，說紅旗大隊有個姓陳的訂了五千多塊磚。車把式回來的路上跟碾盤邊上的人聊了一嘴。」
五千多塊磚。
這個數字在村里傳開了意味著什麼——普通翻建用兩三千塊磚就夠了。五千多塊，多出來的那兩千多塊用在哪，稍微有點腦子的人就會琢磨。
陳望把門板從牆上取下來，畫面朝牆擱著。鉛筆線條對著磚面，從灶房門口看過來只有門板的背面——沾雞屎的那面。
「傳就傳了。磚買了多少是明面上的帳，擋不住。但圖上畫的東西——」他的手指敲了一下門板的背面。
「這塊板子，從今天開始擱在這裡。誰來了都翻不過去看。」
王大柱走了。
陳望蹲回灶台前面。灶膛的余火照著磚洞口。洞裡那團棉布裹著的四千塊安靜地待在最深處。
巷子外面遠處，碾盤方向有人在說話。聲音碎的，聽不清字，但語氣里那種交頭接耳的調子他分辨得出來——在嚼舌頭。
五千多塊磚的消息在碾盤邊上轉了一圈。明天會傳到大隊部。
趙大富會知道。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一下。
趙大富知道了之後會做什麼——會算。算陳望哪來這麼多錢買五千多塊磚。算完了之後會查。查不到來路的錢在趙大富的邏輯里等於「有問題」。「有問題」在趙大富的手段里等於「可以做文章」。
但做文章需要證據。
錢的來路——獵人打獵賣皮子賣山貨，合法的。持槍證有編號，彈藥走武裝部的帳，進山有報備。所有的手續都是乾淨的。
趙大富能查到的只有「陳望要蓋磚瓦房」這一件事。蓋房子花多少錢是個人的事。錢從哪來——「打獵攢的」，這句話堵得住任何一張嘴。
但五千多塊磚——比普通翻建多了一倍。多出來的那些用在哪，如果有人親眼看見了暗室和地道的施工現場……
門板靠在牆上。畫面朝里。
開工的時候，暗室和地道在最後施工。正房和灶房先起——這些是明面上的活，六個人一起干，誰看見都沒問題。等正房的四面牆起來了，屋頂蓋上了，暗室的施工就被正房的牆體擋住了。從巷子裡看進來，只看見正房的青磚牆和灰瓦頂。牆後面的東西，看不見。
他站起來走到臥房門口。安安在炕上躺著，兩手攥著一截紅繩的繩頭，嘴裡含著繩尾，口水把繩子洇濕了一截。
她不知道她爹在灶房裡的門板上畫了什麼。她只知道嘴裡這截紅繩咬著舒服，攥著好玩。
院牆外面巷子東頭，大隊部的方向，一盞煤油燈的光從窗戶紙後面亮了。
趙大富回來了。
燈光在窗紙後面晃了一下——有人在桌前坐下來的動作帶起的風把燈苗吹偏了。燈苗穩回來的時候，光在窗紙上投出一個人影。人影坐著，手擱在桌面上的位置——那個位置，前世擺著的是工分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