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不蓋磚瓦房,要建林中堡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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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鉛筆在黃紙背面畫了幾根線。線不是牆線——是視線。

  從院牆的四個角往外延,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各畫了一條。東邊那條指著大隊部的方向,線的末端他標了一個「×」。西邊那條指著村口楊樹林,標了一個圈。南北兩條分別對著巷子的兩頭,沒標記號。

  四條視線。

  這是他前世在邊境線上聽退伍兵講過的東西。退伍兵叫孫麻子,左臉上一片麻坑,是小時候出天花落下的。孫麻子在邊境站過三年崗,修過兩座哨所。他跟陳望喝過一回酒,喝多了說過一句話——「房子是住人的,堡壘是保命的。區別在四個字:觀察,射界。」

  觀察是看得見外面。射界是打得到外面。

  普通的磚瓦房,窗戶開在南牆上,採光用的。窗戶的位置高——離地面三尺半到四尺,人站在窗邊往外看,只能看見對面院牆和天。看不見牆根底下蹲著的人,看不見巷子拐角後面藏著的影子。

  前世最後那一年。趙大富派人來的時候是凌晨。三個人翻了院牆進來的,他在炕上聽見動靜的時候人已經到了灶房門口。來不及了。摸槍的時間都沒有。

  那一回他沒死——打了一頓,肋骨斷了兩根。但林晚秋在臥房裡被嚇著了,從那以後夜裡聽見院牆外面有腳步聲就抖。

  這輩子不能再讓她抖。

  他把那四條視線的圖看了一遍。不對。光在院牆上做文章不夠。院牆加高半尺、嵌碎玻璃——防的是翻牆的。但真要來硬的,人家不翻牆,砸門。一腳把院門踹開了,院子裡全暴露。

  磚瓦房是死的。四面牆圍著一個空間,牆上開了門和窗,門窗就是弱點。門可以被踹,窗可以被砸。裡面的人被堵在屋子裡,跟瓮里的鱉沒區別。

  孫麻子說過另一句話。那句話他前世沒往心裡去,這輩子從磚洞裡蹲起來的那一刻就刻在腦子裡了。

  「哨所的牆上不開窗。開的是射擊口。射擊口從外面看是一條縫——巴掌長、兩指寬。從裡面看,縫的內側是喇叭口,喇叭口對著外面一片扇形的區域。人蹲在裡面,槍管伸進縫裡,外面整條路都在槍口底下。但外面的人看這面牆——只看見一條黑縫。打不進來。」

  射擊口。

  他把紙翻過來,在正面那張三間正房的布局圖旁邊畫了一個新的方塊。方塊比正房的方塊小了一號。方塊的四面牆上,他用鉛筆尖戳了幾個點。

  點是射擊口的位置。

  東牆兩個。一個對著大隊部方向的巷子,一個對著院門。西牆一個,對著村口方向。南牆一個,對著正房和灶房之間的過道。北牆一個,對著後院的圍牆。

  五個射擊口覆蓋五個方向。蹲在屋子裡的人能看見院子的每一個角落和院牆外面巷子兩頭的動靜。

  這個方塊不是正房,不是灶房。是加蓋的第五間。

  他在方塊旁邊標了兩個字——「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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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室的位置在正房北側。靠著後院的圍牆,從院子正面看過去被正房的屋脊擋著,看不見。暗室的門不開在外面——從堂屋的北牆開一道暗門進去。暗門用跟牆面一樣的磚砌法做門框,門板的外麵糊一層跟牆面顏色相同的灰泥。關上了之後,從堂屋裡看過去就是一面完整的北牆。

  暗室裡面放什麼——槍、彈藥、砍刀、繩索。以及一條從暗室北牆底部通往後院圍牆外面的地道。

  地道。

  他的鉛筆在暗室的北牆底部畫了一條斜線。斜線從暗室的地面往下走兩尺,然後轉平,水平走了一丈半,從後院圍牆外面的排水溝底部出來。

  出口用木板蓋著,木板上面覆土,土上面長草。從外面經過排水溝的人踩在上面不會塌——木板的承重他會算,用兩層松木板交叉鋪,中間夾碎石,人踩上去穩的。

  地道的口徑——兩尺寬,一尺半高。人得趴著爬。他能過,林晚秋能過。安安長到十歲之前抱著也能過。再大了——再大了的事以後再想。

  這條地道是最後的退路。

  前世他沒有退路。被人堵在屋子裡的時候,他想過從窗洞翻出去,但窗洞太小,棉襖卡在窗框上耽誤了三秒。三秒夠一個人從灶房門口衝到窗洞底下按住他的頭。

  他把地道的走向和尺寸標在紙上。鉛筆芯又禿了,最後幾個數字寫得粗。

  圖畫完了。

  黃紙的正面是三間正房加灶房的布局。背面是暗室、射擊口、地道的布局。兩面加在一起——這不是一棟房子。

  是一個據點。

  孫麻子管這種東西叫「土堡」。邊境線上的獵戶和護林員修的。不是軍事工事——沒有鋼筋水泥和鐵絲網。但青磚牆厚到八寸,子彈打不穿。射擊口的角度經過計算,裡面的人看得見外面,外面的人打不著裡面。

  修這種東西需要的材料比普通磚瓦房多了三成。青磚從四千塊加到五千二。多出來的一千二百塊磚用在暗室的牆體和地道的內壁上——地道如果不砌磚,雨季滲水會把土壁泡塌。一千二百塊磚,十四塊四毛錢。材料總價從九十塊漲到一百一。

  工錢也得多算。暗室和地道不能讓外人干——六個壯勞力裡頭挑兩個信得過的干暗室部分,另外四個只負責正房和灶房。兩個信得過的——王大柱算一個。另一個他還沒想好。

  但信得過的人工錢得加。不是買嘴巴——是讓人家把這件事當成自己的事來干。一天一塊五。兩個人干二十天,六十塊。

  總費用從三百六十二塊漲到四百三十左右。磚洞裡的四千塊動四百三出來,還剩三千五百多。

  動得起。

  他把紙上的數字加了一遍。加完了揣回內兜。

  灶房門口的日頭挪到了偏西的位置。院牆上的熊皮在陽光底下皮板面幹了一層——手指隔著空氣都能感覺到皮面上水分蒸發的那股乾燥勁。

  他走到院子裡。蹲在地上,用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

  畫的不是正面那張正房的布局——那個隊長看過申請就行了,不用在地上比劃。他畫的是暗室。

  暗室的四面牆在泥地上用樹枝劃出來了。每面牆上射擊口的位置用樹枝戳了一個洞。他蹲在暗室的「東牆」後面,把一隻眼睛湊到洞的位置——從這個角度往外看,視線穿過「洞口」,落在院牆外面巷子的方向。

  角度偏了。射擊口的位置應該再往南移三寸。從那個位置看出去,視線剛好擦著院門的門框邊緣,能覆蓋到巷子東頭大隊部方向二十步以內的範圍。

  他把東牆上的洞位置改了。樹枝重新戳。

  南牆上那個射擊口的角度也調了。從暗室的南牆往外看,視線要覆蓋正房和灶房之間的過道——過道寬三尺。射擊口的喇叭口內側角度得開到四十度才能把三尺寬的過道全部兜住。

  四十度的喇叭口。內側的磚要斜著砌。斜砌的磚縫用石灰漿填死了之後表面要抹平——喇叭口的內壁如果有毛刺,槍管伸進去的時候會刮著前護木,影響瞄準。

  這些細節他在泥地上畫不出來。得用紙畫。

  但紙上的平面圖畫不出立體的結構。射擊口的內外口徑差、牆體厚度、喇叭口的角度——這些東西需要剖面圖。

  剖面圖他沒畫過。前世他是獵人,不是工匠。但他見過。

  孫麻子喝酒那回,在桌面上用筷子蘸著酒水畫過一張。畫的是哨所射擊口的橫截面——外面窄、裡面寬,窄口是兩指寬的縫,寬口是一尺半的喇叭面。牆體厚八寸,從外口到內口之間的磚層是梯形排列的,每一層磚比上一層往外探出半指,層層疊出去形成了喇叭的斜面。

  他記住了那個形狀。筷子蘸酒畫在桌面上的線條在酒桌上待了不到三分鐘就幹了,但形狀刻在他腦子裡了。

  他從地上站起來。用靴底把泥地上的線條踩平了。踩了兩遍,痕跡模糊到了分不出原來畫的是什麼。

  回了灶房。

  林晚秋在灶台旁邊切蘿蔔。醃蘿蔔從罈子里撈出來三根,在案板上切成薄片,每片的厚度不到兩分。刀面上沾著蘿蔔的汁水,鹹的,帶著醃了兩個月的酸味。

  她沒抬頭。「在院子裡蹲了半天。」

  「量了量尺寸。」

  「正房的?」

  「後院的。」

  她的刀在案板上停了一拍。後院——現在的後院就是一面矮牆圍著的空地,堆著劈柴和破筐。沒什麼可量的。

  「後院加一間?」

  「嗯。」

  她沒有追問加什麼。刀重新在案板上走了,蘿蔔片一片一片落在碗裡,整齊地疊著。

  陳望從內兜摸出那張黃紙。正面的布局圖他看了兩遍——三間正房、一間灶房、一間暗室。五間。加上地窖和地道,地面上的建築面積比原來的翻了一倍多。

  宅基地的面積夠不夠?

  五丈二乘三丈八。正房坐北朝南占了北側,灶房在西側,暗室貼著正房的北牆——北牆後面到後院圍牆之間的距離他用步子量過,兩步半。兩步半是四尺。暗室的進深按四尺修,東西長度跟正房的北牆齊平。

  四尺進深的暗室——人站不直。得蹲著或者坐著。但暗室不是住人的,是藏東西和應急用的。蹲著夠了。槍架在射擊口的檯面上,人蹲在後面,肩膀靠著牆,槍托抵著肩窩。這個姿勢他在山裡打獵的時候用過——蹲著比站著穩,槍口的晃動幅度小了一半。

  可以。

  他把暗室的進深改成了四尺,標在紙上。

  材料清單也跟著改。暗室的牆體用雙層磚——里外各一層,中間填碎石和石灰漿。雙層磚的牆厚到了八寸。外面的人拿鐵鍬刨都得刨半天。

  雙層磚的用量比單層多了一倍。暗室四面牆加起來的磚量從六百塊漲到了一千二。加上地道內壁用的磚——地道長一丈半,內壁只砌底面和兩側,頂上用松木板撐著。兩側和底面的磚量大約三百塊。

  暗室加地道的磚量——一千五百塊。比他先前算的一千二百塊又多了三百。

  總磚量從五千二漲到了五千五。多出來的三百塊磚加三塊六。材料總價從一百一漲到一百一十四塊六。

  差別不大。

  日頭在院牆上的熊皮表面走到了偏西的位置。皮板面上有一條明暗的分界線,分界線的亮面在縮,暗面在擴——日頭要落了。

  安安在臥房裡醒了。「咿——」了一聲,拖的,尾巴往上翹。林晚秋放下刀,擦了手,進了臥房。

  陳望把紙翻到背面。暗室和地道的布局圖他又看了一遍。

  地道的出口位置需要實地確認。後院圍牆外面的排水溝他知道位置——溝底有半尺深的淤泥,淤泥底下是碎石層。地道從暗室出發,穿過圍牆的牆基,從排水溝底部冒出來。

  圍牆的牆基有多深——他得挖開看看。如果牆基埋了一尺以上,地道在穿過牆基的那一段得往下繞,繞深了再平過去。繞的那段用拱形砌法撐住牆基的重量,不能讓牆基因為底下挖空了而塌。

  拱形砌法——他沒砌過。但見過。

  村東頭的老石橋底下就是拱形的。石塊從兩側往中間合,合到頂上一塊楔形的石頭卡住,整個拱就鎖死了。上面過牛車都不塌。

  同樣的道理用在地道穿過牆基的那一段——兩側的磚往上斜著砌,每一層比下面那層往中間收半指,收到頂上用一排平磚蓋住。磚和磚之間灌石灰漿。

  他把拱形段的磚量估了一下。穿過牆基的那段長度不到三尺——三尺的拱形砌法額外多用一百塊磚。

  總磚量五千六。材料總價一百一十五塊八。

  他把最終的數字寫在紙的邊角上。鉛筆芯磨到了快握不住的長度,最後一個「八」字的尾巴拖了一截。

  紙折好。揣進內兜。

  灶房裡的光暗了一層。窗洞外面的天色從偏黃變成了偏灰。

  林晚秋從臥房出來。安安擱在懷裡,眼珠子轉著,從灶台沿轉到窗洞再轉到陳望的臉上。看見他了,嘴角咧了一下。

  他從矮凳上站起來,把手伸過去。安安的手攥住了他的食指,五根小指頭包著他的指節,掌心的溫度熱著。

  他低頭看著安安的臉。兩個月零四天的臉,鼻子的形狀像她娘,眼睛的輪廓——像他。

  她以後住的那間屋子,南牆上開兩扇窗。窗外面是院子。院子的地面鋪平整了的磚,磚縫裡不長草。

  院子北面,正房的北牆後面,貼著一間從外面看不出來的暗室。

  暗室里擱著槍和彈藥。暗室底下通著一條能爬出去的地道。

  她不需要知道這些。

  她只需要知道——下雨的時候屋頂不漏,颳風的時候窗戶不響,睡覺的時候沒有人能翻進院牆來。

  他把手指從安安的掌心裡抽出來。安安的嘴撅了一下,「咿」了一聲,短的,不高興的。

  他在灶台前面坐下來。鉛筆從內兜摸出來,在那張快寫滿的黃紙底部最後一點空白上擠了一行。

  「明天——借王大柱家的舊門板。畫全圖。正面五間房,背面暗室地道。剖面圖畫射擊口。」

  紙上的字擠得密了。黃紙的空白用完了。

  他從灶台底下的雜物堆里又翻出一張包過咸鹽的舊報紙。報紙的背面有大片空白——夠畫一張完整的剖面圖。

  報紙裁成跟黃紙一樣的大小。折了,揣進內兜。

  內兜里現在裝著三張紙。舊紙、黃紙、報紙。三張紙並排擠著,在棉襖裡頭鼓了一個比前幾天更厚的小包。

  院牆外面暮色沉下來了。巷子裡有人走過——腳步聲拖著,右腳比左腳慢半拍。

  趙大富。

  腳步聲從大隊部方向過來,經過他家院牆外面的時候沒有停,繼續往碾盤方向去了。步子比平時慢了一截——走得不急,但也不是散步的那種慢。是在想事情的慢。

  陳望坐在灶房裡沒動。

  趙大富在想什麼事,他不關心。那是第一根繩上的事。繩子已經遞到了公社會計的手上——老張昨晚走的,今天一整天沒回來。沒回來說明事情在辦。

  他關心的是手上的第二件事。

  明天,畫圖。把腦子裡的據點一筆一筆落在紙面上。射擊口的喇叭角度、地道的拱形砌法、暗門的磚縫偽裝——每一個細節都得畫出來,尺寸標到寸。

  圖紙畫完了才能備料。備完料才能開工。開工之後四十天,這塊宅基地上站起來的東西——從外面看是三間正房加灶房的普通磚瓦院子。

  從裡面看,是另一回事。

  灶膛里的柴燒了半截,火苗從斷面上跳著。光打在磚洞口的位置——洞裡的棉布包、鐵皮盒子和彈藥袋在黑暗裡各自待著。

  安安在林晚秋懷裡打了個哈欠。嘴張開又合上,下嘴唇上那顆干奶泡在灶火光里亮了一點。

  林晚秋把安安抱進了臥房。門帶上了,留著那一指寬的縫。

  陳望從矮凳上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院牆頂上的熊皮在暮色里只剩一個暗色的輪廓。北邊山脊的方向,石樑的位置被夜色吞了。

  石樑以北的紅松林里有他要砍的樑柱。樑柱扛回來之後,第一根不是架在正房上面。

  第一根架在暗室的頂上。

  他回了灶房。灶膛的火映著磚牆,牆面上他的影子矮矮地蹲在磚洞旁邊的位置。

  影子的手裡握著一支鉛筆。筆尖朝著那張還沒畫的剖面圖的方向。

  灶台沿上擱著彈藥申請。申請的旁邊是翻建報備。兩張紙在灶火的光里並排挨著,紙面上的字一行行排得齊整。

  明天還會多一張。

  一張從外面看是蓋房子的圖紙,從裡面看——是這個家的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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