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有錢了，第一件事就是蓋房子
第二天。日頭從東邊山脊上露了半個臉的時候，陳望已經站在院牆頂上了。
熊皮要翻面。
皮子在院牆頂上撐了六天，毛面朝上曬的。毛面的油脂風乾到了七八成——他用指甲蓋颳了一下毛根部位，刮出來的東西是乾的碎屑，不是之前那種黏手的油膏。到了翻面的時候。
四根木楔子從牆頂的泥里拔出來。皮子的四個角鬆了，他把皮子從牆頂揭下來，翻過去，皮板面朝上。皮板面的顏色從剛剝下來時候的白粉色變成了淡黃——風乾過程中脂膜在收縮，把皮板面上殘留的油脂往外擠，擠出來的油在空氣里氧化了就變黃。他用砍刀的刀背在皮板面上颳了一遍。刀背的平面貼著皮面走，把氧化的油脂層刮成了薄薄的碎片。碎片從皮面上翻起來，被晨風吹落到院牆外面的地上。刮完了。皮板面露出了底下的纖維層——灰白色的，紋路交錯著，手指按上去彈性還在。好皮子。一張完整的棕熊皮，從頭到尾沒有刀口以外的破損。毛面厚實，底絨密，皮板韌。這種品相的皮子在毛皮販子那裡至少一百五。
四根木楔子重新釘進牆頂的泥里，皮子的四角繃著，皮板面朝上。再曬兩天，皮板面的水分蒸乾了就能收。
他從院牆上下來。
灶房裡林晚秋在餵安安。安安兩個月零四天了，吃奶的嘴比上個月有勁了——吧唧聲從臥房裡傳過來，節奏比半個月前快了一拍。
他在灶房裡坐下來，從內兜摸出新紙和鉛筆。鉛筆的芯禿了，他用砍刀削了一截木頭，露出了新的鉛芯。芯尖在指肚上試了試——留了一道灰線，夠用。
彈藥補給申請。
他在紙上寫了一份。格式是周鶴山上回信里附的那張樣表的格式——抬頭寫「彈藥補給申請」，下面寫申請人姓名、持槍證編號、槍枝型號、現有彈藥數量、申請補給數量、補給用途。
申請人：陳望。持槍證編號：他從磚洞裡把鐵皮盒子取出來，翻開證件，編號抄上去。槍枝型號：雙管獵槍，口徑十二號。現有彈藥：九發。申請補給：十五發。用途：防範野獸侵害生產隊牲畜及社員安全。
寫完了看了一遍。字跡方正的，不潦草。鉛筆的筆畫壓得深，折了幾下不會蹭模糊。
申請擱在灶台沿上晾著。等錢文書下回來村裡的時候帶上去給周鶴山簽字。
第三件事。
找隊長。
紅旗大隊的隊長姓劉。劉滿倉。五十出頭的人，腰彎了一點，走路的時候右腿比左腿慢半拍——年輕時候伐木砸了膝蓋，沒養好，落了根。
劉滿倉跟趙大富不是一路人。前世陳望知道——隊長管生產，會計管帳。兩個人的權是分開的。趙大富能在帳上動手腳，但隊長管不了帳本，帳本歸會計管。這個制度讓趙大富有了空子鑽，也讓劉滿倉在趙大富做手腳的時候什麼都不知道。
但宅基地的事歸隊長管。
上午十點。陳望走到大隊部旁邊的空地上。劉滿倉在空地上修犁。春耕快了，生產隊的三架犁去年秋收後堆在庫房裡沒動過，犁鏵上鏽了一層，得磨。
劉滿倉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塊磨石，在犁鏵的刃面上來回推。磨石蹭著鐵面的聲音澀的，「沙——沙——」每推一下帶出一截鐵鏽碎末。
「劉叔。」
劉滿倉抬頭看了他一眼。磨石沒停。
「望啊。什麼事。」
「宅基地的事。我想原地翻建。」
磨石停了。劉滿倉把磨石擱在犁架上，兩手在褲腿上擦了擦鐵鏽粉。
「翻建？你那屋子——隊裡分的那間？」
「嗯。土坯牆撐不了幾年了。牆根返潮，底下的磚泡鹼了。我想拆了原地起，磚瓦結構的。」
劉滿倉站起來。右腿直了一下，膝蓋里「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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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磚瓦的？望啊，你知道一塊磚多少錢不？」
「一分二。我算過了。」
劉滿倉的目光從陳望臉上往下掃了一遍。掃到腰上的砍刀，掃到靴子上的干泥——進過山的痕跡。
「你手裡有錢？」
「有。」
「多少——不是，我不是問你多少。」劉滿倉擺了一下手。「我是說，原地翻建按隊裡的規矩得報備。你打個申請交上來，我在上面蓋個章就行。宅基地面積不變，不占新地，不用上公社批。」
「材料我自己拉。磚從縣磚窯買，用牛車運。用隊裡的牛車——工分我補。」
「牛車你跟飼養員老周說就行。一車算一個工。你拉幾車？」
「七車。」
劉滿倉的磨石從犁架上拿起來又放下了。七車——四千多塊磚。這個數夠蓋三間正房帶灶房了。村里這些年蓋過磚房的只有兩戶，一戶是大隊部翻修的時候公家出的錢，另一戶是趙大富自己家，錢從哪來的誰也說不清。
「行。你回去寫個申請，寫上翻建面積、占地範圍、動工時間。交到大隊部，我簽了存檔。」
陳望點了頭。轉身要走的時候劉滿倉在後面說了一句。
「望啊——蓋磚房是好事。但你悠著點。這年頭太出挑了，有人看著不舒服。」
陳望的腳步沒停。走出了空地，進了巷子。
劉滿倉說的「有人」是誰，不用猜。
回了家。翻建申請在灶台前面的矮凳上寫的。面積、占地、動工時間一項一項填了。面積他量過了——現在這塊宅基地東西長五丈二，南北寬三丈八。五丈二乘三丈八的面積，夠三間正房加一間獨立灶房的布局。
正房朝南開門。東頭一間做主臥，一丈八見方，炕砌在北牆根底下，炕面寬四尺，夠兩個人睡還富餘一尺放被褥。西頭一間做安安的房間，一丈五見方，窗戶開在南牆上兩扇，窗框用紅松的，鑲玻璃。中間堂屋一丈六寬，不砌炕，擺桌椅和柜子。
灶房在正房西側另起一間，跟正房隔了三尺的過道。灶房的煙道從西牆出去，不走正房的方向。夏天做飯的熱氣和煙氣全往西散，正房裡頭不受。
地窖。
地窖的口開在堂屋的正中間，用一塊跟地面一樣大小的石板蓋著。石板的邊緣卡在地面的凹槽里，鋪上跟周圍一樣的磚面，從上面看不出來底下有洞。
台階七級，每級石板寬一尺、深八寸、高六寸。七級下去四尺二的深度。地窖的面積比堂屋小一號——東西一丈二，南北一丈。四面牆用青磚砌到頂，磚縫用石灰漿抹嚴實了防潮。地面鋪碎石，碎石上面再鋪一層干稻草。
通風口從地窖的北牆開一個拳頭大的孔，孔道斜著往上穿過正房北牆的牆基，在牆根外面的地面上出來。出口用碎石蓋著，從外面看就是牆根堆著幾塊石頭。
地窖能存什麼——彈藥、皮草、乾貨、醃肉、值錢的東西。分區放。東半邊擱長期儲備的物資，西半邊擱應急的。
院牆的高度加半尺。原來的院牆是土坯壘的，一人高。加半尺之後從外面伸手夠不到牆頂。牆頂的面上嵌碎玻璃——供銷社的廢玻璃瓶砸碎了用石灰漿粘在牆頂面上，尖口朝上。翻牆的人手搭上去就是一把血口子。
他把這些數字和布局畫在黃紙的背面。不是規整的圖紙——鉛筆畫的方塊和線條，標了尺寸，哪是牆哪是門哪是窗，位置對著就行。
畫完了他把紙從頭看了一遍。三間正房加一間灶房，地窖在堂屋底下，院牆加高嵌玻璃。所有的結構用青磚和紅松木樑，屋頂上瓦。
材料清單他列在圖旁邊。
青磚：四千塊。一分二一塊，四十八塊。
灰瓦：八百片。八厘一片，六塊四。
石灰：六百斤。兩分一斤，十二塊。
紅松木樑：六根。這個不用買——北山石樑以北的紅松林里挑六棵直的砍了扛回來，晾乾了刨平。不花錢。
門窗木料：紅松板材。同上，自己砍自己刨。
窗玻璃：四塊一尺見方的。一塊二一塊，四塊八。
鐵釘、合頁、門栓：縣供銷社採買，估十五塊。
石板：地窖台階和蓋板用的。河灘上撿，不花錢。
地基碎石：溝底的碎石挑回來，不花錢。
材料總計：不到九十塊。
他先前估的兩百塊是把運費和零碎都算進去的寬數。實際材料費壓到九十以內，是因為木料和石料全靠自己進山弄。
工錢另算。找六個壯勞力，管飯加工錢，一天一塊，干兩個月。但不需要六個人全乾兩個月——挖地基、砌牆是重活，需要人多。上樑、上瓦、裝門窗是細活，三四個人夠了。實際工時按四十天算，六個人的工錢二百四十塊。加上管飯——每天六個人的伙食按八毛算，四十天三十二塊。
材料九十，工錢二百四十，伙食三十二。總共三百六十二塊。
比他先前估的六百塊少了將近一半。省下來的原因是木料不用買。北山的紅松林里有的是好料，他一個人進山砍六根樑柱扛回來，費力氣不費錢。門窗的板材同理——砍了原木回來自己用鋸和刨子加工。
三百六十二塊。磚洞裡的四千塊動三百六出來，還剩三千六百多。加上灶檯面上四百四十的活錢——手裡的家底動了不到一成。
林晚秋從臥房出來。安安餵完了，拍了嗝，擱在炕上睡了。她走到灶台旁邊看了一眼他攤在膝蓋上的紙。
她沒湊過去看字。站在灶台邊上，手擱在圍裙帶子上，等著他說。
「隊長那邊說了。原地翻建，打申請簽字就行。材料我自己拉。」
「什麼時候動工。」
「三月初。地解凍了先挖地基。地基挖好了灌石灰漿，養半個月。三月中旬開始砌牆。」
「磚什麼時候拉。」
「下個禮拜去縣磚窯訂。先付定金，三月初化了凍用牛車一車一車往回拉。」
她的手從圍裙帶子上鬆開，在灶台沿上按了一下。灶台的磚面涼的，她的指腹在磚面上停了兩秒。
「木料呢。」
「進山砍。」
「你一個人？」
「叫上王大柱。兩個人進山，一天砍兩根，三天夠了。紅松的直料不難找——石樑北面那片林子我走過，有幾棵碗口粗的直松，長在坡面上沒有彎，砍了削皮晾乾了就是現成的梁。」
她沒有問別的。走到灶台前面把矮凳上的翻建申請拿起來看了一遍。字是他寫的——筆畫方的，不好看，但每個字認得清。
「面積寫的五丈二乘三丈八？」
「嗯。現有宅基地的尺寸。不擴不縮，原樣翻建。」
「夠了？」
「三間正房加灶房，夠。安安的屋子在西頭，一丈五見方。不小了。」
她把申請放回矮凳上。手指在紙角上捏了一下，紙角卷了一點彎，她又捋平了。
「建房子的事——村里知道了會怎麼說。」
「說什麼的都有。」
「趙大富那邊呢。」
陳望把鉛筆插進內兜。紙折好揣了。
「他管帳，不管宅基地。翻建是隊長簽的字，他插不進手。就算他想挑事——翻建申請上寫得清清楚楚，原地原面積，不占集體一寸地。規矩上他找不到毛病。」
她在灶台旁邊站了一會兒。灶膛里的火燒著，火苗從柴面上跳起來一寸又落下去。光打在她的手背上，手背上的骨節比兩個月前瘦了一圈——餵奶的人掉肉。
「安安的屋子——窗戶開兩扇？」
「兩扇。南牆上。朝陽的。」
「鑲玻璃？」
「嗯。不糊紙。」
她的手指在圍裙角上搓了一下。搓了兩圈鬆開了。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他看見了。
她轉身往臥房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
「門窗的顏色——刷什麼。」
「你定。」
她進了臥房。門帶上了，留了一指寬的縫。安安在裡頭翻了個身，被窩裡「窸窣」了一聲，然後是一聲短促的「嗯」，尾巴往上翹。
陳望在灶台前面坐著。灶膛的火燒得穩，柴面上的光打在磚洞口的位置。磚洞裡棉布裹著的四千塊壓在最深處。
四千塊擱在洞裡的日子快到頭了。錢從洞裡出來，變成磚，變成梁，變成瓦，變成一堵實實在在的牆。
他從內兜摸出新紙。在材料清單的最底下添了一行。
「三月前——進山砍料。六根樑柱，門窗板材。帶王大柱。路線：石樑北面紅松林。」
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下。他又在這行後面加了三個字。
「帶槍去。」
石樑北面的林子他去過兩回了。上回挖參的時候聞到了蝮蛇的腥味，那還是溝谷里的。紅松林的密度比溝谷更厚——樹冠擠著樹冠，林底的光照不到地面，腐葉層堆了幾尺厚。那種地方不光有蛇。
他把紙折好揣回內兜。站起來走到院門口。
院牆頂上的熊皮皮板面朝上曬著，日頭的光打在淡黃色的皮面上，脂膜在陽光底下慢慢收著水分。再曬兩天。兩天後皮板面干透了，整張皮子收起來卷好，等毛皮販子。
巷子裡有人走過。腳步聲碎的，是女人。走過他家院牆外面的時候腳步慢了一拍——看了一眼牆頂上的熊皮。然後腳步又快了，往碾盤方向去了。
村里人看熊皮看了好幾天了。一張完整的棕熊皮撐在院牆上，從巷子裡過的人抬頭都能看見。有人問過王大柱——那頭熊是陳望打的？王大柱說是。問了之後沒人再來問第二句。
那張皮擺在那裡就是一句話。不用嘴說。
院門外面巷子東頭的方向，大隊部的門關著。趙大富今天沒出來。
老張昨晚走了。今天是不是到了公社，公社的會計是不是翻了副本——陳望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他的事排著隊。彈藥申請、磚窯訂磚、進山砍料、開工建房。每一件事後面跟著下一件，一步踩完了踩下一步。
風從巷子口灌進來，貼著院牆根走，把牆頂上熊皮的邊角掀起了半寸。皮板面在日頭底下泛著乾燥的淡黃色，邊角的毛面在風裡翻了一下，露出底絨的灰白，又被風壓回去了。
臥房裡安安醒了。「咿——」了一聲，長的，尾巴往上翹。林晚秋的聲音應了一下，布面摩擦的響。
陳望從院門口往回走。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腦子裡那張圖紙上的三間正房和一間灶房在陽光底下站著。牆是青磚的，頂是灰瓦的，梁是紅松的。安安的窗戶開在南牆上，玻璃的。
但圖紙上少了一樣東西。
普通的磚瓦房——擋風擋雨夠了。擋人不夠。
趙大富的手段是暗的，不是明的。他不會拿刀砍人，他拿筆桿子和嘴皮子。筆桿子和嘴皮子砌多厚的牆也擋不住。
但邊境線上還有一種人。那種人用的不是筆桿子。
他在灶房門口站了三息。目光從院牆頂上的熊皮移到了北山方向的山脊線上。石樑以北。紅松林的深處。那片他要去砍料的林子。
林子再往北，是邊境線。邊境線上的東西，前世他聽過。
磚瓦房能住人。但住人和護人是兩回事。
他從內兜把紙摸出來，翻到那張圖的背面。鉛筆在空白處畫了幾根線。線條短，角度不規則，不是房子的形狀。
畫完了他把紙翻過來看了看正面的磚瓦房平面圖。又翻過來看了看背面那幾根線。
兩張圖，一正一反，擱在同一張紙上。
他把紙折好塞回內兜的時候，手指在紙面上按了一下。
普通的磚瓦房，趙大富不怕。
但他要蓋的東西，不是普通的磚瓦房。
熊皮要翻面。
皮子在院牆頂上撐了六天，毛面朝上曬的。毛面的油脂風乾到了七八成——他用指甲蓋颳了一下毛根部位，刮出來的東西是乾的碎屑，不是之前那種黏手的油膏。到了翻面的時候。
四根木楔子從牆頂的泥里拔出來。皮子的四個角鬆了，他把皮子從牆頂揭下來，翻過去，皮板面朝上。皮板面的顏色從剛剝下來時候的白粉色變成了淡黃——風乾過程中脂膜在收縮，把皮板面上殘留的油脂往外擠，擠出來的油在空氣里氧化了就變黃。他用砍刀的刀背在皮板面上颳了一遍。刀背的平面貼著皮面走，把氧化的油脂層刮成了薄薄的碎片。碎片從皮面上翻起來，被晨風吹落到院牆外面的地上。刮完了。皮板面露出了底下的纖維層——灰白色的，紋路交錯著，手指按上去彈性還在。好皮子。一張完整的棕熊皮，從頭到尾沒有刀口以外的破損。毛面厚實，底絨密，皮板韌。這種品相的皮子在毛皮販子那裡至少一百五。
四根木楔子重新釘進牆頂的泥里，皮子的四角繃著，皮板面朝上。再曬兩天，皮板面的水分蒸乾了就能收。
他從院牆上下來。
灶房裡林晚秋在餵安安。安安兩個月零四天了，吃奶的嘴比上個月有勁了——吧唧聲從臥房裡傳過來，節奏比半個月前快了一拍。
他在灶房裡坐下來，從內兜摸出新紙和鉛筆。鉛筆的芯禿了，他用砍刀削了一截木頭，露出了新的鉛芯。芯尖在指肚上試了試——留了一道灰線，夠用。
彈藥補給申請。
他在紙上寫了一份。格式是周鶴山上回信里附的那張樣表的格式——抬頭寫「彈藥補給申請」，下面寫申請人姓名、持槍證編號、槍枝型號、現有彈藥數量、申請補給數量、補給用途。
申請人：陳望。持槍證編號：他從磚洞裡把鐵皮盒子取出來，翻開證件，編號抄上去。槍枝型號：雙管獵槍，口徑十二號。現有彈藥：九發。申請補給：十五發。用途：防範野獸侵害生產隊牲畜及社員安全。
寫完了看了一遍。字跡方正的，不潦草。鉛筆的筆畫壓得深，折了幾下不會蹭模糊。
申請擱在灶台沿上晾著。等錢文書下回來村裡的時候帶上去給周鶴山簽字。
第三件事。
找隊長。
紅旗大隊的隊長姓劉。劉滿倉。五十出頭的人，腰彎了一點，走路的時候右腿比左腿慢半拍——年輕時候伐木砸了膝蓋，沒養好，落了根。
劉滿倉跟趙大富不是一路人。前世陳望知道——隊長管生產，會計管帳。兩個人的權是分開的。趙大富能在帳上動手腳，但隊長管不了帳本，帳本歸會計管。這個制度讓趙大富有了空子鑽，也讓劉滿倉在趙大富做手腳的時候什麼都不知道。
但宅基地的事歸隊長管。
上午十點。陳望走到大隊部旁邊的空地上。劉滿倉在空地上修犁。春耕快了，生產隊的三架犁去年秋收後堆在庫房裡沒動過，犁鏵上鏽了一層，得磨。
劉滿倉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塊磨石，在犁鏵的刃面上來回推。磨石蹭著鐵面的聲音澀的，「沙——沙——」每推一下帶出一截鐵鏽碎末。
「劉叔。」
劉滿倉抬頭看了他一眼。磨石沒停。
「望啊。什麼事。」
「宅基地的事。我想原地翻建。」
磨石停了。劉滿倉把磨石擱在犁架上，兩手在褲腿上擦了擦鐵鏽粉。
「翻建？你那屋子——隊裡分的那間？」
「嗯。土坯牆撐不了幾年了。牆根返潮，底下的磚泡鹼了。我想拆了原地起，磚瓦結構的。」
劉滿倉站起來。右腿直了一下，膝蓋里「咯」了一聲。
本書首發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超流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磚瓦的？望啊，你知道一塊磚多少錢不？」
「一分二。我算過了。」
劉滿倉的目光從陳望臉上往下掃了一遍。掃到腰上的砍刀，掃到靴子上的干泥——進過山的痕跡。
「你手裡有錢？」
「有。」
「多少——不是，我不是問你多少。」劉滿倉擺了一下手。「我是說，原地翻建按隊裡的規矩得報備。你打個申請交上來，我在上面蓋個章就行。宅基地面積不變，不占新地，不用上公社批。」
「材料我自己拉。磚從縣磚窯買，用牛車運。用隊裡的牛車——工分我補。」
「牛車你跟飼養員老周說就行。一車算一個工。你拉幾車？」
「七車。」
劉滿倉的磨石從犁架上拿起來又放下了。七車——四千多塊磚。這個數夠蓋三間正房帶灶房了。村里這些年蓋過磚房的只有兩戶，一戶是大隊部翻修的時候公家出的錢，另一戶是趙大富自己家，錢從哪來的誰也說不清。
「行。你回去寫個申請，寫上翻建面積、占地範圍、動工時間。交到大隊部，我簽了存檔。」
陳望點了頭。轉身要走的時候劉滿倉在後面說了一句。
「望啊——蓋磚房是好事。但你悠著點。這年頭太出挑了，有人看著不舒服。」
陳望的腳步沒停。走出了空地，進了巷子。
劉滿倉說的「有人」是誰，不用猜。
回了家。翻建申請在灶台前面的矮凳上寫的。面積、占地、動工時間一項一項填了。面積他量過了——現在這塊宅基地東西長五丈二，南北寬三丈八。五丈二乘三丈八的面積，夠三間正房加一間獨立灶房的布局。
正房朝南開門。東頭一間做主臥，一丈八見方，炕砌在北牆根底下，炕面寬四尺，夠兩個人睡還富餘一尺放被褥。西頭一間做安安的房間，一丈五見方，窗戶開在南牆上兩扇，窗框用紅松的，鑲玻璃。中間堂屋一丈六寬，不砌炕，擺桌椅和柜子。
灶房在正房西側另起一間，跟正房隔了三尺的過道。灶房的煙道從西牆出去，不走正房的方向。夏天做飯的熱氣和煙氣全往西散，正房裡頭不受。
地窖。
地窖的口開在堂屋的正中間，用一塊跟地面一樣大小的石板蓋著。石板的邊緣卡在地面的凹槽里，鋪上跟周圍一樣的磚面，從上面看不出來底下有洞。
台階七級，每級石板寬一尺、深八寸、高六寸。七級下去四尺二的深度。地窖的面積比堂屋小一號——東西一丈二，南北一丈。四面牆用青磚砌到頂，磚縫用石灰漿抹嚴實了防潮。地面鋪碎石，碎石上面再鋪一層干稻草。
通風口從地窖的北牆開一個拳頭大的孔，孔道斜著往上穿過正房北牆的牆基，在牆根外面的地面上出來。出口用碎石蓋著，從外面看就是牆根堆著幾塊石頭。
地窖能存什麼——彈藥、皮草、乾貨、醃肉、值錢的東西。分區放。東半邊擱長期儲備的物資，西半邊擱應急的。
院牆的高度加半尺。原來的院牆是土坯壘的，一人高。加半尺之後從外面伸手夠不到牆頂。牆頂的面上嵌碎玻璃——供銷社的廢玻璃瓶砸碎了用石灰漿粘在牆頂面上，尖口朝上。翻牆的人手搭上去就是一把血口子。
他把這些數字和布局畫在黃紙的背面。不是規整的圖紙——鉛筆畫的方塊和線條，標了尺寸，哪是牆哪是門哪是窗，位置對著就行。
畫完了他把紙從頭看了一遍。三間正房加一間灶房，地窖在堂屋底下，院牆加高嵌玻璃。所有的結構用青磚和紅松木樑，屋頂上瓦。
材料清單他列在圖旁邊。
青磚：四千塊。一分二一塊，四十八塊。
灰瓦：八百片。八厘一片，六塊四。
石灰：六百斤。兩分一斤，十二塊。
紅松木樑：六根。這個不用買——北山石樑以北的紅松林里挑六棵直的砍了扛回來，晾乾了刨平。不花錢。
門窗木料：紅松板材。同上，自己砍自己刨。
窗玻璃：四塊一尺見方的。一塊二一塊，四塊八。
鐵釘、合頁、門栓：縣供銷社採買，估十五塊。
石板：地窖台階和蓋板用的。河灘上撿，不花錢。
地基碎石：溝底的碎石挑回來，不花錢。
材料總計：不到九十塊。
他先前估的兩百塊是把運費和零碎都算進去的寬數。實際材料費壓到九十以內，是因為木料和石料全靠自己進山弄。
工錢另算。找六個壯勞力，管飯加工錢，一天一塊，干兩個月。但不需要六個人全乾兩個月——挖地基、砌牆是重活，需要人多。上樑、上瓦、裝門窗是細活，三四個人夠了。實際工時按四十天算，六個人的工錢二百四十塊。加上管飯——每天六個人的伙食按八毛算，四十天三十二塊。
材料九十，工錢二百四十，伙食三十二。總共三百六十二塊。
比他先前估的六百塊少了將近一半。省下來的原因是木料不用買。北山的紅松林里有的是好料，他一個人進山砍六根樑柱扛回來，費力氣不費錢。門窗的板材同理——砍了原木回來自己用鋸和刨子加工。
三百六十二塊。磚洞裡的四千塊動三百六出來，還剩三千六百多。加上灶檯面上四百四十的活錢——手裡的家底動了不到一成。
林晚秋從臥房出來。安安餵完了，拍了嗝，擱在炕上睡了。她走到灶台旁邊看了一眼他攤在膝蓋上的紙。
她沒湊過去看字。站在灶台邊上，手擱在圍裙帶子上，等著他說。
「隊長那邊說了。原地翻建，打申請簽字就行。材料我自己拉。」
「什麼時候動工。」
「三月初。地解凍了先挖地基。地基挖好了灌石灰漿，養半個月。三月中旬開始砌牆。」
「磚什麼時候拉。」
「下個禮拜去縣磚窯訂。先付定金，三月初化了凍用牛車一車一車往回拉。」
她的手從圍裙帶子上鬆開，在灶台沿上按了一下。灶台的磚面涼的，她的指腹在磚面上停了兩秒。
「木料呢。」
「進山砍。」
「你一個人？」
「叫上王大柱。兩個人進山，一天砍兩根，三天夠了。紅松的直料不難找——石樑北面那片林子我走過，有幾棵碗口粗的直松，長在坡面上沒有彎，砍了削皮晾乾了就是現成的梁。」
她沒有問別的。走到灶台前面把矮凳上的翻建申請拿起來看了一遍。字是他寫的——筆畫方的，不好看，但每個字認得清。
「面積寫的五丈二乘三丈八？」
「嗯。現有宅基地的尺寸。不擴不縮，原樣翻建。」
「夠了？」
「三間正房加灶房，夠。安安的屋子在西頭，一丈五見方。不小了。」
她把申請放回矮凳上。手指在紙角上捏了一下，紙角卷了一點彎，她又捋平了。
「建房子的事——村里知道了會怎麼說。」
「說什麼的都有。」
「趙大富那邊呢。」
陳望把鉛筆插進內兜。紙折好揣了。
「他管帳，不管宅基地。翻建是隊長簽的字，他插不進手。就算他想挑事——翻建申請上寫得清清楚楚，原地原面積，不占集體一寸地。規矩上他找不到毛病。」
她在灶台旁邊站了一會兒。灶膛里的火燒著，火苗從柴面上跳起來一寸又落下去。光打在她的手背上，手背上的骨節比兩個月前瘦了一圈——餵奶的人掉肉。
「安安的屋子——窗戶開兩扇？」
「兩扇。南牆上。朝陽的。」
「鑲玻璃？」
「嗯。不糊紙。」
她的手指在圍裙角上搓了一下。搓了兩圈鬆開了。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他看見了。
她轉身往臥房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
「門窗的顏色——刷什麼。」
「你定。」
她進了臥房。門帶上了，留了一指寬的縫。安安在裡頭翻了個身，被窩裡「窸窣」了一聲，然後是一聲短促的「嗯」，尾巴往上翹。
陳望在灶台前面坐著。灶膛的火燒得穩，柴面上的光打在磚洞口的位置。磚洞裡棉布裹著的四千塊壓在最深處。
四千塊擱在洞裡的日子快到頭了。錢從洞裡出來，變成磚，變成梁，變成瓦，變成一堵實實在在的牆。
他從內兜摸出新紙。在材料清單的最底下添了一行。
「三月前——進山砍料。六根樑柱，門窗板材。帶王大柱。路線：石樑北面紅松林。」
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下。他又在這行後面加了三個字。
「帶槍去。」
石樑北面的林子他去過兩回了。上回挖參的時候聞到了蝮蛇的腥味，那還是溝谷里的。紅松林的密度比溝谷更厚——樹冠擠著樹冠，林底的光照不到地面，腐葉層堆了幾尺厚。那種地方不光有蛇。
他把紙折好揣回內兜。站起來走到院門口。
院牆頂上的熊皮皮板面朝上曬著，日頭的光打在淡黃色的皮面上，脂膜在陽光底下慢慢收著水分。再曬兩天。兩天後皮板面干透了，整張皮子收起來卷好，等毛皮販子。
巷子裡有人走過。腳步聲碎的，是女人。走過他家院牆外面的時候腳步慢了一拍——看了一眼牆頂上的熊皮。然後腳步又快了，往碾盤方向去了。
村里人看熊皮看了好幾天了。一張完整的棕熊皮撐在院牆上，從巷子裡過的人抬頭都能看見。有人問過王大柱——那頭熊是陳望打的？王大柱說是。問了之後沒人再來問第二句。
那張皮擺在那裡就是一句話。不用嘴說。
院門外面巷子東頭的方向，大隊部的門關著。趙大富今天沒出來。
老張昨晚走了。今天是不是到了公社，公社的會計是不是翻了副本——陳望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他的事排著隊。彈藥申請、磚窯訂磚、進山砍料、開工建房。每一件事後面跟著下一件，一步踩完了踩下一步。
風從巷子口灌進來，貼著院牆根走，把牆頂上熊皮的邊角掀起了半寸。皮板面在日頭底下泛著乾燥的淡黃色，邊角的毛面在風裡翻了一下，露出底絨的灰白，又被風壓回去了。
臥房裡安安醒了。「咿——」了一聲，長的，尾巴往上翹。林晚秋的聲音應了一下，布面摩擦的響。
陳望從院門口往回走。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腦子裡那張圖紙上的三間正房和一間灶房在陽光底下站著。牆是青磚的，頂是灰瓦的，梁是紅松的。安安的窗戶開在南牆上，玻璃的。
但圖紙上少了一樣東西。
普通的磚瓦房——擋風擋雨夠了。擋人不夠。
趙大富的手段是暗的，不是明的。他不會拿刀砍人，他拿筆桿子和嘴皮子。筆桿子和嘴皮子砌多厚的牆也擋不住。
但邊境線上還有一種人。那種人用的不是筆桿子。
他在灶房門口站了三息。目光從院牆頂上的熊皮移到了北山方向的山脊線上。石樑以北。紅松林的深處。那片他要去砍料的林子。
林子再往北，是邊境線。邊境線上的東西，前世他聽過。
磚瓦房能住人。但住人和護人是兩回事。
他從內兜把紙摸出來，翻到那張圖的背面。鉛筆在空白處畫了幾根線。線條短，角度不規則，不是房子的形狀。
畫完了他把紙翻過來看了看正面的磚瓦房平面圖。又翻過來看了看背面那幾根線。
兩張圖，一正一反，擱在同一張紙上。
他把紙折好塞回內兜的時候，手指在紙面上按了一下。
普通的磚瓦房，趙大富不怕。
但他要蓋的東西，不是普通的磚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