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老張的腳步往南走了,他的帳本往北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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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張家的門軸鏽聲拖了兩秒才斷。腳步聲踩在巷子的泥路上,一步一步往南走,走得重,走了十來步轉進了村口方向的大路上。往南走——不是去大隊部。大隊部在東頭。南邊是官道,官道通公社。陳望站在院門內側。門板上的裂縫透進來一條窄光,光里看不見人了,但腳步聲還在。老張的步子碾著泥路的聲音從遠處拖回來一點尾巴,混進了楊樹林方向的風聲里,散了。他把門栓重新插好。院子裡黑著。院牆頂上那張熊皮的輪廓在夜色里擋了一塊天。他站了五息。老張什麼時候走到公社,公社的會計什麼時候把副本翻出來,翻出來之後發現的數字跟趙大富那本正本差了多少——這些不是今天晚上需要想的事。那是第一根繩子的事。第一根繩他已經把線頭遞出去了。遞給王大柱的時候沒沾手,王大柱遞給老張的時候也沒沾手。老張自己攥住了線頭往前走。走到公社的門口,把線頭交給公社的會計——從那之後,這根繩就綁在趙大富的腿上了。他回了灶房。灶膛的火滅了,只有炭底下最後一層灰還帶著溫。磚洞的方向黑得什麼也分不出來,但洞裡的東西他用腳趾頭想都摸得著——左邊棉布裹著的四千塊壓在最深處,鐵皮盒子在右邊,盒子上面擱著四百四十塊的活錢。彈藥袋在洞口,九發。三樣東西從兩天前的參、證、參,變成了錢、證、錢。換了內容,位置沒換。他在矮凳上坐下來。靴底踩在地面的磚縫上,磚縫裡滲著灶台旁邊洗碗水濺出來的濕氣。他從內兜摸出新紙。黃紙的背面寫了大半,鉛筆在最後那行「洪的渠道通了」底下隔了一指寬的空白,起了新的一段。筆畫比上面幾行輕了半分——鉛筆的芯磨禿了,得削。他沒削。用禿了的筆尖寫,字粗了一號。

  「下一步。」

  兩個字擱在紙上,後面跟著的東西他在腦子裡排了一遍。

  彈藥補給——正月底之前報上去,走周鶴山的渠道。申請十五發。手裡九發加十五發,二十四發。夠了。

  熊皮出手——院牆上晾著的那張,再撐三天收了。毛面的油脂風乾到了七八成,再曬兩個白天翻一次面,背面的脂膜干透了就能卷。開春毛皮販子從北面過來收,一張棕熊的整皮品相好的能到一百五。加上爪子單賣的錢,湊個一百七八不難。

  趙大富的帳——老張今晚走了。公社的會計是公家的人,查帳是他的本分。正本和副本一對,差了多少一目了然。差了就得寫報告。報告遞上去,公社派人下來核實。核實的結果落到趙大富頭上——是「筆誤」還是「貪墨」,看差額的大小和出現的次數。一戶差九十斤是筆誤。三戶五戶都差了呢?

  他沒有把趙大富的事寫在紙上。紙上留字的東西都是跟自家有關的。趙大富的事在他腦子裡裝著,不落紙面。

  鉛筆在「下一步」底下寫了三行。

  「一、彈藥。十五發。正月底報。」

  「二、熊皮。三天後收。等販子。」

  「三、房子。」

  第三行寫完了他停了一息。鉛筆尖在紙面上頓出了一個黑點。房子。

  現在住的這間屋子是生產隊分的。土坯牆,葦席棚頂,灶房連著臥房,臥房的炕占了三分之二的面積。窗洞沒有玻璃,糊著兩層窗戶紙,風大的時候紙鼓著往裡灌氣。門板是拼的,三塊楊木板用鐵釘釘在一起,板和板之間的縫隙能塞進半根手指頭。這種房子住一個人湊合。住兩口子帶一個孩子——冬天炕上擠著睡還行,夏天悶熱的時候臥房裡的空氣能把人蒸出一身痱子。前世他在這間屋子裡住了一輩子。沒錢修,沒錢蓋新的。牆根的土坯年年返潮,底下那兩層磚被鹼水泡得起了白花。最後那幾年牆角的土坯鬆了,下雨的時候有水從牆根滲進來,炕腳那一片總是潮的。林晚秋的關節疼就是從那時候落下的——長年累月睡在潮炕上,膝蓋和腰受了寒。

  這輩子不行。

  磚洞裡那四千塊不是留著看的。錢擱在洞裡跟擱在墳里沒區別。錢得變成東西——變成磚,變成梁,變成瓦,變成一堵風灌不進來、水滲不進去的牆。

  他在「三、房子」的後面加了幾個字。

  「磚瓦結構。帶地窖。」

  帶地窖。前世的記憶里他見過邊境線上那些老房子——有些是闖關東時期留下來的,木樑石牆,底下挖了半人深的地窖,冬天存菜夏天避暑。地窖的好處不光是存東西。把地窖的口開在屋內,從外面看不出來。有什麼東西需要藏的——彈藥、乾貨、值錢的皮子——往地窖里一擱,比磚洞穩當十倍。

  磚洞裝得了三樣東西,裝不了三十樣。往後的進項越來越多,光是皮草和山貨的存量就需要一個乾燥通風的空間。

  灶房門口有腳步聲。林晚秋從臥房出來了。安安餵完了奶,擱在炕上拍了幾下後背,嗝打了,睡了。她走到灶台旁邊,從架子上取了搪瓷缸子舀了半缸溫水,站在灶台邊上喝。缸子的搪瓷面上有一道舊磕痕,磕痕的位置正好在缸口下方一寸,她喝水的時候嘴唇貼著磕痕的上沿。

  陳望把紙翻過來擱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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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覺得這間屋子還能住多久。」

  她把缸子從嘴邊拿開。目光順著灶台沿往牆角掃了一趟。牆角的位置——灶房和臥房交界的那道土坯牆,底下兩層磚的磚縫裡冒著白鹼花,鹼花從磚縫往上爬了半寸,在灰泥面上留了一片白斑。

  「開春返潮之後,那面牆底下的磚得松。去年就松過一回,你拿灰泥補的。補了管半年。」

  「半年之後呢。」

  「接著補。補到補不住為止。」

  「補不住之後呢。」

  她把缸子擱在灶台沿上。手指在圍裙帶子上擦了一下。

  「你想蓋房子。」

  不是問句。

  陳望把紙翻回來,正面朝著她的方向推了一下。灶膛里沒有火光了,灶台沿上的油燈也沒點。黑暗裡紙面上的字看不見。但他說出來了。

  「磚瓦結構。不要土坯的。牆體用青磚,屋頂上瓦。梁用松木的——落葉松不行,太軟,得用紅松。帶地窖,地窖口開在屋內,從外面看不出來。院牆加高半尺,牆頭嵌碎玻璃。」

  她在黑暗裡站了幾秒。

  「蓋在哪。」

  「現在這塊宅基地。把舊房拆了原地起。隊裡的規矩是不能私自占新地蓋房,但原地翻建只要跟隊長報備就行。」

  「磚從哪來。」

  「縣磚窯。紅旗大隊到縣磚窯四十里,用牛車拉。一車能拉六百塊磚,蓋三間正房加一間灶房大概要四千塊磚。七車。」

  「多少錢。」

  「磚窯的出窯價是一分二一塊。四千塊磚,四十八塊錢。運費另算——借隊裡的牛車,給隊裡算工分,折成錢不到十塊。瓦片、石灰、木料加起來——」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前世聽過的行情,「全部下來兩百塊以內。」

  兩百塊。磚洞裡四千四百四十塊的零頭。

  她把缸子裡剩下的水喝了。缸底的水見了底,搪瓷面上的水漬在黑暗裡泛了一點微光。

  「什麼時候動工。」

  「開春地解凍了就能挖地基。三月份動工,五月底能住進去。蓋房的工——村里找五六個壯勞力,管飯加工錢。工錢按一天一塊算,六個人干兩個月,三百六十塊。加上材料兩百塊,總共不到六百塊。」

  六百塊。灶台底下磚洞裡那四千塊動六百出來,還剩三千四。

  她走到臥房門口站了一息。門縫裡安安的呼吸聲勻著,細長的,兩個月大的肺一吸一呼之間隔著兩秒。

  「安安到了夏天五個月,能翻身了。」她的聲音從臥房門口傳過來,比灶房裡的黑暗淡了一個色號。「她得有個自己的屋子。不能一直跟咱們擠一個炕。」

  一個炕。前世安安從出生到十歲都跟他們擠在一個炕上。十歲之後在灶房的角落裡支了一張窄板床。窄板床靠著灶台,冬天灶台的餘溫暖著還行,夏天灶台散熱的時候板床上能烤雞蛋。

  「三間正房。東頭一間咱們住,西頭一間安安的。中間堂屋。灶房另起一間,跟正房隔開,夏天做飯的熱氣不往臥房裡灌。」

  三間正房加一間灶房。前世他連一間像樣的都沒有。這輩子一開口就是四間。不是貪心。是前世欠了她們太多。欠的東西這輩子得補回來。

  院牆外面的夜風從巷子口灌進來,貼著牆根走了一趟,從院門底下的縫隙里鑽進來一縷。風碰到了灶台腳邊的靴子,靴面上的泥幹了裂著碎紋。靴底的羊皮鞋墊在靴子裡悶了一天,絨毛倒伏著,邊緣磨出了毛邊。她做的東西經用。鞋墊經用,繩子經用。蓋了新房子之後,她做的東西能擱在寬敞的柜子里,不用摞在灶台沿上跟奶粉罐子擠。

  他把紙折好揣回內兜。

  明天的事——熊皮翻面曬第二遍。彈藥補給的申請擬一份,讓錢文書下回來的時候帶上去。宅基地原地翻建的報備找隊長說一聲。

  磚窯的磚什麼時候去拉——開春地解凍之後。三月初動土之前把磚拉齊了,碼在院子裡晾著。

  他站起來走到臥房門口。安安在炕上躺著,兩手舉著擱在腦袋兩側,手掌心朝上,五根指頭微微蜷著。嘴巴半張著,下嘴唇上有一顆幹了的奶泡,鼻尖的皮膚在黑暗裡看不出顏色,但能看見鼻翼一吸一鼓的弧度。

  兩個月大的人。她不知道她爹今天接了多少錢,不知道磚洞裡擱了什麼,不知道她以後會有一間自己的屋子。她只知道餓了哭,飽了睡,醒了抓大人的手指頭。

  但她的屋子他已經在腦子裡量好了尺寸。東西兩丈,南北一丈半。窗戶開在南牆上,朝陽的,冬天的日頭能從窗戶照到炕面上。窗框用松木的,窗戶上鑲玻璃——不糊紙。玻璃貴,一塊一尺見方的窗玻璃在縣供銷社賣一塊二。安安的屋子開兩扇窗,兩塊玻璃,兩塊四。

  他蹲在炕沿旁邊。手指伸過去碰了碰安安的手背。手背上的皮薄得透著底下血管的顏色,指節的骨頭比筷子頭還細,手腕上系的紅繩鬆了半圈——長了。兩個月的手腕比出生時候粗了一圈。

  安安的手指在他碰到的時候動了一下。沒有攥住,就是手指頭彎了彎,碰了一下他的指甲蓋,又鬆開了。

  他從炕沿站起來。回了灶房。

  灶膛里的灰涼透了。他沒有再生火。把矮凳搬到灶台旁邊坐著,兩手交叉擱在膝蓋上。

  黑暗裡磚洞的方向什麼也看不見。但洞裡的東西穩著。錢在最深處,證在右邊,彈藥在洞口。三樣東西各自待著各自的位置,跟山裡的石頭一樣,擱在那裡不說話,但紮實。

  院牆外面巷子裡安靜了。老張的腳步聲早就消到了聽不見的地方。他現在是在官道上走著,還是已經到了公社的門口,或者坐在公社院子裡的石墩上等天亮——不知道。

  趙大富在大隊部里的那盞煤油燈滅了多久了也不知道。

  他知道的事是——明天太陽出來的時候,熊皮要翻面。後天把彈藥申請寫好。大後天找隊長說宅基地的事。

  一步一步。前面那條路他用鉛筆在紙上畫過了。紙上的路跟山裡的路一樣——得一腳一腳踩實了才算數。

  他從矮凳上站起來,走到臥房門口。林晚秋在炕沿那邊躺著,安安擱在里側靠牆的位置。她的手搭在安安的被角上,手指松著,沒攥。

  炕上的位置擠著兩個人半個位子都不富餘。他上了炕,在外側躺下來。肩膀貼著炕沿的木板,木板涼的,棉襖隔著一層,涼氣還是從肩頭往下走了一截。

  她的聲音從枕頭那邊傳過來。輕的。

  「地窖的口開多大。」

  「三尺見方。夠一個人下去。台階用石板鋪,七級。」

  她沒再說話。被窩裡她的腳碰了一下他的小腿。腳涼的——她的腳到了冬天總是涼的。他把腳伸過去,腳背貼著她的腳面,把涼氣捂了。

  安安在里側「嗯」了一聲,夢裡的聲音,含混的,不知道夢見了什麼。

  院牆外面的風停了一陣。又起了。

  巷子南頭的方向,通往公社的官道上,老張正在走著。他每走一步,趙大富腳底下的那塊地就松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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