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四百多張票子摞在灶台上，磚洞裡的根須換成了紙
信封遞到了陳望面前。
牛皮紙的封面沒有字。封口上的橢圓紅印在灶火光里色澤沉著，印面四個繁體——「濟仁藥堂」——兩大兩小，排得緊。
「濟仁堂的預購函。百年以上全品參的一口價寫在裡頭。我來之前跟東家通過電話，他出價不猶豫。」
陳望把信封拿過來。封口的漿糊幹了，指甲沿著紅印的邊緣劃開，漿糊碎了幾粒落在膝蓋上。
裡面一張紙。對摺的。
翻開。
上半頁是品名，毛筆行楷——「野山參，全品，年份壹佰貳拾年以上」。
下半頁是數字。
四千八百。
四個字豎著寫在紙的右側，筆鋒收的，墨色勻的，寫字的人手沒抖過。
陳望把紙面上那個數字看了一遍。沒有看第二遍。數字擱在紙上不會變。
村里一個壯勞力出滿勤干一整年，工分折成錢不到一百塊。四千八百——是四十八年。一個人從二十歲干到六十八歲，中間不吃不喝不歇工不生病，攢下來的錢湊齊這張紙上四個字。
他把紙折回去塞進信封。
「五十年那株七百五十。兩株加起來五千五百五十。扣兩成佣金——你拿四千四百四十。」洪先生說這些數字的時候手指在皮包的銅扣上搭著，指甲蓋叩了一下。
四千四百四十。
「錢怎麼給。」
「現結。」
洪先生把皮包打開了。裡面兩個牛皮紙包，用棉線扎著，棉線上穿了銀行的鉛封。
第一個紙包拆了。十元面值的票子，一百張一沓，紙帶上鉛筆寫著「壹仟」。兩沓。兩千。
第二個紙包拆了。也是兩沓。一沓一千。另一沓的紙帶寫著「壹仟肆佰肆拾」。
他從皮包的內側夾層里又抽出一個小布袋，布袋裡掉出來幾張散票。十元的四張，五元的兩張，二元的七張，一元的六張——六十。不對。他自己在手裡又數了一遍，把少的那一張二元找出來擱上去。六十二。加上前面兩個紙包的四千三百七十八——
「銀行扎的時候零頭單獨裝的。你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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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把四沓票子全拆了。
一張一張地過。拇指從票子的右下角壓進去，指肚上的繭刮過每一張票面的切口。第三版十元票子的邊框花紋在灶火光里一圈一圈排著，赭色和暗藍交替的圖案從指尖底下一張一張翻過去。
第一沓。一百張。
第二沓。一百張。
第三沓。一百張。
第四沓。一百張。
散票。二十三張十元，八張五元，十一張二元，四張一元。二百三十加四十加二十二加四。二百九十六。
不對。
他把散票拎出來重新數了一遍。指頭翻著票面，每張過手的時候擱在膝蓋另一側摞著。
二十三張十元。八張五元。十二張二元。四張一元。
二百三十加四十加二十四加四。二百九十八。
剛才少數了一張二元。
四沓整票四千，加上散票二百九十八。差了一百四十二。
洪先生在灶台對面坐著沒出聲。等他數完了，從皮包底層的暗袋裡抽出一個對摺的信封，信封里是十四張十元票和一張二元票。
「這筆是路上跟東家電話確認之後才從另一個戶頭提的。到了縣城我去銀行取的，沒來得及跟前面的歸到一處。」
陳望接過來。十四張十元過了一遍，一張二元過了一遍。一百四十二。
加上前面的四千二百九十八。
四千四百四十整。
他把所有的票子歸攏。十元的四百二十三張，五元的八張，二元的十三張，一元的四張。摞在一起有三指半厚，擱在灶台沿上占了巴掌大一塊地方。
灶膛的火光照在票面的側切面上，紙張的纖維層一道一道排著。灶台沿是灰磚砌的，磚面上有熬粥濺上去的干澱粉印子，票子壓在印子上面，兩個東西離得那麼近——一個是過日子留下的痕跡，一個是日子本身要靠的東西。
洪先生站起來了。
「參我帶走。兩株一起。」
陳望把磚洞裡的陶罐和罈子取出來，擱在灶台沿上。
洪先生從皮包里取出一塊對摺的油布，深綠色，防水的。展開來有兩尺見方。他把陶罐放在油布左半邊，罈子放在右半邊，從底部兜著，兩側的布角折上來裹住罐壁和壇壁，頂上的布角翻過來蓋住口部。
兩根寬布帶子從皮包側袋裡抽出來，把裹好的陶罐和罈子分別扎了兩道。帶子勒進油布的褶皺里，收得緊。
他提了提。兩個包裹懸在手裡不晃。
「路上我擱在腿上，不放行李架。顛壞了鬚根是我的事。」
兩個包裹放進皮包主袋裡。陶罐和罈子緊挨著，油布的厚度填了縫隙，拉鏈拉上了。
「以後有東西出，找我。號碼你有。」
陳望從磚牆上直起身。「洪先生，罈子里那株的鬚根比陶罐里的密三倍，脫水快。到了省城苔蘚換一遍，用溫水泡過的——涼水激了根尖會縮。」
洪先生的腳步在灶房門口停了一息。回頭看了陳望一眼，目光從他的臉上過到手上——十根手指的指甲縫裡還有洗不淨的黑色殘留。
「你不是普通獵人。」
話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聲調是平的。
陳望沒接。
洪先生走過院子。院門開了。錢文書在碾盤旁邊蹲著，看見人出來站了起來。兩個人的腳步聲從巷子南頭往村口方向走遠了——一個碎步快的，一個勻步沉的，走出巷口之後聲音被楊樹林裡的鳥叫吃了。
陳望站在院門口。等腳步聲消到了聽不見的位置，又等了五息。巷子裡沒有別人。東頭大隊部的方向門關著，窗戶紙後面沒有光。
院門關上。門栓插好。
回了灶房。
票子還摞在灶台沿上。三指半厚。灶膛的余火從炭縫裡漏出來照在票面的邊角上。
他沒有馬上動那摞錢。
先蹲到灶台底下看磚洞。洞裡空了兩個位——左邊留了一個圓形的灰印，中間留了一個方形的灰印。灰印是細粉狀的，陶罐和罈子擱了十幾天壓出來的。右邊的鐵皮盒子還在。彈藥袋在磚洞口，九發。
磚洞從三樣東西變成了一樣。
他站起來。把那摞票子分成兩份。
厚的一份——四千塊。舊棉布裹了三層，棉線扎了兩道，塞進磚洞最深處。原來擱陶罐的位置。
薄的一份——四百四十塊。疊成一沓擱在鐵皮盒子上面。
「磚洞裡那四千不動。留著。」
林晚秋從臥房出來了。她走到灶台旁邊，目光從磚洞口的方向收回來，落在灶台沿上——剛才擱票子的地方現在空了，磚面上什麼痕跡也沒留。
「多少。」
「四千四百四十。兩株參定價五千五百五十，扣了兩成。」
她的嘴唇閉了一下。下唇壓著上唇的下沿，抿了兩息鬆開。
灶房裡安靜了。灶膛底下的炭面裂著縫，紅光從縫裡往外冒，落在磚面上一條一條的。
「四千四百四十。」她把這幾個字從嘴裡過了一遍，聲音細了一號。
安安在臥房裡「咿」了一聲。短的。不是餓——是聽見了灶房裡有人說話，接了一句。
陳望在矮凳上坐下來。
參變成了錢。錢擱在磚洞裡跟參擱在磚洞裡不一樣——參是活的，得換苔蘚保濕度，操心鬚根脫不脫水。錢是死的，塞進去不用管。
但錢能變成活的東西。
上輩子他窮了一輩子。窮到林晚秋冬天只有一件棉襖，窮到安安發燒拿不出錢買藥，窮到被趙大富扣帽子的時候連個幫腔的人都找不著。窮在那個年代不光是吃不飽——是說話沒人聽，是脊樑彎著直不起來。
錢不是脊樑。但錢是脊樑底下墊著的石頭。石頭厚了，脊樑就硬。
他在腦子裡排了一遍接下來的出項。
彈藥補給——走武裝部渠道報備，公家的帳，不用掏。
熊皮出手——院牆上撐著的那張，再晾三五天收了。開春毛皮販子過來，一張完整棕熊皮少說一百五往上。又一層進帳。
安安的奶粉——灶台沿上剩一罐半，夠吃到正月底。再備三罐，供銷社一罐兩塊三，三罐六塊九。
過冬的糧——苞米碴子小半缸，鹹菜罈子里的醃蘿蔔夠到開春，熊肉凍著兩大塊夠一個月。不缺。
四百四十塊的活錢夠花到明年秋天。
四千塊的底——是另一個層面的事。
她端了兩碗糊糊過來。碗沿上掛著油星子，糊糊里熱了兩片熊肉，油脂化在糊糊面上薄薄一層。
兩碗喝完。
她收碗的時候手從灶台沿上那個空位掠過去。
「我爹在學校教了一輩子書，每月工資三十二塊。一年三百八十四。攢到這個數——」她把碗摞在一起端著，「他得不吃不喝攢十一年半。」
灶膛里的火苗矮了。柴燒到了末尾，炭面塌著，紅光從灰底下冒。
陳望站起來。走到臥房門口。安安躺在炕上，兩手舉著，五根指頭張開了攥緊。看見他的影子出現在門框裡，嘴角咧了一下，「咿——」了一聲，拖得長。
他把手伸過去。安安的小手攥住了他的食指。掌心的溫度比上個月熱了一分，兩個月大的手掌能把他整根食指包住了，雖然小指頭那邊還漏著一截。
他在炕沿蹲了一會兒。
安安攥著不松。眼珠子在暮色里轉著，從他的臉上轉到門框上再轉回來。
他從內兜摸出新紙。黃紙的背面寫了大半，鉛筆在僅剩的空白處添了一行。字小，筆畫壓得深。
「參出手。四千四百四十到手。四千存底。四百四十活用。」
又添了半行。
「洪的渠道通了。」
紙折好揣回內兜。
院牆外面的天全黑了。
巷子北頭的方向，有一扇門開了。門軸轉動的聲音帶著鏽——「吱——」拉得長。
老張家的門。
腳步聲從門裡出來，踩在巷子的泥路上，往南走了。步子重的，一步一個響，走了十來步轉進了碾盤方向的岔路。
碾盤方向的岔路——接著官道的北口。
官道往南。三十里。公社。
這個時辰出門，老張要去什麼地方，陳望沒有往下想。
但他的手指在安安的小掌心裡動了一下。
趙大富的第一根繩——結扣已經在鬆了。
牛皮紙的封面沒有字。封口上的橢圓紅印在灶火光里色澤沉著，印面四個繁體——「濟仁藥堂」——兩大兩小，排得緊。
「濟仁堂的預購函。百年以上全品參的一口價寫在裡頭。我來之前跟東家通過電話，他出價不猶豫。」
陳望把信封拿過來。封口的漿糊幹了，指甲沿著紅印的邊緣劃開，漿糊碎了幾粒落在膝蓋上。
裡面一張紙。對摺的。
翻開。
上半頁是品名，毛筆行楷——「野山參，全品，年份壹佰貳拾年以上」。
下半頁是數字。
四千八百。
四個字豎著寫在紙的右側，筆鋒收的，墨色勻的，寫字的人手沒抖過。
陳望把紙面上那個數字看了一遍。沒有看第二遍。數字擱在紙上不會變。
村里一個壯勞力出滿勤干一整年，工分折成錢不到一百塊。四千八百——是四十八年。一個人從二十歲干到六十八歲，中間不吃不喝不歇工不生病，攢下來的錢湊齊這張紙上四個字。
他把紙折回去塞進信封。
「五十年那株七百五十。兩株加起來五千五百五十。扣兩成佣金——你拿四千四百四十。」洪先生說這些數字的時候手指在皮包的銅扣上搭著，指甲蓋叩了一下。
四千四百四十。
「錢怎麼給。」
「現結。」
洪先生把皮包打開了。裡面兩個牛皮紙包，用棉線扎著，棉線上穿了銀行的鉛封。
第一個紙包拆了。十元面值的票子，一百張一沓，紙帶上鉛筆寫著「壹仟」。兩沓。兩千。
第二個紙包拆了。也是兩沓。一沓一千。另一沓的紙帶寫著「壹仟肆佰肆拾」。
他從皮包的內側夾層里又抽出一個小布袋，布袋裡掉出來幾張散票。十元的四張，五元的兩張，二元的七張，一元的六張——六十。不對。他自己在手裡又數了一遍，把少的那一張二元找出來擱上去。六十二。加上前面兩個紙包的四千三百七十八——
「銀行扎的時候零頭單獨裝的。你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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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望把四沓票子全拆了。
一張一張地過。拇指從票子的右下角壓進去，指肚上的繭刮過每一張票面的切口。第三版十元票子的邊框花紋在灶火光里一圈一圈排著，赭色和暗藍交替的圖案從指尖底下一張一張翻過去。
第一沓。一百張。
第二沓。一百張。
第三沓。一百張。
第四沓。一百張。
散票。二十三張十元，八張五元，十一張二元，四張一元。二百三十加四十加二十二加四。二百九十六。
不對。
他把散票拎出來重新數了一遍。指頭翻著票面，每張過手的時候擱在膝蓋另一側摞著。
二十三張十元。八張五元。十二張二元。四張一元。
二百三十加四十加二十四加四。二百九十八。
剛才少數了一張二元。
四沓整票四千，加上散票二百九十八。差了一百四十二。
洪先生在灶台對面坐著沒出聲。等他數完了，從皮包底層的暗袋裡抽出一個對摺的信封，信封里是十四張十元票和一張二元票。
「這筆是路上跟東家電話確認之後才從另一個戶頭提的。到了縣城我去銀行取的，沒來得及跟前面的歸到一處。」
陳望接過來。十四張十元過了一遍，一張二元過了一遍。一百四十二。
加上前面的四千二百九十八。
四千四百四十整。
他把所有的票子歸攏。十元的四百二十三張，五元的八張，二元的十三張，一元的四張。摞在一起有三指半厚，擱在灶台沿上占了巴掌大一塊地方。
灶膛的火光照在票面的側切面上，紙張的纖維層一道一道排著。灶台沿是灰磚砌的，磚面上有熬粥濺上去的干澱粉印子，票子壓在印子上面，兩個東西離得那麼近——一個是過日子留下的痕跡，一個是日子本身要靠的東西。
洪先生站起來了。
「參我帶走。兩株一起。」
陳望把磚洞裡的陶罐和罈子取出來，擱在灶台沿上。
洪先生從皮包里取出一塊對摺的油布，深綠色，防水的。展開來有兩尺見方。他把陶罐放在油布左半邊，罈子放在右半邊，從底部兜著，兩側的布角折上來裹住罐壁和壇壁，頂上的布角翻過來蓋住口部。
兩根寬布帶子從皮包側袋裡抽出來，把裹好的陶罐和罈子分別扎了兩道。帶子勒進油布的褶皺里，收得緊。
他提了提。兩個包裹懸在手裡不晃。
「路上我擱在腿上，不放行李架。顛壞了鬚根是我的事。」
兩個包裹放進皮包主袋裡。陶罐和罈子緊挨著，油布的厚度填了縫隙，拉鏈拉上了。
「以後有東西出，找我。號碼你有。」
陳望從磚牆上直起身。「洪先生，罈子里那株的鬚根比陶罐里的密三倍，脫水快。到了省城苔蘚換一遍，用溫水泡過的——涼水激了根尖會縮。」
洪先生的腳步在灶房門口停了一息。回頭看了陳望一眼，目光從他的臉上過到手上——十根手指的指甲縫裡還有洗不淨的黑色殘留。
「你不是普通獵人。」
話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聲調是平的。
陳望沒接。
洪先生走過院子。院門開了。錢文書在碾盤旁邊蹲著，看見人出來站了起來。兩個人的腳步聲從巷子南頭往村口方向走遠了——一個碎步快的，一個勻步沉的，走出巷口之後聲音被楊樹林裡的鳥叫吃了。
陳望站在院門口。等腳步聲消到了聽不見的位置，又等了五息。巷子裡沒有別人。東頭大隊部的方向門關著，窗戶紙後面沒有光。
院門關上。門栓插好。
回了灶房。
票子還摞在灶台沿上。三指半厚。灶膛的余火從炭縫裡漏出來照在票面的邊角上。
他沒有馬上動那摞錢。
先蹲到灶台底下看磚洞。洞裡空了兩個位——左邊留了一個圓形的灰印，中間留了一個方形的灰印。灰印是細粉狀的，陶罐和罈子擱了十幾天壓出來的。右邊的鐵皮盒子還在。彈藥袋在磚洞口，九發。
磚洞從三樣東西變成了一樣。
他站起來。把那摞票子分成兩份。
厚的一份——四千塊。舊棉布裹了三層，棉線扎了兩道，塞進磚洞最深處。原來擱陶罐的位置。
薄的一份——四百四十塊。疊成一沓擱在鐵皮盒子上面。
「磚洞裡那四千不動。留著。」
林晚秋從臥房出來了。她走到灶台旁邊，目光從磚洞口的方向收回來，落在灶台沿上——剛才擱票子的地方現在空了，磚面上什麼痕跡也沒留。
「多少。」
「四千四百四十。兩株參定價五千五百五十，扣了兩成。」
她的嘴唇閉了一下。下唇壓著上唇的下沿，抿了兩息鬆開。
灶房裡安靜了。灶膛底下的炭面裂著縫，紅光從縫裡往外冒，落在磚面上一條一條的。
「四千四百四十。」她把這幾個字從嘴裡過了一遍，聲音細了一號。
安安在臥房裡「咿」了一聲。短的。不是餓——是聽見了灶房裡有人說話，接了一句。
陳望在矮凳上坐下來。
參變成了錢。錢擱在磚洞裡跟參擱在磚洞裡不一樣——參是活的，得換苔蘚保濕度，操心鬚根脫不脫水。錢是死的，塞進去不用管。
但錢能變成活的東西。
上輩子他窮了一輩子。窮到林晚秋冬天只有一件棉襖，窮到安安發燒拿不出錢買藥，窮到被趙大富扣帽子的時候連個幫腔的人都找不著。窮在那個年代不光是吃不飽——是說話沒人聽，是脊樑彎著直不起來。
錢不是脊樑。但錢是脊樑底下墊著的石頭。石頭厚了，脊樑就硬。
他在腦子裡排了一遍接下來的出項。
彈藥補給——走武裝部渠道報備，公家的帳，不用掏。
熊皮出手——院牆上撐著的那張，再晾三五天收了。開春毛皮販子過來，一張完整棕熊皮少說一百五往上。又一層進帳。
安安的奶粉——灶台沿上剩一罐半，夠吃到正月底。再備三罐，供銷社一罐兩塊三，三罐六塊九。
過冬的糧——苞米碴子小半缸，鹹菜罈子里的醃蘿蔔夠到開春，熊肉凍著兩大塊夠一個月。不缺。
四百四十塊的活錢夠花到明年秋天。
四千塊的底——是另一個層面的事。
她端了兩碗糊糊過來。碗沿上掛著油星子，糊糊里熱了兩片熊肉，油脂化在糊糊面上薄薄一層。
兩碗喝完。
她收碗的時候手從灶台沿上那個空位掠過去。
「我爹在學校教了一輩子書，每月工資三十二塊。一年三百八十四。攢到這個數——」她把碗摞在一起端著，「他得不吃不喝攢十一年半。」
灶膛里的火苗矮了。柴燒到了末尾，炭面塌著，紅光從灰底下冒。
陳望站起來。走到臥房門口。安安躺在炕上，兩手舉著，五根指頭張開了攥緊。看見他的影子出現在門框裡，嘴角咧了一下，「咿——」了一聲，拖得長。
他把手伸過去。安安的小手攥住了他的食指。掌心的溫度比上個月熱了一分，兩個月大的手掌能把他整根食指包住了，雖然小指頭那邊還漏著一截。
他在炕沿蹲了一會兒。
安安攥著不松。眼珠子在暮色里轉著，從他的臉上轉到門框上再轉回來。
他從內兜摸出新紙。黃紙的背面寫了大半，鉛筆在僅剩的空白處添了一行。字小，筆畫壓得深。
「參出手。四千四百四十到手。四千存底。四百四十活用。」
又添了半行。
「洪的渠道通了。」
紙折好揣回內兜。
院牆外面的天全黑了。
巷子北頭的方向，有一扇門開了。門軸轉動的聲音帶著鏽——「吱——」拉得長。
老張家的門。
腳步聲從門裡出來，踩在巷子的泥路上，往南走了。步子重的，一步一個響，走了十來步轉進了碾盤方向的岔路。
碾盤方向的岔路——接著官道的北口。
官道往南。三十里。公社。
這個時辰出門，老張要去什麼地方，陳望沒有往下想。
但他的手指在安安的小掌心裡動了一下。
趙大富的第一根繩——結扣已經在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