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省城來的人蹲在磚洞前，手指頭懸了半天沒落下
王大柱站在院牆外面，棉襖的前襟敞著，胸口的粗布襯子被汗洇出了一塊深色。
陳望從臥房門口退出來。安安的手鬆開了他的食指，小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沒抓住，落回了被面上。
他走到院門口，門栓拉開了。
王大柱站在門外，彎著腰，兩手撐在膝蓋上喘。跑過來的，不是走的——棉鞋的底面沾滿了巷子裡的泥水，鞋幫上濺了幾點黑泥，一直濺到了小腿肚子的位置。
「進來說。」
王大柱進了院子。陳望把院門帶上了。兩個人站在院牆根底下，灶房的門開著，裡頭的火光從門框裡漏出來一條，落在院地上。
「老張家——」王大柱壓著嗓子，但氣還沒喘勻，字從嘴裡蹦出來的時候帶著顫，「老張今天下午算帳了。」
陳望靠著院牆，手插在棉襖兜里，沒出聲。
「他跟他媳婦把今年出勤的天數從頭數了一遍。每天幹了什麼活，去的哪塊地，跟誰搭的伙，他媳婦記性好，一天一天給他數出來的。數完了——三百一十七天。兩口子加起來，三百一十七個整工。」
王大柱伸出手在黑暗裡比了一下，五根手指頭張著。
「工分本上記的——你猜多少？」
「少了多少。」
「他不知道工分本上的數。他沒權翻那本子。但他拿三百一十七天按工分折糧的標準算了一筆——三百一十七個整工，每工八分，總工分兩千五百三十六分。按去年的分值折算，夠分三百二十斤糧食。他家今年實際分到手的——二百三十一斤。差了八十九斤。」
八十九斤。
前世清查小組翻出來的數字是九十斤。差了一斤的誤差在合理範圍內——老張媳婦數天數的時候有可能漏了一天，或者折算的分值跟趙大富用的標準差了零點幾分。
「他算完了之後說什麼。」
「沒說什麼。坐在炕沿上抽了兩袋煙。他媳婦在旁邊哭。不是嚎那種哭，是抹眼淚，抹了半天。後來老張站起來說了一句——『我明天去公社問問『。」
陳望的手指在棉襖兜里攥了一下。
去公社問。不是去大隊部問——老張直接跳過了趙大富，要去公社。
這個選擇說明老張不是糊塗人。帳是趙大富記的，去大隊部問趙大富等於打草驚蛇。去公社——找公社的會計核對副本上的數字——這是拿證據說話的路子。
「他去公社的事，村里還有誰知道？」
「不知道。他跟他媳婦在屋裡說的，我隔著院牆聽見的。他嗓門大，關了門也能聽見個大概。」
「你過去跟他提過什麼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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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提。上回你說的話我記著——不是我讓他查的。我就前天跟他在碾盤邊上閒聊的時候說了一句，說今年的糧食分得緊，問他家夠不夠吃到開春。他自己說不夠。我說兩口子出滿勤還不夠吃，那這帳算起來不大對啊。他當時沒接話，蹲著抽了兩口煙就走了。」
陳望從院牆上直起身來。
「行。這件事到這裡為止。老張去公社是他自己的決定，跟你沒關係，跟我更沒關係。他去了之後公社核查出什麼結果——那是公社的事。」
王大柱點了下頭。轉身要走，走到院門口又回了一下。
「望哥，趙大富那邊——」
「你不用管。」
院門開了又關了。王大柱的腳步聲從巷子裡往北邊走遠了，「噗沙噗沙」踩著泥水，走出二十來步拐進了那條窄巷。
陳望站在院子裡。
頭頂上那張撐開的熊皮在暮色里一動不動。皮面上的毛在黑暗裡看不清顏色，只有邊緣的輪廓把天空切出了一道不規則的邊。
第一根繩的結扣鬆了。
老張去了公社，公社的會計翻了副本，正本和副本一對——數字對不上。對不上就得查。查了就得有人擔。擔的人不是老張，也不是公社的會計。
他進了灶房。林晚秋在灶台旁邊站著，手裡捏著鏟子柄，鏟面擱在鍋沿上。
「聽見了。」她說。
他在矮凳上坐下來。
「明天換苔蘚。後天洪先生來。兩件事之間正好隔一天，苔蘚換了之後潤一夜，後天鬚根上的水分剛好到最飽的狀態。」
她把鏟子擱回架上。「我明天一早換。」
後天。
天亮之後陳望把灶房收拾了一遍。矮凳搬到灶台側面，地面掃乾淨了，磚洞前面那片空地騰出來了夠兩個人蹲的位置。
罈子沒有提前拿出來。擱在磚洞裡等著，洪先生來了現場開，溫度和濕度都在最好的狀態。
林晚秋昨天換的苔蘚今早他檢查過——用手背貼著壇口邊沿試了溫度，潤的，比換完當天更勻了。苔蘚吸了一夜的水，纖維把水分從底層傳到了跟鬚根接觸的那一面，整個罈子里的濕度分布比昨天好了一截。
安安吃了一頓奶，在臥房裡睡了。
林晚秋把臥房門帶上，在灶房裡坐著納鞋底。針線的節奏跟平時差不多——她手上在做活，但耳朵朝著院門方向留著。
巳時剛過。
院牆外面巷子南頭傳來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個步子碎的，快的——錢文書。另一個步子穩的，節奏壓得勻，每一步落地的聲音比錢文書的沉了半分——鞋底厚，質地硬，不是布鞋，是皮底的。
腳步聲到了院門外面停了。
錢文書在外面喊了一聲：「陳望兄弟，人到了。」
陳望走到院門口，門栓拉開了。
門外站著兩個人。錢文書在前面，棉帽子戴著，臉凍得發紅。錢文書後面站著一個人。
五十上下的年紀。中等身量，不胖不瘦。穿一件藏青色的棉大衣，領子豎著，帽子沒戴，頭髮往後梳了，兩鬢有白的，白的不多，摻在黑裡頭像是細鹽撒在黑布上。
手裡提著一隻黑色的皮包。皮包不大，比公文包窄了一號，拎在手裡的姿勢不是挎著的——五根手指攥著包的提手，攥得穩，指節的骨頭在皮面上鼓著。
這人的眼睛。
不是那種商人見面先笑的眼睛。他看陳望的時候眼皮沒動，目光從陳望的臉上過了一遍——不快不慢，過完了，落在了陳望腰上的砍刀柄上停了一息，然後移開了。
「洪先生。」陳望側了身讓路。
洪先生點了一下頭，幅度小的，下巴往下走了不到一寸就回來了。進了院門。
錢文書在院門口站著。陳望看了他一眼。錢文書會意——他不進去了。這種場面人越少越好。
「錢文書，去碾盤那邊坐會兒。完了我來喊你。」
錢文書轉身走了。院門合上了。
洪先生站在院子裡沒急著進灶房。他的目光在院子裡轉了一圈——院牆頂上撐著的熊皮他看了兩眼，熊皮的面積和毛色他用眼睛量了一下。院角靠著的兩根松木桿子他看了一眼。灶房門口掛著的砍刀鞘他看了一眼。
看完了。
「陳老弟，你那兩樣東西擱在裡面？
」擱在灶房。「
兩個人進了灶房。林晚秋不在——她把針線笸籮收了，進了臥房，門帶上了。灶膛里的火燒著，灶房裡的溫度比外面高了一截。
洪先生在灶台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皮包擱在膝蓋上，拉鏈沒開。
他的目光落在灶台底下磚洞的方向。磚洞口的幾塊灰磚碼得齊整，洞裡的東西從外面看不見。
」兩樣東西。先看哪個？「陳望蹲在磚洞前面。
」先看年份低的那個。「
陳望把左邊的陶罐取出來。木板揭了，罐口的棉花拿開。
洪先生從皮包里取了一樣東西——一副老花鏡，銅架的，鏡片比普通的厚了一號。他把老花鏡架在鼻樑上，彎腰湊到了罐口前面。
他沒有用手碰參。先看的是罐口裡苔蘚上方露出來的莖稈頂端。
」五十年份。「他說了一句。
不是問句，是判斷。莖稈的粗度和表面紋路他用眼睛掃了一遍就定了年份。
他從皮包里取出第二樣東西——一支竹鑷子。竹的，不是金屬的。金屬鑷子夾鬚根容易打滑，竹鑷子的紋路能咬住根面。
他用竹鑷子把苔蘚從鬚根上面撥開了一個口。鬚根露出來了。他撥了三個位置，從三個角度看鬚根的密度和完整度。
」全品。鬚根沒斷。品相上等。「
他直起腰。老花鏡從鼻樑上摘下來疊好擱在膝蓋上。
」這一株——七百到八百。按省城目前的行價，上等的五十年全品，七百五十塊是穩的。「
陳望把陶罐的棉花和木板蓋回去，擱到了旁邊。
」第二株。「
他把中間的罈子取出來。
壇壁上纏著的舊布他沒有解——舊布是防路上磕碰的，不影響看參。他把壇口的石子和木板拿開。
濕布揭了。
苔蘚層在灶火的光里顏色是深綠的，昨天晚上潤了一夜，纖維表面掛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洪先生重新架上老花鏡。他彎腰湊到壇口上方——這一回彎得比看第一株的時候更低了，鼻尖離壇口不到三寸。
他沒有先看鬚根。先看的是莖稈。
莖稈露出苔蘚面大約兩寸。灰褐色的表面在灶火的光里紋路分得清——縱紋細的，密的。
洪先生的眼珠子在鏡片後面走了兩遍。從莖稈的頂部走到苔蘚面的交界處，又從交界處走回頂部。
然後他直起了腰。
他把老花鏡摘下來。沒有疊——拿在手裡晃了一下，又重新架回鼻樑上。
第二回彎腰的時候，他從皮包里取出了第三樣東西。一個放大鏡。鏡面有銀元那麼大，銅柄的，柄上纏著一圈舊布——用了很多年的東西，布上磨出了五個指頭的印。
他把放大鏡湊到莖稈表面。左手的竹鑷子從旁邊伸過來，鑷子尖輕輕碰了一下苔蘚面——沒有碰參，碰的是苔蘚的邊緣，把擋著莖稈根部的那一小撮苔蘚撥開了半寸。
莖稈的根部在放大鏡底下。
他看了很長時間。
灶膛里一截柴燒斷了，斷面的炭從灶口方向發出」嗒「一聲悶響。洪先生沒抬頭。
他看完了莖稈，把竹鑷子換到右手，開始撥苔蘚看鬚根。撥的時候手法跟看第一株完全不一樣——第一株他撥了三個口，看了三個角度就收了。第二株他撥了七個口。每撥開一個口，放大鏡就移過去，鏡面對著鬚根停了十幾息。
七個口全看完了。
他把放大鏡和竹鑷子擱在膝蓋上。老花鏡摘下來疊好放進了胸前的口袋裡。
他直起腰。
坐在矮凳上，兩手擱在膝蓋上，眼睛看著壇口裡面那層被撥開了七個口的苔蘚。
灶房裡安靜得只有灶膛的柴火聲。」噼——啪——「炭面上的火苗跳了兩下。
洪先生開口了。
他說話的速度比電話里慢了一個檔次。每個字之間的間隔寬了一倍。
」橫紋——我用放大鏡數了一遍。底部浸蝕的那段分辨不清，但能辨出輪廓的部分——一百零六道。「
一百零六道。
陳望的後背靠著磚牆，手擱在膝蓋上。臉上的表情沒動過。
」底下模糊的那部分還有紋路。「洪先生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一下。」浸蝕太深了，放大鏡分不出來。得用更好的設備。但不影響定級——一百零六道往上，加上模糊區段的保守估計，這株參的年份在一百二十年以上。「
一百二十年以上。
洪先生的眼睛從壇口移到了陳望的臉上。
」我做藥材行二十三年。經手過的參不下四百株。五十年的、六十年的、七十年的——三天兩頭有人拿來。八十年的我見過七株。過了百年的——「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的皮包面上按了一下。
」過了百年的全品野山參，我只見過兩株。一株是六年前在長白山的老藥把子手裡收的，品相不如你這株。鬚根斷了三根，降了一等。「
他站起來了。
矮凳在地面上」嘎「了一聲。他走到磚洞前面蹲下來。
他的右手懸在壇口上方。五根手指張著，指尖的方向對著罈子裡面的苔蘚層。手指懸了六七息，始終沒有落下來。
手收回去了。
他站起身，轉回矮凳坐下。兩手交叉擱在皮包上面。
」定價的事——不急。我先說兩件事。「
他的嗓子從低沉變成了平的。話的節奏收緊了，字和字之間的縫隙窄了——談生意的架勢出來了。
」第一件。這株參不適合走普通的藥材行渠道。普通渠道經手的人多，過一道手扒一層皮，到了終端買家手裡價錢要打六折。我的建議是走我的私人渠道——直接對接省城的三家老藥堂。三家藥堂的東家我都認識，他們收這個等級的東西不還價，按行里的頂級品相一口價定。「
」第二件。「他的眼睛看著陳望。」定價之後我抽兩成佣金。貨款當面結清，錢和參同時交割。「
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穩了。光在洪先生的臉上畫了半道明暗的界線——左半邊臉在火光里，顴骨底下的皺紋一條條分得清。右半邊臉在陰影里，只有眼白的那一點反光。
陳望從磚牆上直起身來。
」兩株參一起走你的渠道。五十年的那株按你剛才說的七百五十定。百年的這株——你給個底價。「
洪先生的手指在皮包的拉鏈頭上撥了一下。金屬的拉鏈頭在手指底下轉了半圈，發出一聲細的」叮「。
他沒有馬上開口。
臥房的門縫裡，安安翻了個身，被窩發出」窸窣「一聲。短的。然後是兩個月大的呼吸，細長的，從門縫裡透過來，跟灶膛的火聲疊在了一起。
洪先生的嘴唇動了。
他說了一個數字。
灶房裡灶膛的火苗在這個數字過後跳了一下——不是風吹的，是灶膛底下那截柴正好燒到了一個樹節的位置，樹節的油脂碰到了火，」噗「地躥了一截。
火苗落下來的時候，陳望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分。
洪先生把皮包的拉鏈拉開了。他從包里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是封好的，封口上蓋著一個橢圓形的紅印——省城某藥堂的堂號章。
他把信封擱在灶台沿上。
」這是三家藥堂去年收百年參的成交記錄。品相比你這株低一等的那株，成交價寫在第三頁。你看完了，咱們再談。「
信封擱在灶台沿上沒人碰。灶火的光落在牛皮紙的表面，紙面的纖維紋路在光里一根根分著。
院牆外面巷子東頭，大隊部方向的那盞煤油燈不知什麼時候滅了。
陳望從臥房門口退出來。安安的手鬆開了他的食指，小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沒抓住，落回了被面上。
他走到院門口，門栓拉開了。
王大柱站在門外，彎著腰，兩手撐在膝蓋上喘。跑過來的，不是走的——棉鞋的底面沾滿了巷子裡的泥水，鞋幫上濺了幾點黑泥，一直濺到了小腿肚子的位置。
「進來說。」
王大柱進了院子。陳望把院門帶上了。兩個人站在院牆根底下，灶房的門開著，裡頭的火光從門框裡漏出來一條，落在院地上。
「老張家——」王大柱壓著嗓子，但氣還沒喘勻，字從嘴裡蹦出來的時候帶著顫，「老張今天下午算帳了。」
陳望靠著院牆，手插在棉襖兜里，沒出聲。
「他跟他媳婦把今年出勤的天數從頭數了一遍。每天幹了什麼活，去的哪塊地，跟誰搭的伙，他媳婦記性好，一天一天給他數出來的。數完了——三百一十七天。兩口子加起來，三百一十七個整工。」
王大柱伸出手在黑暗裡比了一下，五根手指頭張著。
「工分本上記的——你猜多少？」
「少了多少。」
「他不知道工分本上的數。他沒權翻那本子。但他拿三百一十七天按工分折糧的標準算了一筆——三百一十七個整工，每工八分，總工分兩千五百三十六分。按去年的分值折算，夠分三百二十斤糧食。他家今年實際分到手的——二百三十一斤。差了八十九斤。」
八十九斤。
前世清查小組翻出來的數字是九十斤。差了一斤的誤差在合理範圍內——老張媳婦數天數的時候有可能漏了一天，或者折算的分值跟趙大富用的標準差了零點幾分。
「他算完了之後說什麼。」
「沒說什麼。坐在炕沿上抽了兩袋煙。他媳婦在旁邊哭。不是嚎那種哭，是抹眼淚，抹了半天。後來老張站起來說了一句——『我明天去公社問問『。」
陳望的手指在棉襖兜里攥了一下。
去公社問。不是去大隊部問——老張直接跳過了趙大富，要去公社。
這個選擇說明老張不是糊塗人。帳是趙大富記的，去大隊部問趙大富等於打草驚蛇。去公社——找公社的會計核對副本上的數字——這是拿證據說話的路子。
「他去公社的事，村里還有誰知道？」
「不知道。他跟他媳婦在屋裡說的，我隔著院牆聽見的。他嗓門大，關了門也能聽見個大概。」
「你過去跟他提過什麼沒有？」
TW 看書網超實用，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看
「沒提。上回你說的話我記著——不是我讓他查的。我就前天跟他在碾盤邊上閒聊的時候說了一句，說今年的糧食分得緊，問他家夠不夠吃到開春。他自己說不夠。我說兩口子出滿勤還不夠吃，那這帳算起來不大對啊。他當時沒接話，蹲著抽了兩口煙就走了。」
陳望從院牆上直起身來。
「行。這件事到這裡為止。老張去公社是他自己的決定，跟你沒關係，跟我更沒關係。他去了之後公社核查出什麼結果——那是公社的事。」
王大柱點了下頭。轉身要走，走到院門口又回了一下。
「望哥，趙大富那邊——」
「你不用管。」
院門開了又關了。王大柱的腳步聲從巷子裡往北邊走遠了，「噗沙噗沙」踩著泥水，走出二十來步拐進了那條窄巷。
陳望站在院子裡。
頭頂上那張撐開的熊皮在暮色里一動不動。皮面上的毛在黑暗裡看不清顏色，只有邊緣的輪廓把天空切出了一道不規則的邊。
第一根繩的結扣鬆了。
老張去了公社，公社的會計翻了副本，正本和副本一對——數字對不上。對不上就得查。查了就得有人擔。擔的人不是老張，也不是公社的會計。
他進了灶房。林晚秋在灶台旁邊站著，手裡捏著鏟子柄，鏟面擱在鍋沿上。
「聽見了。」她說。
他在矮凳上坐下來。
「明天換苔蘚。後天洪先生來。兩件事之間正好隔一天，苔蘚換了之後潤一夜，後天鬚根上的水分剛好到最飽的狀態。」
她把鏟子擱回架上。「我明天一早換。」
後天。
天亮之後陳望把灶房收拾了一遍。矮凳搬到灶台側面，地面掃乾淨了，磚洞前面那片空地騰出來了夠兩個人蹲的位置。
罈子沒有提前拿出來。擱在磚洞裡等著，洪先生來了現場開，溫度和濕度都在最好的狀態。
林晚秋昨天換的苔蘚今早他檢查過——用手背貼著壇口邊沿試了溫度，潤的，比換完當天更勻了。苔蘚吸了一夜的水，纖維把水分從底層傳到了跟鬚根接觸的那一面，整個罈子里的濕度分布比昨天好了一截。
安安吃了一頓奶，在臥房裡睡了。
林晚秋把臥房門帶上，在灶房裡坐著納鞋底。針線的節奏跟平時差不多——她手上在做活，但耳朵朝著院門方向留著。
巳時剛過。
院牆外面巷子南頭傳來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個步子碎的，快的——錢文書。另一個步子穩的，節奏壓得勻，每一步落地的聲音比錢文書的沉了半分——鞋底厚，質地硬，不是布鞋，是皮底的。
腳步聲到了院門外面停了。
錢文書在外面喊了一聲：「陳望兄弟，人到了。」
陳望走到院門口，門栓拉開了。
門外站著兩個人。錢文書在前面，棉帽子戴著，臉凍得發紅。錢文書後面站著一個人。
五十上下的年紀。中等身量，不胖不瘦。穿一件藏青色的棉大衣，領子豎著，帽子沒戴，頭髮往後梳了，兩鬢有白的，白的不多，摻在黑裡頭像是細鹽撒在黑布上。
手裡提著一隻黑色的皮包。皮包不大，比公文包窄了一號，拎在手裡的姿勢不是挎著的——五根手指攥著包的提手，攥得穩，指節的骨頭在皮面上鼓著。
這人的眼睛。
不是那種商人見面先笑的眼睛。他看陳望的時候眼皮沒動，目光從陳望的臉上過了一遍——不快不慢，過完了，落在了陳望腰上的砍刀柄上停了一息，然後移開了。
「洪先生。」陳望側了身讓路。
洪先生點了一下頭，幅度小的，下巴往下走了不到一寸就回來了。進了院門。
錢文書在院門口站著。陳望看了他一眼。錢文書會意——他不進去了。這種場面人越少越好。
「錢文書，去碾盤那邊坐會兒。完了我來喊你。」
錢文書轉身走了。院門合上了。
洪先生站在院子裡沒急著進灶房。他的目光在院子裡轉了一圈——院牆頂上撐著的熊皮他看了兩眼，熊皮的面積和毛色他用眼睛量了一下。院角靠著的兩根松木桿子他看了一眼。灶房門口掛著的砍刀鞘他看了一眼。
看完了。
「陳老弟，你那兩樣東西擱在裡面？
」擱在灶房。「
兩個人進了灶房。林晚秋不在——她把針線笸籮收了，進了臥房，門帶上了。灶膛里的火燒著，灶房裡的溫度比外面高了一截。
洪先生在灶台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皮包擱在膝蓋上，拉鏈沒開。
他的目光落在灶台底下磚洞的方向。磚洞口的幾塊灰磚碼得齊整，洞裡的東西從外面看不見。
」兩樣東西。先看哪個？「陳望蹲在磚洞前面。
」先看年份低的那個。「
陳望把左邊的陶罐取出來。木板揭了，罐口的棉花拿開。
洪先生從皮包里取了一樣東西——一副老花鏡，銅架的，鏡片比普通的厚了一號。他把老花鏡架在鼻樑上，彎腰湊到了罐口前面。
他沒有用手碰參。先看的是罐口裡苔蘚上方露出來的莖稈頂端。
」五十年份。「他說了一句。
不是問句，是判斷。莖稈的粗度和表面紋路他用眼睛掃了一遍就定了年份。
他從皮包里取出第二樣東西——一支竹鑷子。竹的，不是金屬的。金屬鑷子夾鬚根容易打滑，竹鑷子的紋路能咬住根面。
他用竹鑷子把苔蘚從鬚根上面撥開了一個口。鬚根露出來了。他撥了三個位置，從三個角度看鬚根的密度和完整度。
」全品。鬚根沒斷。品相上等。「
他直起腰。老花鏡從鼻樑上摘下來疊好擱在膝蓋上。
」這一株——七百到八百。按省城目前的行價，上等的五十年全品，七百五十塊是穩的。「
陳望把陶罐的棉花和木板蓋回去，擱到了旁邊。
」第二株。「
他把中間的罈子取出來。
壇壁上纏著的舊布他沒有解——舊布是防路上磕碰的，不影響看參。他把壇口的石子和木板拿開。
濕布揭了。
苔蘚層在灶火的光里顏色是深綠的，昨天晚上潤了一夜，纖維表面掛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洪先生重新架上老花鏡。他彎腰湊到壇口上方——這一回彎得比看第一株的時候更低了，鼻尖離壇口不到三寸。
他沒有先看鬚根。先看的是莖稈。
莖稈露出苔蘚面大約兩寸。灰褐色的表面在灶火的光里紋路分得清——縱紋細的，密的。
洪先生的眼珠子在鏡片後面走了兩遍。從莖稈的頂部走到苔蘚面的交界處，又從交界處走回頂部。
然後他直起了腰。
他把老花鏡摘下來。沒有疊——拿在手裡晃了一下，又重新架回鼻樑上。
第二回彎腰的時候，他從皮包里取出了第三樣東西。一個放大鏡。鏡面有銀元那麼大，銅柄的，柄上纏著一圈舊布——用了很多年的東西，布上磨出了五個指頭的印。
他把放大鏡湊到莖稈表面。左手的竹鑷子從旁邊伸過來，鑷子尖輕輕碰了一下苔蘚面——沒有碰參，碰的是苔蘚的邊緣，把擋著莖稈根部的那一小撮苔蘚撥開了半寸。
莖稈的根部在放大鏡底下。
他看了很長時間。
灶膛里一截柴燒斷了，斷面的炭從灶口方向發出」嗒「一聲悶響。洪先生沒抬頭。
他看完了莖稈，把竹鑷子換到右手，開始撥苔蘚看鬚根。撥的時候手法跟看第一株完全不一樣——第一株他撥了三個口，看了三個角度就收了。第二株他撥了七個口。每撥開一個口，放大鏡就移過去，鏡面對著鬚根停了十幾息。
七個口全看完了。
他把放大鏡和竹鑷子擱在膝蓋上。老花鏡摘下來疊好放進了胸前的口袋裡。
他直起腰。
坐在矮凳上，兩手擱在膝蓋上，眼睛看著壇口裡面那層被撥開了七個口的苔蘚。
灶房裡安靜得只有灶膛的柴火聲。」噼——啪——「炭面上的火苗跳了兩下。
洪先生開口了。
他說話的速度比電話里慢了一個檔次。每個字之間的間隔寬了一倍。
」橫紋——我用放大鏡數了一遍。底部浸蝕的那段分辨不清，但能辨出輪廓的部分——一百零六道。「
一百零六道。
陳望的後背靠著磚牆，手擱在膝蓋上。臉上的表情沒動過。
」底下模糊的那部分還有紋路。「洪先生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一下。」浸蝕太深了，放大鏡分不出來。得用更好的設備。但不影響定級——一百零六道往上，加上模糊區段的保守估計，這株參的年份在一百二十年以上。「
一百二十年以上。
洪先生的眼睛從壇口移到了陳望的臉上。
」我做藥材行二十三年。經手過的參不下四百株。五十年的、六十年的、七十年的——三天兩頭有人拿來。八十年的我見過七株。過了百年的——「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的皮包面上按了一下。
」過了百年的全品野山參，我只見過兩株。一株是六年前在長白山的老藥把子手裡收的，品相不如你這株。鬚根斷了三根，降了一等。「
他站起來了。
矮凳在地面上」嘎「了一聲。他走到磚洞前面蹲下來。
他的右手懸在壇口上方。五根手指張著，指尖的方向對著罈子裡面的苔蘚層。手指懸了六七息，始終沒有落下來。
手收回去了。
他站起身，轉回矮凳坐下。兩手交叉擱在皮包上面。
」定價的事——不急。我先說兩件事。「
他的嗓子從低沉變成了平的。話的節奏收緊了，字和字之間的縫隙窄了——談生意的架勢出來了。
」第一件。這株參不適合走普通的藥材行渠道。普通渠道經手的人多，過一道手扒一層皮，到了終端買家手裡價錢要打六折。我的建議是走我的私人渠道——直接對接省城的三家老藥堂。三家藥堂的東家我都認識，他們收這個等級的東西不還價，按行里的頂級品相一口價定。「
」第二件。「他的眼睛看著陳望。」定價之後我抽兩成佣金。貨款當面結清，錢和參同時交割。「
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穩了。光在洪先生的臉上畫了半道明暗的界線——左半邊臉在火光里，顴骨底下的皺紋一條條分得清。右半邊臉在陰影里，只有眼白的那一點反光。
陳望從磚牆上直起身來。
」兩株參一起走你的渠道。五十年的那株按你剛才說的七百五十定。百年的這株——你給個底價。「
洪先生的手指在皮包的拉鏈頭上撥了一下。金屬的拉鏈頭在手指底下轉了半圈，發出一聲細的」叮「。
他沒有馬上開口。
臥房的門縫裡，安安翻了個身，被窩發出」窸窣「一聲。短的。然後是兩個月大的呼吸，細長的，從門縫裡透過來，跟灶膛的火聲疊在了一起。
洪先生的嘴唇動了。
他說了一個數字。
灶房裡灶膛的火苗在這個數字過後跳了一下——不是風吹的，是灶膛底下那截柴正好燒到了一個樹節的位置，樹節的油脂碰到了火，」噗「地躥了一截。
火苗落下來的時候，陳望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分。
洪先生把皮包的拉鏈拉開了。他從包里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是封好的，封口上蓋著一個橢圓形的紅印——省城某藥堂的堂號章。
他把信封擱在灶台沿上。
」這是三家藥堂去年收百年參的成交記錄。品相比你這株低一等的那株，成交價寫在第三頁。你看完了，咱們再談。「
信封擱在灶台沿上沒人碰。灶火的光落在牛皮紙的表面，紙面的纖維紋路在光里一根根分著。
院牆外面巷子東頭，大隊部方向的那盞煤油燈不知什麼時候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