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縣武裝部的電話響了三聲,那頭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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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換苔蘚。

  陳望一早把罈子從磚洞裡取出來,木板揭了,石子擱在灶台沿上。濕布打開——布面還潤著,但比昨天幹了兩分。苔蘚撥開之後他用手背試了鬚根表面的濕度。手背貼上去有涼意,但不是那種飽含水分的潤涼,是水分走了大半之後的微涼。

  該換了。

  他從昨天背回來多餘的那把苔蘚里挑了品相好的——纖維長、吸水足、沒有混著碎石和枯葉的。浸了溫水擰到七分干,一團一團地把舊苔蘚替下來。舊苔蘚從鬚根上揭的時候慢著手——有幾根鬚根的末端嵌進了苔蘚的纖維層里,根尖和苔蘚粘在一處,得用指甲尖把苔蘚纖維一絲一絲地從根尖旁邊撥開。

  換完了。新苔蘚裹上去,濕布蓋好,木板壓實,石子擱回原位。罈子推進磚洞。

  下午他把安安抱了一會兒。安安快兩個月了,腦袋的控制力比前幾天強了一截——豎著抱的時候頭能穩住三四息不晃。眼珠子追東西追得遠了,從炕沿追到窗洞再追到灶台沿上的搪瓷缸子,追的路線拐了兩個彎。

  他把安安交給林晚秋的時候說了一句。

  「明天去縣城,天亮走,天黑前回。」

  「路費呢?」

  「不坐車。走過去。」

  村口到縣城三十里。走路三個時辰出頭。打電話用不了多久——找到武裝部的辦公室,撥那個七位號碼,說幾句話就完了。來回六個多時辰加上辦事的時間,趕在天黑前到家沒問題。

  坐車得花錢。錢留著有別的用處。

  林晚秋沒說什麼。晚飯後她在灶台旁邊切了四個苞米麵餅子,兩個大的兩個小的,用荷葉包好擱在灶台沿上晾著。大的是路上吃的,小的是到了縣城墊一口用的。

  第三天。天沒亮。

  陳望穿好棉襖出了灶房。靴底的羊皮鞋墊還在——她做的那雙。走了一整天北山的路沒冰過腳底板的那雙。

  他沒背背簍。腰上掛了砍刀,內兜里揣著那兩張紙——舊紙和新紙——還有鐵皮盒子裡的持槍證。

  槍沒帶。去縣城不用帶槍。三十里的路走的是官道,不進山。

  出了院門。巷子裡黑著,東邊山脊的灰線還沒出來。碾盤的輪廓在黑暗裡是一團灰色的影子,碾盤上的碎苞米碴子被昨天的風吹散了幾粒,落在碾盤腳的石面上。

  官道從村口往南走。路面是壓實的黃土,冬天凍硬了,開春化了凍表層鬆了一指厚,踩上去腳印能留住。路兩邊是莊稼地,地里的茬子還沒翻,麥茬從凍土裡戳出來半寸,枯的,顏色跟黃土面差不多。

  天亮的時候他走了八里。日頭從東邊的山後面冒出來,光打在官道上拉出他一個長影子,影子從腳底下往西延了兩丈多。

  路上有人了。趕集的,挑著扁擔的,推著獨輪車的。獨輪車的輪子在黃土路面上碾出兩道溝,溝底的土翻出來比路面深了一個色號。

  他從路邊過,不走路中間。步子勻的,速度比趕集的人快了三成——趕集的走走停停,他不停。

  二十里的時候路過了公社。公社的大院門開著,院子裡有人在掃地,竹掃帚在水泥地面上「嚓嚓」刮著。他沒進。從公社門口過了繼續往南走。

  縣城的輪廓在十里外就能看見——幾棟三層的磚樓從地平線上冒出來,樓頂的煙囪冒著煙,煙在早晨的風裡往東飄成一條灰色的帶子。

  進了縣城的東門。街道比村裡的巷子寬了四倍,路面鋪了碎石,碎石面上嵌著自行車輪碾過的轍印。兩邊是磚牆的鋪面和住戶,鋪面的門板上刷著紅漆的字——供銷社、糧站、郵局。

  武裝部不在主街上。在縣政府大院的西側,一排灰磚平房,門口掛著木牌——「×縣人民武裝部」。牌子的漆掉了幾塊,底色從紅變成了暗褐。

  他走到門口。門崗是一個年輕兵,穿著棉大衣,帽子的護耳放下來蓋著兩邊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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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誰?」

  「找周部長。我叫陳望,紅旗大隊的。上個月周部長派錢文書給我送過東西。」

  年輕兵上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上的砍刀柄上停了一息。

  「等著。」

  年輕兵進了院子。院子裡有腳步聲,走了兩個來回,然後是一扇門開合的聲音。

  過了一盞茶工夫。年輕兵出來了,後面跟著一個人。

  錢文書。上回騎飛鴿牌自行車來村里送持槍證的那個圓臉。

  「陳望兄弟,來了。周部長今天去地區開會了,不在。有什麼事我能幫你轉。」

  「我要打個電話。」

  錢文書的腳步停了一拍。打電話——在這個年頭打電話不是隨便的事。電話機金貴,一個單位一台,撥出去的每一通都記在電話登記本上。

  「打給誰?」

  「周部長信里留的那個號碼。省城的洪先生。做藥材行的。」

  錢文書的臉色鬆了。這件事他知道——送信的時候信封里的內容他沒看,但周部長走之前交代過他一句:「陳望要是來找電話,讓他打。號碼他有。費用記在部里的帳上。」

  「跟我來。」

  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鐵皮文件櫃。桌上擱著一台黑色的搖把子電話機,話筒放在叉子上,機身的轉盤旁邊貼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常用號碼。

  陳望從內兜摸出舊紙。紙翻到背面,裝備清單底下那行「後天,縣城,打電話」的旁邊,寫著七個數字。

  他把話筒拿起來。搖了搖把子。交換台的聲音從話筒里「嘟」了一聲。

  「接省城,藥材公司。」他報了七位號碼。

  交換台那邊「嗒嗒嗒」撥了一串,電流聲在話筒里滾了幾秒。

  然後響了。

  一聲。兩聲。三聲。

  第三聲的尾巴上,話筒里「咔」了一下。有人接了。

  「喂,哪位?」

  聲音是中年男人的,嗓子偏低,說話的節奏不快,字和字之間留著縫——做生意的人說話的習慣,每個字都過了腦子才往外放。

  「洪先生嗎?我叫陳望。×縣紅旗大隊的。周鶴山周部長介紹的。」

  話筒里安靜了兩秒。對面的呼吸聲勻著,沒有急促也沒有遲疑。

  「周部長提過你。說你手上有東西要出。」

  「有。兩樣。一樣是五十年份的全品野山參。另一樣——」他停了一息。

  「另一樣年份更長。八十往上。鬚根沒斷,全品。」

  話筒里的呼吸變了。不是急了——是沉了一拍。做藥材行的人聽見「八十往上」和「全品」這兩組詞擱在一起的時候,呼吸的節奏會自己調一下。

  「八十往上。你確定?」

  「主根橫紋我數了,能看清的到八十道。底下的模糊了,土裡泡太久,紋路被浸蝕過。鬚根網完整,沒有斷口。」

  對面沉默了五秒。這五秒里話筒里只有電流的底噪——細的,綿的,像遠處有人在搓一根銅絲。

  「參現在在哪?」

  「在家裡。陶壇裝著,濕苔蘚保著濕度。能保半個月。半個月之後鬚根開始脫水,品相要降等。」

  「半個月。」對面把這三個字嚼了一遍。「我不派人來。這種東西——我親自看。」

  陳望的手指在話筒的握柄上收了一分。親自來。做藥材行的老闆親自跑一趟×縣看參——這個分量跟他估的差不多。五十年的參洪先生可以派個夥計來看看定價。八十年往上的全品——夥計定不了這個價。

  「什麼時候能到?」

  「後天。我從省城坐車到你們縣,到了之後找周部長的人接。你在村里等著就行。」

  「參怕路上顛。看品相在我家裡看。」

  「行。帶什麼人來?」

  「一個人。我自己。」

  這句話從話筒里傳過來的時候,陳望聽出了一層意思——洪先生不想讓別人知道這株參的事。做藥材行的規矩他不全懂,但道理通——東西越稀有,知道的人越少,賣的時候越不會被壓價。

  「好。後天在村里等你。到了縣城讓周部長的人帶路。」

  「行。」

  電話掛了。話筒放回叉子上,「咔」了一聲。轉盤上的號碼孔在灰色的光里排成一個圓。

  錢文書在門口站著。他沒進來——打電話的時候他在門外等著,但辦公室的門沒關,話筒里的聲音聽不見,陳望這邊說的話他聽了個大概。

  「辦完了?」

  「辦完了。後天省城有個人來。姓洪。到了縣城之後,勞煩錢文書帶他到紅旗大隊找我。」

  錢文書點了下頭。「周部長交代過這事,我知道。後天我在武裝部等著,人到了我帶路。」

  陳望從辦公室出來。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回了一句。

  「電話的事,別跟其他人提。」

  錢文書的腳步頓了一下。他做文書的年頭不短,這種話聽過不止一回。保密是本分。

  「放心。」

  出了武裝部大院。街上的人比早晨多了。供銷社門口排了十幾個人的隊,排著買棉布和煤油。糧站的門關著,窗口貼了一張紙——「本月糧票發放時間另行通知」。

  他沒有在縣城多待。從東門出來,上了官道往北走。

  日頭到了頭頂偏西的位置。走路的影子從西邊縮到了腳底下,又從腳底下往東邊拉出去。他一邊走一邊從荷葉包里摸了一個小餅子咬著——苞米麵的,冷了,硬的,嚼著費牙,但胃裡實。

  二十里的時候日頭偏到了西面山脊的上方。光從前面打過來,晃眼。他把帽檐往下壓了一指。

  公社門口那個掃地的人換了一個——早晨是男的,下午是女的,圍著藍布圍裙,掃帚是高粱穗子扎的,比早晨那把竹的短了一截。

  三十里。村口的楊樹林出來了。芽苞比前天又脹了一圈,鱗片的縫隙里露出了一點綠色的尖。

  碾盤旁邊有人。周老二蹲著,旱菸杆子叼在嘴裡,煙鍋里的火星子忽明忽暗。看見陳望從官道上走過來,煙杆子從嘴裡拿下來了。

  「望哥,去縣城了?」

  「嗯。辦點事。」

  「什麼事啊?」

  陳望從碾盤旁邊過了,沒接這句話。靴底踩在巷子的泥路上,往家走了。

  周老二蹲在碾盤邊上,看著他的背影走進了巷子。旱菸杆子重新叼回嘴裡,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在暮色的冷氣里散成了一團灰白的球。

  陳望進了院門。

  林晚秋在灶房門口站著。她沒有像上回進山那樣在門後面等——這回不是進山,是走官道,她沒那麼緊。但灶房的門開著,灶台上熱著一鍋粥,粥面上鋪著兩片切薄了的醃蘿蔔。

  「打通了?」

  「通了。洪先生後天來。從省城坐車過來,親自看。」

  她手裡的鏟子在鍋沿上磕了一下。「親自來?」

  「嗯。他不派人。說這種東西得自己看。」

  她把鏟子擱在灶台沿上。手在圍裙角上搓了一下。

  「他一個省城做藥材生意的老闆,親自跑到山溝里來看一株參。」

  陳望在灶台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靴子脫了擱在灶台腳邊,腳底板上的羊皮鞋墊表面磨出了一層細毛——走了六十里路,絨毛的方向從豎著變成了順著一個方向倒的。但腳底不涼。

  「五十年的參他可以不來。八十年往上的——他不來看不放心。品相定級這種事,做這行的不敢讓別人替他拿主意。差一個等級差的不是幾十塊錢。」

  她盛了兩碗粥擱在矮凳上。坐到他對面,手裡沒拿針線笸籮,兩手交叉擱在膝蓋上。

  安安在臥房裡「咿」了一聲。短的,尾巴往上翹。不是餓,是聽見了他的聲音。快兩個月的孩子能分辨聲音了——他說話的嗓子和林晚秋說話的嗓子,安安的反應不一樣。聽見他的聲音,叫的尾巴往上翹。聽見林晚秋的聲音,叫的尾巴往下彎。

  他喝了一口粥。醃蘿蔔的鹹味從舌尖上化開,粥的熱氣從胃裡往四肢走了一遍。走了六十里路的腿在熱氣里鬆了一截。

  「後天洪先生來之前,把參的苔蘚再換一遍。他看品相的時候鬚根上不能帶舊苔蘚的碎屑——碎屑粘在鬚根上面影響他判斷鬚根的完整度。」

  「我明天換。」

  灶膛里的柴燒著,火苗穩的。灶台底下磚洞的方向,黑的,什麼也看不見。但洞裡那三樣東西——陶罐、罈子、鐵皮盒子——在黑暗裡排著。

  後天。

  省城來的人要看的東西就擱在那個洞裡。

  他從內兜摸出新紙。黃紙的背面,鉛筆在空白處寫了一行。

  「洪先生後天到。錢文書帶路。參換苔蘚。」

  紙折好揣回內兜。

  巷子外面暮色壓下來了。東頭大隊部的方向,一盞煤油燈的光從窗戶紙後面透出來,昏黃的,把窗框的影子投在院牆上,歪著。

  趙大富還在大隊部里坐著。

  陳望沒有往那個方向看。他從矮凳上站起來,走到臥房門口。安安躺在炕上,兩手舉著,五根手指頭在暮色里張開了又攥緊。看見他的臉出現在門框裡,嘴角咧了一下,「咿」了一聲,比剛才那聲長了一截。

  他把手伸過去。安安的手攥住了他的食指。掌心的溫度比上回攥的時候熱了一分——快兩個月的體溫在長。

  灶房裡林晚秋在洗碗。水從碗面上衝下來的聲音和安安嘴裡「咿咿」的聲音疊在一起,填滿了這間屋子。

  院牆外面,巷子南頭的方向,有腳步聲過來了。不是趙大富的——沒有右腳拖半寸的尾音。步子碎的,快的,是跑著來的。

  腳步聲在他家院牆外面停了。

  「望哥——望哥在家不?」

  王大柱的聲音。喘著氣說的,從碾盤方向跑過來的。

  陳望從臥房門口走到灶房。從窗洞往外看了一眼——王大柱站在院牆外面的巷子裡,棉襖扣子扣錯了一顆,領口歪著。

  他走到院門口把門栓拉開。

  王大柱站在門外面,兩手撐在膝蓋上喘了兩口氣。抬起頭來的時候,嘴張了一下,聲音壓得低。

  「老張家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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