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背簍裝了三天的糧,出門前她往裡塞了一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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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灶膛里的炭面裂了一道縫,紅光從縫裡冒出來,照在陳望的靴尖上。

  林晚秋的針穿過鞋底的布面又回來了。線拉出來的動作沒斷過,但節奏比前一針慢了半拍。

  「比上回那株更老的參,對不對。」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等他回答。針繼續扎,線繼續拉。手腕的青筋在袖口底下跳了一下,力道穩著。

  陳望靠著磚牆坐了五秒。

  「上輩子四十五歲的時候,追一頭受傷的麝,追到了石樑北面的一條溝谷里。溝谷盡頭有一塊巨石,巨石背面長著一株參。莖稈小指頭粗。葉子是通紅的。」

  她的針停在了布面上。

  小指頭粗的莖稈。通紅的葉子。她不是採藥的人,但跟獵人過了日子,參的年份和外觀之間的關係她聽過不止一遍。

  「百年以上。」

  三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聲音的溫度沒變,但手指在鞋底上壓出了一個淺坑。

  陳望沒有說具體多少年。百年以上的參,年份差十年價格差一倍。沒親眼看見根系的橫紋之前,說什麼數字都是虛的。

  「上輩子我沒來得及挖。這輩子——那個地方沒人去過,參還在。」

  她把針從布面里抽出來,線繞在指尖上收了一圈。

  「石樑以北。你說沒去過第二回。」

  「嗯。」

  「路上的情況你不清楚。」

  「大的地形記著。細的東西到了跟前再看。」

  她站起來了。鞋底擱進針線笸籮里,笸籮放回灶台旁邊的架子上。手在圍裙角上搓了兩下。

  「什麼時候走。」

  「化雪之後。石樑的冰層退了才能翻過去。按往年的天——正月底二月初。安安那時候快兩個月了。」

  安安在臥房裡翻了個身。被窩裡發出「窸窣」一聲。她的呼吸均勻了一陣之後變淺了——要醒了。

  林晚秋往臥房走了兩步。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子側了一下,半張臉留在灶房的光里。

  「繩索家裡沒有。」

  「嗯。得搓一捆。麻繩不行,太粗太沉。得用細的,結實的。」

  「棉布條擰的呢?擰三股絞在一起,比麻繩輕,韌性夠。」

  陳望想了想。棉布條擰的繩子他沒用過,但道理說得通——三股絞在一起的棉布繩,粗細跟小指差不多,掛在腰上不占地方。承重方面,一個人的體重加上背簍的分量,大約兩百斤出頭。三股絞繩能不能扛住兩百斤——得試。

  「行。你擰一捆出來,我試試承重。」

  她進了臥房。安安的「嗯——」聲從門縫裡傳出來,拖得長,尾巴往下彎了——是餓了的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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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望坐在灶台前面。從灶台底下的磚洞口把彈藥袋拽出來數了一遍。十發。他把每一顆從袋子裡摸出來,擱在膝蓋上排了一排。銅殼的底火帽在灶火的光里泛著暗紅的色,每一顆的底火帽表面他都用拇指摁了一下——檢查有沒有凹陷或者鏽蝕。

  十顆。七顆底火帽面乾淨。兩顆底火帽面有輕微的氧化,表面泛著一層灰綠。一顆底火帽的邊緣有一道髮絲粗的裂紋。

  有裂紋的那顆不能用。底火帽裂了,擊針撞上去的時候火藥的燃氣從裂縫往外泄,推力不夠,彈丸出膛的速度會慢,散布範圍會大。六十步外打碗口大的目標,散布大了兩指就是打偏了。

  他把那顆挑出來擱在灶台沿上。

  九顆。

  九顆不夠。開春彈藥補給申請上去之後,按周鶴山說的「據實填報」,他可以報十五發。加上手裡的九發,二十四發。

  二十四發夠了。

  他把九顆彈藥裝回袋子,袋子口的繩子拉緊了打了個扣,推回磚洞口。

  那顆有裂紋的彈藥擱在灶台沿上沒動。他拿起來對著灶火的光又看了一眼。裂紋在底火帽的三點鐘位置,從邊緣往裡延了不到一毫——小,但在。

  他把這顆彈藥放進了另一個口袋裡。平時用不了,但萬不得已的時候——響就行,打不打得准另說。

  院牆外面的巷子裡有雞叫了一聲。叫完了拍著翅膀跑了,爪子在凍雪上「沙沙」刮著。


  該處理的事理一理。

  彈藥——九發在手,開春申請十五發。夠了。

  繩索——林晚秋擰。棉布條三股絞,試了承重再定。

  乾糧——三天份。苞米麵餅子走得了遠路,不怕凍,硬了用刀背砸碎泡熱水照樣能吃。鹽醃的肉乾兩條夠了。

  松木桿子——出發前一天去楊樹林北面的松林砍兩根。碗口粗的嫩松,去了皮晾一天,硬度夠。

  裝參的罐子——灶台底下那個陶罐裝了五十年的參,不能用同一個。得另找一個。村西頭的窯匠老劉家裡有燒廢了的罈子,壇壁厚,口窄,適合裝參。跟他換兩斤熊肉就行。

  濕苔蘚——進山路上石樑南面的第二條橫溝旁邊就有。開春化了凍苔蘚是活的,比冬天的乾苔蘚保濕效果好兩倍。到了那裡現采就行,不用提前備。

  探路杆——劈柴墩旁邊靠著的那根一丈二的松木桿子,上回挖參用過的。桿頭的尖還利,不用重新削。

  他把這些東西一樣樣在腦子裡碼了一遍。碼完了從內兜摸出那張舊紙,翻到背面,在昨天寫的裝備清單底下補了兩行。

  「廢彈一顆,留備。」「罐子——找老劉換。」

  紙折好揣回去。

  午飯是苞米麵糊糊配鹹菜疙瘩。糊糊里放了兩塊昨天切的熊肉丁,肉丁在滾水裡煮了一刻鐘,油花浮在糊糊面上,碗沿掛著一圈油星子。

  兩碗下去肚子實了。

  飯後他去了村西頭。窯匠老劉在家門口劈柴,見他來了停了手。

  「老劉,有沒有燒廢了的罈子。壁厚的,口窄的。巴掌大就夠了。」

  老劉進屋翻了翻。搬出來三個。一個口太大,不要。一個壁上有裂紋——罈子有裂紋比彈藥有裂紋更要命,參的濕度從裂縫裡跑了就廢了。第三個合適。壁厚半指,口徑剛好能伸進去一隻手,底部平的,釉面完整。

  「這個。兩斤熊肉換。」

  老劉的眼珠子在「熊肉」兩個字上亮了一下。沒討價還價。陳望回去把肉切了兩斤用荷葉包著送過來,罈子提回家。

  罈子洗了三遍。先用涼水衝掉窯灰,再用滾水燙了內壁,最後用干布擦乾倒扣在灶台沿上晾著。

  下午林晚秋在臥房裡擰繩子。她把一件穿不了的舊棉襖拆了,裡頭的棉布襯子裁成三指寬的長條。長條浸了水擰乾,三條並在一起絞。絞的時候兩手往相反方向使力,三條布條螺旋著擰成一股。擰出來的繩子有小指粗,表面的棉纖維緊貼著,指甲摳上去摳不動。

  她擰了一個下午。擰出來的繩子夠兩丈長。

  傍晚的時候陳望把繩子拿到院子裡試了。把繩子一頭拴在院牆角的木樁上,另一頭拴了一塊六十斤的石板。石板吊在半空晃了幾下,繩子繃得筆直。沒斷。沒有抽絲的跡象。

  他又加了一塊石板。兩塊加起來一百二十斤。繩子在木樁上勒出了一道深痕,但沒斷。棉纖維在受力的位置稍微鬆了一毫——有彈性,不是脆的,受力之後能伸縮。

  他把繩子從木樁上解下來檢查了受力的那段。布條的絞面上有一條白印——木樁的稜角磨出來的。但沒有傷到裡頭的纖維層。

  「扛得住。」

  他把繩子盤成一個圈,用麻線捆了口,擱在背簍旁邊。

  到了傍晚。安安喝完奶粉在林晚秋肩上打了嗝,嗝聲比前兩天響了——十二天大的膈肌在長力氣。

  灶房裡的光暗下來了。陳望點了油燈。燈芯是棉線搓的,火苗在燈油上跳了兩下穩住了。燈光照不遠,只把灶台和牆角那一片照出了輪廓。

  他坐在灶台前面。開始清槍。

  槍管從中間折開,燈光從槍口照進去——膛線里沒有殘留的銅屑。上回打熊之後他擦過一遍,膛線乾淨。但槍管尾部的閉鎖面上有一層薄薄的火藥灰,灰是黑的,附在金屬面上用手指摸得出那層粗。

  他用一塊浸了菜油的布條從槍尾穿進去,沿膛線的方向捋了三遍。布條抽出來的時候黑了一截。換一塊乾淨的再捋三遍。抽出來乾淨了。

  閉鎖面用刀尖的平面颳了一圈。火藥灰從金屬面上刮成了碎末落在膝蓋上。刮完了用油布擦了一層薄油。

  擊錘的彈簧他試了鬆緊——拇指扳擊錘,彈簧回位的力度足。擊針的端面他用燈光照了看——端面沒有變形,尖的那一點還在正中。

  槍管合上。推上去的時候閉鎖面「咔」了一聲,乾脆。

  槍擱在牆角。

  他把背簍拿到灶台前面,開始往裡裝東西。

  底層鋪了一件舊棉襖——過夜用的。棉襖上面放罈子,罈子用舊布纏了一圈防磕碰,塞進背簍的中段。罈子旁邊擱了濕布和備用的干布。繩索盤著放在罈子上方。乾糧擱在最上面——苞米麵餅子四個用荷葉包著,鹽醃肉乾三條用棉布袋裝著。

  裝完了他把背簍提起來掂了掂。不算槍和松木桿子,背簍的分量二十來斤。加上槍八斤,杆子兩根約十斤,總負重四十斤上下。

  四十斤的負重走五里山路翻石樑過溝谷,腿腳沒問題,但翻石樑那段坡面需要兩手攀爬,背簍的重心不能太高。

  他把繩索從罈子上方移到了底層棉襖旁邊,罈子的位置往下挪了兩寸。背起來試了試。重心壓到了腰的高度,肩頭的拉力減了。好一些。

  背簍靠回牆角。

  窗洞外面的天全黑了。巷子裡沒有腳步聲。東頭大隊部的方向,隔著四道院牆,什麼都看不見也什麼都聽不見。

  但趙大富在那扇門後面的事,不是今天要想的。今天的事理完了。年底之前把五十年參的事辦了。開春把彈藥補給跑了。然後——進山。

  林晚秋從臥房出來拿熱水。她走到灶台旁邊的時候目光掃了一眼牆角的背簍。背簍扣著蓋,蓋是木板削的,蓋面上壓著那杆擦得發亮的槍。

  她拿了熱水沒走。站在灶台旁邊,手裡捧著搪瓷缸子,缸子裡的熱氣往上冒著,映在她的下巴底下。

  「你進山之前——」她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半分,「我給你做一樣東西。」

  「什麼。」

  「你到時候就知道。」

  她端著缸子回了臥房。門帶上了。留了那一指寬的縫。安安在裡頭哼了一聲,不是餓,不是要抱,就是發了個聲。

  陳望坐在灶台前面。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穩了,光在他手背上畫了一條暖色的線。

  他從內兜摸出那張舊紙看了一眼。正面寫滿了,背面也寫了大半。紙上的字從第一行到最後一行,鉛筆壓出來的痕跡深淺不一——先寫的淡,後寫的深。

  最底下那行「東北溝谷,巨石背面。開春去。」的旁邊,他又添了一個字。

  「定。」

  紙折好揣回內兜。

  灶膛里最後一截柴燒盡了,炭面塌下去,紅光縮成了拳頭大的一團,暗下去。

  院牆外面的北風起了。風從巷子口灌進來,貼著牆根走,把院牆頂上那張撐開的熊皮邊角掀起了一寸。毛面在黑暗裡晃了一下,又被風壓回去了。

  遠處北山的方向。石樑以北。

  那條溝谷里的巨石背面,有一樣等了一百多年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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