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記憶里那條溝谷,石頭背面的東西還在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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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上貼得穩,不晃。帶子換完了,背簍靠回牆角。

  陳望坐在灶房門口,手裡的麻帶頭子還沒剪乾淨,但腦子已經不在帶子上了。

  東北溝谷。

  那條溝谷的入口他記得——從北山斷崖往東北走,過兩條橫溝,翻一道石樑。石樑不高,但兩側的坡面冬天結了冰,腳底下打滑,一個人沒有繩索攀不上去。石樑翻過去之後是一段下坡,坡底有碎石堆,碎石堆的北面就是溝谷的入口。

  入口窄。兩面岩壁夾著,人側身才能進去。進了之后里面反而寬了一些——溝谷的寬度能並排走兩個人,但地面全是苔蘚和蕨類,厚到膝蓋的那種,腳踩下去看不見底,底下是碎石還是暗坑全憑腳底的觸感。

  溝谷長約半里。兩側的岩壁越往裡越高,頭頂的天被擠成一條線。日頭只有正午那兩個時辰能照到谷底,其餘時間全是陰的。陰的地方濕氣重,苔蘚長得厚,蕨類的葉片比外面的大了兩號。

  這種環境——背風、保濕、腐葉層厚、溫度穩——是老參最喜歡紮根的地方。

  溝谷的盡頭有一塊巨石。不是山上滾下來的那種圓石——是從岩壁上崩落的方形石塊,一面平的靠著谷底的石壁,另外三面長滿了苔蘚。巨石有半間房大,底部跟谷底的碎石之間有一道縫。

  那株參就在巨石背面。

  上輩子他追麝追到那個地方的時候,秋天。地上的蕨類還沒枯透,葉片從綠色往黃色過渡。但巨石背面的那片葉子不一樣——紅的,暗紅的,顏色比秋天的楓葉深了一個層次。

  莖稈有小指粗。

  他打了十二年獵,見過的參不下二十株。二三十年份的參,莖稈跟筷子差不多粗。五六十年份的,莖稈有食指的一半粗。超過百年的——小指粗的莖稈,葉色通紅——他只見過那一株。

  那個位置他在腦子裡走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從斷崖開始,往東北數步子。過第一條橫溝大約六百步,溝底有一塊三角形的岩石,岩石的尖頭朝著東面。過了溝繼續走三百步,地勢抬了一截,進了一片矮灌木帶。灌木帶穿過去是第二條橫溝——這條溝比第一條寬,冬天溝底結冰,但開春化了凍之後有水,水從西面的山坡上匯下來,水量不大但能聽見聲音。

  過了第二條橫溝往上爬,就是那道石樑。

  石樑是整塊岩石的脊線,從東面的山體一直延到西面,橫著把山腰截成了南北兩半。石樑的南面是他常走的北山範圍,石樑的北面——人跡更少。

  他上輩子翻那道石樑是追著麝翻的。那頭麝受了傷,後腿拖著血痕,跑得不快但方向刁——專挑人不好走的地方鑽。他追了一整天,從北山的熟悉區域追到了石樑北面的陌生地帶。

  追到溝谷里沒追上。那頭麝從溝谷尾部的岩壁縫隙里鑽了出去——縫隙窄得只有麝的身量能過,人過不去。他在溝谷盡頭歇腳的時候回頭往巨石方向看,才看見了那片紅葉子。

  那是四十五歲的事。看見之後兩年,繩子收緊了,他再沒去過。

  這輩子他二十六歲。那株參在那片溝谷里又多長了十九年——如果沒人動過的話。

  沒人動過。

  他敢說。那條溝谷的入口從外面看跟普通的岩壁裂縫差不多,兩面石壁夾著,長著雜草和枯藤,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出裡面有路。就算走到了跟前,側身擠進去之後看見的是滿地齊膝的苔蘚和蕨類,普通人進了這種地方第一反應是往回退,不會繼續往深處走。

  獵人不一樣。獵人追獵物會追到任何地方。但北山石樑以北的範圍,村裡的獵人去過的不超過三個——陳望自己算一個,他爹活著的時候可能去過,剩下的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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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片山太大了。獵人再熟也只熟自己常走的那幾條路。石樑以北是另一個世界。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畫了一下路線。從斷崖到第一條橫溝,六百步。第一條橫溝到灌木帶,三百步。灌木帶到第二條橫溝,大約兩百步。第二條橫溝到石樑底部,四百步。翻過石樑下到北面的碎石堆,兩百步。碎石堆到溝谷入口,一百來步。

  加起來一千八百步出頭。按山路的步幅折算——大約三里半。

  三里半是平路的距離。實際走起來翻坡過溝加上繞路,得有五里。五里的山路,單程兩個時辰。來回四個時辰。加上在溝谷里挖參的時間——百年的老參根系比五六十年的複雜得多,光主根和側根就不知道盤了幾層,鬚根扎進岩縫裡的密度更是前一株沒法比的。挖這種參急不得,一個鬚根斷了就是一個鬚根的錢。

  保守算,挖參的時間得兩個時辰以上。

  來回四個時辰加挖參兩個時辰,六個時辰。冬天的日頭短——從天亮到天黑滿打滿算七個時辰。六個時辰塞進七個時辰里,路上不能有任何耽擱。

  不能冬天去。

  冬天去的風險不光是時間緊。石樑的坡面結了冰,沒有繩索和冰釘翻不上去。溝谷里的苔蘚凍硬了,腳踩上去打滑,摔一跤背簍里的參就廢了。

  得等開春。

  化雪之後,石樑的冰層退了,苔蘚解凍了恢復了彈性,日頭也長了——開春之後天亮到天黑有九個時辰,夠了。

  他把腦子裡的路線再過了一遍。第二條橫溝那個位置有一個問題——上輩子秋天去的時候溝底有水但水淺,開春化雪的時候水量會大。水量大了過溝的難度增加,得找窄處跳過去或者搭兩根木頭架個臨時的橋。

  這個不是大問題。提前砍兩根結實的松木桿子帶著就行。

  另一個問題是石樑。石樑的坡面開春化了冰之後露出來的是光石面,石面上有苔蘚,濕的苔蘚比冰還滑。得帶繩子。

  還有一個問題——溝谷里有沒有東西。

  上輩子秋天去的時候溝谷里沒遇到別的獸。但那是秋天。開春是另一回事。冬眠的熊出了洞,餓了一個冬天的狼下了山,溝谷里的苔蘚底下可能窩著蛇——開春的蛇剛醒,動作慢,但被踩到了照樣咬人。

  槍得帶。彈藥得夠。砍刀不能離手。

  灶膛里的柴燒到了尾巴上。陳望站起來添了兩把。火苗跳了一下又穩了。

  從窗洞往外看,院牆頂上的霜化了一半,水珠順著土坯往下淌,在牆根的凍土上留了一排濕印。日頭在雲層後面,光是散的,巷子裡的影子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他走到灶台底下的磚洞前面蹲了一下。陶罐和鐵皮盒子都在。彈藥袋擱在磚洞口——十發。

  十發夠不夠。

  上北山挖那株五十年的參只用了一天,路上沒遇到東西,十發沒動。但那條路是熟路——從村口到北山台地的石縫,他閉著眼睛都能走。

  東北溝谷不一樣。石樑以北的地形他只去過一次,那一次還是追麝追過去的,注意力全在麝的血痕上,對周圍的環境只留了個大概的印象。哪棵樹底下有獾洞,哪段坡面有暗冰,哪個彎後面可能蹲著什麼——這些東西他不清楚。

  不清楚的地方,彈藥就得多帶。

  十發不夠。得十五以上。

  周鶴山給的那條路——彈藥補給走武裝部報備渠道,每季度申請一次。現在是冬天,下一個申請的時間節點是開春。正好。

  開春之前先把彈藥的申請報上去。等彈藥到了手,再進山。

  順序理清了。

  第一步,年底之前把參的事穩住——磚洞裡那株五十年的參,等洪先生來看品相定價出手。第二步,開春申請彈藥補給——走武裝部的路子,報備了放行。第三步,熊皮出手——走周鶴山安排的渠道。第四步,趙大富的帳——王大柱那邊只要把話遞到了老張家,老張自己會去算那筆帳。第五步——進山。翻石樑。找溝谷。挖那株百年的參。

  五步。每一步都有前後的因果,後一步踩在前一步的腳印上。

  他從內兜摸出那張舊紙。紙上的空白已經快用完了——密密麻麻的鉛筆字擠滿了正面,只有最底下那行「東北溝谷,巨石背面。開春去。」的旁邊還剩一點縫隙。

  他把紙翻過來。背面是空的。

  鉛筆在背面的左上角寫了幾行字。字比正面的更小,筆畫壓得深。

  「路線:斷崖——東北六百步——第一橫溝(三角石)——三百步——灌木帶——兩百步——第二橫溝(需架橋)——四百步——石樑(需繩索)——兩百步——碎石堆——一百步——溝谷入口。」

  「單程五里。來回四個時辰。挖參兩個時辰以上。總計六時辰。」

  「裝備:槍、十五發以上彈藥、砍刀、繩索一捆、松木桿兩根、探路杆、乾糧三天份、裝參陶罐、濕苔蘚、濕布。」

  「三天份」——不是兩天。

  從村口到溝谷單程兩個時辰,加上挖參兩個時辰以上,回來又是兩個時辰。一天之內走完六個時辰的山路再挖兩個時辰的參,體力拉滿了也懸。

  但問題不是體力。問題是挖參的時間不確定。五十年的參他挖了一刻鐘,根系不算複雜。百年以上的——根系盤了幾層他不知道,鬚根扎了多深他不知道。萬一紮進了巨石底下的岩縫裡,得把石頭旁邊的土和碎石清出來,光清場就得一個時辰。

  如果挖參用了三四個時辰,當天就回不來了。

  得在山裡過一夜。

  過夜的地方——石樑南面的第二條橫溝旁邊有一片矮松林,避風,能生火。或者溝谷入口外面的碎石堆旁邊,找一個岩壁凹處搭個棚子。

  過夜就得帶夠吃的。三天份的乾糧是底線——進山一天,挖參一天,下山一天。正常情況兩天夠,多備一天是防意外。

  他把紙折好揣回內兜。

  林晚秋從臥房出來了。安安在裡頭睡了,呼吸聲透過門縫傳到灶房裡。她走到灶台旁邊,從架子上取了針線笸籮,在灶台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手裡拿起那隻納了大半的鞋底,針從上回打結的位置起了頭。

  陳望沒有馬上開口。

  他看著她納鞋底的手。手指上有繭,針扎過的繭旁邊是一道快要癒合的紅印。指甲剪得短,邊緣齊的。手腕細,腕骨的位置能看見一根青筋從袖口底下延出來。

  這雙手前世在雪地里凍成了什麼顏色,他不敢想。

  「開春之後,我要出一趟遠門。」

  針停了一拍。線拉到一半懸在布面和指尖之間。

  「多遠。」

  「北山石樑以北。沒去過的地方。路不好走,可能得在山裡過兩夜。」

  線繼續拉了,穿過布面,繞了一圈打了結。

  「一個人?」

  「一個人。那條路沒去過第二回,帶了人反而分心。」

  她把鞋底翻了個面,在膝蓋上磕了一下。手指在鞋底的布面上摸了摸——找下一針的位置。

  「過兩夜。」她把這三個字擱在嘴裡嚼了一下。「安安到那時候兩個月了。我一個人能撐。」

  陳望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一下。

  「你不問我去做什麼?」

  針扎進了鞋底。她的手腕轉了一個角度,把針從底面推出來,力道勻的。

  「你要去的地方比上回挖參那片石縫遠得多,帶三天的乾糧,說可能過兩夜。你不會為了幾隻兔子走那麼遠。」

  線拉出來了。她把線頭在指尖繞了一圈收緊。

  「比上回那株更老的參,對不對。」

  灶膛里的炭面上,一粒火星子從裂縫裡冒出來,紅了一下又暗了。

  陳望靠著磚牆坐著,手擱在膝蓋上。窗洞外面巷子裡有風灌過來,從木板的縫隙里擠進一絲冷氣,吹得灶台沿上那幾罐奶粉的鐵皮蓋子發出細微的震響。


  她的手指在鞋底上方停了兩秒。

  針沒有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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