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灶台前面算了三筆帳，筆筆通著東頭那扇門
天亮之前陳望醒了一回。
不是被什麼東西吵醒的。是身體裡那根弦到了固定的時辰自己繃起來——打了十二年獵的人睡覺跟野獸差不多，天光變了，身子比腦子先知道。
他沒起。躺了一刻鐘，聽了聽院牆外頭。巷子裡什麼聲音也沒有。安安在炕的里側睡著，呼吸細長，十二天大的肺活量比前幾天又厚了一點。林晚秋在他和安安中間，側著身子，一隻手搭在安安的被角上，手指微曲，攏著那個小小的輪廓。
他起來了。穿棉襖，系腰帶，靴底輕輕踩過灶房的地面，沒出聲。
灶膛里的炭還有餘溫。他添了兩把碎柴，用火鉗把底灰通了通，火苗從炭縫裡冒出來，小的，抖了兩下才穩住。鍋里添了水，蓋上蓋子，水開之前他走到灶台底下的磚洞前面蹲下來。
磚洞最裡頭，兩樣東西挨著。
左邊是陶罐。罐口壓著木板，板面上擱了一顆石子壓實。罐里的松針還潤著——他用手指試了試罐口邊沿的濕度，松針沒幹。參的根系在濕苔蘚和腐葉的包裹下活著，不會脫水。
右邊是鐵皮盒子。盒蓋嚴絲合縫，他沒打開——裡頭的東西他記得住。獵槍持有證，紅布面硬卡，縣武裝部的章蓋在「長期」兩個字的旁邊。
再往外是彈藥袋。十發。
三樣東西靠在磚洞裡。參是錢。證是盾。彈藥是最後的底。
他把手從磚洞裡抽出來，在褲腿上蹭了蹭。蹲著的姿勢沒變，目光落在磚洞口那幾塊碼得齊整的灰磚上。
腦子裡的東西在過。
趙大富。
前世趙大富辦成那件事用了三根繩。工分是第一根。糧是第二根。成分是第三根。
三根繩不是同時收的。先用工分把他困住——扣了他的出勤記錄，在公社的核查表上做了手腳，讓他從「先進獵戶」變成了「消極分子」。消極分子扣的不光是臉面，是分配糧食的資格。
然後用糧把他箍緊——糧倉的出入帳趙大富一支筆管到底。那年冬天分到的口糧比全村平均少了四成，理由是「工分不足，按章扣減」。他去問過一回，趙大富翻了一頁帳本，數字白紙黑字，分毫不差。
但那本帳是做過的。
他那時候不懂帳。獵人的腦子用在山上，數字的事交給別人算，別人說多少就是多少。等回過味來的時候，糧已經斷了兩個月，林晚秋餓得臉上的肉都凹了下去。
第三根繩是成分。林晚秋娘家的底子在那個年頭是塊搬不走的石頭。趙大富沒有直接拿這個做文章——他不需要。他只要在合適的時候把這塊石頭從泥里翻出來，擱在眾人看得見的地方。眾人的嘴巴替他幹活。
三根繩，一根一根勒的。等到三根都收緊了，他才把最後那頂帽子扣了下來。
陳望蹲在磚洞前面，手擱在膝蓋上。灶膛里的火苗把他的影子投在了後面的磚牆上，影子大，黑，不動。
這輩子。得把那三根繩一根一根割掉。
工分。趙大富的工分本在大隊部的抽屜里。正本是他自己記的，每家每戶的出勤、加班、扣減，全過他的筆。正本在他手裡，但副本每季度報一次公社。
副本和正本之間有沒有出入——前世他查不了，因為他不識幾個字，也沒有人替他查。但這輩子他知道了一件事：上輩子趙大富倒台的時候，清查小組翻出來的第一批證據就是工分本。正本和副本之間的出入不是一條兩條——是十幾條。涉及七戶人家。
七戶。
他蹲在那裡，用手指在膝蓋上劃了劃。七戶裡頭有哪幾家——前世那些名字他不全記得了。但他記得一個細節。清查小組比對正本和副本的時候，發現差異最大的那一戶——東頭老張家。
老張家四口人，兩個壯勞力，按道理一年下來的工分夠分三百斤糧。但趙大富的正本上記的是兩百一十斤。差了九十斤。九十斤糧食在那個年月夠一家人吃一個半月。
怎麼做到的——把老張家的出勤天數在正本上少記了十七天。十七天的工分差額折算成糧食，正好是那九十斤。多出來的九十斤分到了哪——正本上沒有顯示。但清查小組在糧倉的出入帳上找到了一筆「損耗」，時間和數量對得上。
這筆「損耗」進了趙大富自己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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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這些東西要到幾年後才被翻出來。那時趙大富倒了，但陳望已經不在了。
這輩子不用等幾年。
年底公社核查——每年臘月底。核查的人是公社的會計和武裝幹事，兩個人下來對一次帳。正常年份核查走個過場——公社的會計跟趙大富喝頓酒，翻兩頁本子，簽個字就回去了。從來沒有人一條條核對過。
但如果核查之前，有人把一份寫了數字的紙遞到了許幹事手上——某戶人家自己記的出勤天數，跟大隊部工分本上的記錄對不上。差了多少天，哪幾天差的，白紙黑字列清楚了。
這份紙不能陳望自己遞。他遞了就是告狀，趙大富立刻知道是誰，後面的事難做。得有別人遞。
誰——被扣了工分的那七戶人家裡，得有一戶自己發現問題，自己去找公社。
怎麼讓人家發現——不用讓。只要有人在合適的時候跟老張家的人提一句。
這句話不需要陳望說。王大柱住在老張家隔壁。
鍋里的水開了。蓋子被蒸汽頂著「咕咕」響，白氣從蓋縫裡往上涌。陳望站起來，走到灶台前面掀了蓋子，苞米麵碴子倒進去，用勺子攪了幾圈。碴子在滾水裡翻著，顏色從干黃變成了濕黃。
林晚秋從臥房出來了。她的腳步在灶房門口停了一拍——灶膛里火燒著了，鍋里粥已經下了，他比她早了一刻鐘。
走到灶台旁邊從架子上拿了碗。
「今天做什麼？」
「上午去一趟王大柱家。下午修背簍的帶子。」
她沒問去王大柱家做什麼。盛了兩碗粥擱在灶台沿上晾著。安安在臥房裡翻了個身，「咿」了一聲，短的，沒醒。
吃完了粥，陳望出了院門。
冬天的早晨巷子裡的光是灰藍的。兩邊院牆的牆頭上掛著一層白霜，霜面還沒化，毛茸茸的，把牆頭的土坯稜角包成了圓的。
靴底踩在凍雪上，往北走了二十來步，右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
王大柱家的院門是兩塊舊木板拼的。院子裡傳來劈柴的聲音——「咔——咔——」節奏慢，每一下之間隔著三秒。
陳望拍了門兩下。劈柴聲停了。門栓「咔」了一聲，門拉開。
王大柱站在門口。棉襖敞著懷，手裡攥著斧柄。
「望哥，進來。」
陳望在灶房門口的木墩上坐了。王大柱把斧頭靠在劈柴墩旁邊，搓著手走過來，在對面蹲下。蹲的姿勢跟山裡頭蹲著觀察獸道一樣，兩腳踩實，膝蓋往外撐開。
陳望開口了。不急，一句一句來。
「大柱，你隔壁老張家——今年出勤缺過工沒有？」
王大柱想了想。「老張兩口子一天都沒歇過。連下雨天都上工了。」
「他家分了多少糧你知道不？」
「不知道細數。但前陣子他媳婦在碾盤那邊跟人說過，今年分的糧不夠吃到開春。」
「兩個壯勞力一天沒歇，分的糧不夠吃到開春。」陳望把這句話擱在兩個人中間。
王大柱的手從膝蓋上移到了腳脖子上，攥了一下。他沒說話，但眼珠子往左偏了——那個方向是老張家院牆。
「我不是讓你去查什麼。」陳望的聲音跟平時說「這個陷阱收緊一點」差不多。「你住他隔壁，低頭不見抬頭見。他家今年出了多少天工你比誰都清楚。如果老張自己想算這筆帳，你幫他數數天數就行。」
王大柱蹲在那裡，手指在地面上畫了兩下。
「望哥，你是說——工分本上的數不對？」
「我沒說對不對。我說的是，兩個壯勞力出滿勤，分的糧不夠吃到開春，這筆帳你替他算算通不通。算不通是他家的事，他願意問誰去問誰。」
王大柱站起來了。兩條腿比蹲下去之前繃了一層。
「我知道了。」
三個字。沒多說。陳望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院門口回了一句。
「這件事別跟任何人提是我說的。」
出了巷子，往碾盤方向走了幾步。碾盤東面，大隊部的門關著。窗戶紙後面透著一層灰。
趙大富在不在裡頭他不知道。但那扇門後面的抽屜里，那本工分本攤在那裡，每一頁上的數字都是趙大富的鉛筆寫上去的。鉛筆寫的字能改——擦了重寫，描了加粗，數字從七變成二差的只是一筆的事。
但副本已經報到了公社。公社的副本上那些數字，趙大富改不了。
這是第一根繩的結扣。只要老張家自己發現了問題，自己去問了公社，核查的時候正本和副本一對——結扣就鬆了。
進了院門。林晚秋在灶房裡洗碗。安安在臥房裡醒了，「嗯啊——嗯啊——」地叫著。十二天大了，叫的節奏有了規律——兩聲長一聲短，兩聲長一聲短。
他走到臥房門口。安安躺在炕上，兩手舉著，五根手指頭張開了攥緊攥緊了又張開，眼珠子追著門口的光轉。看見他的影子擋了光，嘴巴張了一下，「咿」了一聲。
「爹去修背簍。你跟你媽待著。」
安安的手指頭在他的食指上捏了兩下。他站起來的時候手指從小掌心裡抽出來，小手跟了一截沒跟住，落回了被面上。
下午修背簍的帶子。左邊那條磨斷了半截，得拆下來換新的。麻繩從搓好的粗繩里抽出四股，編成扁帶，帶面寬兩指，這個寬度壓在肩頭上不勒。
他坐在灶房門口編帶子。手指把麻股往左壓，往右翻，再往左壓。陽光從院牆頂上斜著照進來，落在手上的麻繩面上，纖維的毛頭在光里亮了一圈。
編著編著手停了。
不是帶子的事。是另一件事從腦子深處翻了上來。
參。
灶台底下磚洞裡那株參，五十年往上的年份，品相完整鬚根沒斷。周鶴山安排的那個姓洪的來看過之後能給一個不低的價。
但這不是他記憶里最值錢的東西。
上輩子他第一次進北山深處挖參是四十三歲。那年挖到的參跟磚洞裡這株差不多——五六十年的年份。
但第二回不一樣。
第二回是兩年後。他追一頭受傷的麝往山更深處走了一整天。那頭麝鑽進了一片獵人都不常去的溝谷，溝谷兩側的岩壁高且窄，底部長著厚到膝蓋的苔蘚和蕨類。他在溝谷里追了兩個時辰沒追上，停下來歇腳的時候，在溝谷盡頭一塊倒塌的巨石背面——看見了一片葉子。
葉子的形狀他認得。但顏色不對。普通參的葉子到了秋天發黃髮枯，那片葉子是通紅的，紅得發暗。莖稈的粗度有他小指頭那麼粗。
年份過了百年的野山參，地上的莖稈和葉子跟普通參是兩個樣子。粗度是一個標誌，葉色是另一個。
那個位置——溝谷盡頭的巨石背面——他記得。上輩子他沒挖。那時候他沒工具，沒裝參的東西，追了兩個時辰的麝，膝蓋已經發軟了。他打算回去之後再來。
但他沒有再來。
第二年冬天繩子收緊了。糧斷了，槍被收了，罪名壓下來了。他再也沒有進過那條溝谷。
那株參還在不在——野山參不是莊稼，不會一年生一年滅。百年以上的老參扎在岩縫裡，有石壁擋著風，有腐葉護著溫度，只要那塊地方沒被人動過，它就還在那裡長著。
溝谷的位置他記得。從北山斷崖往東北方向走，過兩條溝，翻一道石樑，進了那片窄谷。路不好走——冬天結了冰的岩壁坡度大，一個人進去容易出來難。得等開春。雪化了，坡面的冰層退了，才好下腳。
他的手指在編了一半的麻帶上捏了一下。
開春。化雪之後。
彈藥補給是第一件。熊皮出手是第二件。趙大富的帳是第三件。
第四件——進山。找那條溝谷。挖那株百年的參。
他從內兜摸出那張舊紙攤在膝蓋上。紙上密密麻麻的字擠滿了每一寸空白。他在最底下僅剩的一小片空處寫了一行。字小，筆畫壓得深。
「東北溝谷，巨石背面。開春去。」
紙折好揣回內兜。
院牆外面，巷子東頭有腳步聲響了。右腳拖了半寸的那種步幅——「嘎嘎嘎嗤，嘎嘎嘎嗤」——從大隊部方向往碾盤走的。
趙大富。
腳步聲路過了他家院牆。沒停。
陳望手裡的麻帶編到了最後一截。手指把尾端的四股擰在一起打了死結，拉了拉——結實。
他把新帶子裝上背簍，左右肩換著試了鬆緊。空簍貼在肩頭，不墜。裝了東西之後帶子會往下壓，留的餘量夠。
灶台底下的磚洞裡，陶罐和鐵皮盒子挨著。一個裝著五十年的參，一個裝著蓋了紅章的證。
這兩樣是底樁。是往上蓋房子之前先打進土裡的東西。
樁打穩了。
該動土了。
不是被什麼東西吵醒的。是身體裡那根弦到了固定的時辰自己繃起來——打了十二年獵的人睡覺跟野獸差不多，天光變了，身子比腦子先知道。
他沒起。躺了一刻鐘，聽了聽院牆外頭。巷子裡什麼聲音也沒有。安安在炕的里側睡著，呼吸細長，十二天大的肺活量比前幾天又厚了一點。林晚秋在他和安安中間，側著身子，一隻手搭在安安的被角上，手指微曲，攏著那個小小的輪廓。
他起來了。穿棉襖，系腰帶，靴底輕輕踩過灶房的地面，沒出聲。
灶膛里的炭還有餘溫。他添了兩把碎柴，用火鉗把底灰通了通，火苗從炭縫裡冒出來，小的，抖了兩下才穩住。鍋里添了水，蓋上蓋子，水開之前他走到灶台底下的磚洞前面蹲下來。
磚洞最裡頭，兩樣東西挨著。
左邊是陶罐。罐口壓著木板，板面上擱了一顆石子壓實。罐里的松針還潤著——他用手指試了試罐口邊沿的濕度，松針沒幹。參的根系在濕苔蘚和腐葉的包裹下活著，不會脫水。
右邊是鐵皮盒子。盒蓋嚴絲合縫，他沒打開——裡頭的東西他記得住。獵槍持有證，紅布面硬卡，縣武裝部的章蓋在「長期」兩個字的旁邊。
再往外是彈藥袋。十發。
三樣東西靠在磚洞裡。參是錢。證是盾。彈藥是最後的底。
他把手從磚洞裡抽出來，在褲腿上蹭了蹭。蹲著的姿勢沒變，目光落在磚洞口那幾塊碼得齊整的灰磚上。
腦子裡的東西在過。
趙大富。
前世趙大富辦成那件事用了三根繩。工分是第一根。糧是第二根。成分是第三根。
三根繩不是同時收的。先用工分把他困住——扣了他的出勤記錄，在公社的核查表上做了手腳，讓他從「先進獵戶」變成了「消極分子」。消極分子扣的不光是臉面，是分配糧食的資格。
然後用糧把他箍緊——糧倉的出入帳趙大富一支筆管到底。那年冬天分到的口糧比全村平均少了四成，理由是「工分不足，按章扣減」。他去問過一回，趙大富翻了一頁帳本，數字白紙黑字，分毫不差。
但那本帳是做過的。
他那時候不懂帳。獵人的腦子用在山上，數字的事交給別人算，別人說多少就是多少。等回過味來的時候，糧已經斷了兩個月，林晚秋餓得臉上的肉都凹了下去。
第三根繩是成分。林晚秋娘家的底子在那個年頭是塊搬不走的石頭。趙大富沒有直接拿這個做文章——他不需要。他只要在合適的時候把這塊石頭從泥里翻出來，擱在眾人看得見的地方。眾人的嘴巴替他幹活。
三根繩，一根一根勒的。等到三根都收緊了，他才把最後那頂帽子扣了下來。
陳望蹲在磚洞前面，手擱在膝蓋上。灶膛里的火苗把他的影子投在了後面的磚牆上，影子大，黑，不動。
這輩子。得把那三根繩一根一根割掉。
工分。趙大富的工分本在大隊部的抽屜里。正本是他自己記的，每家每戶的出勤、加班、扣減，全過他的筆。正本在他手裡，但副本每季度報一次公社。
副本和正本之間有沒有出入——前世他查不了，因為他不識幾個字，也沒有人替他查。但這輩子他知道了一件事：上輩子趙大富倒台的時候，清查小組翻出來的第一批證據就是工分本。正本和副本之間的出入不是一條兩條——是十幾條。涉及七戶人家。
七戶。
他蹲在那裡，用手指在膝蓋上劃了劃。七戶裡頭有哪幾家——前世那些名字他不全記得了。但他記得一個細節。清查小組比對正本和副本的時候，發現差異最大的那一戶——東頭老張家。
老張家四口人，兩個壯勞力，按道理一年下來的工分夠分三百斤糧。但趙大富的正本上記的是兩百一十斤。差了九十斤。九十斤糧食在那個年月夠一家人吃一個半月。
怎麼做到的——把老張家的出勤天數在正本上少記了十七天。十七天的工分差額折算成糧食，正好是那九十斤。多出來的九十斤分到了哪——正本上沒有顯示。但清查小組在糧倉的出入帳上找到了一筆「損耗」，時間和數量對得上。
這筆「損耗」進了趙大富自己的口袋。
𝙏𝙒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
前世這些東西要到幾年後才被翻出來。那時趙大富倒了，但陳望已經不在了。
這輩子不用等幾年。
年底公社核查——每年臘月底。核查的人是公社的會計和武裝幹事，兩個人下來對一次帳。正常年份核查走個過場——公社的會計跟趙大富喝頓酒，翻兩頁本子，簽個字就回去了。從來沒有人一條條核對過。
但如果核查之前，有人把一份寫了數字的紙遞到了許幹事手上——某戶人家自己記的出勤天數，跟大隊部工分本上的記錄對不上。差了多少天，哪幾天差的，白紙黑字列清楚了。
這份紙不能陳望自己遞。他遞了就是告狀，趙大富立刻知道是誰，後面的事難做。得有別人遞。
誰——被扣了工分的那七戶人家裡，得有一戶自己發現問題，自己去找公社。
怎麼讓人家發現——不用讓。只要有人在合適的時候跟老張家的人提一句。
這句話不需要陳望說。王大柱住在老張家隔壁。
鍋里的水開了。蓋子被蒸汽頂著「咕咕」響，白氣從蓋縫裡往上涌。陳望站起來，走到灶台前面掀了蓋子，苞米麵碴子倒進去，用勺子攪了幾圈。碴子在滾水裡翻著，顏色從干黃變成了濕黃。
林晚秋從臥房出來了。她的腳步在灶房門口停了一拍——灶膛里火燒著了，鍋里粥已經下了，他比她早了一刻鐘。
走到灶台旁邊從架子上拿了碗。
「今天做什麼？」
「上午去一趟王大柱家。下午修背簍的帶子。」
她沒問去王大柱家做什麼。盛了兩碗粥擱在灶台沿上晾著。安安在臥房裡翻了個身，「咿」了一聲，短的，沒醒。
吃完了粥，陳望出了院門。
冬天的早晨巷子裡的光是灰藍的。兩邊院牆的牆頭上掛著一層白霜，霜面還沒化，毛茸茸的，把牆頭的土坯稜角包成了圓的。
靴底踩在凍雪上，往北走了二十來步，右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
王大柱家的院門是兩塊舊木板拼的。院子裡傳來劈柴的聲音——「咔——咔——」節奏慢，每一下之間隔著三秒。
陳望拍了門兩下。劈柴聲停了。門栓「咔」了一聲，門拉開。
王大柱站在門口。棉襖敞著懷，手裡攥著斧柄。
「望哥，進來。」
陳望在灶房門口的木墩上坐了。王大柱把斧頭靠在劈柴墩旁邊，搓著手走過來，在對面蹲下。蹲的姿勢跟山裡頭蹲著觀察獸道一樣，兩腳踩實，膝蓋往外撐開。
陳望開口了。不急，一句一句來。
「大柱，你隔壁老張家——今年出勤缺過工沒有？」
王大柱想了想。「老張兩口子一天都沒歇過。連下雨天都上工了。」
「他家分了多少糧你知道不？」
「不知道細數。但前陣子他媳婦在碾盤那邊跟人說過，今年分的糧不夠吃到開春。」
「兩個壯勞力一天沒歇，分的糧不夠吃到開春。」陳望把這句話擱在兩個人中間。
王大柱的手從膝蓋上移到了腳脖子上，攥了一下。他沒說話，但眼珠子往左偏了——那個方向是老張家院牆。
「我不是讓你去查什麼。」陳望的聲音跟平時說「這個陷阱收緊一點」差不多。「你住他隔壁，低頭不見抬頭見。他家今年出了多少天工你比誰都清楚。如果老張自己想算這筆帳，你幫他數數天數就行。」
王大柱蹲在那裡，手指在地面上畫了兩下。
「望哥，你是說——工分本上的數不對？」
「我沒說對不對。我說的是，兩個壯勞力出滿勤，分的糧不夠吃到開春，這筆帳你替他算算通不通。算不通是他家的事，他願意問誰去問誰。」
王大柱站起來了。兩條腿比蹲下去之前繃了一層。
「我知道了。」
三個字。沒多說。陳望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院門口回了一句。
「這件事別跟任何人提是我說的。」
出了巷子，往碾盤方向走了幾步。碾盤東面，大隊部的門關著。窗戶紙後面透著一層灰。
趙大富在不在裡頭他不知道。但那扇門後面的抽屜里，那本工分本攤在那裡，每一頁上的數字都是趙大富的鉛筆寫上去的。鉛筆寫的字能改——擦了重寫，描了加粗，數字從七變成二差的只是一筆的事。
但副本已經報到了公社。公社的副本上那些數字，趙大富改不了。
這是第一根繩的結扣。只要老張家自己發現了問題，自己去問了公社，核查的時候正本和副本一對——結扣就鬆了。
進了院門。林晚秋在灶房裡洗碗。安安在臥房裡醒了，「嗯啊——嗯啊——」地叫著。十二天大了，叫的節奏有了規律——兩聲長一聲短，兩聲長一聲短。
他走到臥房門口。安安躺在炕上，兩手舉著，五根手指頭張開了攥緊攥緊了又張開，眼珠子追著門口的光轉。看見他的影子擋了光，嘴巴張了一下，「咿」了一聲。
「爹去修背簍。你跟你媽待著。」
安安的手指頭在他的食指上捏了兩下。他站起來的時候手指從小掌心裡抽出來，小手跟了一截沒跟住，落回了被面上。
下午修背簍的帶子。左邊那條磨斷了半截，得拆下來換新的。麻繩從搓好的粗繩里抽出四股，編成扁帶，帶面寬兩指，這個寬度壓在肩頭上不勒。
他坐在灶房門口編帶子。手指把麻股往左壓，往右翻，再往左壓。陽光從院牆頂上斜著照進來，落在手上的麻繩面上，纖維的毛頭在光里亮了一圈。
編著編著手停了。
不是帶子的事。是另一件事從腦子深處翻了上來。
參。
灶台底下磚洞裡那株參，五十年往上的年份，品相完整鬚根沒斷。周鶴山安排的那個姓洪的來看過之後能給一個不低的價。
但這不是他記憶里最值錢的東西。
上輩子他第一次進北山深處挖參是四十三歲。那年挖到的參跟磚洞裡這株差不多——五六十年的年份。
但第二回不一樣。
第二回是兩年後。他追一頭受傷的麝往山更深處走了一整天。那頭麝鑽進了一片獵人都不常去的溝谷，溝谷兩側的岩壁高且窄，底部長著厚到膝蓋的苔蘚和蕨類。他在溝谷里追了兩個時辰沒追上，停下來歇腳的時候，在溝谷盡頭一塊倒塌的巨石背面——看見了一片葉子。
葉子的形狀他認得。但顏色不對。普通參的葉子到了秋天發黃髮枯，那片葉子是通紅的，紅得發暗。莖稈的粗度有他小指頭那麼粗。
年份過了百年的野山參，地上的莖稈和葉子跟普通參是兩個樣子。粗度是一個標誌，葉色是另一個。
那個位置——溝谷盡頭的巨石背面——他記得。上輩子他沒挖。那時候他沒工具，沒裝參的東西，追了兩個時辰的麝，膝蓋已經發軟了。他打算回去之後再來。
但他沒有再來。
第二年冬天繩子收緊了。糧斷了，槍被收了，罪名壓下來了。他再也沒有進過那條溝谷。
那株參還在不在——野山參不是莊稼，不會一年生一年滅。百年以上的老參扎在岩縫裡，有石壁擋著風，有腐葉護著溫度，只要那塊地方沒被人動過，它就還在那裡長著。
溝谷的位置他記得。從北山斷崖往東北方向走，過兩條溝，翻一道石樑，進了那片窄谷。路不好走——冬天結了冰的岩壁坡度大，一個人進去容易出來難。得等開春。雪化了，坡面的冰層退了，才好下腳。
他的手指在編了一半的麻帶上捏了一下。
開春。化雪之後。
彈藥補給是第一件。熊皮出手是第二件。趙大富的帳是第三件。
第四件——進山。找那條溝谷。挖那株百年的參。
他從內兜摸出那張舊紙攤在膝蓋上。紙上密密麻麻的字擠滿了每一寸空白。他在最底下僅剩的一小片空處寫了一行。字小，筆畫壓得深。
「東北溝谷，巨石背面。開春去。」
紙折好揣回內兜。
院牆外面，巷子東頭有腳步聲響了。右腳拖了半寸的那種步幅——「嘎嘎嘎嗤，嘎嘎嘎嗤」——從大隊部方向往碾盤走的。
趙大富。
腳步聲路過了他家院牆。沒停。
陳望手裡的麻帶編到了最後一截。手指把尾端的四股擰在一起打了死結，拉了拉——結實。
他把新帶子裝上背簍，左右肩換著試了鬆緊。空簍貼在肩頭，不墜。裝了東西之後帶子會往下壓，留的餘量夠。
灶台底下的磚洞裡，陶罐和鐵皮盒子挨著。一個裝著五十年的參，一個裝著蓋了紅章的證。
這兩樣是底樁。是往上蓋房子之前先打進土裡的東西。
樁打穩了。
該動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