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石樑翻過去了，林子裡的味道不對
正月二十九。
化雪的第四天。
陳望天沒亮就起來了。灶膛里的火是半夜添的，炭還熱著。他沒燒水。背簍已經在牆角裝好了三天。每天睡前他檢查一遍，今早又檢查了一遍——罈子裹著舊布擱在中段，繩索盤在底層棉襖旁邊，乾糧在最上面，苞米麵餅子四個，鹽醃肉乾三條。罈子口塞了一團干棉花，防路上顛著磕了口沿。
槍從牆角拿起來，槍機推了一下——閉鎖面「咔」了一聲，緊。彈藥袋摸出來數了——九發，加上棉襖內兜里那顆底火帽有裂紋的廢彈。砍刀掛腰後，探路的松木桿子靠在院門邊。
他把背簍上肩的時候，林晚秋從臥房出來了。
她手裡拿著一樣東西。
一雙鞋墊。
不是普通的鞋墊——棉布面，底下縫了一層薄羊皮，羊皮是從那張賣不上價的碎羊皮邊角上裁下來的，毛面朝上。她把鞋墊遞過來。
「山里走遠路，腳底板涼了腿先軟。墊上這個，走一天腳不冰。」
陳望接過來。鞋墊的針腳他看見了——密的，每一針之間隔著不到一粒米的距離。這個密度，一雙鞋墊得納兩個晚上。
她說「到時候就知道」的那樣東西，是這個。
他蹲下來把靴子脫了，鞋墊塞進去，穿上。腳底板踩實了——羊皮的絨毛把腳掌托著，有一層隔著凍土的溫度。
「安安的奶粉夠三天的。」她站在灶房門口，手指在圍裙帶子上繞了一圈。
「夠。」
他背起背簍，右手提著兩根松木桿子，左手拎探路杆，出了院門。回頭看了一眼——她站在門框旁邊，灶房裡的火光把她的輪廓從暗處撈出來半個，肩膀窄的，腰上繫著圍裙的帶子垂著。
他往村口方向走了。
巷子裡沒人。天還黑著，東邊的山脊線上有一條灰色的邊——天快亮了，但還差一截。靴底踩在化了半層的凍雪上，聲音跟冬天不一樣了——不是「嘎吱」的脆響，是「噗沙」的悶聲。雪底下的土開始鬆了。
過了碾盤，進了楊樹林。楊樹的枝條上冒了芽苞，芽苞裹著一層褐色的鱗片，鼓鼓的，還沒裂開。林子裡有鳥叫了——不是冬天那種縮在窩裡的短叫，是開春之後扯著嗓子占地盤的長叫。一隻灰喜鵲從枝頭掠過去，翅膀帶著風在他頭頂「撲」了一聲。
上了碎石坡。坡面的雪化了七成，碎石從雪底下露出來，濕的，石面上的苔蘚泡在融水裡，顏色從冬天的灰褐轉成了暗綠。靴底踩上去比冬天穩——苔蘚吃住了鞋底的紋路，不打滑。
進了落葉松林。松林里的地面還有殘雪，但只剩薄薄一層，踩下去直接踩到了底下的腐葉層。腐葉在融水裡泡了幾天，踩上去「嘖」地一聲，冒出半腳面的黑水。
他沒有走上回去北山台地挖參的那條路。在松林中段往東北方向切了。
這一刀切得准——六百步之後，第一條橫溝出來了。
溝底跟記憶里一樣。寬約兩丈，深不到一丈，溝底的碎石間有殘冰沒化完，冰面上蓋著從溝沿滾下去的枯枝和松針。溝的南沿有一塊石頭——三角形的，尖頭朝著東面。
對了。
他從溝沿上找了一個緩坡處下去，踩著碎石過了溝底，從北沿爬上來。兩根松木桿子先扔上去，再把探路杆插在溝壁上借力撐了一把。背簍在肩上晃了一下，他用腰把晃幅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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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第一條橫溝繼續往東北走。三百步。
地勢抬了。腳底下的腐葉層變薄了，土面硬了一截，石頭多了。矮灌木帶出來了——跟記憶里差不多，灌木的枝條冒了新芽，芽尖上掛著露水，走過去的時候衣袖蹭上了，棉襖的袖口濕了一片。
灌木帶穿過去。兩百步。
第二條橫溝。
這條溝比第一條寬。他站在溝沿上往下看——溝底有水了。不是冬天那種結冰的死水，是活的，從西面的山坡上匯下來的融雪水，水量不大但流得急。水面窄的地方約一丈，寬的地方一丈半。水色是灰白的，帶著碎冰碴子，從上游往下游淌，聲音不響，但能聽見水底碎石被流水推著滾動的「咕咕」聲。
一丈的寬度跳不過去——背著四十斤的背簍，落地的時候重心往前栽了就進水裡了。
他把兩根松木桿子從肩上卸下來。杆子碗口粗，去了皮，晾了兩天，表面乾燥但內芯還有濕度，不脆。
他選了溝沿上兩塊靠得近的石頭當支撐點。兩塊石頭之間的距離他用步子量了——三步半，約一丈二。松木桿子一丈三長，擱上去兩頭各余出半尺。
第一根杆子架上去。石頭面上有凹坑，杆子的一端卡在凹坑裡，另一端擱在對面溝沿的石頭上。他用腳踩了踩——杆子在石頭上滑了半寸，穩住了。
第二根杆子緊挨著第一根架上去。兩根並排，中間的縫隙有兩指寬。他從背簍里抽出繩索，在兩根杆子的兩端各繞了三圈絞緊，打了扣。兩根杆子被繩子箍成了一體，腳面的寬度夠了。
他先把背簍卸下來放在溝沿上。空著身子走了一趟——兩腳踩在杆子上，重心壓低，兩手張開保持平衡。杆子在腳底下彈了一截，弓了一個弧。但沒斷。
走到對岸。回來。再走一趟，這回背上了背簍。四十斤的重量壓上去，杆子弓得更深了，弧的最低點快貼著水面——水花濺上了杆子的底面，但沒淹過杆面。
他走過去了。腳踩上對岸的石頭時，兩條腿的膝蓋彎著，把身體的慣性卸了。
回頭看了一眼那兩根杆子。回來的時候還要走這條路——杆子留著不動，繩子也不解了。
第二條橫溝旁邊果然有苔蘚。石壁的背陰面上貼著厚厚一層，顏色是活的——深綠，水分充足，手指按上去能擠出水來。他揪了兩大把，塞進背簍里的罈子旁邊。
從第二條橫溝往上爬。四百步。坡度陡了。腳底下的碎石變成了整塊的岩面，岩面上有苔蘚和地衣，開春化了凍，濕的，踩上去腳底打了一個滑。他用探路杆頂著岩面，三條腿走路——兩腳一桿，杆尖戳在石縫裡借力。
石樑到了。
一條整塊岩石的脊線橫在面前。從東面的山體延到西面，把山腰截成了南北兩半。石樑的高度——他仰頭看了看——約兩丈。坡面的角度不算陡，但石面上全是濕苔蘚，手按上去一使力就滑。
他把背簍卸了。先把繩索解下來。繩子的一端拴在腰上，另一端拴了探路杆的尾端。他掄了兩圈把探路杆往石樑頂上甩——杆子飛過石樑的脊線，落在另一面，桿身卡在了脊線上的一個凹槽里。
他拽了拽繩子。杆子卡得住。繩子繃了。
兩手攥著繩子往上攀。靴底蹬在濕苔蘚上打了兩回滑，每回滑下來半尺，手上的繩子吃住了力，沒掉。膝蓋頂著石面，一寸一寸往上蹭。
爬到了石樑頂上。翻過脊線。
北面的世界跟南面不一樣。
第一眼看到的是顏色——南面的松林是落葉松，葉子冬天掉光了剛冒新芽，灰褐色。北面的林子是針葉混交的，紅松和冷杉占了大半，葉子四季不落，綠得發黑。
第二個不同是密度。南面的林子稀，樹與樹之間能看見遠處的山坡。北面的林子密，站在石樑頂上往下看，樹冠擠著樹冠，底下的地面從這個角度根本看不見。
第三個不同是聲音。南面的林子有鳥叫、有風過樹梢的響。北面的林子——安靜。不是沒有聲音，是聲音被樹冠的厚度壓住了，從石樑頂上聽下去，只有一種底噪——風穿過針葉層的「沙沙」聲，綿的，不斷的，把別的聲音都蓋住了。
他把繩子收了，探路杆從凹槽里取出來。背簍從南面用繩子吊上來，再從北面順下去。他攀著繩子從石樑北面滑下去——北面的坡度比南面緩了一些，好下腳。
碎石堆。石樑北面坡底的碎石堆跟記憶里的位置對得上——一片拳頭到臉盆大的碎石散在坡底，碎石的縫隙里長著矮蕨類，蕨類的葉片卷著，剛從土裡探出來的嫩葉，蜷成一個個拳頭大的綠色螺旋。
從碎石堆往北走。一百來步。
溝谷的入口出來了。
兩面岩壁夾著。從外面看——跟一道普通的岩壁裂縫沒什麼兩樣。裂縫的寬度不到三尺，兩面石壁上長著枯藤和雜草，藤蔓從上方垂下來掛在入口處，像一道沒有編好的帘子。
他用砍刀把擋路的藤蔓砍開了幾根。側著身子擠進去。
背簍的邊沿蹭著石壁——他把背簍從肩上卸下來提在手裡，側身往裡走了五六步。石壁之間的距離寬了一些，能並排走兩個人了。
腳底下的觸感變了。碎石沒有了，踩上去的是厚厚的苔蘚層。苔蘚把地面蓋得嚴嚴實實，厚度到了腳踝——每踩一步腳往下陷半寸，底下是什麼看不見。
他用探路杆在前方戳了幾下。杆尖扎進苔蘚里，三寸深，碰到了硬底——碎石。沒有暗坑。
往裡走。
溝谷兩側的岩壁越來越高。頭頂的天被擠窄了，日頭照不進來，光是從頭頂那條縫裡漏下來的散光，把谷底照出一種灰濛濛的亮度。
蕨類出來了。從苔蘚層里冒出來的蕨葉，比外面的大了兩號。葉片寬的有巴掌大，卷著的嫩葉顏色是淺綠的，展開的老葉顏色是墨綠的。蕨類的密度到了膝蓋的高度——走在裡面，兩條腿從蕨葉間趟過去，「沙沙」地響。
空氣的濕度跟外面是兩個世界。石壁上滲著水，水從岩縫裡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淌到苔蘚上被吸了。空氣里有一股氣味——腐葉發酵的味道，悶的，甜膩的，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他在溝谷中段停了一步。
鼻子裡的那股味道不對。
腐葉的氣味他熟——松林里的腐葉味是酸的，微微的酸，帶著松脂的辛。這條溝谷里的腐葉味也有，但底下壓著另一種東西。
腥。
不是血腥——血腥味他能分出來。是一種活物身上帶著的體腥。濃的，沉在空氣的底層，被腐葉的甜膩味蓋了大半，但他的鼻子把它從底下撈出來了。
什麼東西住在這條溝谷里。
他把槍從肩上取下來。槍機推開了半寸又推回去——確認膛里有彈。左手攥著探路杆，杆尖朝前。右手托著槍的前護木，食指貼在護圈外面。
往前走。每一步踩下去之前，探路杆先戳了兩下。
苔蘚層底下的碎石排列變了——碎石之間的縫隙大了，杆尖戳進去能往下走到一拳深的位置。這說明谷底的碎石層不是實的，底下有空隙。
空隙是什麼東西用的——蛇。
開春的蛇從碎石底下的縫隙里出來曬太陽，曬完了鑽回去。碎石層的空隙是它們的窩。
他低頭看了看腳底下的苔蘚面。沒有看見蛇爬過的痕跡——苔蘚太厚了，蛇從上面爬過去，苔蘚彈回來把痕跡吃了。
但那股腥味在變濃。
越往裡走越濃。
他走到了溝谷的尾端。岩壁從兩側收攏過來，谷底變窄了，只能容一個人側著走。
巨石出來了。
半間房大的方形石塊，一面平的靠著谷底的石壁。另外三面長滿了苔蘚——厚的，綠的，苔蘚面上有水珠掛著，一顆顆飽滿的，在散光里亮了一排。
他繞到了巨石的側面。從側面往背面走了三步。
巨石的背面——靠著谷尾岩壁的那個夾角里——有一叢蕨類。蕨類的葉片比溝谷里其他的都大，最外層的葉片有兩個巴掌那麼寬，顏色深得發黑。
蕨叢的中間，有一根莖。
莖的粗度——他的小指。
莖上沒有葉子。二月的參，地上部分還沒長出新葉，去年秋天的枯葉落了，只剩一截光禿的莖稈戳在土裡。莖稈的顏色是灰褐的，乾的，表面有縱向的細紋。
他蹲下來。手沒碰。先看了看莖稈周圍的土面。
土面上有一道痕。
不是水流的痕，不是蕨類根莖的痕。
是一道寬約兩指、從蕨叢底部延伸到巨石背面碎石縫裡的光滑壓痕。
壓痕的表面，苔蘚被碾平了。碾得齊整，兩側的苔蘚還是立著的，中間那條被壓下去的帶子——是什麼東西反覆從這條路上爬過去留下的。
那股腥味從碎石的縫隙里冒上來。濃得他能嘗到嘴裡的味道。
他的手指從扳機護圈外面移到了護圈裡面。
碎石縫的黑處，有東西在動。
化雪的第四天。
陳望天沒亮就起來了。灶膛里的火是半夜添的，炭還熱著。他沒燒水。背簍已經在牆角裝好了三天。每天睡前他檢查一遍，今早又檢查了一遍——罈子裹著舊布擱在中段，繩索盤在底層棉襖旁邊，乾糧在最上面，苞米麵餅子四個，鹽醃肉乾三條。罈子口塞了一團干棉花，防路上顛著磕了口沿。
槍從牆角拿起來，槍機推了一下——閉鎖面「咔」了一聲，緊。彈藥袋摸出來數了——九發，加上棉襖內兜里那顆底火帽有裂紋的廢彈。砍刀掛腰後，探路的松木桿子靠在院門邊。
他把背簍上肩的時候，林晚秋從臥房出來了。
她手裡拿著一樣東西。
一雙鞋墊。
不是普通的鞋墊——棉布面，底下縫了一層薄羊皮，羊皮是從那張賣不上價的碎羊皮邊角上裁下來的，毛面朝上。她把鞋墊遞過來。
「山里走遠路，腳底板涼了腿先軟。墊上這個，走一天腳不冰。」
陳望接過來。鞋墊的針腳他看見了——密的，每一針之間隔著不到一粒米的距離。這個密度，一雙鞋墊得納兩個晚上。
她說「到時候就知道」的那樣東西，是這個。
他蹲下來把靴子脫了，鞋墊塞進去，穿上。腳底板踩實了——羊皮的絨毛把腳掌托著，有一層隔著凍土的溫度。
「安安的奶粉夠三天的。」她站在灶房門口，手指在圍裙帶子上繞了一圈。
「夠。」
他背起背簍，右手提著兩根松木桿子，左手拎探路杆，出了院門。回頭看了一眼——她站在門框旁邊，灶房裡的火光把她的輪廓從暗處撈出來半個，肩膀窄的，腰上繫著圍裙的帶子垂著。
他往村口方向走了。
巷子裡沒人。天還黑著，東邊的山脊線上有一條灰色的邊——天快亮了，但還差一截。靴底踩在化了半層的凍雪上，聲音跟冬天不一樣了——不是「嘎吱」的脆響，是「噗沙」的悶聲。雪底下的土開始鬆了。
過了碾盤，進了楊樹林。楊樹的枝條上冒了芽苞，芽苞裹著一層褐色的鱗片，鼓鼓的，還沒裂開。林子裡有鳥叫了——不是冬天那種縮在窩裡的短叫，是開春之後扯著嗓子占地盤的長叫。一隻灰喜鵲從枝頭掠過去，翅膀帶著風在他頭頂「撲」了一聲。
上了碎石坡。坡面的雪化了七成，碎石從雪底下露出來，濕的，石面上的苔蘚泡在融水裡，顏色從冬天的灰褐轉成了暗綠。靴底踩上去比冬天穩——苔蘚吃住了鞋底的紋路，不打滑。
進了落葉松林。松林里的地面還有殘雪，但只剩薄薄一層，踩下去直接踩到了底下的腐葉層。腐葉在融水裡泡了幾天，踩上去「嘖」地一聲，冒出半腳面的黑水。
他沒有走上回去北山台地挖參的那條路。在松林中段往東北方向切了。
這一刀切得准——六百步之後，第一條橫溝出來了。
溝底跟記憶里一樣。寬約兩丈，深不到一丈，溝底的碎石間有殘冰沒化完，冰面上蓋著從溝沿滾下去的枯枝和松針。溝的南沿有一塊石頭——三角形的，尖頭朝著東面。
對了。
他從溝沿上找了一個緩坡處下去，踩著碎石過了溝底，從北沿爬上來。兩根松木桿子先扔上去，再把探路杆插在溝壁上借力撐了一把。背簍在肩上晃了一下，他用腰把晃幅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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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第一條橫溝繼續往東北走。三百步。
地勢抬了。腳底下的腐葉層變薄了，土面硬了一截，石頭多了。矮灌木帶出來了——跟記憶里差不多，灌木的枝條冒了新芽，芽尖上掛著露水，走過去的時候衣袖蹭上了，棉襖的袖口濕了一片。
灌木帶穿過去。兩百步。
第二條橫溝。
這條溝比第一條寬。他站在溝沿上往下看——溝底有水了。不是冬天那種結冰的死水，是活的，從西面的山坡上匯下來的融雪水，水量不大但流得急。水面窄的地方約一丈，寬的地方一丈半。水色是灰白的，帶著碎冰碴子，從上游往下游淌，聲音不響，但能聽見水底碎石被流水推著滾動的「咕咕」聲。
一丈的寬度跳不過去——背著四十斤的背簍，落地的時候重心往前栽了就進水裡了。
他把兩根松木桿子從肩上卸下來。杆子碗口粗，去了皮，晾了兩天，表面乾燥但內芯還有濕度，不脆。
他選了溝沿上兩塊靠得近的石頭當支撐點。兩塊石頭之間的距離他用步子量了——三步半，約一丈二。松木桿子一丈三長，擱上去兩頭各余出半尺。
第一根杆子架上去。石頭面上有凹坑，杆子的一端卡在凹坑裡，另一端擱在對面溝沿的石頭上。他用腳踩了踩——杆子在石頭上滑了半寸，穩住了。
第二根杆子緊挨著第一根架上去。兩根並排，中間的縫隙有兩指寬。他從背簍里抽出繩索，在兩根杆子的兩端各繞了三圈絞緊，打了扣。兩根杆子被繩子箍成了一體，腳面的寬度夠了。
他先把背簍卸下來放在溝沿上。空著身子走了一趟——兩腳踩在杆子上，重心壓低，兩手張開保持平衡。杆子在腳底下彈了一截，弓了一個弧。但沒斷。
走到對岸。回來。再走一趟，這回背上了背簍。四十斤的重量壓上去，杆子弓得更深了，弧的最低點快貼著水面——水花濺上了杆子的底面，但沒淹過杆面。
他走過去了。腳踩上對岸的石頭時，兩條腿的膝蓋彎著，把身體的慣性卸了。
回頭看了一眼那兩根杆子。回來的時候還要走這條路——杆子留著不動，繩子也不解了。
第二條橫溝旁邊果然有苔蘚。石壁的背陰面上貼著厚厚一層，顏色是活的——深綠，水分充足，手指按上去能擠出水來。他揪了兩大把，塞進背簍里的罈子旁邊。
從第二條橫溝往上爬。四百步。坡度陡了。腳底下的碎石變成了整塊的岩面，岩面上有苔蘚和地衣，開春化了凍，濕的，踩上去腳底打了一個滑。他用探路杆頂著岩面，三條腿走路——兩腳一桿，杆尖戳在石縫裡借力。
石樑到了。
一條整塊岩石的脊線橫在面前。從東面的山體延到西面，把山腰截成了南北兩半。石樑的高度——他仰頭看了看——約兩丈。坡面的角度不算陡，但石面上全是濕苔蘚，手按上去一使力就滑。
他把背簍卸了。先把繩索解下來。繩子的一端拴在腰上，另一端拴了探路杆的尾端。他掄了兩圈把探路杆往石樑頂上甩——杆子飛過石樑的脊線，落在另一面，桿身卡在了脊線上的一個凹槽里。
他拽了拽繩子。杆子卡得住。繩子繃了。
兩手攥著繩子往上攀。靴底蹬在濕苔蘚上打了兩回滑，每回滑下來半尺，手上的繩子吃住了力，沒掉。膝蓋頂著石面，一寸一寸往上蹭。
爬到了石樑頂上。翻過脊線。
北面的世界跟南面不一樣。
第一眼看到的是顏色——南面的松林是落葉松，葉子冬天掉光了剛冒新芽，灰褐色。北面的林子是針葉混交的，紅松和冷杉占了大半，葉子四季不落，綠得發黑。
第二個不同是密度。南面的林子稀，樹與樹之間能看見遠處的山坡。北面的林子密，站在石樑頂上往下看，樹冠擠著樹冠，底下的地面從這個角度根本看不見。
第三個不同是聲音。南面的林子有鳥叫、有風過樹梢的響。北面的林子——安靜。不是沒有聲音，是聲音被樹冠的厚度壓住了，從石樑頂上聽下去，只有一種底噪——風穿過針葉層的「沙沙」聲，綿的，不斷的，把別的聲音都蓋住了。
他把繩子收了，探路杆從凹槽里取出來。背簍從南面用繩子吊上來，再從北面順下去。他攀著繩子從石樑北面滑下去——北面的坡度比南面緩了一些，好下腳。
碎石堆。石樑北面坡底的碎石堆跟記憶里的位置對得上——一片拳頭到臉盆大的碎石散在坡底，碎石的縫隙里長著矮蕨類，蕨類的葉片卷著，剛從土裡探出來的嫩葉，蜷成一個個拳頭大的綠色螺旋。
從碎石堆往北走。一百來步。
溝谷的入口出來了。
兩面岩壁夾著。從外面看——跟一道普通的岩壁裂縫沒什麼兩樣。裂縫的寬度不到三尺，兩面石壁上長著枯藤和雜草，藤蔓從上方垂下來掛在入口處，像一道沒有編好的帘子。
他用砍刀把擋路的藤蔓砍開了幾根。側著身子擠進去。
背簍的邊沿蹭著石壁——他把背簍從肩上卸下來提在手裡，側身往裡走了五六步。石壁之間的距離寬了一些，能並排走兩個人了。
腳底下的觸感變了。碎石沒有了，踩上去的是厚厚的苔蘚層。苔蘚把地面蓋得嚴嚴實實，厚度到了腳踝——每踩一步腳往下陷半寸，底下是什麼看不見。
他用探路杆在前方戳了幾下。杆尖扎進苔蘚里，三寸深，碰到了硬底——碎石。沒有暗坑。
往裡走。
溝谷兩側的岩壁越來越高。頭頂的天被擠窄了，日頭照不進來，光是從頭頂那條縫裡漏下來的散光，把谷底照出一種灰濛濛的亮度。
蕨類出來了。從苔蘚層里冒出來的蕨葉，比外面的大了兩號。葉片寬的有巴掌大，卷著的嫩葉顏色是淺綠的，展開的老葉顏色是墨綠的。蕨類的密度到了膝蓋的高度——走在裡面，兩條腿從蕨葉間趟過去，「沙沙」地響。
空氣的濕度跟外面是兩個世界。石壁上滲著水，水從岩縫裡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淌到苔蘚上被吸了。空氣里有一股氣味——腐葉發酵的味道，悶的，甜膩的，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他在溝谷中段停了一步。
鼻子裡的那股味道不對。
腐葉的氣味他熟——松林里的腐葉味是酸的，微微的酸，帶著松脂的辛。這條溝谷里的腐葉味也有，但底下壓著另一種東西。
腥。
不是血腥——血腥味他能分出來。是一種活物身上帶著的體腥。濃的，沉在空氣的底層，被腐葉的甜膩味蓋了大半，但他的鼻子把它從底下撈出來了。
什麼東西住在這條溝谷里。
他把槍從肩上取下來。槍機推開了半寸又推回去——確認膛里有彈。左手攥著探路杆，杆尖朝前。右手托著槍的前護木，食指貼在護圈外面。
往前走。每一步踩下去之前，探路杆先戳了兩下。
苔蘚層底下的碎石排列變了——碎石之間的縫隙大了，杆尖戳進去能往下走到一拳深的位置。這說明谷底的碎石層不是實的，底下有空隙。
空隙是什麼東西用的——蛇。
開春的蛇從碎石底下的縫隙里出來曬太陽，曬完了鑽回去。碎石層的空隙是它們的窩。
他低頭看了看腳底下的苔蘚面。沒有看見蛇爬過的痕跡——苔蘚太厚了，蛇從上面爬過去，苔蘚彈回來把痕跡吃了。
但那股腥味在變濃。
越往裡走越濃。
他走到了溝谷的尾端。岩壁從兩側收攏過來，谷底變窄了，只能容一個人側著走。
巨石出來了。
半間房大的方形石塊，一面平的靠著谷底的石壁。另外三面長滿了苔蘚——厚的，綠的，苔蘚面上有水珠掛著，一顆顆飽滿的，在散光里亮了一排。
他繞到了巨石的側面。從側面往背面走了三步。
巨石的背面——靠著谷尾岩壁的那個夾角里——有一叢蕨類。蕨類的葉片比溝谷里其他的都大，最外層的葉片有兩個巴掌那麼寬，顏色深得發黑。
蕨叢的中間，有一根莖。
莖的粗度——他的小指。
莖上沒有葉子。二月的參，地上部分還沒長出新葉，去年秋天的枯葉落了，只剩一截光禿的莖稈戳在土裡。莖稈的顏色是灰褐的，乾的，表面有縱向的細紋。
他蹲下來。手沒碰。先看了看莖稈周圍的土面。
土面上有一道痕。
不是水流的痕，不是蕨類根莖的痕。
是一道寬約兩指、從蕨叢底部延伸到巨石背面碎石縫裡的光滑壓痕。
壓痕的表面，苔蘚被碾平了。碾得齊整，兩側的苔蘚還是立著的，中間那條被壓下去的帶子——是什麼東西反覆從這條路上爬過去留下的。
那股腥味從碎石的縫隙里冒上來。濃得他能嘗到嘴裡的味道。
他的手指從扳機護圈外面移到了護圈裡面。
碎石縫的黑處，有東西在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