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部長的話擱在桌上，比槍管子沉
趙大富的抽屜響了兩回。
第一回是前天晚上。第二回是今天一早。
今天一早那回，他從抽屜里把那張對摺的紙抽出來看了一遍。紙上的字是他自己寫的，一共七行。前五行是陳望進山的次數、帶回來的東西、槍響過幾回。第六行寫的是「縣武裝部——周」。第七行是昨天添的兩個字。
他把紙又塞回去了。抽屜合上之前手指在紙面上壓了一下，指甲蓋在第六行那個「周」字上面颳了一道白印。
大隊部的桌上攤著公社下發的冬季調糧通知。通知上蓋著公社的紅章，內容他背得出來——各大隊按人頭報糧，臘月二十之前交齊。但通知底下還壓著另一張紙，是公社許幹事上周送來的民兵冬訓名單。名單上有三十二個名字，陳望不在裡面。
不在名單上的人，按道理不歸武裝部管。
但周鶴山管了。
趙大富把冬訓名單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他拿起鉛筆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寫完了看了看，又用手掌把字蹭模糊了。蹭完了站起來走到窗戶前面。
窗戶紙糊得舊了，接縫處透著一絲光。從這個角度往西看，能看見碾盤旁邊的空地。空地上沒人。日頭剛升，冷。
他回到桌前坐下，把那張冬訓名單整整齊齊地碼回了通知底下。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三下，叩的節奏跟他算帳時撥算盤珠子的節奏一樣——慢的，勻的，每一下之間隔著固定的間距。
算盤他打了二十年。
沒有他算不清的帳。
——
同一個早晨，陳望在院子裡劈柴。
斧頭落在松木段子上「咔」地一聲，木段從中間裂開，兩半往兩邊歪倒。他把劈好的柴碼在灶房門口的牆根底下，一層橫一層豎，碼得齊整。劈了十來段之後停了手。
不是累。是聽見了巷子裡有腳步聲。
腳步從村口方向過來。不是一個人——兩個人。前面那個走得穩，步幅勻，後面那個步子碎一些，帶著一種趕路趕急了的頻率。
前面的腳步聲他認識。
院門被拍了兩下。
他把斧頭擱在劈柴墩上，走過去開了門。
周鶴山站在門外。今天沒穿軍大衣——換了一件灰色的棉夾襖，領口繫著扣子，腰上扎了皮帶。皮帶上沒掛槍套。腳上還是那雙膠底翻毛皮靴，鞋幫上的泥點子比上回多了一層。
他身後站著的不是衛通訊員。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瘦，個頭中等，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眼鏡片上凝了一層霧氣——從冷處走進避風的巷子，溫差起了霧。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鏡片，露出底下一雙不大的眼睛，眼窩陷著，顴骨的位置有兩塊凍出來的紅。
「進來。」
兩人進了院子。戴眼鏡的男人進門之後先看了院子一圈——目光從劈柴墩上的斧頭掃到牆角的背簍，從背簍移到灶房後面木樑上吊著的肉，最後落在院牆外頭撐著的那張熊皮上。他的腳步在熊皮那個方向停了一拍，鏡片後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周鶴山進灶房坐了。跟上回一樣的矮凳，同一個位置。灶台上燒著水，鍋蓋邊冒著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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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縣林業站的老方。」周鶴山指了指戴眼鏡的男人。「姓方，在林業站幹了十五年。」
老方在門邊的木墩上坐下來，從棉襖兜里掏出一個舊皮面的筆記本翻開，鉛筆夾在本子的書脊里。他沒開口，等著周鶴山先說。
陳望倒了兩碗水遞過去。
周鶴山接過碗沒喝，擱在膝蓋上。
「上回我說過參的事讓你自己安排。這話不改。但有一件事得先辦了。」
他從棉襖內兜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口沒封，裡頭露出兩張紙的邊。他把信封擱在灶台沿上。
「你打開看看。」
陳望拿起信封，從裡頭抽出兩張紙。
第一張是一份列印的表格。表頭印著「×縣武裝部獵槍持有登記備案表」。表格里有幾欄已經填了字——姓名欄寫著「陳望」，住址欄寫著「紅旗大隊第三生產隊」，槍枝型號欄寫著「雙管獵槍/口徑12號」。備註欄寫了一行手寫的字：「經縣武裝部審核，該獵槍用於邊境山區護林護民及野生猛獸清除，准予登記備案。」
字跡他認識。跟上回擱在灶台上那張紙條一樣的筆跡——周鶴山的字。
備註欄的右下角蓋了一枚紅章。章是圓的，「×縣人民武裝部」七個字圍著一顆五角星排成一圈。油墨是新的，紅得正。
第二張紙是一份手寫的信。
信不長。紙面上的字寫得比表格上的隨意一些，但每個字的間距一樣——練過字的人寫快了也改不掉的習慣。
陳望把信看了一遍。
信的內容是寫給公社武裝幹事許幹事的。大意是——陳望的獵槍已在縣武裝部完成登記備案，今後該獵槍的管理歸口為縣武裝部，公社及大隊一級無權收繳或限制使用。如有特殊情況需調整，由縣武裝部直接下達通知。
信的落款是周鶴山的名字和縣武裝部的紅章。
兩張紙。一張是登記表，一張是給公社的通知。
登記表管的是槍本身——從今天起這桿槍有了身份，不是「陳望家裡那杆獵槍」，是縣武裝部備案在冊的合法獵槍。
通知管的是人——從今天起，想動這桿槍的人得先過縣武裝部那道關。公社管不了，大隊更管不了。
陳望把兩張紙放回信封里。手指在信封邊沿上捏了一下，牛皮紙發出一聲細微的「嚓」。
「登記表你自己收著。通知我讓老方帶到公社去，許幹事那邊存一份。」周鶴山端起碗喝了一口水。「你這邊留底，公社留底，我那邊有原檔。三份。」
三份。
陳望把信封折了一下，擱在灶台沿上那幾罐奶粉旁邊。
老方在門邊的木墩上翻開筆記本寫了幾個字。寫完了抬頭看了陳望一眼。
「陳同志，外頭那張熊皮我能近前看看不？」
「去看。」
老方站起來走到院牆邊。熊皮撐在四根木樁上，皮板朝上，灶灰撒得均勻。他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彎腰湊近皮板看了看，手指在皮面上按了兩下。
「脂肪層颳得乾淨。」他說了一句。不是夸——是陳述。林業站的人看皮子跟獵人不一樣，他們看的是工藝指標。「刀口走得平，沒有透傷。冬毛根部完整，沒有拔毛的損傷。」
他翻過皮子的一個角，看了看毛面。深褐色的粗毛密實，底下有一層短絨。他把絨毛撥開，看了看毛根的顏色——白的，沒有發黃，說明是活剝的，不是死後放置過久才剝的。
「品相上等。」老方合上筆記本。「成年公熊的冬皮，這個品相在縣裡能走到四十塊以上。走省里的路子——」他看了周鶴山一眼，「——六十往上不是問題。」
六十塊。
一頭三百斤的公豬分全村，三十一戶，一戶分六七斤肉。一張熊皮，六十塊。六十塊在供銷社能買三百斤苞米麵，夠一家三口吃大半年。
陳望沒有接價格的話。他走回灶房坐下來。
周鶴山把碗裡的水喝完了。碗擱在灶台沿上的時候跟那個牛皮紙信封挨著。
「皮子的事不急。開春化了凍老方再來一趟，帶收皮的人來定價。你先放著，別賣給山下那些二道販子。」
「嗯。」
周鶴山站起來了。矮凳在地上「咯」地響了一聲。他走到灶房門口停住，沒出去。
老方識趣地往院門方向走了幾步，站在劈柴墩旁邊等著。
灶房裡剩了兩個人。灶膛里的柴「噼」了一聲，火苗跳了一下。臥房那邊安安「嗯啊」了一聲，聲音比前兩天又粗了一絲——十一天大的嗓門在長。
「陳望。」周鶴山的聲音不高。跟上回在山上說話的分量差不多——不是命令，也不是客套。是那種兩個走過同一條路的人之間才有的語氣。
「你在這片山裡的本事，我看了兩天。不是光槍法的事——你對山的理解，對獸的判斷，對距離和時機的拿捏，這些東西不是十二年能練出來的。有些人練一輩子也練不出來。」
陳望靠著灶台的磚牆坐著。手擱在膝蓋上，沒有接話。
「我在部隊待了二十三年。打過仗，帶過兵。見過很多槍法好的人。但槍法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腦子。你在山上那兩天做的每一個決定，我回去之後在本子上過了一遍。沒有一個是錯的。」
他停了兩秒。
「包括你沒有打那頭熊的時候。」
灶膛里的柴燒到了中段。炭面上的紅光一明一滅，映在灶台沿上那個牛皮紙信封的邊角上。
「我在縣裡能說上話的地方不多，但武裝部管的那些事——槍、彈藥、護林、邊境安全——這些範圍裡頭，我說的話算數。」
他的目光從灶房裡掃了一圈。看見了灶台底下磚洞裡露出來的鐵絲卷和彈藥袋的一角，看見了牆角靠著的那杆擦得乾淨的槍，看見了臥房門縫裡透出來的一線光。
「以後你遇上了什麼難處——不是打獵的難處，是人的難處——你打那個電話。號碼你有了。」
他說完了。轉身往外走。靴底踩過門檻的聲音「嘎」了一聲。
陳望在他走出灶房門的時候開口了。
「周部長。」
周鶴山的腳步停了。沒回頭。
「上回山上那一槍——換了別人在那個位置，我也會打。不是替誰打的。那個東西沖人來了，我手裡有槍，它就得倒下。這是獵人的事。」
「你給的這些東西——」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往牛皮紙信封的方向點了一下，「我記著。但不是因為那一槍才記著。是因為你做的事對我家裡人有用。」
周鶴山在門口站了三秒。
他的嘴角往側面牽了一下——跟上回在山上看見那個報警罐子時的動作一樣。不是笑，是一種確認。確認他看的人跟他想的一樣。
「行。」
一個字。他走了。
老方跟在後面出了院門。兩個人的腳步聲在巷子裡往碾盤方向走遠了。吉普車的引擎在碾盤旁邊發動，車輪碾過凍泥路面的聲音往村口方向去了。
陳望坐在灶台前面。
牛皮紙信封擱在灶台沿上，挨著三罐奶粉。信封的邊角在灶火的光里泛著一點暖黃的色。
他把信封拿起來，從裡頭抽出那張登記表又看了一遍。
紅章。
縣武裝部的章蓋在「准予登記備案」那行字的右下角。油墨的顏色比灶膛里炭火的紅深了兩個色號。
這枚章從今天開始就壓在他這桿槍上面了。趙大富想動這桿槍，得先把這枚章搬開。搬這枚章需要夠到縣武裝部——而趙大富是大隊的會計，他的手從大隊到公社已經是極限了。
從公社到縣裡，中間隔著三十里山路和兩道行政層級。
陳望把登記表折好放回信封，從灶台底下的磚洞裡翻出一個鐵皮盒子。盒子是裝火柴的，空了，他把信封塞進盒子裡，蓋上蓋子，推回磚洞最裡頭。
彈藥袋在磚洞口放著。他拿出來數了一遍——十發。打熊用了一發，剩十。加上昨天打翻牆那人用的一發，總共打了五發。原來十五發的存量，現在十發。
十發。夠用多久——看用在什麼地方。打獵夠用三四趟。防人夠用十回。
他把彈藥袋放回磚洞口，鐵皮盒子推到彈藥袋後面。兩樣東西靠在一起，盒子裡是章，袋子裡是彈。
林晚秋從臥房出來了。安安在她懷裡睡著了，小臉蛋上有一道口水印，嘴角還咂著。
「走了？」
「走了。」
她走到灶台前，目光落在灶台沿上那個空出來的位置——信封剛才擱的地方。
「拿了什麼來？」
「槍的登記表。縣武裝部蓋了章的。還有一份給公社的通知——以後槍的事歸縣裡管，大隊和公社插不上手。」
她的手在安安背上拍了兩下。拍的動作沒停，但手指的力度輕了一分。
「通知給公社了？」
「老方帶過去的。許幹事那邊存一份。」
她沒有說「那就好」之類的話。她把安安換了個姿勢擱在肩上，轉身往臥房走了兩步，在門口停住。
「趙大富會知道。」
「會。」
「公社存了通知，許幹事那個人嘴不緊。最多兩天，趙大富就知道你的槍有了縣裡的備案。」
陳望從灶台底下的磚洞裡把鐵絲鉗子和昨天彎好的兩副活套摸出來，擱在膝蓋上檢查鬆緊。
「讓他知道。」
她站在臥房門口，半個身子在灶房的光里。安安的小拳頭從她肩窩上冒出來，五根手指攥著，指甲蓋只有米粒大。
「他知道了之後不會認這個。他會繞。」
「繞到哪我等到哪。」
陳望的手指把鐵絲活套拉開又收緊，金屬摩擦的聲音細而短，「嘶」了一聲。活套的鬆緊度對了——手指塞得進去，收緊之後往外拽不出來。
她進了臥房。門合了大半，留了那一指寬的縫。
陳望把兩副活套用舊布包好塞回背簍底層。背簍旁邊靠著砍刀和槍。槍管上的金屬面在灶火的光里映出一條暖色的線，從槍口到槍托，沒有斷。
明天。
進北山。挖參。
他從內兜摸出那張舊紙，鉛筆在最後一行底下又添了兩個字。
「備齊。」
紙折好揣回去。窗洞外面巷子裡的光暗了一截——雲從西邊壓過來了，把日頭遮了大半。
巷子東頭。大隊部的窗戶紙後面。
趙大富坐在桌前。桌上的冬訓名單被推到了角上，調糧通知壓在底下。他面前攤著一張新紙。紙上什麼都沒寫。
他手裡捏著鉛筆。鉛筆尖在紙面上方懸了很久，沒落下去。
上午碾盤方向來過吉普車的引擎聲。來了又走了。走之前在陳望家院子裡停了多久——他掐著時間算過。比上回短。短得多。
說明不是來聊天的。是來辦事的。
辦完就走。
他把鉛筆擱在桌上。鉛筆滾了半圈碰到了冬訓名單的邊角停住了。
桌面底下的抽屜他沒開。但他的右手在桌沿下面垂著，手指在抽屜把手上搭了兩秒，又放下來了。
窗外的巷子裡有人走過。腳步碎的，是東頭哪戶的小孩跑著去碾盤方向。小孩的腳步聲里夾著一句喊——「媽——碾盤那兒有車印子——」
車印子。吉普車的輪胎在凍泥路上碾出來的兩道深槽。從碾盤一直延到巷子口，拐進了楊樹林後面的大路。
趙大富的手指在桌沿底下攥了一下。指節的骨頭咯了一聲，響在空蕩蕩的大隊部屋子裡。
桌上那張空白的紙還攤著。
他拿起鉛筆，在紙的右上角寫了一個名字。
王建軍。
寫完了把紙對摺，塞進抽屜。跟之前那張放到了一起。
抽屜合上的時候響了一聲。比前天那聲輕。
第一回是前天晚上。第二回是今天一早。
今天一早那回，他從抽屜里把那張對摺的紙抽出來看了一遍。紙上的字是他自己寫的，一共七行。前五行是陳望進山的次數、帶回來的東西、槍響過幾回。第六行寫的是「縣武裝部——周」。第七行是昨天添的兩個字。
他把紙又塞回去了。抽屜合上之前手指在紙面上壓了一下，指甲蓋在第六行那個「周」字上面颳了一道白印。
大隊部的桌上攤著公社下發的冬季調糧通知。通知上蓋著公社的紅章，內容他背得出來——各大隊按人頭報糧，臘月二十之前交齊。但通知底下還壓著另一張紙，是公社許幹事上周送來的民兵冬訓名單。名單上有三十二個名字，陳望不在裡面。
不在名單上的人，按道理不歸武裝部管。
但周鶴山管了。
趙大富把冬訓名單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他拿起鉛筆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寫完了看了看，又用手掌把字蹭模糊了。蹭完了站起來走到窗戶前面。
窗戶紙糊得舊了，接縫處透著一絲光。從這個角度往西看，能看見碾盤旁邊的空地。空地上沒人。日頭剛升，冷。
他回到桌前坐下，把那張冬訓名單整整齊齊地碼回了通知底下。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三下，叩的節奏跟他算帳時撥算盤珠子的節奏一樣——慢的，勻的，每一下之間隔著固定的間距。
算盤他打了二十年。
沒有他算不清的帳。
——
同一個早晨，陳望在院子裡劈柴。
斧頭落在松木段子上「咔」地一聲，木段從中間裂開，兩半往兩邊歪倒。他把劈好的柴碼在灶房門口的牆根底下，一層橫一層豎，碼得齊整。劈了十來段之後停了手。
不是累。是聽見了巷子裡有腳步聲。
腳步從村口方向過來。不是一個人——兩個人。前面那個走得穩，步幅勻，後面那個步子碎一些，帶著一種趕路趕急了的頻率。
前面的腳步聲他認識。
院門被拍了兩下。
他把斧頭擱在劈柴墩上，走過去開了門。
周鶴山站在門外。今天沒穿軍大衣——換了一件灰色的棉夾襖，領口繫著扣子，腰上扎了皮帶。皮帶上沒掛槍套。腳上還是那雙膠底翻毛皮靴，鞋幫上的泥點子比上回多了一層。
他身後站著的不是衛通訊員。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瘦，個頭中等，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眼鏡片上凝了一層霧氣——從冷處走進避風的巷子，溫差起了霧。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鏡片，露出底下一雙不大的眼睛，眼窩陷著，顴骨的位置有兩塊凍出來的紅。
「進來。」
兩人進了院子。戴眼鏡的男人進門之後先看了院子一圈——目光從劈柴墩上的斧頭掃到牆角的背簍，從背簍移到灶房後面木樑上吊著的肉，最後落在院牆外頭撐著的那張熊皮上。他的腳步在熊皮那個方向停了一拍，鏡片後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周鶴山進灶房坐了。跟上回一樣的矮凳，同一個位置。灶台上燒著水，鍋蓋邊冒著白氣。
本書首發𝕿𝖂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這是縣林業站的老方。」周鶴山指了指戴眼鏡的男人。「姓方，在林業站幹了十五年。」
老方在門邊的木墩上坐下來，從棉襖兜里掏出一個舊皮面的筆記本翻開，鉛筆夾在本子的書脊里。他沒開口，等著周鶴山先說。
陳望倒了兩碗水遞過去。
周鶴山接過碗沒喝，擱在膝蓋上。
「上回我說過參的事讓你自己安排。這話不改。但有一件事得先辦了。」
他從棉襖內兜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口沒封，裡頭露出兩張紙的邊。他把信封擱在灶台沿上。
「你打開看看。」
陳望拿起信封，從裡頭抽出兩張紙。
第一張是一份列印的表格。表頭印著「×縣武裝部獵槍持有登記備案表」。表格里有幾欄已經填了字——姓名欄寫著「陳望」，住址欄寫著「紅旗大隊第三生產隊」，槍枝型號欄寫著「雙管獵槍/口徑12號」。備註欄寫了一行手寫的字：「經縣武裝部審核，該獵槍用於邊境山區護林護民及野生猛獸清除，准予登記備案。」
字跡他認識。跟上回擱在灶台上那張紙條一樣的筆跡——周鶴山的字。
備註欄的右下角蓋了一枚紅章。章是圓的，「×縣人民武裝部」七個字圍著一顆五角星排成一圈。油墨是新的，紅得正。
第二張紙是一份手寫的信。
信不長。紙面上的字寫得比表格上的隨意一些，但每個字的間距一樣——練過字的人寫快了也改不掉的習慣。
陳望把信看了一遍。
信的內容是寫給公社武裝幹事許幹事的。大意是——陳望的獵槍已在縣武裝部完成登記備案，今後該獵槍的管理歸口為縣武裝部，公社及大隊一級無權收繳或限制使用。如有特殊情況需調整，由縣武裝部直接下達通知。
信的落款是周鶴山的名字和縣武裝部的紅章。
兩張紙。一張是登記表，一張是給公社的通知。
登記表管的是槍本身——從今天起這桿槍有了身份，不是「陳望家裡那杆獵槍」，是縣武裝部備案在冊的合法獵槍。
通知管的是人——從今天起，想動這桿槍的人得先過縣武裝部那道關。公社管不了，大隊更管不了。
陳望把兩張紙放回信封里。手指在信封邊沿上捏了一下，牛皮紙發出一聲細微的「嚓」。
「登記表你自己收著。通知我讓老方帶到公社去，許幹事那邊存一份。」周鶴山端起碗喝了一口水。「你這邊留底，公社留底，我那邊有原檔。三份。」
三份。
陳望把信封折了一下，擱在灶台沿上那幾罐奶粉旁邊。
老方在門邊的木墩上翻開筆記本寫了幾個字。寫完了抬頭看了陳望一眼。
「陳同志，外頭那張熊皮我能近前看看不？」
「去看。」
老方站起來走到院牆邊。熊皮撐在四根木樁上，皮板朝上，灶灰撒得均勻。他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彎腰湊近皮板看了看，手指在皮面上按了兩下。
「脂肪層颳得乾淨。」他說了一句。不是夸——是陳述。林業站的人看皮子跟獵人不一樣，他們看的是工藝指標。「刀口走得平，沒有透傷。冬毛根部完整，沒有拔毛的損傷。」
他翻過皮子的一個角，看了看毛面。深褐色的粗毛密實，底下有一層短絨。他把絨毛撥開，看了看毛根的顏色——白的，沒有發黃，說明是活剝的，不是死後放置過久才剝的。
「品相上等。」老方合上筆記本。「成年公熊的冬皮，這個品相在縣裡能走到四十塊以上。走省里的路子——」他看了周鶴山一眼，「——六十往上不是問題。」
六十塊。
一頭三百斤的公豬分全村，三十一戶，一戶分六七斤肉。一張熊皮，六十塊。六十塊在供銷社能買三百斤苞米麵，夠一家三口吃大半年。
陳望沒有接價格的話。他走回灶房坐下來。
周鶴山把碗裡的水喝完了。碗擱在灶台沿上的時候跟那個牛皮紙信封挨著。
「皮子的事不急。開春化了凍老方再來一趟，帶收皮的人來定價。你先放著，別賣給山下那些二道販子。」
「嗯。」
周鶴山站起來了。矮凳在地上「咯」地響了一聲。他走到灶房門口停住，沒出去。
老方識趣地往院門方向走了幾步，站在劈柴墩旁邊等著。
灶房裡剩了兩個人。灶膛里的柴「噼」了一聲，火苗跳了一下。臥房那邊安安「嗯啊」了一聲，聲音比前兩天又粗了一絲——十一天大的嗓門在長。
「陳望。」周鶴山的聲音不高。跟上回在山上說話的分量差不多——不是命令，也不是客套。是那種兩個走過同一條路的人之間才有的語氣。
「你在這片山裡的本事，我看了兩天。不是光槍法的事——你對山的理解，對獸的判斷，對距離和時機的拿捏，這些東西不是十二年能練出來的。有些人練一輩子也練不出來。」
陳望靠著灶台的磚牆坐著。手擱在膝蓋上，沒有接話。
「我在部隊待了二十三年。打過仗，帶過兵。見過很多槍法好的人。但槍法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腦子。你在山上那兩天做的每一個決定，我回去之後在本子上過了一遍。沒有一個是錯的。」
他停了兩秒。
「包括你沒有打那頭熊的時候。」
灶膛里的柴燒到了中段。炭面上的紅光一明一滅，映在灶台沿上那個牛皮紙信封的邊角上。
「我在縣裡能說上話的地方不多，但武裝部管的那些事——槍、彈藥、護林、邊境安全——這些範圍裡頭，我說的話算數。」
他的目光從灶房裡掃了一圈。看見了灶台底下磚洞裡露出來的鐵絲卷和彈藥袋的一角，看見了牆角靠著的那杆擦得乾淨的槍，看見了臥房門縫裡透出來的一線光。
「以後你遇上了什麼難處——不是打獵的難處，是人的難處——你打那個電話。號碼你有了。」
他說完了。轉身往外走。靴底踩過門檻的聲音「嘎」了一聲。
陳望在他走出灶房門的時候開口了。
「周部長。」
周鶴山的腳步停了。沒回頭。
「上回山上那一槍——換了別人在那個位置，我也會打。不是替誰打的。那個東西沖人來了，我手裡有槍，它就得倒下。這是獵人的事。」
「你給的這些東西——」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往牛皮紙信封的方向點了一下，「我記著。但不是因為那一槍才記著。是因為你做的事對我家裡人有用。」
周鶴山在門口站了三秒。
他的嘴角往側面牽了一下——跟上回在山上看見那個報警罐子時的動作一樣。不是笑，是一種確認。確認他看的人跟他想的一樣。
「行。」
一個字。他走了。
老方跟在後面出了院門。兩個人的腳步聲在巷子裡往碾盤方向走遠了。吉普車的引擎在碾盤旁邊發動，車輪碾過凍泥路面的聲音往村口方向去了。
陳望坐在灶台前面。
牛皮紙信封擱在灶台沿上，挨著三罐奶粉。信封的邊角在灶火的光里泛著一點暖黃的色。
他把信封拿起來，從裡頭抽出那張登記表又看了一遍。
紅章。
縣武裝部的章蓋在「准予登記備案」那行字的右下角。油墨的顏色比灶膛里炭火的紅深了兩個色號。
這枚章從今天開始就壓在他這桿槍上面了。趙大富想動這桿槍，得先把這枚章搬開。搬這枚章需要夠到縣武裝部——而趙大富是大隊的會計，他的手從大隊到公社已經是極限了。
從公社到縣裡，中間隔著三十里山路和兩道行政層級。
陳望把登記表折好放回信封，從灶台底下的磚洞裡翻出一個鐵皮盒子。盒子是裝火柴的，空了，他把信封塞進盒子裡，蓋上蓋子，推回磚洞最裡頭。
彈藥袋在磚洞口放著。他拿出來數了一遍——十發。打熊用了一發，剩十。加上昨天打翻牆那人用的一發，總共打了五發。原來十五發的存量，現在十發。
十發。夠用多久——看用在什麼地方。打獵夠用三四趟。防人夠用十回。
他把彈藥袋放回磚洞口，鐵皮盒子推到彈藥袋後面。兩樣東西靠在一起，盒子裡是章，袋子裡是彈。
林晚秋從臥房出來了。安安在她懷裡睡著了，小臉蛋上有一道口水印，嘴角還咂著。
「走了？」
「走了。」
她走到灶台前，目光落在灶台沿上那個空出來的位置——信封剛才擱的地方。
「拿了什麼來？」
「槍的登記表。縣武裝部蓋了章的。還有一份給公社的通知——以後槍的事歸縣裡管，大隊和公社插不上手。」
她的手在安安背上拍了兩下。拍的動作沒停，但手指的力度輕了一分。
「通知給公社了？」
「老方帶過去的。許幹事那邊存一份。」
她沒有說「那就好」之類的話。她把安安換了個姿勢擱在肩上，轉身往臥房走了兩步，在門口停住。
「趙大富會知道。」
「會。」
「公社存了通知，許幹事那個人嘴不緊。最多兩天，趙大富就知道你的槍有了縣裡的備案。」
陳望從灶台底下的磚洞裡把鐵絲鉗子和昨天彎好的兩副活套摸出來，擱在膝蓋上檢查鬆緊。
「讓他知道。」
她站在臥房門口，半個身子在灶房的光里。安安的小拳頭從她肩窩上冒出來，五根手指攥著，指甲蓋只有米粒大。
「他知道了之後不會認這個。他會繞。」
「繞到哪我等到哪。」
陳望的手指把鐵絲活套拉開又收緊，金屬摩擦的聲音細而短，「嘶」了一聲。活套的鬆緊度對了——手指塞得進去，收緊之後往外拽不出來。
她進了臥房。門合了大半，留了那一指寬的縫。
陳望把兩副活套用舊布包好塞回背簍底層。背簍旁邊靠著砍刀和槍。槍管上的金屬面在灶火的光里映出一條暖色的線，從槍口到槍托，沒有斷。
明天。
進北山。挖參。
他從內兜摸出那張舊紙，鉛筆在最後一行底下又添了兩個字。
「備齊。」
紙折好揣回去。窗洞外面巷子裡的光暗了一截——雲從西邊壓過來了，把日頭遮了大半。
巷子東頭。大隊部的窗戶紙後面。
趙大富坐在桌前。桌上的冬訓名單被推到了角上，調糧通知壓在底下。他面前攤著一張新紙。紙上什麼都沒寫。
他手裡捏著鉛筆。鉛筆尖在紙面上方懸了很久，沒落下去。
上午碾盤方向來過吉普車的引擎聲。來了又走了。走之前在陳望家院子裡停了多久——他掐著時間算過。比上回短。短得多。
說明不是來聊天的。是來辦事的。
辦完就走。
他把鉛筆擱在桌上。鉛筆滾了半圈碰到了冬訓名單的邊角停住了。
桌面底下的抽屜他沒開。但他的右手在桌沿下面垂著，手指在抽屜把手上搭了兩秒，又放下來了。
窗外的巷子裡有人走過。腳步碎的，是東頭哪戶的小孩跑著去碾盤方向。小孩的腳步聲里夾著一句喊——「媽——碾盤那兒有車印子——」
車印子。吉普車的輪胎在凍泥路上碾出來的兩道深槽。從碾盤一直延到巷子口，拐進了楊樹林後面的大路。
趙大富的手指在桌沿底下攥了一下。指節的骨頭咯了一聲，響在空蕩蕩的大隊部屋子裡。
桌上那張空白的紙還攤著。
他拿起鉛筆，在紙的右上角寫了一個名字。
王建軍。
寫完了把紙對摺，塞進抽屜。跟之前那張放到了一起。
抽屜合上的時候響了一聲。比前天那聲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