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六十步的事傳到了縣裡,大隊部的電話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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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陳望帶了王大柱和劉三上山。

  去處理那頭熊。三百多斤的公熊掏了內臟之後還剩兩百五六十斤,一個人扛不回來,得三個人輪著抬。

  天沒亮透就出了村。王大柱背著兩捆麻繩和一把斧頭,劉三扛著兩根碗口粗的松木桿子。陳望走在前面,槍背右肩。

  上了楊樹林邊的山路,走了一百來步,王大柱開口了。

  「望哥,那頭熊——真是六十步打的?」

  「誰跟你說的。」

  「老孫說的。說周部長親口講的,六十步,一槍,從腦殼進去的。」

  陳望沒接話。靴底踩在凍雪上「嘎嘎」地響,步子不停。

  劉三在後頭接了一句。「村里傳的不是六十步了。有說八十的,有說一百的。還有人說熊撲到人身上了才開的槍。」

  「六十。」

  陳望說了一個數,後頭的話就沒了。

  進了松林三個人不說話了。清晨的林子聲音不一樣——夜間縮在窩裡的鳥出來了,松鴉在枝頭跳著「嘎嘎」叫,遠處的山坳里有啄木鳥敲樹幹的「篤篤」聲。

  走到獵道中段的時候陳望停了一步。

  昨天的痕跡還在。灌木牆那個被熊擠開的豁口,斷裂的枝條散在雪面上,枝茬的斷面是新白的,還沒變色。豁口前面一大片暗色凹面——血凍成了冰殼,表面凝了薄霜,顏色從暗紅變成了褐黑。

  公熊的屍體在獵道旁邊,殘枝蓋著,只露出一隻後腿。腳掌朝天,五趾的爪尖彎著。

  王大柱走到跟前蹲下來把殘枝撥開。看見公熊整個身量——兩隻眼睛往外鼓了一截。他把手掌攤開按在熊的肩胛骨上量了量寬度,掌寬不到五寸,熊的肩胛骨面比他兩隻手掌並排還寬出半截。

  「這得有三百五。」

  「三百出頭。掏了內臟之後的。」

  劉三繞到前面蹲下來看腦袋。彈孔在左耳根後面——拇指頭大的一個洞,邊緣的皮肉往裡卷著,燒焦的毛縮成了幾個黑色小卷。他用手指比了比彈孔的位置,又站起來往獵道尾端走了十幾步,回頭看了看彈孔的方向。

  「六十步打這個位置。」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很克制的東西。不是嘴上的佩服——劉三不是把話掛在嘴上的人。但他在彈孔旁邊蹲了有五秒,站起來之後走路的步子比來時沉了半分。

  三個人花了一個時辰處理。

  剝皮。砍刀從胸骨往下拉開一條線,兩側的皮往外翻,刀刃貼著脂肪層走,一寸一寸把皮板從肉麵上剝離。熊的冬皮厚,脂肪層有一指多,剝的時候刀要走得平——太深傷了皮板,太淺粘著脂肪賣相差。

  陳望的刀走得穩。從脖根到尾根一條線下來,刀口沒有一處偏折。

  皮剝下來鋪在雪面上,從頭到尾一整張。王大柱把皮板翻過來看了看——脂肪面颳得乾淨,只留了薄薄一層白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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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張皮能賣多少?」

  「看買家。成年公熊的冬皮,品相完好的,比狼皮貴兩倍不止。」

  肉分了四塊。腿肉兩大塊,背脊一塊,胸腹一塊。麻繩捆了綁在松木桿子上,兩人抬一根。陳望背著皮子走在前面,整張皮捲起來三十來斤,擱在背簍上用繩子捆死了。

  下山的時候太陽升高了。斜坡上的雪面被日頭照出了一層亮,踩上去表層化了一毫,靴底陷半寸。

  走到楊樹林邊上遠遠看見村口碾盤旁邊站了幾個人。不是圍著——是各自找了個位置,裝作路過的樣子,但目光全往楊樹林方向看著。

  三個人扛著肉走進村口。碾盤旁邊有周老二,有馬有才,還有東頭老張家的小兒子。他們看見松木桿子上綁著的肉塊,目光從肉上移到最後面那個背著皮子的陳望身上。

  沒人開口問「多重」「怎麼打的」。但周老二的眼神在陳望的背簍上停了很久——皮子卷著,露出來的毛面是深褐色的,比狼皮的灰褐色深了一個層次,毛質粗密得多。

  陳望沒在碾盤旁邊停。徑直往家走了。

  肉抬到院子裡,分了兩塊掛在灶房後面的木樑上跟豬肉並排,兩塊留在院角石板上凍著。皮子擱在通風的棚板上,四根木樁撐開,皮板朝上撒了一把灶灰防蟲。

  王大柱和劉三走的時候,陳望給兩人一人割了五斤熊肉。

  「拿回去吃。別往外說。」

  兩人提著肉走了。

  午後院子裡安靜了一陣。陳望坐在灶台前面修鐵絲——後天上北山挖參,路上備兩副套索不是壞事。鐵絲在鉗子底下彎了三道彎,扣成活套的形狀。拉了拉試鬆緊——手指塞得進去,收緊之後指節被箍得發紅。夠了。

  林晚秋在臥房裡餵安安。安安十天大了,臉上的皺紋少了一些,眉毛的形狀出來了,彎的,像她媽。

  灶房門被拍了三下。

  老孫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陳望,出來一下。」

  他開了門。老孫站在院門口,臉上的表情跟平時不一樣——不是焦急,是一種不知道怎麼開口的樣子。嘴巴抿著,兩條胳膊垂著不搓手了。

  「公社來了電話。」

  「誰打的。」

  「縣武裝部。」

  陳望的手擱在門框上沒動。

  「說什麼了。」

  老孫從棉襖兜里掏出一張撕下來的紙遞過來。紙上是他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個字寫得用力,筆畫壓進了紙面里。

  「周部長的原話。公社許幹事在電話里念的,我一個字一個字抄的。」

  陳望接過紙。

  紙上寫著——

  「熊皮不用急著出手,開春我安排人過去看品相定價。那頭熊的事我已經報了上去,邊境清除野生猛獸威脅屬於護林護民,不算違規用槍。獵槍登記手續我這邊補一份備案,以後有人拿槍的事說話,讓他來找我。」

  陳望把紙看了兩遍。

  字數不多。但裡面的東西不少。

  第一件,熊皮的銷路他管了。成年公熊的冬皮品相好的,經他的手走,價格不會低。

  第二件,槍的問題他替他兜了底。獵槍在村里不稀罕,但趙大富一直盯著這桿槍。上回交公糧的時候趙大富在大隊部提過一嘴——「陳望的槍有沒有登記過」。這句話當時老孫在場沒接,但這個信號陳望記著。

  現在周鶴山把備案補了。備案蓋的是縣武裝部的章。趙大富是村會計,他的手夠不到縣裡。

  「還有呢?」他問。

  老孫搓了搓手。「許幹事在電話里還加了一句。說是周部長掛電話之前跟他說的,讓他轉告你。」

  「什麼話。」

  老孫的嘴巴動了兩下,像是在把原話從腦子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扒出來。

  「他說——『參的事你自己安排,不用報。挖了之後想出手,打我辦公室電話。過程中遇上麻煩,也打這個電話。『」

  陳望的手指在門框上叩了一下。

  「過程中遇上麻煩,也打這個電話。」

  不是客氣話。周鶴山說話不帶客氣。他在山上走了兩天,遇了熊,陳望在他命快沒的時候開了一槍。他沒當場說謝,也沒說欠了什麼。他只是在回到縣裡之後,通過公社的電話,把該辦的事一件件辦了。

  槍的備案是實打實的東西。

  參的事不用報是放了一個口子。

  遇上麻煩打電話——是遞了一把靠得住的梯子。

  他把紙折了揣進內兜,跟那張寫滿鉛筆字的舊紙擱到了一起。

  老孫走了。腳步比來的時候輕了一點。

  林晚秋從臥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安安在她肩上趴著,吃飽了打了個嗝,嘴角掛著一絲奶漬。

  「誰來了?」

  「老孫。縣裡打了電話。」

  他把紙條上的內容和許幹事轉的那句話說了。一字不改,原話講的。

  她聽完之後手在安安的背上拍著,目光落在灶台上那兩罐奶粉和半袋苞米麵上,沉了幾秒才開口。

  「槍的備案——趙大富知道了會怎麼想?」

  「想什麼不重要。備案是縣武裝部的章,他夠不著。」

  「夠不著的東西他會繞著彎去夠。」

  陳望把鐵絲鉗子擱在灶台沿上。鉗口沾著鐵鏽粉末,在灶火的光里泛著一點紅。

  「讓他夠。夠著了他就知道那個章有多硬。」

  安安在林晚秋肩上哼了一聲,腦袋拱了拱換了個方向。十天大的脖子有了點力氣,下巴能擱在肩頭挺一會兒了,不再是頭幾天那種軟塌塌的搭法。

  林晚秋把安安抱回臥房,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條棉褲腿——安安尿濕的,拿到灶口上方的鐵架子上烘。蒸汽從濕布里冒出來,帶著一股皂角味。

  「後天上北山——一個人?」

  「一個人。」

  「東西備齊了沒?」

  「兩天的乾糧,十發彈藥,兩副套索。進山之前再砍一根探路用的長杆子。」

  她沒有說別的。把灶膛里的柴往裡推了推,火苗跳了一下,鐵架子被烤得冒了一縷白煙。

  「參挖回來之後——走周部長那條線出手?」

  「看品相。年份夠的話走他的線,價錢高路子乾淨。年份不夠就走山下牛販子老吳那條道,價低但快。」

  「年份夠不夠?」

  陳望的目光落在灶膛的火苗上。火苗舔著柴面往上躥了半寸又縮回去,反覆兩三回。

  「那片石縫的位置我記得。背風,有腐葉保溫,是老參紮根的地方。年份不會短。」

  她站在灶台旁邊,手指在圍裙角上搓了搓。

  「那就走周部長的線。」

  三個字說完了,她轉身回了臥房。門關了大半,留了一指寬的縫。

  陳望坐在灶台前面。從內兜摸出那張舊紙,鉛筆在「後天,北山」底下添了一行字。

  「備彈十發。套索兩副。乾糧兩天。」

  寫完了把紙折好揣回去。

  從灶台底下的磚洞裡翻出一塊舊布,把兩副鐵絲活套包好塞進背簍底層。背簍旁邊靠著砍刀和那杆擦了三遍的槍。

  窗洞外面的巷子裡有腳步聲路過。走得慢,停了兩秒,又走了。停的那兩秒里,那個人大概往院牆外面撐著的熊皮看了一眼。

  這種腳步從午後到傍晚路過了不下五六撥。

  消息比人走得快。「六十步一槍打熊」的事從公社傳回村裡的速度比他從北山扛豬肉回來還快。傳回來的版本他聽見了兩個——一個是從周老二媳婦嘴裡傳出來的,說一百步;一個是馬有才在碾盤旁邊跟人講的,說熊已經撲到了人身上才開的槍。

  他沒糾正。傳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從今天起,村里每一個人看見他院牆上掛的槍,心裡掂的分量跟昨天不一樣了。

  灶膛里的柴燒到了後半截,炭面上泛著暗紅的光,一明一滅。安安在臥房裡翻了個身,被窩裡發出「窸窣」一聲。

  院牆外面遠處巷子盡頭,大隊部那扇關著的窗戶後面沒有燈光。

  趙大富坐在他的桌子後面。桌上攤著公社下發的調糧文件,字他已經看了三遍了,但目光不在紙上。他的耳朵一直開著。

  上午碾盤那邊的動靜他聽見了。三個人扛著東西從山上下來,肉和皮。

  下午公社打來電話的事他也知道。老孫接完電話去了陳望家,去了多久什麼時候走的,他在窗戶後面掐著時間算過。

  縣武裝部。

  周部長。

  他把這兩個詞擱在舌頭上咂了咂。

  桌面上的調糧文件被他推到一邊,底下露出另一張紙。紙上寫了幾行字,字跡比老孫的規整,是他自己的筆。

  他把那張紙抽出來看了看,拿起鉛筆在最後一行底下又添了兩個字。

  添完了把紙對摺,塞進了抽屜最裡頭——跟大隊部的工分本和糧倉出入帳擱在了一起。

  抽屜合上的時候「咔」地響了一聲。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推開了一條縫。

  冷風從門縫裡灌進來,裹著巷子那頭碾盤方向傳過來的兩個女人說話的聲音。聲音斷斷續續的,被風截成了幾個碎片——「六十步」、「一槍」、「周部長」。

  趙大富把門縫又收窄了半寸。

  他的目光順著門縫往巷子西頭看——陳望家院牆的方向。院牆頂上那張撐開的熊皮在傍晚的光線里黑了一個輪廓,皮板上撒的灶灰被風吹去了一些,邊緣翻起來的毛面在餘光里晃了一下。

  他把門關上了。

  屋裡黑了。

  他沒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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