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北山石縫裡挖出老參,縣裡批下一紙持槍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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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沒亮透,陳望就出了門。

  背簍裝了兩天的乾糧,苞米麵餅子四個,鹽醃的野豬肉乾三條。

  探路的松木桿子是昨天傍晚砍的,一丈二尺長,桿頭削尖了,去了皮,擱在院牆根下凍了一夜,硬實了。

  槍背右肩。

  砍刀掛腰後。

  彈藥袋十發,全在。

  兩副鐵絲活套在背簍底層,布包著。

  他出了院門,從外頭把門帶上。

  巷子裡還黑著。

  東頭哪家的煙囪冒了一縷白,灶火剛起,柴還沒燒旺。

  靴底踩在凍雪上「嘎吱」響著,往村口方向走。

  走到碾盤旁邊停了一下。

  吉普車前天軋出來的輪印凍在路面上,兩道平行的深槽往村口方向延過去,在拐彎處被楊樹的影子壓住了一半。

  他往北山方向走了。

  。。。

  北山的緩坡他走了三十多年,上輩子加這輩子。

  哪塊石頭松,哪段坡面有暗冰,哪棵松樹底下有獾打的地洞,這些東西不需要看,腳底下自己知道。

  過了楊樹林,上了碎石坡,進了落葉松林。

  松林里昨夜又落了薄雪,每一步踩下去先是冰殼破裂的「嘎」,然後是軟腐葉陷下去的「噗」,兩個聲音疊著。

  沒有別的東西。

  松鴉沒叫,太冷,鳥躲在背風的枝杈里不出來。

  啄木鳥的聲音從西面遠處傳過來,「篤篤」兩聲停了,再沒響。

  他往東北方向切。

  不走昨天帶周鶴山走的那條路——繞開了斷崖。

  那片地方留著熊走過的氣味,招引的東西多,不是今天該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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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約莫一個半時辰,地勢從緩坡變成了山腰橫切的台地。

  台地的邊緣有一道石壁。

  石壁不高,兩丈不到,但石面向南,背風,山頂落下來的腐葉和枯草在石壁底部堆了厚厚一層,被雪壓著,外頭凍硬了,裡頭還有餘溫。

  石壁上有一道豎裂的縫。

  縫寬不到半尺,從岩壁頂部一直裂到底部,像是有人拿鑿子在石頭上劈了一刀。

  他在縫的左側蹲下來。

  雪面扒開,底下是腐葉。

  腐葉下面是松針。

  松針下面,是凍得不徹底的黑土,這個朝向,冬日午後有兩個時辰的日頭能照到,土不會凍透。

  他把松木桿子橫著放,兩手撥開腐葉,用砍刀背面在土裡輕輕敲了幾下。

  土質軟的那塊,在石縫左側兩拳遠的位置。

  他換成用手指慢慢撥。

  不用刀,刀太硬,切斷了參須就廢了一截品相。

  挖了大約一刻鐘。

  黑土從指縫裡漏出來,細的,帶著腐葉發酵過的氣味,捏一把能捏出水來。

  第一根細須出來了。

  白的,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從土裡伸出來,軟的,沒有斷。

  他的手停住了。

  繼續往外撥土,範圍往外擴了兩圈。

  細須越來越多,從中心往四周發散,像是有人在黑土裡畫了一張網。

  又挖了大約兩刻鐘。

  主根出來了。

  參體比他的拇指稍粗一些,長約四寸,上頭分了兩個叉,兩個叉各有一段細莖的枯痕,是今年秋天地上部分枯萎後留下的。

  他把周圍的土繼續清。

  參體下面還有東西——主根往下延了一段,分出一根側根,側根盤了一個彎,繞過一塊掌心大的碎石,又往更深處走了一截。

  他沿著側根的方向把石頭撥開。

  側根的末端連著一團鬚根,密度比剛才看見的那些細須密了兩倍,扎在碎石和黑土的縫隙里,把整個縫隙里的東西都扒了個遍。

  這是老參紮根的樣子。

  年份不到五十年的參,扎不出這個根系。

  他把整團根系從土裡托出來,沒切,原土帶著,用濕苔蘚和腐葉把根系包住,外頭裹了一截蘸過溪水的濕布,昨天備乾糧時順手帶來的。

  包好了放進背簍底層,活套移上來壓著,穩住。

  他站起來。

  石縫旁邊的黑土坑空著,他把撥開的腐葉和松針一層層填回去,踩實了,表層的雪覆上,拍平。

  看不出來。

  下山時太陽過了正午偏了一截。

  走得比上山慢,腳步放輕了,背簍里的東西貴,不能晃。

  到了碎石坡,每一步先試了虛實再落腳,把重心往後壓,減少背簍的前傾。

  進了楊樹林的時候,村口碾盤方向有人影站著。

  。。。

  大隊部今天來了一個人。

  不是公社的,是縣裡的。

  騎著飛鴿牌自行車來的,車輪泥了半截,鈴鐺蓋子生了鏽,摁下去「嗝」了一聲就沒聲了。

  這個人陳望不認識,但老孫認識,是縣武裝部的文書,姓錢,管檔案和行文的。

  陳望進村口時,錢文書已經在大隊部喝了兩碗熱水,兩手捂著碗暖著指頭。

  老孫從大隊部跑出來接陳望。

  「縣裡來人了,在大隊部等你,帶了東西來的。」

  陳望把背簍放到了家裡,囑咐林晚秋放好,才出了院門往大隊部走。

  錢文書是個三十出頭的人,圓臉,鼻尖凍紅著。

  他看見陳望進門,站起來從挎包里掏出一個信封,信封比上回周鶴山帶來的那個厚。

  「周部長讓我跑一趟。說這個得親自送,不能走公社代轉。」

  陳望接過信封。

  封口用了火漆,紅色的火漆塊壓著一個小圓印,印上是「×縣人民武裝部」。

  他用拇指把火漆從封口邊緣剝開。

  信封里是兩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張硬卡,跟糧本大小差不多,但是硬紙板的,外頭覆了一層紅色的布面,布面上燙了金字——「中華人民共和國獵槍持有證」。

  他把證翻開。

  裡頭貼著名字和住址,槍枝型號,持證範圍,「限×縣北境山區,用於護林,防獸,邊境野生動物清除」。

  持證有效期:長期。

  發證機關:×縣人民武裝部。

  章是紅的,圓的,跟登記備案表上那枚一樣的章,但這一枚油墨壓得更深,字跡邊緣比備案表上的清晰了整整一圈。

  第二樣東西是一份手寫的信,周鶴山的筆跡,字寫得快,行間距寬,是站著寫的,不是坐在桌前寫的。

  「持證之後,彈藥的補給走武裝部報備渠道,每季度可申請一次,品種和數量據實填報,我這邊審了放行。不用再從山下牛販子那邊繞彎子。」

  就這兩句話。

  陳望把證和信放回信封,收進棉襖內兜。

  錢文書站起來系扣子。

  「周部長說讓你收好,以後有人跟你提槍的事,亮這個就行了。」

  出了大隊部,解開拴在院角的飛鴿牌,騎上去走了半步,又停住,臉朝著陳望的方向。

  「對了,周部長還叫我帶一句話。」

  「他說那株參的事,他已經聯繫好了省城的一個人,姓洪,做藥材行的,懂貨,開的價公道。」

  「等參出了土,讓洪先生親自來看品相定價。」

  說完了,自行車的鏈條「嘩啦嘩啦」響,拐過楊樹林的彎口,消失了。

  陳望站在大隊部門口。

  左手隔著棉襖按了按內兜。

  硬紙板的邊角能從布面透出來一點弧度,按下去是硬的,實的。

  持證範圍里寫的那六個字——護林,防獸,邊境——蓋在這桿槍上的分量,不是村大隊的工分本能量的東西。

  從今天起,趙大富那本帳上少了一頁能翻出來壓他的東西。

  他往家走了。

  巷子裡有腳步聲從東頭過來,踩在凍雪上「嘎嘎」響著,走過碾盤,往大隊部方向去。

  趙大富。

  他出來了。

  陳望沒有停步。

  兩個人在巷子中段擦肩而過,相距不到三步。

  趙大富的目光從陳望臉上往下掃了一圈,在棉襖內兜的位置停了兩秒。

  那個位置鼓著,一個證件的形狀。

  沒有人開口。

  兩個人各走各的方向,靴底踩在同一條巷子的凍雪上,「嘎吱」聲此起彼伏,走遠了,各自散在兩頭。

  。。。

  大隊部里,錢文書走後留下的椅子還溫著。

  趙大富推開門進去,在椅子上坐下來。

  手指按在桌面上,一根一根的,按了松,鬆了按。

  村口方向飛鴿牌自行車的鏈條聲早就聽不見了,但趙大富的耳朵還朝那個方向開著。

  他把整件事從頭到尾順了一遍,武裝部文書送了東西,走的時候帶了一句話。

  話不是對他說的。

  但院牆的縫隙不隔聲,省城,藥材行,洪先生,那株參,每一個字他都接住了。

  他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不動了。

  抽屜里那張對摺的紙,第七行的兩個字底下,還有空白的地方。

  他沒有拉開抽屜。

  窗戶紙後面,陳望家院牆上撐開的那張熊皮在傍晚的光里擴出一個寬肩的輪廓,灶灰撒過的皮板顏色比院牆的土坯深了兩個色號,在這條巷子裡,從哪個角度看都看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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