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枯林深處風味變,三百斤的東西站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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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面密林的邊緣又安靜了。

  那股濕腥味在風裡飄了兩陣,淡了一截,但沒散乾淨。陳望的鼻子告訴他,那個東西沒走遠,只是不動了。

  蹲著的東西最危險。

  他把右腳往後挪了半步,重心壓低,膝蓋彎著。這個姿勢起身快——往左往右都能彈開,不需要先站直。

  周鶴山在他左側一步遠,兩手還撐在膝蓋上。他沒動,但陳望注意到他的眼神變了——不是慌,是那種把危險盤算進去之後沉下來的專注。

  年輕的衛通訊員的手指碰著槍套蓋扣。

  矮個子民兵退到了溝沿邊上,槍口抬起來了,槍托抵肩,但槍口方向沒對準——他不知道往哪指。

  「槍口放下。」陳望的聲音低得像在呼氣。「對著它容易激它。」

  槍口往下了。矮個子民兵的兩條腿站得僵,靴底在雪面上挪了挪又沒挪成。

  風往南。他們在下風口——氣味應該吹不過去。但那只能說應該。

  濕腥味又濃了一截。

  不是從對面來的。

  是從左側。


  不是大動。是兩塊拳頭大的石子從上面往下滾,在凍土上彈了兩下停住,帶著一串「咯咯」的輕響。

  石子從上往下滾,說明那個東西在高處。

  他的視線往上移。

  岩壁上方的稜線,長著幾棵歪脖子矮松的地方,有一個輪廓。

  在太陽偏西的光線里,輪廓是深褐色的。圓的腦袋,寬的肩,兩條前腿垂著站在稜線上。不大——但在那個高度看下來,那個身量,夠的。

  陳望的擊錘已經推到了全待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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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往右移了一步,用身子擋住了周鶴山正面。

  「往後走。」他沒回頭,聲音還是那種低而平的語氣,跟在灶台前說話差不多。「三步,靠溝沿,蹲著,不要回頭跑。」

  周鶴山聽了。兩條腿往後退了三步,腳跟碰到溝沿邊的凍土堆上停住,蹲下去了。矮個子民兵跟著退,沒說話,靴底在雪面上「嗤」了一聲,踉蹌了一下,一條腿膝蓋著了地,又撐起來。

  衛通訊員沒退。他站在原地,目光往稜線上看,槍套蓋子已經解開了,手握住了槍柄。

  「衛——」

  陳望喊了一聲,但遲了。

  稜線上那個輪廓動了。

  不是往前撲。是站起來了。

  後腿撐著站起來,前腿抬起來,腦袋抬高了,從稜線上方冒出來——整個身子豎直起來,肩膀的寬度把歪脖子矮松遮住了半棵。三百斤出頭的公熊,站起來之後肩高超過了兩個人疊起來的高度。

  它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嗬——」

  不是吼。比吼的頻率低,從喉嚨最深的地方震出來,在岩壁之間撞了一圈,聲音比原來放大了三倍,把整個凹地的空氣都壓得往下沉。

  衛通訊員的手槍出了套。他抬起來——

  「別開槍。」陳望的聲音第一次超出了「對灶台說話」的分量。不高,但截斷了一切。

  衛通訊員的手停了。

  熊站在稜線上沒有下來。它的鼻子往下拱了兩下,兩道白氣從鼻孔里噴出來,在岩壁上打了個旋。

  陳望的槍口往上抬了,對準稜線的方向。

  但他沒有扣扳機。

  打不打。

  他把這個問題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三秒。

  稜線距離他站的地方——四十步。熊站立的高度,腦殼朝著他,頸部縮著,要害的角度不對。打腦殼,散彈偏移,很可能打到眉骨上滑出去,把它激怒了,沒打死的熊比沒遇到熊麻煩得多。

  打頸部——他需要側面的角度,現在是正面。

  打腿——讓它下來,換位置,背對著他下坡的時候打脊椎。

  他的腳往左挪了一步。

  不是逃。是換角度。

  左邊兩步是那片矮灌木的邊緣,灌木擋住了一部分來自稜線的視線,進了灌木後面,熊的視角里他的位置就變了——而他從灌木縫隙里看稜線,能看見熊左側肩頸交界的位置。

  那個位置,一發夠。

  他往灌木那邊走的時候,熊動了。

  不是下來——是往稜線左側移了兩步,跟著陳望的方向移。

  它在跟著他。

  陳望停了。

  熊也停了。

  兩個東西在對視。

  距離四十步。公熊的眼睛在陽光下是暗紅色的,裡頭沒有人的情緒——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古老的、被觸碰領地之後自動激活的東西。

  陳望蹲下來了。

  慢的。兩條腿慢慢彎,膝蓋到了雪面高度,把自己縮小了。

  熊在上面看著他。

  又是幾秒。

  熊的腦袋往側面偏了一下,嘴巴合上了,那聲低沉的「嗬——」沒有再來。

  它在重新評估眼前的東西。

  「嗬——」的聲音沒有了,說明進攻指令還沒發出去。蹲下來——讓自己看起來小——是在告訴它:我不是來搶你的地方的。

  不是所有情況都管用。但今天,風向對,後退路線對,這隻熊今天白天出來轉了一圈,肚子裡應該有東西。

  飽的熊比餓的熊懶。

  陳望的膝蓋貼著雪面,兩手擱在膝蓋上,槍端著,槍口沒放下,但沒抬高。他的呼吸控到了最細,胸腔只有很淺的起伏。

  熊在稜線上站了約莫有半柱香的工夫。

  然後它的後腿彎了。

  往下。

  四條腿落回稜線,身子又縮成了一個寬圓的輪廓。鼻子在稜線上方嗅了兩圈,然後轉身。

  往北走了。

  步子不急。走了三步,圓的腦袋往這邊扭了一下,看了一眼,又轉回去了。走進了稜線後面的林子,輪廓被枝幹遮住,碎成幾塊,然後沒了。

  腳步聲「嚓——嚓——」在北面的林子裡走了約莫三十步,沒了。

  濕腥味在風裡淡成了一層底色,再過片刻連底色也散了。

  陳望站起來。

  膝蓋上沾的雪拍了拍,兩手把槍托的保險撥回去,擊錘放鬆。整個動作沒有停頓。

  他轉身往溝沿那邊走。

  周鶴山從蹲著的位置站起來,兩手拍了拍膝蓋上的碎雪。他的臉色跟剛才相比,沒有任何差別。

  矮個子民兵蹲在溝沿上,臉上有一層白——不是凍的,是血都往裡縮了。他的槍口還抬著,槍托離肩膀有一個拳頭的縫,扣扳機的手指凍在那個位置好像忘了松。

  衛通訊員把手槍重新扣回了套里。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吞咽了一口,往陳望這邊走了兩步,嘴巴張了,又合上了。

  「它走遠了。」陳望說了一句。聲音跟進山之前在院子裡說話沒什麼兩樣。

  矮個子民兵的槍口終於放下來了。

  周鶴山走到陳望旁邊,並排站著,往稜線那個方向看了一會兒。枝幹背後什麼都沒有了。

  「你蹲下去。」他開口。聲音不沙了,是那種把話壓了很久之後放出來的平穩。「不是出於本能?」

  「本能是拿槍打。」陳望說。

  「那為什麼沒打?」

  「打不死,比不打麻煩。」

  周鶴山沒再問。他側過臉看了陳望一眼,看的時間不長,但那種看法陳望認識——上輩子他遇到過一次,是他爹教他認第一批陷阱的時候,用這個眼神看了他好半天,然後說了一句他今天想不起來的話。

  溝底的風把剩下的腥味掃乾淨了。

  周鶴山從軍大衣的口袋裡摸出那個磨邊的小本子,翻開來,鉛筆頭在紙面上寫了幾個字。寫完了合上,揣回去。

  「回去吧。」他說,聲音衝著三個下屬。「今天的地形看差不多了。」

  四個人往回走。

  過了松林,上了碎石坡,矮個子民兵的兩條腿比來時抖了一點,走碎石坡的時候滑了三回。衛通訊員一路沒開口,走到楊樹林邊上的時候才說了一句:「那東西有多重?」

  「三百斤往上。」陳望說。

  衛通訊員嘴裡「嘶」了一聲,後頭沒跟話。

  快到村口的時候,周鶴山的步子慢了半拍,跟陳望併到了一起。

  「那片斷崖後面,你有沒有興趣再去一趟?」

  「什麼時候?」

  「開春。雪化了,地形好走。」

  陳望沒有立刻答。他往前走了兩步,把楊樹林邊上的一塊凍泥踩過去,靴底落在實地上才開口。

  「開春我要上北山。有件事得在化雪之前做完。」

  周鶴山走在他旁邊,沒接話。兩個人往村口走了十幾步,沉默著。

  村口碾盤出現在前面。碾盤石面上的油漬在下午的光里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陳望。」

  「嗯。」

  「那株百年老參——北山腰的石縫旁邊。」周鶴山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跟說天氣差不多。「你打算什麼時候挖?」

  陳望的靴底在凍土上停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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