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軍裝老頭上了山，獵人帶路踩進了深林
兩天後，吉普車又來了。
陳望在灶房裡聽見引擎聲的時候正在給安安沖奶粉。碗裡的水溫剛好，奶粉化開了，他用筷子攪了十來圈，把碗遞給林晚秋。
「來了。」
林晚秋接過碗，沒多說。
院門外頭的腳步聲比上回多了一雙。陳望走到窗洞前往外看了一眼——周鶴山走在前面，後面跟著上回那個年輕人，再後面還有一個人。
第三個人穿的不是軍裝，灰棉襖，褲腳扎在靴子裡，肩上扛著一桿半自動步槍。公社的武裝民兵，但不是上回那個。這個人個頭矮一些，走路時兩條胳膊不擺——背槍背慣了的人走路胳膊都不怎麼擺。
敲門。兩下。
陳望開了門。
周鶴山站在門外。今天換了一件厚棉軍大衣，領口翻出來的絨毛是灰白色的，跟他兩鬢的顏色差不多。腳上換了靴子——不是上回那雙皮面的制式軍靴，是膠底翻毛皮的，鞋幫上沾著泥點，穿過山路的。
他來的時候就準備上山了。
「吃了沒？」周鶴山開口第一句話不是公事。
「吃了。」
「那走吧。」
陳望沒問去哪。周鶴山前天說過那句話——「後天再來一趟，我要上那片山看看。」
他回灶房拿了槍。槍背右肩，彈弓系左腰。砍刀插在腰後，彈藥袋檢查了一遍——十一發，全在。
走到臥房門口跟林晚秋說了一句：「下午回。」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一下。安安在她懷裡吃奶粉，吃得「咕咕」響，兩隻手攥著拳頭擱在胸口，誰也不看。
四個人出了村。
周鶴山走在陳望左側偏後半步的位置。年輕人——陳望這兩天打聽到他姓衛，是武裝部的通訊員——走在周鶴山右後方。矮個子民兵殿後，槍橫端在胸前。
三角陣型。前面一個尖，後面兩翼展開，殿後的人負責背後方向。
這不是隨便走的。
陳望沒說什麼，但腳步往左偏了半步，讓出了正前方的位置給周鶴山。帶路的人走前面——他在告訴周鶴山：你說了去哪，我領著走。
周鶴山往前邁了一步，走到了陳望並排的位置。沒有往前超。並排走的意思是——你帶路，我跟著，但咱們是平的。
出了村口上了楊樹林邊的山路。路面凍硬了，昨天夜裡下了一層薄雪，蓋住了前幾天的腳印。四個人的靴底踩在新雪上，留下四行深淺不一的印子。
陳望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他在控速——後面三個人裡頭，矮個子民兵的體力最差，走了兩百步就開始喘了。周鶴山倒是不喘，呼吸節奏穩定，腳步落點也准，碎石坡上每一步都踩在石棱上，不踩雪面。
這個人走過的山不比他少。
過了碎石坡，上了北山的緩坡。陳望領著往西北方向切，繞過了北坳溝口。
周鶴山在北坳方向看了一眼，沒停步，沒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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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約莫兩里地。落葉松林的邊緣出現在前方。光禿的枝幹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排成一片，像插在地上的筷子。
進了林子之後風小了。松林的密度不大，但樹幹擋住了北風的直灌，體感溫度比林外高了兩三度。
地面的松針踩上去是軟的——表層凍了一層殼，底下是腐葉，踩下去先「嘎」一聲脆響，再「噗」一聲悶的。
陳望放慢了腳步。
不是累。是聽。
松林里的聲音層次跟山坡上不一樣。風穿過枝幹的聲音是「嗚——」的低頻，松針殼開裂的聲音是「嘣嘣」的碎響，偶爾頭頂有松鴉叫，「嘎——嘎——」兩聲拖了尾。
他在聽這些聲音的間隙里有沒有不屬於這個林子的東西。
沒有。
周鶴山跟在他左後方兩步遠的位置。這個距離是他上山之後一直保持的——不遠不近，不影響陳望判斷前方的情況，又能在出事時第一時間反應。
「前天你說的那個斷崖——」陳望開口了。聲音不大，剛好蓋住腳底踩松針的聲響。
「往西北再走一里地，過了松林有一條乾溝，溝對面爬上去就是。」
周鶴山嘴角動了一下。
「你不是說沒去過？」
「斷崖沒去過。溝去過。前天追那頭母豬就追到了那條溝里。」
周鶴山沒接話。沉默著走了三十來步。
「那頭母豬——你在溝口用鐵絲絆的。許幹事報告裡寫了。絆住之後從坡頂往下打，一槍，左耳根後面入。」
「嗯。」
「坡頂到溝口的距離，目測大約——」他偏頭看了陳望一眼，「三十步？」
「二十五。」
周鶴山的步子往前多邁了半步，跟陳望並排了。
「二十五步從上往下打一頭跑著的豬，還打在耳根後面。你打獵多少年了？」
「十四歲跟著我爹上山。今年二十六。十二年。」
「你爹呢？」
「死了。上山追熊，踩了自己的陷阱，腿斷了，凍死在山裡。」
周鶴山沒有再問他爹的事。
松林往西北方向越走越稀。地勢往上抬，坡度變陡了。矮個子民兵的喘氣聲越來越粗，每走二十來步就要停下來扶著膝蓋歇五秒。年輕人衛通訊員的體力好，但走山路的經驗差——碎石坡上他的腳滑了兩回，第二回差點趴下去，用槍托杵著地才穩住。
前方的松林盡頭露出了灰色的岩壁。
斷崖。
不是垂直的那種懸崖——是一道斜切的岩面，從山腰處斜著往下劈，像被人用斧子從山體上削了一刀。岩面高約四丈，底部積了碎石和凍土，頂部的稜線上長著幾棵歪脖子的矮松，根部扎在石縫裡。
斷崖前面是一片開闊地。開闊地的雪面上乾乾淨淨的——沒有腳印，沒有蹄印，沒有拱痕。風在這個地方比林子裡大了兩倍，吹得人棉襖前襟往後貼。
周鶴山站在開闊地邊緣。他的目光沒有看斷崖的正面，而是看斷崖兩側的地形。左側——也就是東面——斷崖跟山體之間有一條窄縫，人側著身子能擠過去。右側——西面——岩壁延伸了十幾步之後折了一個角，折角後面看不見。
他走向了右側。
陳望跟著。
折角後面是一個凹進去的空間。像一個沒有頂的石屋——三面岩壁圍著，地面是碎石，面積不到兩丈見方。凹進去的最深處，岩壁底部有一道橫裂縫，縫寬不到一尺，往裡黑洞洞的看不見底。
周鶴山蹲在裂縫前面看了看。沒有伸手進去，只是把臉湊近了聞了聞。
站起來的時候，他拍了拍膝蓋上的碎石渣。
「這個位置，冬天有沒有東西來過？」
他問的是陳望。
陳望蹲到裂縫旁邊。手指在裂縫邊沿的石面上摸了一下——石面是乾的，沒有油漬，沒有毛屑。但裂縫口的碎石有幾顆被挪動過，挪動之後留下的底面顏色跟周圍不一樣，深一個色號。
有東西來過。但不是最近。至少十天以上。
「來過。蹄子印沒了，但石頭被翻過。翻的力度不大，不是豬——豬拱地的勁大，會把碎石掀到旁邊去。這個是被撥開的。」
「什麼東西撥的？」
陳望把手指伸進裂縫邊沿的一道劃痕里。劃痕不深，但寬。寬度跟他的中指差不多。
「爪子。五趾的。前掌。」
他把手指抽出來，在褲腿上蹭了蹭。
「熊。」
周鶴山站在他旁邊。聽到這個字的時候身體沒動，但目光從裂縫移到了陳望臉上。
「多大的？」
「從爪距看，前掌寬度四指半到五指之間。成年公熊——三百斤往上。」
年輕人衛通訊員站在凹地入口處。他的手從腰帶上移到了槍套的蓋扣上，手指在扣子上停著沒解開。
矮個子民兵退到了凹地外面，背靠著岩壁，槍口抬起來了。
周鶴山沒有退。他繼續蹲在那裡，目光從裂縫移到凹地四周的岩壁上。
「這個裂縫通到哪？」
「不知道。」陳望把耳朵湊近裂縫聽了一下。裂縫裡有風——微弱的，從里往外吹。「有風。通的。但通到哪得進去才知道。人進不去，縫太窄了。」
周鶴山站起來。在凹地里走了一圈。步子慢，每一步之間停兩秒，像在量什麼。走完一圈之後他回到裂縫旁邊。
「你剛才說十天以上沒來過了。冬天熊不是要冬眠？」
「正常年份十一月底就鑽洞了。但今年冬天冷得晚——十月中旬才下第一場雪，比往年遲了半個月。冬眠也會推遲。十天前來過這裡的熊，現在應該已經找到窩了，在睡。」
「應該。」
「對。應該。」
陳望把「應該」兩個字重複了一遍。不是強調——是在告訴周鶴山，山裡的事沒有百分百。
周鶴山把大衣的領子往上攏了攏。風從凹地頂上灌下來，卷著碎雪粒子打在岩壁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你帶我從這裡往北走。我要看看斷崖背面的地形。」
「往北走半里是下坡，坡底有一條季節性的溪溝，冬天凍住了。過了溪溝往上爬，就是邊境線的緩衝帶——那邊的林子比這邊密，人跡少。」
「你去過？」
「沒去過。」
陳望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跟前天回答「沒去過斷崖」一樣——平的，不帶解釋。
周鶴山看了他兩秒。
「那你怎麼知道那邊的地形？」
「站高處看過。去年秋天上北山頂收藥材的時候，往北看能看見那條溪溝和對面的林子。」
周鶴山沒有再追問。
四個人從凹地出來，沿著斷崖的北側邊緣往下走。坡度比來路陡了一截，碎石面上的積雪薄，靴底打滑。陳望走在前頭，每走兩步就回頭看一眼後面三個人的腳下——矮個子民兵的靴底是光面的，在碎石坡上幾乎站不穩，走三步滑一步。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地勢平了。
面前是一條溝。溝底鋪著白色的冰面——溪水凍住了。冰面不寬，兩步能跨過去。對面的坡上，松林的密度比南面這邊大了三四倍。樹幹之間的距離窄得兩個人並排走都擠。枝幹雖然光禿，但重疊在一起把視線擋成了碎片。
陳望站在溝邊沒往前走。
他蹲下來了。
溝沿上的雪面有印子。不是蹄印——比蹄印大，比蹄印深。
五趾。前掌。掌墊的壓痕圓的，大的。後面拖著五道淺溝——爪尖在雪面上劃出來的。
新鮮的。
雪面上那層薄冰還沒完全封住印子的邊沿——最多兩三個時辰前留下的。
陳望的右手慢慢移到了肩上的槍托。
食指從槍背帶底下抽出來，搭在了扳機護圈的外沿。
「都別動。」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周鶴山聽得見。
周鶴山的身體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他的目光順著陳望的視線落到了溝沿上那組掌印上。
他看了三秒。
然後他的右手也動了——不是去摸槍，是在腰側拍了年輕人一下。無聲的信號。年輕人的手指碰到了槍套的蓋扣，拇指壓在扣子邊緣，沒解開，但隨時能彈開。
陳望的目光沿著掌印的方向往對面林子裡看。掌印從溝沿上往下走，跨過了冰面——冰面上有四個圓形的壓痕，是掌墊踩上去的——然後上了對面的坡。對面坡上的雪面被踩出了一條線，往密林深處延進去，消失在重疊的樹幹後面。
方向是往西北。
跟他記憶里那片長著老參的石縫——是同一個方向。
風從北面灌過來，穿過溝底，卷著一股子味道。陳望的鼻子動了一下。
腥的。不是血腥——是皮毛漚在雪水裡發出來的那種濕腥味。濃。
活的。
他的拇指把擊錘往後扳了一格。金屬件咬合的聲音細得跟蚊子叫差不多，但在這片除了風什麼都沒有的溝底，夠清楚了。
對面密林深處，有一根枝幹晃了。
不是風吹的——風從北往南，枝幹該往南晃。這根枝幹往側面晃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的肩膀蹭過去的。
然後枝幹不動了。
四個人蹲在溝這邊。
誰都沒出聲。
對面的林子又安靜了。那股濕腥味在風裡斷斷續續，一陣濃一陣淡——源頭在移動。往西。
陳望的手指在扳機護圈上沒有收回去。他的目光釘在那片密林的邊緣，嘴巴微微張著，用嘴呼吸，鼻子留給風。
周鶴山蹲在他左側一步遠的地方，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矮個子民兵的槍口在發抖——不是手抖，是膝蓋在發軟，帶著槍桿跟著晃。
風又送來一陣味道。這回不光是濕腥——還夾著另一種東西。
腐的。
肉腐爛之後發酸發甜的那種氣味，被凍住了一部分，但在風裡還是鑽進了鼻腔。
有東西死在了那片林子裡。而留下掌印的那頭熊，正在那具死物的旁邊。
陳望在灶房裡聽見引擎聲的時候正在給安安沖奶粉。碗裡的水溫剛好，奶粉化開了，他用筷子攪了十來圈，把碗遞給林晚秋。
「來了。」
林晚秋接過碗，沒多說。
院門外頭的腳步聲比上回多了一雙。陳望走到窗洞前往外看了一眼——周鶴山走在前面，後面跟著上回那個年輕人，再後面還有一個人。
第三個人穿的不是軍裝，灰棉襖，褲腳扎在靴子裡，肩上扛著一桿半自動步槍。公社的武裝民兵，但不是上回那個。這個人個頭矮一些，走路時兩條胳膊不擺——背槍背慣了的人走路胳膊都不怎麼擺。
敲門。兩下。
陳望開了門。
周鶴山站在門外。今天換了一件厚棉軍大衣，領口翻出來的絨毛是灰白色的，跟他兩鬢的顏色差不多。腳上換了靴子——不是上回那雙皮面的制式軍靴，是膠底翻毛皮的，鞋幫上沾著泥點，穿過山路的。
他來的時候就準備上山了。
「吃了沒？」周鶴山開口第一句話不是公事。
「吃了。」
「那走吧。」
陳望沒問去哪。周鶴山前天說過那句話——「後天再來一趟，我要上那片山看看。」
他回灶房拿了槍。槍背右肩，彈弓系左腰。砍刀插在腰後，彈藥袋檢查了一遍——十一發，全在。
走到臥房門口跟林晚秋說了一句：「下午回。」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一下。安安在她懷裡吃奶粉，吃得「咕咕」響，兩隻手攥著拳頭擱在胸口，誰也不看。
四個人出了村。
周鶴山走在陳望左側偏後半步的位置。年輕人——陳望這兩天打聽到他姓衛，是武裝部的通訊員——走在周鶴山右後方。矮個子民兵殿後，槍橫端在胸前。
三角陣型。前面一個尖，後面兩翼展開，殿後的人負責背後方向。
這不是隨便走的。
陳望沒說什麼，但腳步往左偏了半步，讓出了正前方的位置給周鶴山。帶路的人走前面——他在告訴周鶴山：你說了去哪，我領著走。
周鶴山往前邁了一步，走到了陳望並排的位置。沒有往前超。並排走的意思是——你帶路，我跟著，但咱們是平的。
出了村口上了楊樹林邊的山路。路面凍硬了，昨天夜裡下了一層薄雪，蓋住了前幾天的腳印。四個人的靴底踩在新雪上，留下四行深淺不一的印子。
陳望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他在控速——後面三個人裡頭，矮個子民兵的體力最差，走了兩百步就開始喘了。周鶴山倒是不喘，呼吸節奏穩定，腳步落點也准，碎石坡上每一步都踩在石棱上，不踩雪面。
這個人走過的山不比他少。
過了碎石坡，上了北山的緩坡。陳望領著往西北方向切，繞過了北坳溝口。
周鶴山在北坳方向看了一眼，沒停步，沒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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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約莫兩里地。落葉松林的邊緣出現在前方。光禿的枝幹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排成一片，像插在地上的筷子。
進了林子之後風小了。松林的密度不大，但樹幹擋住了北風的直灌，體感溫度比林外高了兩三度。
地面的松針踩上去是軟的——表層凍了一層殼，底下是腐葉，踩下去先「嘎」一聲脆響，再「噗」一聲悶的。
陳望放慢了腳步。
不是累。是聽。
松林里的聲音層次跟山坡上不一樣。風穿過枝幹的聲音是「嗚——」的低頻，松針殼開裂的聲音是「嘣嘣」的碎響，偶爾頭頂有松鴉叫，「嘎——嘎——」兩聲拖了尾。
他在聽這些聲音的間隙里有沒有不屬於這個林子的東西。
沒有。
周鶴山跟在他左後方兩步遠的位置。這個距離是他上山之後一直保持的——不遠不近，不影響陳望判斷前方的情況，又能在出事時第一時間反應。
「前天你說的那個斷崖——」陳望開口了。聲音不大，剛好蓋住腳底踩松針的聲響。
「往西北再走一里地，過了松林有一條乾溝，溝對面爬上去就是。」
周鶴山嘴角動了一下。
「你不是說沒去過？」
「斷崖沒去過。溝去過。前天追那頭母豬就追到了那條溝里。」
周鶴山沒接話。沉默著走了三十來步。
「那頭母豬——你在溝口用鐵絲絆的。許幹事報告裡寫了。絆住之後從坡頂往下打，一槍，左耳根後面入。」
「嗯。」
「坡頂到溝口的距離，目測大約——」他偏頭看了陳望一眼，「三十步？」
「二十五。」
周鶴山的步子往前多邁了半步，跟陳望並排了。
「二十五步從上往下打一頭跑著的豬，還打在耳根後面。你打獵多少年了？」
「十四歲跟著我爹上山。今年二十六。十二年。」
「你爹呢？」
「死了。上山追熊，踩了自己的陷阱，腿斷了，凍死在山裡。」
周鶴山沒有再問他爹的事。
松林往西北方向越走越稀。地勢往上抬，坡度變陡了。矮個子民兵的喘氣聲越來越粗，每走二十來步就要停下來扶著膝蓋歇五秒。年輕人衛通訊員的體力好，但走山路的經驗差——碎石坡上他的腳滑了兩回，第二回差點趴下去，用槍托杵著地才穩住。
前方的松林盡頭露出了灰色的岩壁。
斷崖。
不是垂直的那種懸崖——是一道斜切的岩面，從山腰處斜著往下劈，像被人用斧子從山體上削了一刀。岩面高約四丈，底部積了碎石和凍土，頂部的稜線上長著幾棵歪脖子的矮松，根部扎在石縫裡。
斷崖前面是一片開闊地。開闊地的雪面上乾乾淨淨的——沒有腳印，沒有蹄印，沒有拱痕。風在這個地方比林子裡大了兩倍，吹得人棉襖前襟往後貼。
周鶴山站在開闊地邊緣。他的目光沒有看斷崖的正面，而是看斷崖兩側的地形。左側——也就是東面——斷崖跟山體之間有一條窄縫，人側著身子能擠過去。右側——西面——岩壁延伸了十幾步之後折了一個角，折角後面看不見。
他走向了右側。
陳望跟著。
折角後面是一個凹進去的空間。像一個沒有頂的石屋——三面岩壁圍著，地面是碎石，面積不到兩丈見方。凹進去的最深處，岩壁底部有一道橫裂縫，縫寬不到一尺，往裡黑洞洞的看不見底。
周鶴山蹲在裂縫前面看了看。沒有伸手進去，只是把臉湊近了聞了聞。
站起來的時候，他拍了拍膝蓋上的碎石渣。
「這個位置，冬天有沒有東西來過？」
他問的是陳望。
陳望蹲到裂縫旁邊。手指在裂縫邊沿的石面上摸了一下——石面是乾的，沒有油漬，沒有毛屑。但裂縫口的碎石有幾顆被挪動過，挪動之後留下的底面顏色跟周圍不一樣，深一個色號。
有東西來過。但不是最近。至少十天以上。
「來過。蹄子印沒了，但石頭被翻過。翻的力度不大，不是豬——豬拱地的勁大，會把碎石掀到旁邊去。這個是被撥開的。」
「什麼東西撥的？」
陳望把手指伸進裂縫邊沿的一道劃痕里。劃痕不深，但寬。寬度跟他的中指差不多。
「爪子。五趾的。前掌。」
他把手指抽出來，在褲腿上蹭了蹭。
「熊。」
周鶴山站在他旁邊。聽到這個字的時候身體沒動，但目光從裂縫移到了陳望臉上。
「多大的？」
「從爪距看，前掌寬度四指半到五指之間。成年公熊——三百斤往上。」
年輕人衛通訊員站在凹地入口處。他的手從腰帶上移到了槍套的蓋扣上，手指在扣子上停著沒解開。
矮個子民兵退到了凹地外面，背靠著岩壁，槍口抬起來了。
周鶴山沒有退。他繼續蹲在那裡，目光從裂縫移到凹地四周的岩壁上。
「這個裂縫通到哪？」
「不知道。」陳望把耳朵湊近裂縫聽了一下。裂縫裡有風——微弱的，從里往外吹。「有風。通的。但通到哪得進去才知道。人進不去，縫太窄了。」
周鶴山站起來。在凹地里走了一圈。步子慢，每一步之間停兩秒，像在量什麼。走完一圈之後他回到裂縫旁邊。
「你剛才說十天以上沒來過了。冬天熊不是要冬眠？」
「正常年份十一月底就鑽洞了。但今年冬天冷得晚——十月中旬才下第一場雪，比往年遲了半個月。冬眠也會推遲。十天前來過這裡的熊，現在應該已經找到窩了，在睡。」
「應該。」
「對。應該。」
陳望把「應該」兩個字重複了一遍。不是強調——是在告訴周鶴山，山裡的事沒有百分百。
周鶴山把大衣的領子往上攏了攏。風從凹地頂上灌下來，卷著碎雪粒子打在岩壁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你帶我從這裡往北走。我要看看斷崖背面的地形。」
「往北走半里是下坡，坡底有一條季節性的溪溝，冬天凍住了。過了溪溝往上爬，就是邊境線的緩衝帶——那邊的林子比這邊密，人跡少。」
「你去過？」
「沒去過。」
陳望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跟前天回答「沒去過斷崖」一樣——平的，不帶解釋。
周鶴山看了他兩秒。
「那你怎麼知道那邊的地形？」
「站高處看過。去年秋天上北山頂收藥材的時候，往北看能看見那條溪溝和對面的林子。」
周鶴山沒有再追問。
四個人從凹地出來，沿著斷崖的北側邊緣往下走。坡度比來路陡了一截，碎石面上的積雪薄，靴底打滑。陳望走在前頭，每走兩步就回頭看一眼後面三個人的腳下——矮個子民兵的靴底是光面的，在碎石坡上幾乎站不穩，走三步滑一步。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地勢平了。
面前是一條溝。溝底鋪著白色的冰面——溪水凍住了。冰面不寬，兩步能跨過去。對面的坡上，松林的密度比南面這邊大了三四倍。樹幹之間的距離窄得兩個人並排走都擠。枝幹雖然光禿，但重疊在一起把視線擋成了碎片。
陳望站在溝邊沒往前走。
他蹲下來了。
溝沿上的雪面有印子。不是蹄印——比蹄印大，比蹄印深。
五趾。前掌。掌墊的壓痕圓的，大的。後面拖著五道淺溝——爪尖在雪面上劃出來的。
新鮮的。
雪面上那層薄冰還沒完全封住印子的邊沿——最多兩三個時辰前留下的。
陳望的右手慢慢移到了肩上的槍托。
食指從槍背帶底下抽出來，搭在了扳機護圈的外沿。
「都別動。」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周鶴山聽得見。
周鶴山的身體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他的目光順著陳望的視線落到了溝沿上那組掌印上。
他看了三秒。
然後他的右手也動了——不是去摸槍，是在腰側拍了年輕人一下。無聲的信號。年輕人的手指碰到了槍套的蓋扣，拇指壓在扣子邊緣，沒解開，但隨時能彈開。
陳望的目光沿著掌印的方向往對面林子裡看。掌印從溝沿上往下走，跨過了冰面——冰面上有四個圓形的壓痕，是掌墊踩上去的——然後上了對面的坡。對面坡上的雪面被踩出了一條線，往密林深處延進去，消失在重疊的樹幹後面。
方向是往西北。
跟他記憶里那片長著老參的石縫——是同一個方向。
風從北面灌過來，穿過溝底，卷著一股子味道。陳望的鼻子動了一下。
腥的。不是血腥——是皮毛漚在雪水裡發出來的那種濕腥味。濃。
活的。
他的拇指把擊錘往後扳了一格。金屬件咬合的聲音細得跟蚊子叫差不多，但在這片除了風什麼都沒有的溝底，夠清楚了。
對面密林深處，有一根枝幹晃了。
不是風吹的——風從北往南，枝幹該往南晃。這根枝幹往側面晃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的肩膀蹭過去的。
然後枝幹不動了。
四個人蹲在溝這邊。
誰都沒出聲。
對面的林子又安靜了。那股濕腥味在風裡斷斷續續，一陣濃一陣淡——源頭在移動。往西。
陳望的手指在扳機護圈上沒有收回去。他的目光釘在那片密林的邊緣，嘴巴微微張著，用嘴呼吸，鼻子留給風。
周鶴山蹲在他左側一步遠的地方，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矮個子民兵的槍口在發抖——不是手抖，是膝蓋在發軟，帶著槍桿跟著晃。
風又送來一陣味道。這回不光是濕腥——還夾著另一種東西。
腐的。
肉腐爛之後發酸發甜的那種氣味，被凍住了一部分，但在風裡還是鑽進了鼻腔。
有東西死在了那片林子裡。而留下掌印的那頭熊，正在那具死物的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