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縣裡來了個穿軍裝的，沒進門先看院牆上的槍眼
老孫天沒亮就走了。
走之前在院門口跟陳望說了一句：「公社那邊我去打電話，人先擱你這裡看著，別讓他跑了。」
跑不了。右腿膝蓋骨碎了，綁在木樁上凍了半宿，整條腿從大腿根到腳脖子腫成了一截青紫色的棍子。來人靠著木樁縮成一團，眼睛閉著，嘴唇發白，呼吸短而急——疼的。但還是一聲不吭。
陳望沒管他。回灶房生了火，給林晚秋熱了一碗紅糖水端進臥房。安安昨晚被槍聲驚醒哭了一陣，後半夜沒睡踏實，這會兒縮在被窩裡，眉頭還皺著。
「人還在院子裡？」林晚秋的聲音低。
「在。跑不了。」
「什麼來路？」
「還沒說。」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沒再問。
上午過了大半，公社那邊來了兩個人，一個是公社的許幹事，騎著自行車在凍路上晃了一路，褲腿沾滿了泥冰碴子。另一個是公社的武裝民兵，肩上挎著一桿老步槍，槍托磨得發亮。
兩人在院子裡看了看綁在樁上的人，看了看牆根底下那把短刀，許幹事蹲下來翻了翻來人的棉襖兜，翻出了那截打了三個結的麻繩和空布口袋。
「刀上的字你看見了？」許幹事站起來問老孫。
老孫點了一下頭。沒說話。
許幹事把短刀用布裹了揣進挎包，跟武裝民兵一起把來人從樁上解下來架走了。來人的右腿拖在地上，膝蓋的位置鼓著一個包，褲管上的血凍成了硬殼，走一步掉一片褐色的碎渣。
人帶走之後，院子裡留了一小攤血漬和半個鞋印。陳望用鐵鍬鏟了一層凍土蓋上去。
許幹事走之前說了一句：「縣武裝部那邊可能會來人。這個事不是普通偷東西。」
來人。
陳望把這兩個字擱在腦子裡，沒接話。
第二天下午，來人到了。
不是一個人。兩個。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從縣城方向開過來，在村口土路上顛了半天，碾盤前面停住。車輪陷在凍軟的泥路里，往外濺了兩道泥點子。
先下車的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軍裝，腰扎皮帶，皮帶上掛著槍套。槍套鼓著，裡頭的手槍輪廓在軍裝外套底下隱約能看出來。他下車之後先掃了一眼村口四周，眼睛在碾盤上停了一拍，然後繞到車子另一側拉開門。
從車裡出來的第二個人，個頭不高。
五十上下，穿著跟年輕人一樣的軍裝，但軍裝舊一些，領口的布料洗得泛白。他的頭髮剃得短，兩鬢已經有了灰色的茬子。臉瘦，顴骨的位置有兩道深紋，是常年在日頭底下曬出來的顏色。
他下車之後沒有四處看。目光直接落在碾盤旁邊那塊空地上——前天分豬肉的位置，石面上還留著淺淡的油漬。
然後他往巷子裡走。
年輕人跟在後頭半步，手搭在腰間皮帶上。兩個人走進巷子的步子不一樣——年輕人的步幅勻，腳跟先著地，軍人的標準走法；年長的那個步子比他短半寸，但每一步踩下去穩，膝蓋不往外晃，重心壓得低。走山路的人的步子。
老孫在巷子口等著。看見吉普車停下來就迎過去了，搓著手，臉上的褶子往兩邊擠了擠，擠出一種不太自然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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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部長，路上辛苦——」
年長的男人擺了一下手。「你前天打電話說的那個事，人在哪？」
「人被公社帶走了。在陳望家院子裡。」
「陳望——就是打狼那個？」
「是。一個人打了七隻。前兩天又打了三頭野豬，扛回來五百斤。」
年長的男人——周部長——往巷子深處走，目光從兩側院牆上掃過去。走到陳望家院門前面的時候，他的腳步慢了。
不是停，是放慢了速度。目光從院門上移到院牆西北角——來人翻牆的位置。
牆頂的土坯沿上有手指扣過的痕跡。零下的溫度把那些凹坑凍住了，沒有被風雪填平。五根手指的間距看得分明。
然後他的目光移到了院牆根部。
地上的血漬被凍土蓋了，但蓋得不夠厚，褐色從縫隙里透出來一條線。從牆根往院門方向延了三步遠——那是來人被打中之後摔倒、拖行的距離。
三步。
周部長的目光沿著那條褐色的線走了一遍。
土坯牆面靠近灶房後牆的位置，齊腰高的地方，有一個小坑。拇指肚大小，邊緣整齊，往裡凹了約莫半寸。
不是彈孔——彈孔的邊緣會往外翻，碎渣四濺。這個坑是從牆面往裡錘出來的，邊緣壓得平整。
鐵絲的固定點。陳望在院門內側掛那個報警用的空罐子時，另一端的鐵絲需要在對面牆上找一個著力點。這個坑就是鐵絲繞過來掛釘子的位置。
周部長蹲下來，手指在那個坑裡摸了一下。站起來的時候嘴角往側面牽了一下——不是笑，是琢磨出什麼東西的表情。
老孫在旁邊站著，不敢插話。
院門從裡面開了。
陳望站在門口。
他看見了兩個穿軍裝的人。視線先落在年輕人腰間的槍套上——五四式手槍，槍套蓋子扣著，扣子位置偏左，說明年輕人右手拔槍。然後視線移到年長的那個人身上。
五十來歲。兩鬢灰。走路膝蓋不晃，重心低。
軍人出身，但不是坐辦公室的軍人。走過山的。
「你是陳望？」周部長站在院門外面沒直接進。
「是。」
「縣武裝部的，姓周。昨天公社報上來的事我看了。想跟你聊聊，方便不方便？」
「進來吧。」
陳望側身讓開門。周部長跨過門檻進了院子，年輕人跟在後面。進院之後年輕人的目光往四下掃了一圈——院角的石板上凍著的豬肉條子、灶房後面木樑上吊著的三大塊豬肉、院牆外頭釘著的豬皮和狼皮。
他的目光在狼皮上停了三秒。七張皮子已經賣了，但最後留下的兩張在院牆上掛著，風吹日曬了幾天，毛面有些翹起來，在下午的光線里泛著灰褐色的絨。
周部長沒看皮子。他在看靠在灶房門框旁邊的那桿槍。
獵槍斜靠著，槍口朝上，槍托著地。槍管上的金屬面被擦得乾淨，午後的光從院牆上方斜切進來，在槍管的弧面上拉出一條細白的光線。
槍旁邊的牆角還靠著砍刀，刀刃朝牆，刀背朝外。
周部長的目光從槍管上收回來，走進灶房。陳望搬了矮凳。年輕人站在灶房門口沒坐，手還搭在腰帶上。
「坐。」周部長對年輕人說了一句。年輕人在門邊的木墩上坐了下來，手從腰帶上放下來擱在膝蓋上。
灶台上燒著水，鍋蓋邊緣冒著白氣。林晚秋沒出來。臥房的門關著，裡頭傳來安安「嗯啊」的叫聲——九天大的嗓門，中氣比前幾天又足了一截。
周部長坐在矮凳上沒急著說話。他的目光在灶房裡轉了一圈，看得不快。灶台上碼著的苞米麵布袋、架子高層的三罐紅星牌奶粉、碗架上倒扣著的粗瓷碗、灶台沿上擱著的鉛筆和一截用舊的通條。
看完了他開口，聲音不高，沙的，跟灶膛里的柴裂聲差不多。
「公社的報告我看了。說你半夜在院子裡開了一槍，打中了一個翻牆進來的人。膝蓋骨。」
「是。」
「距離多遠？」
「八步。」
「八步打膝蓋。不是胸口，不是腿肚子。膝蓋。」
陳望端起水壺往兩個碗裡倒了水，一碗推到周部長面前。
「打腿肚子他還能爬。打胸口打死了說不清。膝蓋骨碎了，跑不了，也死不了。」
周部長接過碗沒喝。手指在碗沿上擱著，拇指的指甲蓋上有一道舊裂紋，裂了沒長齊又裂了，反覆幾次的痕跡。
「你以前當過兵？」
「沒有。」
「受過訓？」
「沒有。」
周部長的拇指在碗沿上磨了一下。
「那你怎麼知道八步打膝蓋是最合適的距離？打近了火藥灼傷面積大，不好交代；打遠了散彈偏移量增加，可能打到股動脈。八步——剛好在有效精度範圍內，又避開了主要血管。」
灶房裡安靜了兩秒。灶膛里的柴「噼」了一聲，火苗跳了一下。
陳望坐在對面，手擱在膝蓋上。
「打了十幾年獵。什麼距離打什麼位置，手上有數。」
周部長喝了一口水。涼的。他沒介意。
「七頭狼，三頭野豬。公社的記錄上寫著。許幹事的原話是——『一個人幹的，一夜的工夫『。」
「狼是一夜。豬是分兩趟扛回來的。」
「彈藥用了多少？」
「打狼沒用槍。豬用了三發。」
周部長放下碗。
「七頭狼沒用槍。」
「用了刀和陷阱。」
年輕人在門口的木墩上動了一下。他的目光從陳望身上移到牆角那把砍刀上，又移回來。
周部長沒有追著這個話題往下問。他換了一個方向。
「那把刀你看了沒有。翻牆那個人帶的。」
「看了。」
「刀柄上的字呢？」
「看了。」
「認識？」
陳望沒有回答。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水面在碗裡晃了一圈。
周部長沒催。等了五六秒。
「我不認識那兩個字代表誰。」陳望把碗擱下。「但那把刀是剝皮用的。來人兜里有量皮子的繩和裝皮子的袋子。他不是來偷豬肉的——豬肉掛在灶房後面，他奔著灶房後牆去了，那個方向也是我晾皮子的位置。」
周部長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一下。
「你覺得他沖的是皮子？」
「皮子，或者看看我家的底。」
院牆外面的巷子裡有腳步聲路過。走得慢，是村里人——知道大隊部來了吉普車，路過巷子時腳步就慢下來了。
周部長站起來。矮凳在地上「咯」地響了一聲。他走到灶房門口，沒出去，站在門框旁邊往院子裡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院牆西北角——翻牆的位置。
「你的院牆六尺高。翻進來的人落地時你在灶房裡頭？」
「在。」
「聽見的？」
「院門上掛了東西。他落地的震動傳過來，門板響了。」
周部長往院門方向走了兩步。看見了門栓下方那截鐵絲和空奶粉罐子。鐵絲彎了兩道彎，掛法簡單，但罐子懸空的高度剛好——太高碰不著，太低風一吹就響，這個位置只有門板受到足夠的外力才會觸發。
他蹲下來把罐子碰了一下。罐子晃了兩晃，碰到門板，「哐」了一聲。聲音悶的，短的。不驚人，但在夜裡夠用。
他站起來，轉身看著陳望。
他的目光跟之前不一樣了。不是審視，也不是打量。是一個老兵看到了某種他熟悉的東西——不是槍法，不是力氣，是一種從骨頭裡長出來的警覺。
「你家裡還有多少彈藥？」
「十一發。打豬用了三發，剩十二，昨晚開了一槍。」
「夠不夠用？」
「看用在什麼地方。」
周部長沒再問彈藥的事。他走回灶房裡，把碗裡的水喝完了。擱下碗的時候，從軍裝上衣的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截鉛筆頭。本子巴掌大，封皮磨得起毛。他翻到一頁空白的，在上面寫了幾個字，撕下來擱在灶台上。
「這是縣武裝部的電話和我的名字。有事打這個。」
陳望看了一眼那張紙條。紙上的字寫得規整——部隊裡練出來的字。
周部長往灶房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沒回頭，但聲音往後面遞了一句。
「北山西坡那片松林，過了落葉松再往北走，有一道石壁斷崖——你去過沒有？」
陳望的手指在膝蓋上收了一下。
「沒有。」
周部長往外走了。年輕人從木墩上站起來跟上。兩個人出了院門，靴底踩在巷子的凍雪上「嘎嘎」響，往碾盤方向走。
走出了七八步。
周部長的聲音從巷子裡飄回來一句。不是對陳望說的。是對旁邊的年輕人說的。
「後天再來一趟。我要上那片山看看。找個熟路的人帶。」
年輕人的聲音低了半截：「找誰？」
腳步聲往遠處走了。最後一個字被風截斷了一半，但陳望站在院門後面的窗洞旁邊，那半個字聽清了。
吉普車的引擎在碾盤旁邊發動了。車輪碾過凍泥路面的聲音往村口方向遠去，越來越細，消在了楊樹林後面。
陳望走到灶台前面坐下來。
那張紙條擱在灶台沿上。縣武裝部的電話號碼寫了七位數，後面是兩個字——周鶴山。
他把紙條折了一折，擱進內兜。
林晚秋從臥房門口探出來半個身子。安安在她懷裡拱著，小腦袋從肩窩上冒出來，兩隻眼珠子追著灶房裡的光轉。
「走了？」
「走了。」
「縣武裝部的？」
「部長。姓周。」
林晚秋的手在安安背上輕拍了兩下。
「他問了什麼？」
「問了打獵的事，問了昨晚的事。」
她沉了兩秒。
「還問了什麼？」
陳望從灶台沿上拿起那截鉛筆，在那張寫了密密麻麻字的舊紙上翻了個面，添了一行。
「他問我去沒去過北山斷崖。」
林晚秋的手在安安背上停了一拍。
「你怎麼說的？」
「說沒去過。」
安安在她懷裡哼了一聲，嘴巴拱著找吃的。林晚秋低頭把她換了個姿勢，目光還在陳望身上。
灶膛里的柴燒到了中段，火苗跳了兩下。灶台上那罐打開的奶粉蓋子虛掩著，鐵皮邊緣映出一小片跳動的暖光。
陳望把鉛筆擱回灶台沿上，走到窗洞旁邊。
巷子空了。吉普車的輪印在凍泥路面上留了兩道深槽，從碾盤一直延到村口拐彎處，彎進了楊樹林後面的大路上。
後天。
周鶴山要上北山。要找一個熟路的人帶。
那道石壁斷崖，在落葉松林再往北走三里地的位置。斷崖下面是什麼——他知道，但他上輩子到那個地方的時候，已經是十年之後的事了。
他的手指在窗洞邊沿上叩了一下。
院牆外面掛著的狼皮在風裡晃了晃，絨毛翹起來的邊緣在夕光里捲成一道暗色的弧線。
走之前在院門口跟陳望說了一句：「公社那邊我去打電話，人先擱你這裡看著，別讓他跑了。」
跑不了。右腿膝蓋骨碎了，綁在木樁上凍了半宿，整條腿從大腿根到腳脖子腫成了一截青紫色的棍子。來人靠著木樁縮成一團，眼睛閉著，嘴唇發白，呼吸短而急——疼的。但還是一聲不吭。
陳望沒管他。回灶房生了火，給林晚秋熱了一碗紅糖水端進臥房。安安昨晚被槍聲驚醒哭了一陣，後半夜沒睡踏實，這會兒縮在被窩裡，眉頭還皺著。
「人還在院子裡？」林晚秋的聲音低。
「在。跑不了。」
「什麼來路？」
「還沒說。」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沒再問。
上午過了大半，公社那邊來了兩個人，一個是公社的許幹事，騎著自行車在凍路上晃了一路，褲腿沾滿了泥冰碴子。另一個是公社的武裝民兵，肩上挎著一桿老步槍，槍托磨得發亮。
兩人在院子裡看了看綁在樁上的人，看了看牆根底下那把短刀，許幹事蹲下來翻了翻來人的棉襖兜，翻出了那截打了三個結的麻繩和空布口袋。
「刀上的字你看見了？」許幹事站起來問老孫。
老孫點了一下頭。沒說話。
許幹事把短刀用布裹了揣進挎包，跟武裝民兵一起把來人從樁上解下來架走了。來人的右腿拖在地上，膝蓋的位置鼓著一個包，褲管上的血凍成了硬殼，走一步掉一片褐色的碎渣。
人帶走之後，院子裡留了一小攤血漬和半個鞋印。陳望用鐵鍬鏟了一層凍土蓋上去。
許幹事走之前說了一句：「縣武裝部那邊可能會來人。這個事不是普通偷東西。」
來人。
陳望把這兩個字擱在腦子裡，沒接話。
第二天下午，來人到了。
不是一個人。兩個。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從縣城方向開過來，在村口土路上顛了半天，碾盤前面停住。車輪陷在凍軟的泥路里，往外濺了兩道泥點子。
先下車的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軍裝，腰扎皮帶，皮帶上掛著槍套。槍套鼓著，裡頭的手槍輪廓在軍裝外套底下隱約能看出來。他下車之後先掃了一眼村口四周，眼睛在碾盤上停了一拍，然後繞到車子另一側拉開門。
從車裡出來的第二個人，個頭不高。
五十上下，穿著跟年輕人一樣的軍裝，但軍裝舊一些，領口的布料洗得泛白。他的頭髮剃得短，兩鬢已經有了灰色的茬子。臉瘦，顴骨的位置有兩道深紋，是常年在日頭底下曬出來的顏色。
他下車之後沒有四處看。目光直接落在碾盤旁邊那塊空地上——前天分豬肉的位置，石面上還留著淺淡的油漬。
然後他往巷子裡走。
年輕人跟在後頭半步，手搭在腰間皮帶上。兩個人走進巷子的步子不一樣——年輕人的步幅勻，腳跟先著地，軍人的標準走法；年長的那個步子比他短半寸，但每一步踩下去穩，膝蓋不往外晃，重心壓得低。走山路的人的步子。
老孫在巷子口等著。看見吉普車停下來就迎過去了，搓著手，臉上的褶子往兩邊擠了擠，擠出一種不太自然的笑。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超好用，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周部長，路上辛苦——」
年長的男人擺了一下手。「你前天打電話說的那個事，人在哪？」
「人被公社帶走了。在陳望家院子裡。」
「陳望——就是打狼那個？」
「是。一個人打了七隻。前兩天又打了三頭野豬，扛回來五百斤。」
年長的男人——周部長——往巷子深處走，目光從兩側院牆上掃過去。走到陳望家院門前面的時候，他的腳步慢了。
不是停，是放慢了速度。目光從院門上移到院牆西北角——來人翻牆的位置。
牆頂的土坯沿上有手指扣過的痕跡。零下的溫度把那些凹坑凍住了，沒有被風雪填平。五根手指的間距看得分明。
然後他的目光移到了院牆根部。
地上的血漬被凍土蓋了，但蓋得不夠厚，褐色從縫隙里透出來一條線。從牆根往院門方向延了三步遠——那是來人被打中之後摔倒、拖行的距離。
三步。
周部長的目光沿著那條褐色的線走了一遍。
土坯牆面靠近灶房後牆的位置，齊腰高的地方，有一個小坑。拇指肚大小，邊緣整齊，往裡凹了約莫半寸。
不是彈孔——彈孔的邊緣會往外翻，碎渣四濺。這個坑是從牆面往裡錘出來的，邊緣壓得平整。
鐵絲的固定點。陳望在院門內側掛那個報警用的空罐子時，另一端的鐵絲需要在對面牆上找一個著力點。這個坑就是鐵絲繞過來掛釘子的位置。
周部長蹲下來，手指在那個坑裡摸了一下。站起來的時候嘴角往側面牽了一下——不是笑，是琢磨出什麼東西的表情。
老孫在旁邊站著，不敢插話。
院門從裡面開了。
陳望站在門口。
他看見了兩個穿軍裝的人。視線先落在年輕人腰間的槍套上——五四式手槍，槍套蓋子扣著，扣子位置偏左，說明年輕人右手拔槍。然後視線移到年長的那個人身上。
五十來歲。兩鬢灰。走路膝蓋不晃，重心低。
軍人出身，但不是坐辦公室的軍人。走過山的。
「你是陳望？」周部長站在院門外面沒直接進。
「是。」
「縣武裝部的，姓周。昨天公社報上來的事我看了。想跟你聊聊，方便不方便？」
「進來吧。」
陳望側身讓開門。周部長跨過門檻進了院子，年輕人跟在後面。進院之後年輕人的目光往四下掃了一圈——院角的石板上凍著的豬肉條子、灶房後面木樑上吊著的三大塊豬肉、院牆外頭釘著的豬皮和狼皮。
他的目光在狼皮上停了三秒。七張皮子已經賣了，但最後留下的兩張在院牆上掛著，風吹日曬了幾天，毛面有些翹起來，在下午的光線里泛著灰褐色的絨。
周部長沒看皮子。他在看靠在灶房門框旁邊的那桿槍。
獵槍斜靠著，槍口朝上，槍托著地。槍管上的金屬面被擦得乾淨，午後的光從院牆上方斜切進來，在槍管的弧面上拉出一條細白的光線。
槍旁邊的牆角還靠著砍刀，刀刃朝牆，刀背朝外。
周部長的目光從槍管上收回來，走進灶房。陳望搬了矮凳。年輕人站在灶房門口沒坐，手還搭在腰帶上。
「坐。」周部長對年輕人說了一句。年輕人在門邊的木墩上坐了下來，手從腰帶上放下來擱在膝蓋上。
灶台上燒著水，鍋蓋邊緣冒著白氣。林晚秋沒出來。臥房的門關著，裡頭傳來安安「嗯啊」的叫聲——九天大的嗓門，中氣比前幾天又足了一截。
周部長坐在矮凳上沒急著說話。他的目光在灶房裡轉了一圈，看得不快。灶台上碼著的苞米麵布袋、架子高層的三罐紅星牌奶粉、碗架上倒扣著的粗瓷碗、灶台沿上擱著的鉛筆和一截用舊的通條。
看完了他開口，聲音不高，沙的，跟灶膛里的柴裂聲差不多。
「公社的報告我看了。說你半夜在院子裡開了一槍，打中了一個翻牆進來的人。膝蓋骨。」
「是。」
「距離多遠？」
「八步。」
「八步打膝蓋。不是胸口，不是腿肚子。膝蓋。」
陳望端起水壺往兩個碗裡倒了水，一碗推到周部長面前。
「打腿肚子他還能爬。打胸口打死了說不清。膝蓋骨碎了，跑不了，也死不了。」
周部長接過碗沒喝。手指在碗沿上擱著，拇指的指甲蓋上有一道舊裂紋，裂了沒長齊又裂了，反覆幾次的痕跡。
「你以前當過兵？」
「沒有。」
「受過訓？」
「沒有。」
周部長的拇指在碗沿上磨了一下。
「那你怎麼知道八步打膝蓋是最合適的距離？打近了火藥灼傷面積大，不好交代；打遠了散彈偏移量增加，可能打到股動脈。八步——剛好在有效精度範圍內，又避開了主要血管。」
灶房裡安靜了兩秒。灶膛里的柴「噼」了一聲，火苗跳了一下。
陳望坐在對面，手擱在膝蓋上。
「打了十幾年獵。什麼距離打什麼位置，手上有數。」
周部長喝了一口水。涼的。他沒介意。
「七頭狼，三頭野豬。公社的記錄上寫著。許幹事的原話是——『一個人幹的，一夜的工夫『。」
「狼是一夜。豬是分兩趟扛回來的。」
「彈藥用了多少？」
「打狼沒用槍。豬用了三發。」
周部長放下碗。
「七頭狼沒用槍。」
「用了刀和陷阱。」
年輕人在門口的木墩上動了一下。他的目光從陳望身上移到牆角那把砍刀上，又移回來。
周部長沒有追著這個話題往下問。他換了一個方向。
「那把刀你看了沒有。翻牆那個人帶的。」
「看了。」
「刀柄上的字呢？」
「看了。」
「認識？」
陳望沒有回答。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水面在碗裡晃了一圈。
周部長沒催。等了五六秒。
「我不認識那兩個字代表誰。」陳望把碗擱下。「但那把刀是剝皮用的。來人兜里有量皮子的繩和裝皮子的袋子。他不是來偷豬肉的——豬肉掛在灶房後面，他奔著灶房後牆去了，那個方向也是我晾皮子的位置。」
周部長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一下。
「你覺得他沖的是皮子？」
「皮子，或者看看我家的底。」
院牆外面的巷子裡有腳步聲路過。走得慢，是村里人——知道大隊部來了吉普車，路過巷子時腳步就慢下來了。
周部長站起來。矮凳在地上「咯」地響了一聲。他走到灶房門口，沒出去，站在門框旁邊往院子裡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院牆西北角——翻牆的位置。
「你的院牆六尺高。翻進來的人落地時你在灶房裡頭？」
「在。」
「聽見的？」
「院門上掛了東西。他落地的震動傳過來，門板響了。」
周部長往院門方向走了兩步。看見了門栓下方那截鐵絲和空奶粉罐子。鐵絲彎了兩道彎，掛法簡單，但罐子懸空的高度剛好——太高碰不著，太低風一吹就響，這個位置只有門板受到足夠的外力才會觸發。
他蹲下來把罐子碰了一下。罐子晃了兩晃，碰到門板，「哐」了一聲。聲音悶的，短的。不驚人，但在夜裡夠用。
他站起來，轉身看著陳望。
他的目光跟之前不一樣了。不是審視，也不是打量。是一個老兵看到了某種他熟悉的東西——不是槍法，不是力氣，是一種從骨頭裡長出來的警覺。
「你家裡還有多少彈藥？」
「十一發。打豬用了三發，剩十二，昨晚開了一槍。」
「夠不夠用？」
「看用在什麼地方。」
周部長沒再問彈藥的事。他走回灶房裡，把碗裡的水喝完了。擱下碗的時候，從軍裝上衣的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截鉛筆頭。本子巴掌大，封皮磨得起毛。他翻到一頁空白的，在上面寫了幾個字，撕下來擱在灶台上。
「這是縣武裝部的電話和我的名字。有事打這個。」
陳望看了一眼那張紙條。紙上的字寫得規整——部隊裡練出來的字。
周部長往灶房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沒回頭，但聲音往後面遞了一句。
「北山西坡那片松林，過了落葉松再往北走，有一道石壁斷崖——你去過沒有？」
陳望的手指在膝蓋上收了一下。
「沒有。」
周部長往外走了。年輕人從木墩上站起來跟上。兩個人出了院門，靴底踩在巷子的凍雪上「嘎嘎」響，往碾盤方向走。
走出了七八步。
周部長的聲音從巷子裡飄回來一句。不是對陳望說的。是對旁邊的年輕人說的。
「後天再來一趟。我要上那片山看看。找個熟路的人帶。」
年輕人的聲音低了半截：「找誰？」
腳步聲往遠處走了。最後一個字被風截斷了一半，但陳望站在院門後面的窗洞旁邊，那半個字聽清了。
吉普車的引擎在碾盤旁邊發動了。車輪碾過凍泥路面的聲音往村口方向遠去，越來越細，消在了楊樹林後面。
陳望走到灶台前面坐下來。
那張紙條擱在灶台沿上。縣武裝部的電話號碼寫了七位數，後面是兩個字——周鶴山。
他把紙條折了一折，擱進內兜。
林晚秋從臥房門口探出來半個身子。安安在她懷裡拱著，小腦袋從肩窩上冒出來，兩隻眼珠子追著灶房裡的光轉。
「走了？」
「走了。」
「縣武裝部的？」
「部長。姓周。」
林晚秋的手在安安背上輕拍了兩下。
「他問了什麼？」
「問了打獵的事，問了昨晚的事。」
她沉了兩秒。
「還問了什麼？」
陳望從灶台沿上拿起那截鉛筆，在那張寫了密密麻麻字的舊紙上翻了個面，添了一行。
「他問我去沒去過北山斷崖。」
林晚秋的手在安安背上停了一拍。
「你怎麼說的？」
「說沒去過。」
安安在她懷裡哼了一聲，嘴巴拱著找吃的。林晚秋低頭把她換了個姿勢，目光還在陳望身上。
灶膛里的柴燒到了中段，火苗跳了兩下。灶台上那罐打開的奶粉蓋子虛掩著，鐵皮邊緣映出一小片跳動的暖光。
陳望把鉛筆擱回灶台沿上，走到窗洞旁邊。
巷子空了。吉普車的輪印在凍泥路面上留了兩道深槽，從碾盤一直延到村口拐彎處，彎進了楊樹林後面的大路上。
後天。
周鶴山要上北山。要找一個熟路的人帶。
那道石壁斷崖，在落葉松林再往北走三里地的位置。斷崖下面是什麼——他知道，但他上輩子到那個地方的時候，已經是十年之後的事了。
他的手指在窗洞邊沿上叩了一下。
院牆外面掛著的狼皮在風裡晃了晃，絨毛翹起來的邊緣在夕光里捲成一道暗色的弧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