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半夜翻牆進了院,一槍響在膝蓋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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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望把碗擱在灶台上。

  王建軍往大隊部去了。走得急。

  這句話他在腦子裡嚼了兩遍。上回分狼肉,趙大富和王建軍兩戶沒來領。這回分豬肉,還是不來。但王建軍站在巷子東頭從頭看到尾——看陳望扛著三百斤的公豬走過碾盤,看十幾個人圍在空地上,看三頭豬排成一行。

  看完了,轉身往大隊部跑。

  他不是去領肉的。他是去報數的。

  報什麼——三頭豬多重,陳望留了幾頭,彈藥打了幾發,槍是不是還在身上。這些東西湊到一起,就是趙大富想要的底牌。

  陳望沒動。坐在矮凳上兩條腿伸直了,大腿的肌肉還在跳。走了一整夜又扛了兩趟,鐵打的身子也得喘口氣。他靠著灶台後面的磚牆,閉上了眼。

  不是躺下來那種睡。獵人的睡法——後背靠硬面,槍擱在膝蓋上,手指搭著槍托凹槽。耳朵不關。碾盤方向傳來砍刀聲、人聲、老孫的嗓門,一層疊一層。他的意識沉了半截下去,但耳朵留在水面上頭。

  安安在臥房裡「啊——」了兩聲,吃飽了不鬧,很快就沒動靜了。

  分肉的事他沒插手。老孫把兩頭豬按戶切了。到中午的時候劉德貴到院門口報了一聲:「分完了,三十一戶。」

  跟上回一樣。趙大富和王建軍,還是沒來。

  「多少斤?」

  「母豬出了一百八十六斤,豬崽子五十四斤。總共兩百四十斤。最多的九斤,最少的六斤半。受損失的多補了一截。」

  「行。」

  劉德貴走了。

  陳望重新閉上眼,這回睡沉了。灶膛里柴燒完了也沒醒,直到林晚秋在灶台前刷鍋的聲音把他叫起來。

  「幾點了?」

  「日頭偏西了。你睡了快四個時辰。」

  夠了。獵人的身體恢復快,四個時辰能把虧的力氣補回來七成。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麻繩勒出來的印按上去酸,但不礙事。

  走到窗洞前往外掃了一眼。巷子空了。斜光從西邊院牆頂上切進來,把巷子分成半明半暗。院牆外面釘著的兩張豬皮在光里泛著油亮的褐——早上剝好晾上去的,冬毛粗,皮板厚。

  「今天有人來過沒?」

  林晚秋在拌鹹菜。「周老二媳婦送了兩個蛋,說謝上回分肉的情。」

  「大隊部那邊呢?」

  「安靜。一整天沒動靜。」

  安靜。趙大富的安靜不是沒想法,是在等。等什麼,陳望不猜。但他做了一件事——趁天還沒黑透,把院子後頭留著的那頭公豬處理了。三百斤出頭的豬掏了內臟剩兩百五六十斤,他劈成四大塊,三塊用麻繩捆了吊在灶房後面的木樑上。最後一塊切成長條,擱在院角的石板上凍著。

  零下二十來度,掛著的肉三天不壞。

  忙完了天黑透了。月亮被雲蓋著,院子裡只有灶房窗洞透出來一小塊黃光。他把院門栓好,槓子橫回鐵環。又從灶台底下的磚洞裡摸出一截細鐵絲,彎了兩道彎,掛在院門內側的門栓下面。鐵絲下頭墜了一個空鐵皮罐子——喝完的奶粉罐,他沒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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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一動,鐵絲繃緊,罐子碰門板。

  土辦法。管用。

  林晚秋餵完安安從臥房出來,看見院門上掛的罐子,腳步停了一拍。

  「你覺得今晚有事?」

  「說不準。」陳望把槍擦了一遍,靠在灶台旁邊伸手就夠的位置。「有備著比沒備著強。」

  她沒再問。回了臥房,門關了,留了一指寬的縫。

  陳望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灶膛里塞了兩根短柴,火壓得低,只夠照亮腳下兩尺。灶房的四面牆大半浸在暗裡。

  他的耳朵打開了。

  風從北面翻過院牆,嗚嗚地叫。遠處張家的大黃狗「汪」了兩聲就歇了。巷子裡的凍雪在夜間回凍,偶爾「嘣」一聲悶響,是冰層開裂。

  他把這些聲音按遠近分了三層壓在底下,前面一層留給院牆。

  院牆是土坯的,高六尺。頂上沒碎玻璃也沒荊棘——村里人沒那個講究。成年男人踩著牆根的石頭,兩手一撐就能翻。

  等了多久——兩個多時辰。灶膛里的柴燒到了後半截,灰面上只剩幾顆炭粒在暗裡一明一滅。

  林晚秋在臥房裡翻了個身。安安的呼吸聲細勻,睡得沉。

  院牆外面巷子裡走過一個人。腳步碎,是東頭哪戶起夜上茅房的。腳步往南去了,過了十來秒又回來了,院門關上的聲音隔了幾道牆傳過來。

  安靜了。

  又過了大約半柱香的工夫。

  聲音來了。

  從院牆西側過來的。不是靴底踩雪面的「嘎吱」聲——比那個輕。是布料蹭過土坯牆面的「沙沙」聲。棉襖面料在粗糙的牆面上拖過去會發出這種動靜,很細,但在這種徹底安靜下來的院子裡,陳望的耳朵接住了。

  有人貼著牆根在走。

  走到了院牆西北角停住。停了大約五秒。然後是手掌搭在牆頂的聲音——「唰」的一聲短促,手指扣住了牆沿。

  陳望的右手摸到了槍。食指搭在扳機護圈外面,拇指把擊錘扳到了待擊位。整個動作沒發出響動——連矮凳都沒挪。

  牆頂上冒出了一個腦袋的輪廓。

  月亮在雲後面,光暗。但雪面的反光把天空映出了一層灰白,夠分清輪廓。

  腦袋之後是肩膀。一條腿翻過牆頂,腳尖在牆內側找了落點,然後整個人翻了進來。

  落地的聲音控制得不差——膝蓋彎著緩衝,靴底落在雪面上只發出一聲悶的「撲」。

  但院門內側那個空奶粉罐晃了一下。

  不是來人碰的。是他落地時震動通過凍土傳到了門板,門板微顫,鐵絲跟著晃了一圈,罐子碰了門板的木面。

  「哐。」

  聲音不大。但在這個除了風聲什麼都沒有的夜裡,這一聲夠用了。

  翻進來的人蹲在牆根底下沒動。蹲了三秒,等院子裡沒別的動靜,才直起身。

  他的路線很清楚——沒往院門走,直接奔灶房後頭去了。

  灶房後面的木樑上吊著三塊豬肉。他知道肉在那個位置。

  這個細節讓陳望手指在槍托上收緊了半分。白天來看過的?還是有人替他踩過點把方位傳給了他?不管哪種——這個人不是路過的毛賊。

  來人走到灶房後牆拐角,身子貼著牆面往裡探頭。左手扶著牆角磚沿,右手從腰後抽出了一樣東西。光暗看不清形狀,但從抽出來的手法和握持的位置判斷——短刀。匕首那個長度。

  他探頭的時候,背對著灶房正面的門。

  陳望從灶房門裡出來了。

  靴底是軟皮的,踩在凍雪上只留一個淺印。槍端在腰間高度,槍口指著來人後背偏下的方向。

  距離八步。

  「別動。」

  兩個字出來的時候聲音不高,跟對灶台邊上的人說「添柴」差不多。

  來人的身子硬了。所有肌肉同一時間鎖住,連呼吸都斷了一拍。

  他的右手還攥著那把短刀。

  「手裡的東西扔了。轉過來。」

  來人沒轉。腦袋往左偏了兩寸——在判斷聲音的方位,同時在估算跑的線路。院牆西北角他翻進來的位置在他左後方七八步遠,三步衝到牆根,兩手撐牆翻出去,五秒。

  他賭了。

  身子往左一擰,右手的短刀往身後甩了一下——不是甩向陳望,是甩出弧線製造干擾——兩條腿同時往牆根蹬。

  第一步蹬出去了。

  槍響了。

  聲音在院牆圍成的空間裡炸開來。土坯牆把回聲彈了兩遍才散出去。

  彈丸打在來人右腿膝蓋骨外側偏下的位置。

  那條正在蹬地發力的右腿從膝蓋處折了一個不該有的角度。人在第二步的半空里失了支撐,整個身體往右歪下去,肩膀先砸在凍硬的雪面上,「砰」的一聲悶響。

  短刀飛出去了。在雪面上滑了兩步,刀尖扎進牆根底下的凍土裡,刀柄朝天豎著。

  來人趴在地上。右腿蜷著,膝蓋的位置棉褲布面洇出了一片暗色。他的嘴巴咬著自己的袖口——沒叫。疼成這樣一聲不吭,要麼是受過訓的人,要麼是被打怕了的人。

  陳望走過去。槍口對著來人後腦勺。

  「翻過來。」

  來人左手撐地把身子翻了半圈,臉朝上了。

  雲散了一塊。月光漏了一絲下來。

  一張臉。三十出頭,顴骨高,下巴尖。左臉頰有一道舊傷,從耳垂底下拉到嘴角邊——不是刀傷,是燒的。皮膚收縮之後擰成了一道暗色的棱。

  不認識。不是村里人。

  陳望蹲下來。槍口沒離開來人額頭。左手翻開來人棉襖前襟,從內兜里摸出兩樣東西。

  一截麻繩。繩上打了三個結,結與結之間距離一樣——量尺寸用的。量皮子的。

  一個布口袋。空的,布面上有油漬和短毛屑。裝過皮子的口袋。

  他不是來偷肉的。肉是順帶。他的目標是皮子。

  「誰派你來的。」

  來人咬著袖口不開口。右腿膝蓋腫起來了,血從褲管底下往靴筒里淌。

  陳望沒追問。從灶房拿了麻繩把來人雙手捆了,綁在院子裡拴牲口的木樁上。獵人的死扣——越掙越緊。

  他回灶房從窗洞往臥房看了一眼。門縫裡林晚秋的半張臉在暗光里露著,安安被槍聲驚醒了,「哇」的一聲哭。

  「沒事。別出來。」

  她的臉縮回去了。安安的哭聲低了——被按在懷裡哄著。

  陳望回到院子。來人綁在樁上,右腿歪著,呼吸粗重。零下二十幾度的溫度,傷口的血凍得快,棉褲上的血漬已經不再擴大了。

  他蹲在來人面前,把他靴子脫了。

  右腳。

  腳掌外側的繭子比內側厚了一圈。走路時右腳外撇的人,才會磨出這種繭。

  跟北坳雪地上那兩串腳印的主人,同一個走路習慣。

  他把靴子放回來人腳邊,站起來。

  院牆外面巷子裡有動靜了。槍聲在這麼安靜的村子裡傳出去不遠,但足夠把最近幾戶驚醒。周老根家的窗戶紙亮了,油燈點上了。東頭有狗叫了四五聲。

  老孫來得快。大隊長裹著棉襖從巷子西頭跑來,手掌拍院門拍得「咚咚」響。

  陳望開了門。

  老孫看見院子裡綁在樁上的人,站住了。

  「怎麼回事?」

  「翻牆進來的。手裡拿著刀,奔灶房後面的肉。我喊了不停,膝蓋上挨了一槍。」

  老孫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那張臉。不認識。

  「不是村裡的人。」

  「不是。」

  老孫站起來搓了搓手。手在抖——不全是凍的。半夜槍響跑過來,看見一個陌生人被綁在樁子上膝蓋冒血,大隊長的心到現在沒落回去。

  「得報公社。」

  「明天報。現在天黑路凍,走不了。」

  老孫點了一下頭。又看了來人一眼——眼睛閉著,不知道是疼暈了還是在裝。

  「他那把刀呢?」

  陳望指了指牆根底下。短刀刀尖扎在凍土裡,刀柄朝天。老孫走過去拔出來看了看——刀身不到一尺,單面開刃,磨得薄。不是廚刀不是柴刀。是剝皮用的。

  老孫把刀翻了個面。刀柄纏著黑布條,布條底下的鐵柄上刻了兩個字。月光不夠,看不分明。

  陳望從兜里摸出火柴劃了一根。火苗的光照在刀柄上。兩個字清楚了。

  老孫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住了。

  他沒念出聲。但他的臉色在火柴光里換了個底——從焦急變成了另外一種東西,不是怕,但比怕多了一層分量。

  火柴燒到了指根邊上,他甩滅了。

  巷子裡又有腳步聲往這邊來了。不止一個人。周老二和劉三舉著油燈從東頭趕過來,燈光在雪面上晃著,把院門前面照出了一小片跳動的黃。

  老孫站在院門口擋了一下。

  「都回去睡。沒事了。人逮住了。」

  周老二探著脖子往院子裡看了一眼。看見綁在樁上的人,腦袋縮了回去。劉三問了一句「要不要幫忙」,老孫擺了擺手。

  人散了。

  老孫把院門帶上,聲音壓到了嗓子眼最底下。

  「陳望。這個人——你看好了。明天一早我去公社打電話,不報給許幹事。」

  他停了一拍。

  「報縣裡。武裝部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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