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三頭野豬扛回村,三十多戶鍋底有了著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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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個黑影從灌木叢里拱了出來,前後排成一列。

  打頭的那個體型最大,肩高到陳望的腰。月光打在它背脊的鬃毛上,一層粗硬的深褐色長毛從脖根一直扎到後臀,風吹過去紋絲不動——冬毛硬得跟鐵刷子一樣。

  後面跟著兩個小一號的。一頭母豬,一頭去年的豬崽子。豬崽子已經長到七八十斤了,走路的姿勢還帶著幼崽的那種蹦跳——前蹄抬得高,後蹄跟不上,一顛一顛的。

  三頭。第四頭沒出來。

  陳望的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面,沒動。

  打頭的公豬到了小徑中段,停住了。嘴巴在地上拱了兩下,「嚓嚓」的聲音。它在聞味道——陳望布陷阱時翻過的土。豬鼻子比狗靈,方圓三十步內的異味它分得出新舊。

  公豬的鼻子在翻土的邊緣停了三秒。鼻孔里噴出兩道白氣,在月光里散成兩團小霧。

  它沒有踩上去。

  繞開了。

  從小徑左側的松針面上繞過了第一副套索陷阱的觸發範圍,繼續往前走。

  陳望的拇指在扳機上沒動。公豬的警覺在他預料之內。老公豬活了五六年,能在這片山里活到這個歲數,不是靠運氣。

  但後面那兩頭不一樣。

  母豬跟著公豬的路線繞了過去。豬崽子沒有。它走得蹦跳,前蹄落地的位置比母豬偏了半步——正好踩在套索觸發坑的邊沿上。

  木楔彈了。

  歪脖子松樹那根被壓彎的粗枝「嘭」地彈直了。麻繩收緊,鐵絲活套在豬崽子的右前腿膝關節上方箍成了一個死扣。豬崽子被拽離了地面,倒掛在枝頭,四條腿在空中蹬了兩蹬,嘴裡發出一聲尖銳的嚎叫。

  這聲叫把整片松林都炸了。

  公豬轉身了。三百斤的身體轉向的速度比任何人想像的都快——前蹄往左一撐,後臀甩過來,像一截被推倒的木樁。它沖向豬崽子的方向,嘴巴張著,兩顆獠牙在月光里泛著一層濕潤的白。

  陳望的槍響了。

  第一發。

  彈丸從三十步外打進公豬的左前腿肩胛骨下方兩寸的位置——那個地方是前腿的承重關節。骨頭碎了,公豬的左前腿往外折了一個角度,身體往左栽了下去。

  三百斤的身體砸在松針地面上,「咚」的一聲悶響。地上的松針飛濺了一片,凍土裡的碎冰被震出來,在月光里閃了兩下。

  公豬沒死。

  它的後腿還在蹬。嘴巴里發出「呼——呼——」的粗喘,噴出來的白氣比剛才濃了三倍。它在用三條腿撐著身體往陳望的方向爬——受了傷的野豬不跑,它沖。沖不了就爬。爬著也要把傷害它的東西頂翻。

  陳望退了膛。銅殼彈殼從槍膛里彈出來,「叮」地落在岩石面上。他從彈藥袋裡摸出一顆新彈藥裝進去,槍機推到位,「咔嗒」。

  第二發。

  打在公豬後腦勺下方脊椎骨和顱骨交接的那道縫上。

  公豬的身體平了。四條腿同時停了動作,像是被人拔了插銷。嘴巴張著,獠牙插進了松針堆里,兩隻眼睛在月光下變成了兩顆不反光的黑珠子。

  兩發。間隔不到四秒。

  母豬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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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沒有往窩的方向跑——窩在豬崽子的那個方向,那個方向有槍聲。它往東北方向竄,蹄子在雪面上踩出一連串急促的「嚓嚓嚓」,身影在松樹之間閃了兩閃,鑽進了灌木叢。

  陳望沒追。

  他從岩石後面站起來,走向公豬的屍體。靴底踩過松針地面的聲音在槍響之後的寂靜里格外清楚。走到公豬跟前,蹲下來,手指按在它的頸側。沒有脈搏了。

  頸椎打斷了。乾淨。

  他把公豬翻了個面。三百斤出頭的體重,翻起來費勁,他用砍刀柄抵著肩胛撬了一下才翻過來。肚皮朝天,四條腿僵直著指向月亮。

  左前腿的傷口不大,彈丸入口只有拇指頭那麼大的一個洞,周圍的鬃毛被燒焦了一小片。彈丸打碎了肩胛關節之後嵌在骨頭裡沒出來——穿透力剛好,沒浪費在穿出上。

  第二發的入口在後腦勺下面,貼著毛根走的,入口更小。他用手指探了探——彈丸從顱底進去,切斷了脊髓,卡在頸椎第二節的位置。

  兩發兩中。零浪費。

  他站起來走向豬崽子。豬崽子還掛在樹枝上,已經不蹬了——鐵絲套勒住了膝關節,腿部血流不暢,它掙了幾分鐘之後力氣耗盡,現在只是前後晃蕩著,嘴巴「哼哼」地喘。

  他從腰後抽出砍刀。一刀橫切在豬崽子的頸側大動脈上。血噴出來澆在松針面上,顏色在月光里是黑的。豬崽子的身體抽搐了三下停住了。

  他割斷麻繩放下豬崽子。七十來斤,擱在地上,四條腿蜷著。

  兩頭。一頭三百斤出頭的公豬,一頭七十來斤的豬崽子。加起來將近四百斤。

  母豬跑了。

  他蹲在公豬屍體旁邊嚼了半個餅子。冷的,鹹菜絲凍成了硬片,但肚子裡有了東西腦子才能接著轉。

  母豬往東北方向跑。東北方向是什麼——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東北面半里處有一條乾涸的溝,溝的兩側是陡坡,坡上長著矮灌木。母豬要穿過那條溝才能進入對面的山林。溝窄的地方不過兩步寬。

  他把豬崽子拖到公豬旁邊放好,拎起背簍里剩下的鐵絲和一截麻繩,沿著母豬的蹄印往東北方向追。

  追了約莫半里地,蹄印到了那條乾溝的邊上。母豬從溝沿上跳下去了——溝底的雪面上有落地時四蹄深陷的印子。它沒有爬上對面的坡,蹄印順著溝底往北拐,走了二十來步消失在一個拐彎處。

  溝底堆了一層枯葉和積雪,兩側石壁在月光下泛著青灰色。他沒有追進溝里。他繞到溝的北側拐彎處上方,從坡頂往下看。

  母豬縮在拐彎處一塊凸出的岩石底下。岩石下面的空間剛好夠它蹲著,像個矮洞。它的嘴巴在喘,白氣從岩石邊緣冒出來,一團接一團。

  他在溝口——母豬要從溝里出來只能走的那個窄口——用鐵絲做了一副簡易的絆腳套。溝壁兩側的石頭縫裡塞了鐵絲的兩端,中間拉成一道離地面三寸的橫線。不需要彈力,不需要收緊——只要絆住就夠了。

  然後他退回到溝口上方的坡頂,蹲在灌木後面。

  從背簍里摸出兩塊干松木楔子。兩塊楔子對著搓了三下,發出「嗤嗤」的尖響。這個聲音在松林里不起眼,但在溝底的空間裡會被石壁反射,變成一種尖細的回聲。

  野豬怕尖聲。

  溝底的白氣停了一秒。母豬的喘息聲斷了。安靜了三秒之後,蹄聲響了——不是往溝深處跑,是往溝口的方向沖。受驚的野豬不會往死路跑,它會往開闊地沖。溝口是唯一的出口。

  蹄聲越來越近,「嚓嚓嚓嚓」,速度越來越快。

  母豬從拐彎處衝出來了。兩百來斤的身體在月光里像一塊滾動的黑石頭。它的蹄子蹬得急,前蹄在溝底的積雪上打了一個滑,身體晃了一下,又穩住了,繼續往溝口沖。

  到了溝口。前蹄邁出去——鐵絲絆住了。

  不是絆倒。兩百斤的動物衝刺的慣性不是一根鐵絲能絆翻的。但鐵絲勒進了前蹄的蹄縫裡,讓它的步伐亂了半拍。半拍夠了。

  陳望的槍在它步伐亂的那半拍里響了。

  第三發。

  打在母豬的左耳根後面。這個角度,從上方往下,彈丸穿過顱骨側面最薄的位置,進了腦腔。

  母豬的四條腿往四個方向攤開了。身體在溝口的雪面上滑了兩步停住。嘴巴張著,舌頭耷在外面,白氣從鼻孔里最後噴了一團,散了。

  三發。三頭。

  他走下坡,蹲在母豬旁邊查看。彈丸從左耳根入,沒出來。顱腔裡頭的事看不見,但從外面看,只有一個小拇指頭大的洞。

  好皮。

  他把母豬從溝口拖出來。兩百來斤,拖在雪面上還行,上坡就費勁了。他割了兩根粗樹枝,把母豬的前後腿綁在樹枝上,做成一副簡易的拖架。

  回到打公豬的位置。月亮已經偏西了,松林里的月光斜著照下來,樹幹的影子拉得長。

  公豬太重了。三百多斤的東西扛不動也拖不動。他把公豬開了膛——砍刀從胸骨下方切進去,往下劃到胯部。內臟拖出來堆在一旁。心肝腎留了,腸肚不要。掏了內臟之後輕了四五十斤。

  他砍了四根碗口粗的松木桿子,用麻繩把公豬綁在兩根杆子中間做成擔架。另外兩根杆子扛在肩上,杆子的中段搭在後頸,兩端各掛一頭豬——前頭是豬崽子,後頭是母豬的前半截。

  走不了。

  太重了。三頭豬加起來將近五百斤,刨掉內臟還有四百多。一個人扛不回去。

  他把兩百斤的公豬留在原地,用松針和積雪蓋了。氣溫零下二十來度,凍一夜不會壞。只帶了母豬和豬崽子——加起來不到三百斤,分兩趟扛。

  先扛豬崽子。七十來斤擱背簍上面用麻繩捆死了。再背母豬——兩百斤,麻繩綁了個背負式的兜,從肩膀繞到胸前交叉系死,豬的重量壓在後背和兩肩上。

  靴底踩在下山的雪面上,每一步往下滑半寸。他把步子放寬,腳跟先著地吃住力,再把腳掌往下放。兩百多斤的負重讓他的步頻慢了一半,走三步喘一口氣。

  到村口的時候天還沒亮透。東邊的山脊線上冒了一條灰白色的光邊,光邊下面的天是深藍的,星星還掛著幾顆。

  村口的路面結著冰。他的靴底踩在冰面上「嘎嘎」響,聲音在清晨的空曠里傳得遠。

  第一個聽見動靜的是周老根。老頭子每天雞叫前就醒,靠在窗洞旁邊抽旱菸。聽見腳步聲不對——太重了,踩冰面的聲音是那種壓著分量的悶響——他把窗戶紙掀了一角往外看。

  看見的是陳望的背影。

  背上扛著一頭整豬。背簍上面還綁著一頭小的。兩頭豬的蹄子在他身體兩側晃蕩著,蹄尖上的泥和松針在晨光里一晃一晃。

  老頭子的旱菸杆在窗台上磕了兩下。不是磕菸灰——是手抖了。

  陳望走過碾盤。碾盤刷乾淨了,石面上只剩淺灰色的漬。他把母豬從背上卸下來擱在碾盤旁邊的空地上,背簍解了繩放下豬崽子。

  兩頭豬並排擱在地上。母豬兩百來斤,豬崽子七十來斤。蹄子朝天,皮毛上帶著松針和凍土。

  他活動了一下兩邊肩膀。肩頭的棉襖被麻繩勒出了兩道深印,棉花壓扁了,一摁一個坑。

  來不及歇。山上還有一頭。

  他把空背簍重新上肩,轉身又往北山方向走。

  走到巷子口的時候,兩側的院門已經有人在開了。「嘎吱——嘎吱——」木門推開的聲音從巷子兩頭此起彼伏。

  沒人喊他。但每一道打開的門縫後面都有一雙眼睛。

  他沒回頭,步子不停,往山上去了。

  第二趟回來的時候,天亮透了。太陽掛在東面山脊上頭一竿高的位置。

  他扛著公豬走進村口。三百斤出頭的東西,掏了內臟剩兩百五六十斤,壓在背上走了將近兩個時辰。棉襖後背全濕了,汗水從領口往下淌,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氣里冒著白煙。

  碾盤旁邊已經圍了人。

  不是三五個——是十幾個。男人女人都有。站在母豬和豬崽子旁邊,嘴巴張著,目光在兩頭豬身上來回掃。有人蹲下來摸了摸母豬的皮毛,手指碰到凍硬的鬃毛縮了一下,又摸回去。

  陳望扛著公豬走到碾盤前面。人群往兩邊讓了一條道。

  他把公豬從肩上卸下來,「咚」的一聲砸在地上。凍土面上震出了一圈細紋。

  三頭豬。大的在中間,兩頭小的分列兩側。碾盤旁邊的空地上排成一行。

  三頭豬的蹄子在晨光里排著,十二隻蹄子指向天空,像是被翻過來的十二個拳頭。

  沒人說話。

  圍著的十幾個人看著三頭豬看了好幾秒。然後目光從豬身上移到陳望身上。

  陳望的棉襖上沾著松針、豬血、凍土的碎渣。槍背在肩上,槍管上掛著一截松枝的斷茬。砍刀在腰後,刀刃上有暗色的血痂。

  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兩個時辰的負重下山路,臉上的肌肉已經累得沒有多餘的力氣做表情了。

  老孫從人群後面擠進來了。

  他站在三頭豬面前,嘴巴張了兩回,合了兩回。最後從嗓子裡擠出一句。

  「多……多少斤?」

  「五百斤出頭。」陳望的聲音啞了——走了一夜,嗓子裡的水分被冷空氣抽乾了。「大的三百多,兩頭小的加起來將近兩百。」

  五百斤。

  圍著的人裡頭有人「嘶」了一聲。不知道是吸冷氣還是倒抽氣。

  老孫的手在膝蓋上搓了兩搓。他往陳望身後看了一眼——只有一個人的腳印從北山方向進了村。

  「一個人?」

  「一個人。」

  老孫把嘴巴閉上了。不問了。

  陳望的目光從人群上面掃過去。掃到人群最後排,巷子口拐角的位置。

  大隊部的方向。

  窗戶紙後面有一個影子。不是晃了一下——是固定在那裡的。一個人站在窗戶後面,身體不動,臉貼著窗戶紙,往碾盤的方向看了很久。

  趙大富在看。

  陳望把目光收回來。

  「分肉的事跟上回一樣。我留一頭,剩下兩頭分全村。老孫你安排人過秤。」

  他說完轉身往家走。

  走了三步,身後有人喊了一聲。

  「陳望——」

  他停了。回頭。

  是劉三。劉三站在人群邊上,手裡攥著一根旱菸杆,沒點。嘴巴動了兩下,臉上的表情像笑又不像笑。

  「你家嫂子坐月子,肉多留一頭。兩頭分全村夠了。」

  劉三說完了,旁邊幾個人的腦袋點了。

  陳望看了劉三兩秒。

  「一頭夠了。」

  他轉身走了。

  院門推開的時候,灶房裡飄出苞米粥的味道。林晚秋站在灶台前面,手裡的勺子在鍋里攪著。她的臉轉過來,目光從他臉上往下掃——棉襖上的松針、血漬、汗濕的肩頭。

  她沒有說「你辛苦了」。

  她盛了一碗粥遞過來。

  他接過去喝了一口。燙的,稠的,苞米麵的甜味在嗓子裡沖了一下,把一夜的寒氣往下壓了半寸。

  安安在臥房裡「嗯啊——」叫了一聲。八天大了,嗓門比前兩天又粗了。

  他端著碗走到臥房門口。安安躺在被窩裡,兩隻黑眼珠追著門口的光源轉了過來,落在他臉上,嘴巴咧了一下。

  他喝完了粥。碗擱在灶台上。

  坐在矮凳上的時候,腿上的肌肉跳了兩下——走了一整夜的腿,坐下來才開始抖。

  林晚秋從臥房出來了。她走到灶台前面,把鍋里剩下的粥倒進碗裡擱在他手邊。

  「外面鬧起來了。」她說。

  他往窗洞外面聽了一下。碾盤方向傳來嘈雜的人聲——分肉的事開始了。老孫的嗓門在喊什麼,聽不太清。

  林晚秋又說了一句。聲音低了半個調子。

  「剛才你走的時候,巷子東頭有個人站著。沒過來領肉。站了一會兒就走了。」

  「誰?」

  「王建軍。」

  陳望端起第二碗粥的手停了一拍。

  王建軍。趙大富的人。上回分狼肉沒來的兩戶之一。

  「他看了多久?」

  「你扛著豬走過碾盤到進院門,他站了這麼久。」

  她的手指在圍裙上擦了擦。

  「他走的時候往大隊部方向去了。走得急。」

  陳望把粥喝完了。碗擱下。

  院牆外面的巷子裡,腳步聲來來回回的——各家各戶去碾盤領肉。腳步聲里夾著低聲的說話,說話聲里夾著一兩聲笑。臘月的村子已經很久沒有這種聲音了。

  但巷子東頭的方向,大隊部那扇關著的門後面,另一種聲音正在醞釀。

  陳望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一下。

  灶台上那杆通乾淨的槍靠在牆角,槍口指著房梁。槍管的金屬面在灶火的光里反出一道冷色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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