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鍋里見了底，獵人背槍上了山
糧倉的事在村子裡發酵了兩天。
發酵的方式不是吵——沒人敢吵。趙大富把數字報給了公社，公社的回文還沒下來，但消息已經傳遍了每一戶的灶台。傳消息的不是嘴，是鍋。
每家每戶的鍋里，苞米麵糊糊的濃度在變。
前天還能攪得動勺子的粥，今天薄了一層。薄了一層的意思不大——但對著鍋發愣的那個人知道，布袋裡的面在掉秤。
陳望蹲在院牆底下通槍管。獵槍用了十來年，管壁內側積了一層薄薄的鉛垢。鉛垢多了影響彈道——不是打不准，是彈丸出膛之後往右偏一個指頭的距離。一百步內這點偏差不要緊，超過一百步，一指頭的差能讓彈丸從獵物脖子滑到肩胛骨上。
他用纏了細布的鐵絲通條，蘸了動物油脂，從槍口端插進去，貼管壁旋著往裡推。通條走到中段阻力大了——鉛垢厚的位置。加了半分力，通條轉三圈，阻力消了。抽出來，布條上帶著灰黑色的粉末。
擦了三遍。第三遍抽出來，布條乾淨了。
舉起槍管對著天光看。陽光從槍口灌進來，管壁內側的膛線在光里一圈圈旋著，乾淨利落。
安安在臥房裡叫了一聲。八天大了，嗓門粗了一點，叫聲從「啊」變成了「嗯啊——」，帶拐彎的，中氣足了不少。
林晚秋在臥房裡應了一聲。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陳望沒抬頭，但耳朵把腳步分了層——前頭那個步子沉，間距寬，是老孫；後頭跟著的步子碎，拖著走，是劉德貴。
到了院門前面停住。敲門，三下。
「陳望，你在家不？」
他起身走到門前，拉開栓，門開了半扇。
老孫站在門外。臉上的褶子比前兩天深了——不是老，是沒睡好。眼底的青泛著灰，嘴唇起了干皮。劉德貴站他身後半步，兩手揣在袖筒里縮著脖子。
「進來。」
兩人跨過門檻。老孫的目光掃了一眼院子裡的槍管和通條，嘴巴動了動沒出聲。進了灶房，陳望搬了矮凳。劉德貴沒坐，靠門框站著。
老孫坐下來屁股只挨了半個凳面。他坐不實。
「糧倉的事你聽說了。」老孫沒繞彎子。
「聽說了。」
「公社調撥文件我今天上午打電話催了。縣裡統籌要走流程，最快半個月。」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搓了兩搓。「半個月。」
半個月。臘月底到正月中。年關。
「各家存糧我摸了個底。」老孫從棉襖內兜掏出一張對摺的紙展開。紙上歪歪扭扭的鉛筆字寫滿了。「三十三戶，除了你家和趙大富家，剩下三十一戶——八家的苞米麵不到二十斤了，十二家還剩三四十斤，勉強撐半個月。剩下的日子，要麼餓著，要麼——」
他沒說下去。
「要麼有肉。」陳望把話接上了。
老孫抬頭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
劉德貴靠在門框上，兩腳在地上搓了搓。他沒說話，但目光從老孫後腦勺移到陳望的槍管上，又移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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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裡頭這幾天有沒有東西？」老孫問。
陳望沒立刻答。蹲下來把通條從槍管里抽出來，在破布上蹭了蹭油。
「有。」
老孫的背往前傾了一寸。
「北山西坡那片落葉松林子底下，前天上北坳的時候看見了拱痕。松針底下的凍土被翻過了，翻的面積不小，少說三四個平方。是豬拱的——找松子和凍蟲。」
「野豬？」劉德貴的聲音從門框那邊傳過來。
「拱痕深度看，不止一頭。至少三四頭。臘月的野豬扎堆——天冷了它們聚在一起，白天分頭拱食，晚上縮回一個窩。」
老孫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
「你能打？」
陳望把槍管和槍托拼好，手指在接口處擰了兩圈，金屬「咔」地扣緊了。
「能。」
「幾隻？」
「看情況。」
老孫張嘴要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是大隊長不是獵人，打獵的事他插不上手。他能做的只有一件。
「彈藥。上次公社許幹事說給補的，昨天送到大隊部了。六發。加上你手頭的六發，十二發。夠不夠？」
「夠了。」
老孫站起來。矮凳在地上「咯」地響了一聲。
他往外走了兩步，在灶房門口停住，回頭看了一眼灶台上那三罐奶粉和半袋苞米麵。他的喉頭動了一下。
「陳望。三十多戶人家鍋裡頭有沒有東西——」他的聲音沉了半個調子，「我不多說了。」
跨過門檻出了灶房。劉德貴跟在後頭。到了院門口，劉德貴轉回來，從袖筒里抽出手，攥著一截麻繩，繩上繫著六顆銅殼彈藥。
「老孫讓我帶的。他不好意思親手給——怕你覺得是派任務。」
彈藥擱在院門旁邊的石頭上，人走了。
六顆彈藥在石頭上排成一小堆。銅殼在日頭底下泛著暗黃的光。
陳望把彈藥拾起來，在手心掂了掂。逐顆檢查——殼面有沒有鏽，底火有沒有凹，藥筒口有沒有變形。六顆都完好。
揣進腰帶旁邊的彈藥袋裡。加原來的六發，十二發。
打一頭野豬，近距離一發夠。遠了兩發。十二發打三四頭，彈藥富餘。但野豬不是狼。狼被打中要害會倒，野豬被打中要害還能衝出二十步。
二十步，一頭三百斤的公豬衝刺用不了三秒。三秒里退膛、裝彈、舉槍、瞄準、扣扳機——至少四秒。
差一秒。所以不能硬打。
他回到灶台前面，從底下的磚洞裡抽出兩樣東西。一截鐵絲，一卷麻繩。
加上山上現成的材料——彎過來的樹幹、挖出來的坑、雪面底下的凍土——能做兩副套索陷阱和一個掘坑式的落腳套。
林晚秋從臥房出來了。懷裡抱著安安，安安腦袋擱在她肩窩上，嘴巴一張一合地吃手指頭。
她看見灶台前面鋪了一地的鐵絲和麻繩，沒問。
「什麼時候走？」
「下午。天黑之前到北山西坡，踩好點，入夜動手。」
她把安安換了個姿勢靠在臂彎里。安安的手指還在嘴裡，吃得「吧唧吧唧」響。
「帶吃的了沒？」
「帶兩個餅子。」
她轉身回了臥房。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個布包。三個苞米麵餅子，中間掰開夾了薄薄一層鹹菜絲。
「多帶一個。山上冷。」
他接過布包揣進棉襖內兜。
下午日頭偏了兩竿，陳望背著槍出了村。
背簍里裝著鐵絲、麻繩、砍刀、一把短柄鎬頭、兩塊削好的干松木楔子。槍背右肩，彈弓系左腰。彈藥袋貼著腰帶，走起來「咯咯」輕響。
出村口的時候他注意到一件事。
巷子兩側的院門後面有人在看。
不是聚在一起看，是各自站在自家的門縫後面、窗洞邊上，把目光從縫隙里遞出來。路過周家院牆時窗洞裡一張臉縮了回去——周老二的媳婦。路過馬大嫂家時院門「嘎」地開了一條縫，又「嘎」地關上了。
他知道這些目光是什麼意思。
老孫上午來過他家的事，到中午已經傳遍了。大隊長親自登門求獵人進山——這個消息不需要誰傳，村子就這麼大，一個眼色一個咳嗽都藏不住。
三十多戶人家的鍋底下燒著的是苞米麵糊糊，鍋蓋掀開來的蒸汽里沒有一絲肉的味道。分狼肉已經是四天前的事，那點肉在各家灶台上只夠燉一鍋——吃完了，鍋就空了。
他們在等他帶東西回來。
陳望走出村口上了北山的路。路過楊樹林時他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
村子的灰瓦屋頂在夕陽里染了暗金。炊煙從十幾個屋頂升起來，比前幾天細了——燒火做飯的人在省柴，因為糧食在省。煙細了，意味著鍋里水多面少。
他轉身踏上山坡。
靴底踩在下午變酥的雪面上「嗤嗤」響。表層化了一毫，踩上去先是軟的「嗤」，再往下碰到昨夜凍硬的底層，變成「嘎」的一聲短響。兩層聲音疊在一起，近處的野獸分得清。
他得在天黑前走完最吵的這段路。
過了楊樹林，上了碎石坡。坡面往北傾斜，陽面的雪化得多，石頭露出灰青色的稜角。他沿著石棱走——踩石頭不發聲。
翻過碎石坡頂，北山西坡的落葉松林展開在面前。
松林不密。落葉松冬天掉了針葉，枝幹光禿禿的。地面鋪了厚厚的松針，松針底下是腐葉和凍土。
放慢腳步。
緩坡底部積了雪，雪面上有痕跡。
拱痕。
前天看見的那些拱痕還在，旁邊多了新的。新拱痕的松針翻得更深，凍土被翻出了黑色的濕面。濕面上有蹄印——偶蹄，兩瓣，前窄後寬。
蹲下來把手指伸進蹄印里。深度約一寸，蹄瓣寬三指——成年母豬。旁邊另一組蹄印寬了半指，深了半寸——公的，至少兩百五十斤。
沿著蹄印往松林深處走了三十步。蹄印匯成了一條踩出來的小徑，雪面瓷實，上面疊了好幾層大小不一的蹄印。
他數了不同尺寸——至少四種。兩種大的，一種中等，一種小的。小的蹄瓣兩指寬，是去年春天生的豬崽子，長到現在該有七八十斤。
四頭，可能更多。
小逕往西北延伸約二百步消失在灌木叢後面。灌木叢底下有個窪地，雪面被大面積踐踏過，松針和泥土攪成了黑褐色的一片。
窩。
他沒靠近。站在五十步外蹲下來放下背簍。
風從西北過來——對。他在下風口，氣味吹不過去。
他開始布陷阱。
第一個套索選在小徑旁一棵歪脖子松樹邊上。松樹伸了一根粗枝橫過路面，彈性夠——彎下來系上麻繩和鐵絲做成的活套，用木楔卡住。踩到觸發點木楔彈開，樹枝反彈，鐵絲套收緊在豬腿上。
砍刀削木楔。鎬頭在凍土裡挖觸發坑。鐵絲彎成活套，套徑按蹄印大小留了餘量——太大兜不住，太小踩不進去。
第一副做完，往下走四十步找第二個位置。
兩根倒伏枯木之間有個窄口，只容一頭豬通過。在窄口入口側挖了掘坑式落腳套——坑半尺深，上蓋松針和薄雪，坑底埋鐵絲圈。蹄子踩進去，鐵絲圈收口箍住腳踝。
兩副陷阱布完。
日頭從西邊山脊沉了下去。最後一縷光從松樹梢子的縫隙漏進來，在地面拉了幾道橘色的長條。長條縮短，變暗，消了。
林子黑了。
他退到陷阱上方三十步的一塊凸起岩石後面。岩石半人高，蹲在後面能看見小徑全貌。槍從肩上取下來橫在膝蓋上，槍口朝著小徑方向。
摸出兩顆彈藥裝進膛里。扳機扳到半待擊，「咔嗒」響了一聲。
風沒變，西北往東南。
他從內兜摸出餅子掰了半塊塞嘴裡。涼了，鹹菜絲凍得硬邦邦，但麵餅還有一點香。嚼了十幾口咽下去，剩的揣回去。
然後等。
松林里的聲音在天黑後變了一個層次。白天被日光壓住的那些細碎響動全冒了出來——松枝在風裡摩擦的「吱呀」聲，凍土開裂的「嘣」的悶響，遠處山坳里貓頭鷹「咕——」了一聲拖了長尾。
他的耳朵把這些分成背景層壓在底下，前景留給一種聲音——蹄子踩在凍土和松針上的「嚓嚓」。
等了一個多時辰。
月亮從東邊山脊爬出來，把松林地面照出一層碎銀。月光從光禿的枝杈間漏下來，在小徑雪面上畫出交錯的影子。
「嚓。」
他的耳朵豎了。
「嚓——嚓——嚓。」
從西北方向，灌木叢後面的窪地那邊。
蹄聲。不止一雙。密的。
他的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拇指把扳機從半待擊推到了全待擊位置。
月光底下，小徑盡頭，灌木叢的黑影邊緣——第一個輪廓動了。緊跟著，第二個。第三個。
三個黑影從灌木叢里拱了出來，前後排成一列，踩著小逕往他布套索的方向走過來。
打頭的那個輪廓最大。肩高到他腰部以上的位置，脊背的鬃毛在月光下豎著——公豬。
陳望的拇指在槍托的木紋上按了按。呼吸壓到了最淺。
領頭的公豬走到距離第一個套索還剩十二步的位置，鼻子往地面拱了一下，停住了。
發酵的方式不是吵——沒人敢吵。趙大富把數字報給了公社，公社的回文還沒下來，但消息已經傳遍了每一戶的灶台。傳消息的不是嘴，是鍋。
每家每戶的鍋里，苞米麵糊糊的濃度在變。
前天還能攪得動勺子的粥，今天薄了一層。薄了一層的意思不大——但對著鍋發愣的那個人知道，布袋裡的面在掉秤。
陳望蹲在院牆底下通槍管。獵槍用了十來年，管壁內側積了一層薄薄的鉛垢。鉛垢多了影響彈道——不是打不准，是彈丸出膛之後往右偏一個指頭的距離。一百步內這點偏差不要緊，超過一百步，一指頭的差能讓彈丸從獵物脖子滑到肩胛骨上。
他用纏了細布的鐵絲通條，蘸了動物油脂，從槍口端插進去，貼管壁旋著往裡推。通條走到中段阻力大了——鉛垢厚的位置。加了半分力，通條轉三圈，阻力消了。抽出來，布條上帶著灰黑色的粉末。
擦了三遍。第三遍抽出來，布條乾淨了。
舉起槍管對著天光看。陽光從槍口灌進來，管壁內側的膛線在光里一圈圈旋著，乾淨利落。
安安在臥房裡叫了一聲。八天大了，嗓門粗了一點，叫聲從「啊」變成了「嗯啊——」，帶拐彎的，中氣足了不少。
林晚秋在臥房裡應了一聲。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陳望沒抬頭，但耳朵把腳步分了層——前頭那個步子沉，間距寬，是老孫；後頭跟著的步子碎，拖著走，是劉德貴。
到了院門前面停住。敲門，三下。
「陳望，你在家不？」
他起身走到門前，拉開栓，門開了半扇。
老孫站在門外。臉上的褶子比前兩天深了——不是老，是沒睡好。眼底的青泛著灰，嘴唇起了干皮。劉德貴站他身後半步，兩手揣在袖筒里縮著脖子。
「進來。」
兩人跨過門檻。老孫的目光掃了一眼院子裡的槍管和通條，嘴巴動了動沒出聲。進了灶房，陳望搬了矮凳。劉德貴沒坐，靠門框站著。
老孫坐下來屁股只挨了半個凳面。他坐不實。
「糧倉的事你聽說了。」老孫沒繞彎子。
「聽說了。」
「公社調撥文件我今天上午打電話催了。縣裡統籌要走流程，最快半個月。」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搓了兩搓。「半個月。」
半個月。臘月底到正月中。年關。
「各家存糧我摸了個底。」老孫從棉襖內兜掏出一張對摺的紙展開。紙上歪歪扭扭的鉛筆字寫滿了。「三十三戶，除了你家和趙大富家，剩下三十一戶——八家的苞米麵不到二十斤了，十二家還剩三四十斤，勉強撐半個月。剩下的日子，要麼餓著，要麼——」
他沒說下去。
「要麼有肉。」陳望把話接上了。
老孫抬頭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
劉德貴靠在門框上，兩腳在地上搓了搓。他沒說話，但目光從老孫後腦勺移到陳望的槍管上，又移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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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裡頭這幾天有沒有東西？」老孫問。
陳望沒立刻答。蹲下來把通條從槍管里抽出來，在破布上蹭了蹭油。
「有。」
老孫的背往前傾了一寸。
「北山西坡那片落葉松林子底下，前天上北坳的時候看見了拱痕。松針底下的凍土被翻過了，翻的面積不小，少說三四個平方。是豬拱的——找松子和凍蟲。」
「野豬？」劉德貴的聲音從門框那邊傳過來。
「拱痕深度看，不止一頭。至少三四頭。臘月的野豬扎堆——天冷了它們聚在一起，白天分頭拱食，晚上縮回一個窩。」
老孫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
「你能打？」
陳望把槍管和槍托拼好，手指在接口處擰了兩圈，金屬「咔」地扣緊了。
「能。」
「幾隻？」
「看情況。」
老孫張嘴要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是大隊長不是獵人，打獵的事他插不上手。他能做的只有一件。
「彈藥。上次公社許幹事說給補的，昨天送到大隊部了。六發。加上你手頭的六發，十二發。夠不夠？」
「夠了。」
老孫站起來。矮凳在地上「咯」地響了一聲。
他往外走了兩步，在灶房門口停住，回頭看了一眼灶台上那三罐奶粉和半袋苞米麵。他的喉頭動了一下。
「陳望。三十多戶人家鍋裡頭有沒有東西——」他的聲音沉了半個調子，「我不多說了。」
跨過門檻出了灶房。劉德貴跟在後頭。到了院門口，劉德貴轉回來，從袖筒里抽出手，攥著一截麻繩，繩上繫著六顆銅殼彈藥。
「老孫讓我帶的。他不好意思親手給——怕你覺得是派任務。」
彈藥擱在院門旁邊的石頭上，人走了。
六顆彈藥在石頭上排成一小堆。銅殼在日頭底下泛著暗黃的光。
陳望把彈藥拾起來，在手心掂了掂。逐顆檢查——殼面有沒有鏽，底火有沒有凹，藥筒口有沒有變形。六顆都完好。
揣進腰帶旁邊的彈藥袋裡。加原來的六發，十二發。
打一頭野豬，近距離一發夠。遠了兩發。十二發打三四頭，彈藥富餘。但野豬不是狼。狼被打中要害會倒，野豬被打中要害還能衝出二十步。
二十步，一頭三百斤的公豬衝刺用不了三秒。三秒里退膛、裝彈、舉槍、瞄準、扣扳機——至少四秒。
差一秒。所以不能硬打。
他回到灶台前面，從底下的磚洞裡抽出兩樣東西。一截鐵絲，一卷麻繩。
加上山上現成的材料——彎過來的樹幹、挖出來的坑、雪面底下的凍土——能做兩副套索陷阱和一個掘坑式的落腳套。
林晚秋從臥房出來了。懷裡抱著安安，安安腦袋擱在她肩窩上，嘴巴一張一合地吃手指頭。
她看見灶台前面鋪了一地的鐵絲和麻繩，沒問。
「什麼時候走？」
「下午。天黑之前到北山西坡，踩好點，入夜動手。」
她把安安換了個姿勢靠在臂彎里。安安的手指還在嘴裡，吃得「吧唧吧唧」響。
「帶吃的了沒？」
「帶兩個餅子。」
她轉身回了臥房。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個布包。三個苞米麵餅子，中間掰開夾了薄薄一層鹹菜絲。
「多帶一個。山上冷。」
他接過布包揣進棉襖內兜。
下午日頭偏了兩竿，陳望背著槍出了村。
背簍里裝著鐵絲、麻繩、砍刀、一把短柄鎬頭、兩塊削好的干松木楔子。槍背右肩，彈弓系左腰。彈藥袋貼著腰帶，走起來「咯咯」輕響。
出村口的時候他注意到一件事。
巷子兩側的院門後面有人在看。
不是聚在一起看，是各自站在自家的門縫後面、窗洞邊上，把目光從縫隙里遞出來。路過周家院牆時窗洞裡一張臉縮了回去——周老二的媳婦。路過馬大嫂家時院門「嘎」地開了一條縫，又「嘎」地關上了。
他知道這些目光是什麼意思。
老孫上午來過他家的事，到中午已經傳遍了。大隊長親自登門求獵人進山——這個消息不需要誰傳，村子就這麼大，一個眼色一個咳嗽都藏不住。
三十多戶人家的鍋底下燒著的是苞米麵糊糊，鍋蓋掀開來的蒸汽里沒有一絲肉的味道。分狼肉已經是四天前的事，那點肉在各家灶台上只夠燉一鍋——吃完了，鍋就空了。
他們在等他帶東西回來。
陳望走出村口上了北山的路。路過楊樹林時他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
村子的灰瓦屋頂在夕陽里染了暗金。炊煙從十幾個屋頂升起來，比前幾天細了——燒火做飯的人在省柴，因為糧食在省。煙細了，意味著鍋里水多面少。
他轉身踏上山坡。
靴底踩在下午變酥的雪面上「嗤嗤」響。表層化了一毫，踩上去先是軟的「嗤」，再往下碰到昨夜凍硬的底層，變成「嘎」的一聲短響。兩層聲音疊在一起，近處的野獸分得清。
他得在天黑前走完最吵的這段路。
過了楊樹林，上了碎石坡。坡面往北傾斜，陽面的雪化得多，石頭露出灰青色的稜角。他沿著石棱走——踩石頭不發聲。
翻過碎石坡頂，北山西坡的落葉松林展開在面前。
松林不密。落葉松冬天掉了針葉，枝幹光禿禿的。地面鋪了厚厚的松針，松針底下是腐葉和凍土。
放慢腳步。
緩坡底部積了雪，雪面上有痕跡。
拱痕。
前天看見的那些拱痕還在，旁邊多了新的。新拱痕的松針翻得更深，凍土被翻出了黑色的濕面。濕面上有蹄印——偶蹄，兩瓣，前窄後寬。
蹲下來把手指伸進蹄印里。深度約一寸，蹄瓣寬三指——成年母豬。旁邊另一組蹄印寬了半指，深了半寸——公的，至少兩百五十斤。
沿著蹄印往松林深處走了三十步。蹄印匯成了一條踩出來的小徑，雪面瓷實，上面疊了好幾層大小不一的蹄印。
他數了不同尺寸——至少四種。兩種大的，一種中等，一種小的。小的蹄瓣兩指寬，是去年春天生的豬崽子，長到現在該有七八十斤。
四頭，可能更多。
小逕往西北延伸約二百步消失在灌木叢後面。灌木叢底下有個窪地，雪面被大面積踐踏過，松針和泥土攪成了黑褐色的一片。
窩。
他沒靠近。站在五十步外蹲下來放下背簍。
風從西北過來——對。他在下風口，氣味吹不過去。
他開始布陷阱。
第一個套索選在小徑旁一棵歪脖子松樹邊上。松樹伸了一根粗枝橫過路面，彈性夠——彎下來系上麻繩和鐵絲做成的活套，用木楔卡住。踩到觸發點木楔彈開，樹枝反彈，鐵絲套收緊在豬腿上。
砍刀削木楔。鎬頭在凍土裡挖觸發坑。鐵絲彎成活套，套徑按蹄印大小留了餘量——太大兜不住，太小踩不進去。
第一副做完，往下走四十步找第二個位置。
兩根倒伏枯木之間有個窄口，只容一頭豬通過。在窄口入口側挖了掘坑式落腳套——坑半尺深，上蓋松針和薄雪，坑底埋鐵絲圈。蹄子踩進去，鐵絲圈收口箍住腳踝。
兩副陷阱布完。
日頭從西邊山脊沉了下去。最後一縷光從松樹梢子的縫隙漏進來，在地面拉了幾道橘色的長條。長條縮短，變暗，消了。
林子黑了。
他退到陷阱上方三十步的一塊凸起岩石後面。岩石半人高，蹲在後面能看見小徑全貌。槍從肩上取下來橫在膝蓋上，槍口朝著小徑方向。
摸出兩顆彈藥裝進膛里。扳機扳到半待擊，「咔嗒」響了一聲。
風沒變，西北往東南。
他從內兜摸出餅子掰了半塊塞嘴裡。涼了，鹹菜絲凍得硬邦邦，但麵餅還有一點香。嚼了十幾口咽下去，剩的揣回去。
然後等。
松林里的聲音在天黑後變了一個層次。白天被日光壓住的那些細碎響動全冒了出來——松枝在風裡摩擦的「吱呀」聲，凍土開裂的「嘣」的悶響，遠處山坳里貓頭鷹「咕——」了一聲拖了長尾。
他的耳朵把這些分成背景層壓在底下，前景留給一種聲音——蹄子踩在凍土和松針上的「嚓嚓」。
等了一個多時辰。
月亮從東邊山脊爬出來，把松林地面照出一層碎銀。月光從光禿的枝杈間漏下來，在小徑雪面上畫出交錯的影子。
「嚓。」
他的耳朵豎了。
「嚓——嚓——嚓。」
從西北方向，灌木叢後面的窪地那邊。
蹄聲。不止一雙。密的。
他的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拇指把扳機從半待擊推到了全待擊位置。
月光底下，小徑盡頭，灌木叢的黑影邊緣——第一個輪廓動了。緊跟著，第二個。第三個。
三個黑影從灌木叢里拱了出來，前後排成一列，踩著小逕往他布套索的方向走過來。
打頭的那個輪廓最大。肩高到他腰部以上的位置，脊背的鬃毛在月光下豎著——公豬。
陳望的拇指在槍托的木紋上按了按。呼吸壓到了最淺。
領頭的公豬走到距離第一個套索還剩十二步的位置，鼻子往地面拱了一下，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