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枯枝斷了一聲響,三百斤的東西衝著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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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碾盤旁邊停著的吉普車還在。車輪胎縫裡塞著凍土碎塊,擋泥板上濺滿了泥點子。

  四個人回到村口的時候日頭偏西了。碾盤上結了一層薄霜,被幾個孩子踩出來的鞋印踏得稀碎。

  矮個子民兵一到碾盤旁邊就把槍從肩上卸了下來,兩手撐著膝蓋彎著腰喘。衛通訊員走到吉普車旁邊拉開車門,從后座翻出一個軍用水壺擰開喝了一口。

  周鶴山站在碾盤邊沒上車。

  「老孫。」

  老孫從大隊部方向跑過來,跑了半條巷子,棉襖敞著領口,臉上紅一塊白一塊。

  「安排個地方住一晚。明天還要上一趟山。」

  老孫的嘴巴張了張。他看了一眼周鶴山身後遠處北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站在碾盤旁邊的陳望。陳望槍背在肩上,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棉襖後背的汗漬從肩頭一直洇到了腰間。

  「住我家吧。炕燒著呢,被褥乾淨。」

  當晚老孫家騰了一間東屋。周鶴山和衛通訊員住東屋,矮個子民兵在灶房鋪了個地鋪。

  陳望回了自己家。

  院門推開的時候灶房裡的光從窗洞透出來。林晚秋坐在灶台前納鞋底,針線穿過布面的聲音「滋——滋——」的。安安睡著了,九天大的呼吸細長均勻。

  「明天還上山?」

  「嗯。」

  她手裡的針停了一拍。「哪個方向?」

  「斷崖東面。他要看那片林子。」

  她把針扎進鞋底,線拉出來繞了一圈打了個結。

  「你今天回來的時候,身上有一股味道。」

  陳望脫棉襖的手頓了一下。

  「不是松針不是泥土。」她的聲音沒什麼波動,跟說「粥煮好了」差不多。「是獸皮漚了水的味道。你上回打那頭公狼拖回來的時候就有這股味。」

  他把棉襖搭在灶台旁邊的木桿上。

  「遇上了一頭。沒動手。走了。」

  她沒再問。把納到一半的鞋底擱進針線笸籮里,起身往灶台走。鍋里溫著的苞米麵糊糊還冒著細氣,她盛了一碗遞過去。

  他接過碗的時候她的手指在碗沿上多停了一息。指尖有針扎過的繭,繭上有一道新鮮的紅印——剛才納鞋底用力過猛戳的。

  「帶夠彈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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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個字。她把剩餘的話全壓在了這三個字底下。

  第二天天沒亮透,陳望就到了村口。

  周鶴山已經站在碾盤旁邊了。軍大衣領口豎著,兩手揣在兜里,呼出來的白氣在晨光里散成一團。他換了一條路線——不走昨天的碎石坡,要從斷崖東面的緩坡上去。

  「東面那條縫你昨天看了。」他說。「我想從東面繞上去,看斷崖後面那片密林的全貌。」

  陳望抬頭看了一眼天。灰的,雲層壓得低,沒有風。

  無風天進山有好處也有壞處。好處是聲音不被吹散,聽得遠。壞處是——氣味也不被吹散,四面八方的味道堆在一起分不清方向。

  「今天沒風。」他只說了這四個字。

  周鶴山聽懂了。

  「昨天那個東西——」

  「說不準還在不在。冬眠的熊被人攪了窩,會換地方。換到哪不好說。」

  周鶴山的拇指在大衣兜里摩了兩下。

  「帶上你的槍。」

  四個人原班出發。矮個子民兵今天換了一雙布底棉鞋——昨天在碎石坡上滑了三回之後他學了教訓,但布底在凍土上比膠底更不吃力,走了五十步就開始拖腳。

  陳望走在前面。

  他沒走昨天的路。從楊樹林北面切進去,沿著山腰的一條獵道往東橫切。這條路是他上輩子踩出來的——獵道寬不到一尺,兩側的灌木枝被刀砍過的痕跡早就長回來了,但地面踩出來的硬面還在,積雪蓋著,踩上去比旁邊的鬆軟面實。

  走了大約三里地。地勢往上抬,密度越來越大的松林在兩側合攏過來,頭頂的天被枝杈碎成了一塊塊不規則的灰白。

  到斷崖東側的時候,太陽已經升了兩竿。

  東側的地形跟西側不一樣。西側是凹地,三面圍著;東側是一個斜坡,從斷崖的岩壁根部往下傾斜,坡面長著密密的矮灌木和幾棵老松,灌木之間的縫隙能看見下方的溝底和對面更深的林子。

  站在這個位置往北看,視野比昨天在溝底的時候開闊了三四倍。

  周鶴山走到斜坡頂部的一塊岩石上站住了。他掏出那個巴掌大的小本子,鉛筆在上面畫了幾筆——不是寫字,是畫地形,用簡單的線條把山脊走向、溝的位置、林子的範圍記下來。

  陳望蹲在離他二十步遠的坡沿上。他在看地面。

  斜坡的雪面上有痕跡。

  不是昨天那種掌印。是拖痕。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拖過這片雪面——寬約一尺半的平行刮痕,從灌木叢底下延伸出來,往坡下方向走了七八步,消失在一叢枯草後面。

  他走過去。蹲在枯草旁邊撥開了草叢。

  一截骨頭。

  不是豬骨。也不是狍子骨。是大腿骨——粗,長,兩端的關節頭被啃過,留著齒痕。齒痕寬而深,兩道平行的溝——犬齒留下的。

  鹿。成年鹿的後腿骨。

  他把骨頭翻了個面。骨頭表面有一層凍住的血漬,血漬底下的骨膜還沒完全乾——三天以內的。

  他把骨頭放回原處。站起來的時候目光往坡下的灌木叢掃了一遍。

  灌木叢底下有碎毛。褐色的,短的。鹿腹部的冬毛。混著暗色的血塊和碎肉渣,散在灌木根部半尺見方的範圍里。

  進食的現場。

  一頭熊在三天之內在這個位置吃過一頭鹿。

  他把視線抬起來。順著拖痕的方向往坡上看——拖痕從灌木叢底下過來,往坡上方向延伸,進了密林。熊把鹿從別的地方拖到這裡吃的。

  吃剩的骨頭沒有被搬走——說明它吃飽了,不需要把殘餘藏起來。也說明它打算回來。

  「周部長。」

  陳望的聲音不高,但在無風的密林里傳得清。

  周鶴山從本子上抬起頭。

  「往回走。這個地方不能待了。」

  周鶴山的鉛筆停在紙面上。他沒有問為什麼,而是把目光順著陳望的視線方向看了過去。看見了那片灌木底下的碎毛和暗色血塊。

  他合上本子揣進兜里。

  「走。」

  四個人開始往回撤。陳望走在最後——打頭的讓矮個子民兵走,他來殿後。槍從肩上取下來橫端在手裡,拇指搭在擊錘上。

  走了大約六十步。回到了那條橫切的獵道上。

  獵道左側是灌木牆,右側是松林的邊緣。走獵道比走坡面快,但灌木牆擋住了左側的視線。

  陳望的耳朵在接收每一個聲音。

  松鴉叫了一聲。遠的,在東面。叫完了就不叫了——松鴉叫一聲停住,說明它被什麼東西嚇到了,但那個東西只是路過,沒停留。

  往前又走了三十步。

  松林里有枝幹斷裂的聲音。

  「嘎——」

  不是風吹的——無風天。不是自然掉落——掉落是從上往下,聲音收在一個點上。這個聲音是橫向的,從左側灌木牆後面傳過來,帶著橫向的扯力。

  有東西在灌木牆後面移動。撞斷了一根枯枝。

  陳望停了。

  前面三個人也停了——周鶴山停得乾脆,腳步一頓就站住了;衛通訊員停了之後手往腰間摸;矮個子民兵停了之後往後退了一步,靴底在獵道的硬面上刮出了一聲「嗤」的響。

  不該有這聲響。

  陳望的後背收緊了。

  灌木牆後面安靜了大約五秒。然後是呼吸聲。粗的,重的。每一口呼氣像是從一個鐵桶里往外鼓風——「呼——呼——」帶著低沉的共鳴。

  距離——陳望用耳朵量了一下——灌木牆厚約一步半,聲源在牆後面三步到五步之間。

  加起來不到兩丈遠。

  太近了。

  「不要跑。」他把這三個字咬得短促。

  灌木牆的頂部晃了。不是一根枝條在晃——是整面灌木牆在某個位置凹進去了一大塊,像是被什麼東西的肩膀從後面頂著往前推。

  然後那個東西從灌木牆的一個豁口裡露出來了。

  先是腦袋。圓的,寬的,兩隻耳朵貼著頭皮。嘴巴半張著,門齒之間拖著一條濃稠的涎水。

  然後是肩膀。從灌木的枝條間擠出來的時候,兩側的枝條「啪啪」往外折斷,碎枝飛出來落在獵道的雪面上。

  公熊。

  跟昨天那頭不一樣——昨天那頭在稜線上遠遠地站著,這頭在兩丈之內擠出了灌木牆。這個距離,站起來一掌就能拍到人。

  它沒站起來。四條腿著地,腦袋低著,嘴巴在地面上方一尺高的位置。兩隻眼睛不是看著陳望——陳望在最後面。它的視線方向是前面。

  周鶴山。

  周鶴山站在獵道中間,距離那個豁口不到四步。

  衛通訊員站在周鶴山右側兩步遠的位置。他的手已經摸到了槍套里的手槍。手槍拔出來了半截。

  但他的手在發抖。

  不是冷的那種抖——是肌肉不受控制的痙攣。手指攥著槍柄,槍柄在他掌心裡「噠噠噠」地磕著槍套的皮面。他的兩條腿也在抖,膝蓋往內扣著,靴底釘在獵道上一動不動。

  臉上的血全退乾淨了。嘴唇跟雪面一個顏色。

  矮個子民兵比他更差——整個人往後縮著,背貼上了身後一棵松樹的樹幹,槍從手裡脫了。槍桿碰到樹幹「咣」地響了一聲,然後順著樹幹滑下去,槍托落在雪面上「撲」了一聲悶響。

  兩聲。

  公熊的嘴巴合上了。涎水從嘴角往下滴了一條線,落在雪面上燙出一個拇指大的小坑。

  它的後腿往下蹲了半截——不是趴下。是蓄力。

  後腿蹲低,前肩抬高,脊背從臀部到脖根形成了一條往前傾斜的線。這條線指向的方向——

  周鶴山。

  周鶴山沒有動。

  他的兩隻腳釘在獵道上。兩手從大衣兜里抽出來了,垂在身體兩側。他的身子沒有往後退——退了就是在跑,在跑的東西會被追。

  但他沒有任何東西能擋在自己面前。

  公熊的嘴巴重新張開了。門齒和犬齒之間的縫隙里擠出了一聲低沉的「嗬——」。跟昨天在稜線上那聲不一樣。昨天那聲是警告——站在遠處的、居高臨下的警告。

  這一聲是近的。是貼著地面的。是從胸腔最底部頂上來的。

  進攻前的最後一聲。

  陳望在獵道的尾端。

  他到周鶴山的距離——他在腦子裡量了一下。六十步。不是八步,不是二十五步,不是三十步。六十步。

  公熊到周鶴山的距離——四步。

  四步。三百斤的身體蹬出去,不到一秒。

  一秒之內他打不到四步遠的距離。但他打得到六十步——六十步的彈道時間比一秒短。彈丸比熊的爪子快。

  問題是角度。

  他在獵道尾端,公熊在獵道中段左側的豁口裡。他看見的是公熊的側面偏後方——不是正面,不是正側面。後腦勺的位置被灌木的殘枝擋了一截。頸椎的位置被前肩遮住了。

  只有一個地方露著。

  左耳根後面。從他這個角度看過去,公熊的左耳朵往前壓著,耳根後面那塊頭骨側面的薄區——顳骨——剛好從灌木枝條的縫隙里露出來,面積不比一個碗口大多少。

  六十步打碗口大的位置。散彈在這個距離上的散布範圍大約是拳頭大小。碗口和拳頭之間有餘量——但不多。

  打高了,彈丸擦過頭骨頂部的厚區,穿不進去,激怒它。打低了,彈丸打進頸側肌肉里,不致命,激怒它。打偏了——打到灌木枝條上碎了。

  只有打進顳骨正中。彈丸穿過薄骨進入顱腔,打爛腦幹。

  他把槍舉起來了。

  槍托壓在右肩窩裡。右手食指從護圈外面滑進了護圈內側,搭在扳機的弧面上。左手托著槍管前端,五根指頭箍得緊,指節發青。

  準星。缺口。目標。三點一線。

  準星是一粒銅珠。缺口是槍管尾部的一道V字槽。銅珠落在V字槽的正中——然後兩者對過去的延長線末端,是六十步外那隻公熊的左耳根後面拳頭大小的顳骨。

  公熊的後腿蹬直了。

  前爪離開了地面。

  周鶴山的身體往左側歪了——他在用身體重心的偏移來躲,但三百斤的東西撲過來的覆蓋範圍不是歪一下身子能避開的。

  衛通訊員的手槍終於從槍套里完全拔了出來。但他的手抖得槍口畫著圈,指向的方位從灌木牆掃到天上又掃回來,根本對不準。

  陳望的呼吸在扣扳機的前一息停住了。

  胸腔不動。肩膀不動。兩隻手臂成為了一個從身體延伸到槍口的固定支架。

  所有的運動只剩下一個——右手食指第一指節往後收了三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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