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新棉襖裹在身上，她背過身子沒出聲
天亮前他出了門。
槍背在肩上，彈弓系在左側腰帶。棉襖領口豎起來，帽檐壓低。靴底踩在未化的雪殼上，聲音悶而短。
到北坳溝口的時候，東邊的天剛泛出一條灰白色的線。
他沒從正面走。繞了一圈，從溝口西側的碎石坡上去，翻過坡頂，再從石壁的西端切進去。這條路比走通道遠了五十步，但能避開正面的視線。
石壁。
他蹲過的那一側——南面——雪地上的痕跡還在。兩天前他蹲在這裡等喬老婆子潑血，膝蓋在雪面上壓出的兩個坑至今沒有被浮雪完全填平。手掌撐過的位置也留著印，五根手指的輪廓在雪層里凹進去一截。
他繞到石壁北面。
北面的雪地沒人動過。浮雪蓋了薄薄一層，但底下的壓痕清楚。
膝蓋印。兩個。間距比他的窄——這個人跪著的時候兩膝並得緊，不是獵人的蹲法。獵人蹲守時兩膝會分開，方便隨時起身。兩膝併攏——是受過軍事訓練的人的習慣，射擊跪姿。
右膝的印比左膝深了半指。重心偏右。
手掌印只有一個。左手。五指張開，按在雪面上。位置在石壁根部往右八寸——從這裡伸手，手臂夠過石壁邊緣，指尖剛好能碰到他彈弓繫著的左側腰帶的位置。
他蹲下來，鼻子湊近那個手掌印。
印里的雪面顏色跟周圍不完全一樣。不是純白——有一層極薄的灰。他用指尖蘸了一點放在鼻子底下。
菸草味。
很淡。凍了兩天之後差點聞不出來了。但他聞到了。
這個人抽菸。左手按地的時候，指縫間夾著煙——可能是掐滅了的煙屁股，也可能是剛掐滅沒來得及扔的。菸灰從指縫裡落進了雪面。
他把手掌印周圍的雪面又看了一遍。在手掌印左側兩寸處，有一個細小的圓孔。直徑跟筷子頭差不多。不是手指戳的——手指不會留這種圓的孔。
是什麼東西的尖端插進了雪面。
他把食指伸進孔里探了探。孔的深度不到一寸，底部觸感平整。雪面下面是凍硬的泥土，尖端插到泥面就停了。
彈弓架的叉尖。
那個人把彈弓放在地上的時候，叉尖朝下插進了雪面。他自己也有這個習慣——彈弓不用的時候叉尖往地上一戳，省得放兜里磕碰。
石壁北面還有一樣東西。靠近根部的岩面上，有一道水痕。不是雨水——這幾天沒下過雨。水痕的位置在離地面三尺高處，面積不大，跟一個拳頭差不多。中心顏色深，邊緣淺，往四周淡去。
呼吸。
一個人蹲在石壁後面半個多時辰，呼出的熱氣打在岩面上，凝成水珠，再凍住。水痕的高度——三尺——蹲著的人嘴巴的高度。
他把這些細節在腦子裡串了一遍。受過軍事訓練。右腳外撇。抽菸。用彈弓。能在兩尺之內不發出聲響。
黑瞎子李。
上一世他對這個名字不陌生。邊境線北面的密林里，黑瞎子李是個繞不開的人。亡命徒出身，在邊境兩側來回竄了十幾年，靠販皮子和走私軍火過活。這個人不是莽夫——有叢林經驗，槍法過硬，而且耐得住。能在零下二十幾度的雪地里趴一整夜等獵物，也能做到在兩尺之外不被他陳望察覺。
彈弓上那道刻痕，是黑瞎子李的見面禮。
他把石壁北面的痕跡記了個遍，原路返回。下山坡的時候太陽已經升了一竿，日光照在碎石坡的積雪上，白得扎眼。
回到村口，碾盤已經刷乾淨了。老孫安排了人一早潑了三遍熱水，石面上的血跡淡成了一層淺灰。幾個孩子在碾盤旁邊追著跑，腳丫子踩在濕漉漉的石面上打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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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停留，直接回了家。
院門推開，灶房裡飄出苞米粥的味道。林晚秋在灶台前面攪粥。安安在臥房裡「啊——啊——」地叫，七天大了，嗓門又亮了一截。
「回來了。」
「嗯。」
她沒問北坳的事。舀了一碗粥擱在灶台沿上，轉身回臥房餵安安。
陳望喝了粥，洗了手。蹲在灶台旁邊，從背簍最底層抽出一樣東西。
一件棉襖。
藏青色面料，里子是白棉布。棉襖疊成方塊，用一截麻繩捆著，壓在背簍底板下面。不是自家做的——是他前天去縣城時，在供銷站旁邊一條偏巷子裡的裁縫鋪買的。
巷子裡那個鋪面不大，門板歪著。鋪子裡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手腳麻利。他報了尺寸，女人翻了半天箱底，找出這件藏青面的棉襖。
「給人定做的，交了定金沒來拿，擱了兩個月了。尺寸跟你說的差不多。」
他看了看。棉花是新彈的，蓬鬆，捏上去厚實。面料不算頂好，但針腳密，走線直。領口翻出一道半指寬的白布邊，縫得平整。
三塊二。他付了錢，棉襖疊好塞進背簍底層。昨天到家時安安喝奶粉的事占了全部注意力，棉襖的事擱在了後頭。
他把麻繩解開，棉襖展開，在灶台沿上抖了兩下。面料沒褶，棉花沒走位。
他拎著棉襖走到臥房門口。
林晚秋坐在床沿上，安安剛餵完，豎在她肩頭拍嗝。她身上那件灰棉襖穿了整個冬天——袖口磨得起了毛球，肘部打了兩塊補丁，顏色比原布深了兩個色號。領口的扣子掉了一顆，用線頭臨時繫著。棉花穿久了板結，兜不住熱氣，她每天早上起來兩隻手都是涼的。
他把藏青色的棉襖擱在床尾。
林晚秋低頭看了一眼。拍安安的手停了。
她看了三秒。棉襖摺疊的方式不是她的習慣——她疊衣裳是對摺再對摺，這件是卷了邊壓平的，裁縫鋪的疊法。
「哪來的？」
「前天在縣裡買的。」
她的手從安安背上鬆開。安安「嗝」了一聲，打完了。林晚秋把安安放進被窩，被角掖好。安安的小腦袋歪向一側，嘴巴「吧唧」了兩下，眼皮往下耷拉。
她伸手碰了碰那件棉襖。
手指摸到面料時在布面上停了一拍。藏青色的棉布，帶著一點漿洗過的硬挺。她把棉襖拿起來展開。灶房的光從門縫透進來，藏青色在暖光里泛出一種沉穩的藍。
領口那道白布邊在她手指間翻了過來。針腳密，走線直，收邊乾淨。里子的白棉布沒有線頭。棉花從開口處露出一角——新彈的，白的，蓬著。
她把棉襖貼在身前比了比。大小差不多。袖口長了半寸——他報尺寸的時候往長了說了半寸，冬天袖口能往下拉蓋住手背。
她比了大約五秒。然後放下，拿起來，又放下。
陳望站在門口沒動。
她背對著他。坐在床沿上，棉襖擱在膝蓋上，兩隻手按著前襟。她的肩膀沒有抖——不像前兩天蹲在灶台牆根底下那回。背挺得直，脖子也沒低。
但她的呼吸斷了一下。
「吸」了一口，停了兩秒，再「呼」出來。呼出來的氣長，帶著鼻腔里的濕。
她用右手手背在臉上蹭了一下。動作快。蹭完了手放回膝蓋上，按著棉襖的面料，手指攥了攥。
安安在被窩裡哼了一聲。腳蹬到了被角，自己嚇了一下。林晚秋的手挪過去，把安安的腳塞回被子裡。指尖在安安的小腿上摸了摸，七天大的小腿比她手腕還細。
被角重新掖好。她轉過身的時候，臉上是乾的。眼眶有一圈紅，沒有水。這回壓住了。
「多少錢？」
「三塊二。」
「貴了。這個面料頂多值兩塊五。」
陳望嘴角動了一下。
她拿起棉襖站起來，解了身上灰棉襖的扣子。灰棉襖脫下來，裡頭的襯衣領口泛著一層洗得發毛的白。鎖骨在領口下面凸著——月子裡瘦了。
藏青色的新棉襖穿上，她的兩隻手在袖筒里握了握。新棉花的蓬鬆把體溫包住了，從手臂到前胸到後背，暖意均勻地裹了一層。舊棉襖的棉花板了，穿著跟披了一塊硬殼一樣，風從板結的縫隙往裡鑽。新的貼著身體的弧度，不留縫。
五顆布扣繫上。袖口剛好蓋住手腕骨——尺寸准。
她走到灶台前面，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躥上來，灶台前面亮了一截。藏青色在灶火的光里沉了一度，面料上經緯線的紋路橫豎交織，看得分明。
「暖和不？」他的聲音從臥房門口傳過來。
「暖和。」
她沒回頭。聲音穩的。
她端起灶台上蓋著布巾的那碗奶液往臥房走。走到他面前時腳步慢了一拍。
「家裡的苞米麵還有多少？」
陳望算了一下。「五十斤是前天買的，加上原來剩的十來斤，六十斤出頭。」
她端著碗沒動。
「六十斤。」她的聲音低了半個調子。「年前還有二十來天。三口人省著吃能撐到年後。但——」
她沒說完。
「但什麼？」
她把碗擱在灶台上，回頭看了他一眼。
「今天你出門的時候劉嬸子來過，送了一碗雞蛋羹。她說了一件事——大隊部的集體糧倉，上個月底盤過一次，帳面上的存糧跟實際的數對不上。差了兩千斤。」
陳望的手指在門框上頓了。
「誰盤的？」
「趙大富。盤完了數報給了公社。公社的意思是——年後開春，全大隊的口糧統一調配。」
統一調配。四個字。
他聽得懂這四個字的重量。集體糧倉差了兩千斤，不管是蟲蛀了、霉了、還是被誰私下搬了，結果都一樣——全村的口糧得勻著吃。勻著吃的意思是，每家分到手的糧食會比原來少。少多少，看趙大富那張嘴怎麼定。
糧倉的帳是趙大富管的。工分本是趙大富算的。物資分配的單子是趙大富開的。
差了兩千斤——是真差了，還是帳做差了？
灶膛里的柴「啪」地裂了一聲。一顆火星從灶口蹦出來，落在地上轉了兩圈滅了。
林晚秋走進臥房餵安安。安安聞到奶液的味道，嘴巴已經張著了。
陳望站在灶房裡。他把那張寫了帳目的紙從內兜里摸出來，翻到空白的角上，用鉛筆添了兩行字。
「集體糧倉差兩千斤。趙大富報的數。」
紙折好揣回去。
窗洞外面的巷子裡有腳步聲路過。步子碎，走得急，往大隊部方向去了。
從早上到現在，這已經是第三個了。
他走到窗洞前往外看了一眼。巷子口的位置，張家媳婦和馬大嫂兩個背影正拐進通往大隊部的那條道。兩個人邊走邊說話，聲音碎，飄過來只能聽清兩三個字——「糧」「分」「不夠」。
陳望的手指在窗洞邊沿上叩了兩下。
臥房裡，安安「咕」地咽了一口奶液。林晚秋的聲音從裡面傳過來，輕的。
「陳望。」
「嗯。」
「糧食的事，你心裡有數吧？」
他沒有立刻回答。目光還停在窗洞外面。巷子盡頭又有一個人影往大隊部方向走了。走得急，頭縮在領子裡，兩隻手揣著。
大隊部的門，今天從早上就沒關過。
槍背在肩上，彈弓系在左側腰帶。棉襖領口豎起來，帽檐壓低。靴底踩在未化的雪殼上，聲音悶而短。
到北坳溝口的時候，東邊的天剛泛出一條灰白色的線。
他沒從正面走。繞了一圈，從溝口西側的碎石坡上去，翻過坡頂，再從石壁的西端切進去。這條路比走通道遠了五十步，但能避開正面的視線。
石壁。
他蹲過的那一側——南面——雪地上的痕跡還在。兩天前他蹲在這裡等喬老婆子潑血，膝蓋在雪面上壓出的兩個坑至今沒有被浮雪完全填平。手掌撐過的位置也留著印，五根手指的輪廓在雪層里凹進去一截。
他繞到石壁北面。
北面的雪地沒人動過。浮雪蓋了薄薄一層，但底下的壓痕清楚。
膝蓋印。兩個。間距比他的窄——這個人跪著的時候兩膝並得緊，不是獵人的蹲法。獵人蹲守時兩膝會分開，方便隨時起身。兩膝併攏——是受過軍事訓練的人的習慣，射擊跪姿。
右膝的印比左膝深了半指。重心偏右。
手掌印只有一個。左手。五指張開，按在雪面上。位置在石壁根部往右八寸——從這裡伸手，手臂夠過石壁邊緣，指尖剛好能碰到他彈弓繫著的左側腰帶的位置。
他蹲下來，鼻子湊近那個手掌印。
印里的雪面顏色跟周圍不完全一樣。不是純白——有一層極薄的灰。他用指尖蘸了一點放在鼻子底下。
菸草味。
很淡。凍了兩天之後差點聞不出來了。但他聞到了。
這個人抽菸。左手按地的時候，指縫間夾著煙——可能是掐滅了的煙屁股，也可能是剛掐滅沒來得及扔的。菸灰從指縫裡落進了雪面。
他把手掌印周圍的雪面又看了一遍。在手掌印左側兩寸處，有一個細小的圓孔。直徑跟筷子頭差不多。不是手指戳的——手指不會留這種圓的孔。
是什麼東西的尖端插進了雪面。
他把食指伸進孔里探了探。孔的深度不到一寸，底部觸感平整。雪面下面是凍硬的泥土，尖端插到泥面就停了。
彈弓架的叉尖。
那個人把彈弓放在地上的時候，叉尖朝下插進了雪面。他自己也有這個習慣——彈弓不用的時候叉尖往地上一戳，省得放兜里磕碰。
石壁北面還有一樣東西。靠近根部的岩面上，有一道水痕。不是雨水——這幾天沒下過雨。水痕的位置在離地面三尺高處，面積不大，跟一個拳頭差不多。中心顏色深，邊緣淺，往四周淡去。
呼吸。
一個人蹲在石壁後面半個多時辰，呼出的熱氣打在岩面上，凝成水珠，再凍住。水痕的高度——三尺——蹲著的人嘴巴的高度。
他把這些細節在腦子裡串了一遍。受過軍事訓練。右腳外撇。抽菸。用彈弓。能在兩尺之內不發出聲響。
黑瞎子李。
上一世他對這個名字不陌生。邊境線北面的密林里，黑瞎子李是個繞不開的人。亡命徒出身，在邊境兩側來回竄了十幾年，靠販皮子和走私軍火過活。這個人不是莽夫——有叢林經驗，槍法過硬，而且耐得住。能在零下二十幾度的雪地里趴一整夜等獵物，也能做到在兩尺之外不被他陳望察覺。
彈弓上那道刻痕，是黑瞎子李的見面禮。
他把石壁北面的痕跡記了個遍，原路返回。下山坡的時候太陽已經升了一竿，日光照在碎石坡的積雪上，白得扎眼。
回到村口，碾盤已經刷乾淨了。老孫安排了人一早潑了三遍熱水，石面上的血跡淡成了一層淺灰。幾個孩子在碾盤旁邊追著跑，腳丫子踩在濕漉漉的石面上打滑。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他沒停留，直接回了家。
院門推開，灶房裡飄出苞米粥的味道。林晚秋在灶台前面攪粥。安安在臥房裡「啊——啊——」地叫，七天大了，嗓門又亮了一截。
「回來了。」
「嗯。」
她沒問北坳的事。舀了一碗粥擱在灶台沿上，轉身回臥房餵安安。
陳望喝了粥，洗了手。蹲在灶台旁邊，從背簍最底層抽出一樣東西。
一件棉襖。
藏青色面料，里子是白棉布。棉襖疊成方塊，用一截麻繩捆著，壓在背簍底板下面。不是自家做的——是他前天去縣城時，在供銷站旁邊一條偏巷子裡的裁縫鋪買的。
巷子裡那個鋪面不大，門板歪著。鋪子裡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手腳麻利。他報了尺寸，女人翻了半天箱底，找出這件藏青面的棉襖。
「給人定做的，交了定金沒來拿，擱了兩個月了。尺寸跟你說的差不多。」
他看了看。棉花是新彈的，蓬鬆，捏上去厚實。面料不算頂好，但針腳密，走線直。領口翻出一道半指寬的白布邊，縫得平整。
三塊二。他付了錢，棉襖疊好塞進背簍底層。昨天到家時安安喝奶粉的事占了全部注意力，棉襖的事擱在了後頭。
他把麻繩解開，棉襖展開，在灶台沿上抖了兩下。面料沒褶，棉花沒走位。
他拎著棉襖走到臥房門口。
林晚秋坐在床沿上，安安剛餵完，豎在她肩頭拍嗝。她身上那件灰棉襖穿了整個冬天——袖口磨得起了毛球，肘部打了兩塊補丁，顏色比原布深了兩個色號。領口的扣子掉了一顆，用線頭臨時繫著。棉花穿久了板結，兜不住熱氣，她每天早上起來兩隻手都是涼的。
他把藏青色的棉襖擱在床尾。
林晚秋低頭看了一眼。拍安安的手停了。
她看了三秒。棉襖摺疊的方式不是她的習慣——她疊衣裳是對摺再對摺，這件是卷了邊壓平的，裁縫鋪的疊法。
「哪來的？」
「前天在縣裡買的。」
她的手從安安背上鬆開。安安「嗝」了一聲，打完了。林晚秋把安安放進被窩，被角掖好。安安的小腦袋歪向一側，嘴巴「吧唧」了兩下，眼皮往下耷拉。
她伸手碰了碰那件棉襖。
手指摸到面料時在布面上停了一拍。藏青色的棉布，帶著一點漿洗過的硬挺。她把棉襖拿起來展開。灶房的光從門縫透進來，藏青色在暖光里泛出一種沉穩的藍。
領口那道白布邊在她手指間翻了過來。針腳密，走線直，收邊乾淨。里子的白棉布沒有線頭。棉花從開口處露出一角——新彈的，白的，蓬著。
她把棉襖貼在身前比了比。大小差不多。袖口長了半寸——他報尺寸的時候往長了說了半寸，冬天袖口能往下拉蓋住手背。
她比了大約五秒。然後放下，拿起來，又放下。
陳望站在門口沒動。
她背對著他。坐在床沿上，棉襖擱在膝蓋上，兩隻手按著前襟。她的肩膀沒有抖——不像前兩天蹲在灶台牆根底下那回。背挺得直，脖子也沒低。
但她的呼吸斷了一下。
「吸」了一口，停了兩秒，再「呼」出來。呼出來的氣長，帶著鼻腔里的濕。
她用右手手背在臉上蹭了一下。動作快。蹭完了手放回膝蓋上，按著棉襖的面料，手指攥了攥。
安安在被窩裡哼了一聲。腳蹬到了被角，自己嚇了一下。林晚秋的手挪過去，把安安的腳塞回被子裡。指尖在安安的小腿上摸了摸，七天大的小腿比她手腕還細。
被角重新掖好。她轉過身的時候，臉上是乾的。眼眶有一圈紅，沒有水。這回壓住了。
「多少錢？」
「三塊二。」
「貴了。這個面料頂多值兩塊五。」
陳望嘴角動了一下。
她拿起棉襖站起來，解了身上灰棉襖的扣子。灰棉襖脫下來，裡頭的襯衣領口泛著一層洗得發毛的白。鎖骨在領口下面凸著——月子裡瘦了。
藏青色的新棉襖穿上，她的兩隻手在袖筒里握了握。新棉花的蓬鬆把體溫包住了，從手臂到前胸到後背，暖意均勻地裹了一層。舊棉襖的棉花板了，穿著跟披了一塊硬殼一樣，風從板結的縫隙往裡鑽。新的貼著身體的弧度，不留縫。
五顆布扣繫上。袖口剛好蓋住手腕骨——尺寸准。
她走到灶台前面，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躥上來，灶台前面亮了一截。藏青色在灶火的光里沉了一度，面料上經緯線的紋路橫豎交織，看得分明。
「暖和不？」他的聲音從臥房門口傳過來。
「暖和。」
她沒回頭。聲音穩的。
她端起灶台上蓋著布巾的那碗奶液往臥房走。走到他面前時腳步慢了一拍。
「家裡的苞米麵還有多少？」
陳望算了一下。「五十斤是前天買的，加上原來剩的十來斤，六十斤出頭。」
她端著碗沒動。
「六十斤。」她的聲音低了半個調子。「年前還有二十來天。三口人省著吃能撐到年後。但——」
她沒說完。
「但什麼？」
她把碗擱在灶台上，回頭看了他一眼。
「今天你出門的時候劉嬸子來過，送了一碗雞蛋羹。她說了一件事——大隊部的集體糧倉，上個月底盤過一次，帳面上的存糧跟實際的數對不上。差了兩千斤。」
陳望的手指在門框上頓了。
「誰盤的？」
「趙大富。盤完了數報給了公社。公社的意思是——年後開春，全大隊的口糧統一調配。」
統一調配。四個字。
他聽得懂這四個字的重量。集體糧倉差了兩千斤，不管是蟲蛀了、霉了、還是被誰私下搬了，結果都一樣——全村的口糧得勻著吃。勻著吃的意思是，每家分到手的糧食會比原來少。少多少，看趙大富那張嘴怎麼定。
糧倉的帳是趙大富管的。工分本是趙大富算的。物資分配的單子是趙大富開的。
差了兩千斤——是真差了，還是帳做差了？
灶膛里的柴「啪」地裂了一聲。一顆火星從灶口蹦出來，落在地上轉了兩圈滅了。
林晚秋走進臥房餵安安。安安聞到奶液的味道，嘴巴已經張著了。
陳望站在灶房裡。他把那張寫了帳目的紙從內兜里摸出來，翻到空白的角上，用鉛筆添了兩行字。
「集體糧倉差兩千斤。趙大富報的數。」
紙折好揣回去。
窗洞外面的巷子裡有腳步聲路過。步子碎，走得急，往大隊部方向去了。
從早上到現在，這已經是第三個了。
他走到窗洞前往外看了一眼。巷子口的位置，張家媳婦和馬大嫂兩個背影正拐進通往大隊部的那條道。兩個人邊走邊說話，聲音碎，飄過來只能聽清兩三個字——「糧」「分」「不夠」。
陳望的手指在窗洞邊沿上叩了兩下。
臥房裡，安安「咕」地咽了一口奶液。林晚秋的聲音從裡面傳過來，輕的。
「陳望。」
「嗯。」
「糧食的事，你心裡有數吧？」
他沒有立刻回答。目光還停在窗洞外面。巷子盡頭又有一個人影往大隊部方向走了。走得急，頭縮在領子裡，兩隻手揣著。
大隊部的門，今天從早上就沒關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