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鐵罐奶粉沖開了，六天大的丫頭喝飽了
安安的鼻子動了。她的腦袋從林晚秋的肩窩裡轉過來，朝碗的方向歪。脖子還撐不太穩，歪到一半往回倒了一下，又擰過來。六天大的嬰兒聞不出什麼是奶粉什麼是米湯，但溫熱的、帶奶腥氣的東西，她的鼻子分得清。
陳望用筷子攪了十幾圈。奶粉化得不均勻，碗底還有幾顆沒散開的小疙瘩。他拿筷子尖把疙瘩碾了碾，碾碎了，再攪。
碗裡的液體變得勻了。顏色不是純白——比鮮奶淡一些，帶一點黃頭，是奶粉特有的底色。他用嘴唇碰了碰碗沿試溫度。不燙了，溫的。
林晚秋伸手要接。
陳望把碗遞過去。她單手接碗，另一隻手托著安安。碗到手之後她也試了一下溫度——不是用嘴唇碰碗沿，是拿手腕內側貼了貼碗壁。
「可以了。」
她把安安的身子往回調了調，讓她半躺在臂彎里，腦袋微仰著。然後用筷子蘸了一滴奶液，送到安安嘴邊。
安安的嘴巴張了。
不是那種餓急了才張的大口。是碰到了不認識的東西，先試探著張了一道縫。筷子尖上的奶液碰到她下唇的時候，她的舌頭伸出來了，舔了一下。
舔完了停了兩秒。
然後嘴巴「吧唧」了一聲，張大了。
林晚秋又蘸了一滴送進去。這回安安不等了，嘴巴包住了筷子尖，吸得「吱吱」響。筷子上能蘸多少——一滴兩滴的量。她吸了三口就把筷子上的東西吸乾淨了，嘴巴鬆開，扁了一下，又張開等。
一滴一滴地餵太慢了。
陳望從灶台底下翻出一個小瓷勺。是他前天從碗櫃最底層找出來的，勺頭比拇指甲蓋大不了多少，勺柄短。他把勺子在熱水裡涮了一下，遞給林晚秋。
「用勺子。」
林晚秋接了勺子，舀了小半勺奶液。勺頭湊到安安嘴邊的時候，安安的嘴巴已經張著了——等了好幾秒沒吃到，她急了。
勺子送進去。
安安的嘴巴合住了勺頭，腮幫子鼓了一下。奶液進了嘴裡，她「咕」地咽了。咽完了嘴巴還含著勺子不松，舌頭在勺子底下舔，把殘留的都刮乾淨了。
林晚秋把勺子抽出來。安安嘴巴扁了一拍。第二勺送進去，嘴巴又合上了。
六天大的嬰兒喝東西沒什麼花樣。張嘴、含住、咽。間隔不到三秒就完成一輪。奶液從碗裡往嘴裡運，一勺一勺的，碗裡的水平面勻速往下降。
陳望蹲在旁邊看著。
安安吃奶的時候兩隻眼睛是閉著的。不是困了——是專注。全身的注意力都堆在嘴巴上，兩隻手攥著拳頭擱在胸口，拳頭一松一緊的，跟吞咽的節奏合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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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比前幾天圓了一圈。不是胖了——是不縮了。剛出生的時候整張臉皺在一起，額頭和下巴往中間擠，像一顆風乾了的核桃。這幾天吃飽了睡足了，五官開始往外展。鼻樑還是塌的，但兩個鼻翼的輪廓出來了。眉毛淡得跟沒有一樣，但眉骨的位置有了一道淺淺的弧。
林晚秋餵了大約二十來勺。碗裡剩了個底。
安安的嘴巴還張著。
「夠了。第一次不能餵多。」林晚秋把碗擱在床沿上，拿起安安豎著拍嗝。手掌在她後背上輕拍，從下往上。
安安「嗝」了一聲。聲音比前幾天打嗝的聲音飽，帶著一點奶腥味的氣從她嘴巴里冒出來。
打完嗝她的身子軟了下去，靠在林晚秋肩窩裡，腦袋歪向一側。兩隻眼睛慢慢閉上了。嘴角掛著一絲奶漬，嘴巴還在做吸吮的動作——睡著了還在吃。
灶台上那三罐紅星牌奶粉在燈光里排成一行。
鐵皮罐面上的牛印得粗糙，四條腿畫得不太對稱，左前腿比右前腿粗了一圈。但罐子是實打實的——一罐四百克，三罐一千二百克。按安安現在的飯量，一天餵兩到三次，一次半勺奶粉，省著吃能撐一個半月。
一個半月之後，林晚秋的奶水應該也養回來了。
月子裡的女人奶水好不好，一半看身體底子，一半看吃的。前幾天只有苞米麵糊糊和鹹菜疙瘩，蛋白質跟不上，奶水稀得跟米湯差不多。安安吸半天吸不飽，餓得哼哼唧唧。
現在多了紅糖、雞蛋、狼肉湯、白面。再過十來天，她的氣血養起來了，奶水自然就稠了。奶粉是過渡用的，不是長期方案。
陳望把剩下那半碗奶液端到灶台上，蓋了一塊乾淨布巾。天冷放不壞，隔兩個鐘頭安安醒了還能再餵一次。
林晚秋把安安放進被窩。安安一沾被窩就往暖的地方拱——頭朝左，身子弓著，手腳縮成一團，像一隻剛出窩的小獸找窩眼。
林晚秋把被角掖好了，坐在床沿上沒動。她的手指在安安的藍布棉襖上停著，指尖碰著袖口的布邊。
「這個奶粉……供銷站買不到的。」
她沒問「你從哪兒弄的」。她問的是一個陳述句。
「嗯。」
「花了多少。」
「三塊一罐。」
三塊。供銷站的定價一塊八加工業券。她心裡算得出來中間的差價。她也算得出來，這種渠道的東西，來路不會寫在供銷站的台帳上。
她沒有往下追問。
沉默了五六秒，她開口說了另一件事。
「今天你出門的時候，劉嬸子來過。」
陳望的手指在灶台沿上停了一下。
「她說什麼？」
「她來送了一碗雞蛋羹。說是她家老母雞這兩天下了三個蛋，給安安蒸了一碗。」
雞蛋羹。臘月天裡一隻老母雞三四天才下一個蛋，三個蛋攢了將近兩個禮拜。
「還說了一件事。」
林晚秋的聲音壓低了半個調子。
「她說，前天晚上她聽見巷子裡有人走路，不是往東走的，是往北走的。走到咱們院門前面的時候停了一下。她從窗洞往外看了一眼——看不清臉，但個子高，肩膀窄，走路的時候右腳有點往外撇。」
陳望的手指在灶台沿上沒動。
右腳往外撇。
跟北坳山坡上那兩串腳印的特徵對上了。
跟周老根描述的那個「不是村里人」的步子對上了。
三條線指向同一雙腳。
「她還說，那個人走的時候手裡提著東西。提在左手邊，不大，方方的。」
方方的。鐵桶蓋是圓的。什麼東西是方方的？
他把這個細節擱在腦子裡，沒有馬上往下推。
「嬸子有沒有說別的？」
「說了。」林晚秋把被角又掖了一遍，手指的動作慢。「她說——『你家陳望是條漢子，嬸子信他。但有些事，不是光硬就能扛住的。該躲的時候，得躲。『」
灶膛里的柴燒到了中段。火苗跳了兩跳，灶口的光照在灶房的土牆上，把砍刀的影子投出了一道黑線。
陳望沒有接這句話。
他走到灶台前面，把那碗蓋著布巾的奶液端起來，往臥房走。安安在被窩裡翻了個身，嘴巴又開始做吸吮的動作了——睡夢裡還在找吃的。
他用小瓷勺舀了一滴奶液，送到安安嘴邊。安安的嘴巴在睡夢裡自動張開了，含住勺尖，「咕」地咽了。咽完了嘴巴鬆開，翻了個身，繼續睡。
他把碗擱回灶台。
林晚秋從臥房出來了。她走到灶台旁邊，從架子上拿了那塊昨天買回來的棉布。四尺棉布，細棉的，摸上去比她自己襯衣的料子密實。
她把棉布在灶台沿上鋪開，用手掌抹了抹褶子。
「夠做兩件小的。」她的手指沿著布邊量了量，掐了個尺寸。「袖子放長一點，翻出來能往回折，等她長大了放下來還能穿。」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跟說「粥糊了」的語氣差不多。但她的手指在布面上走的時候，指尖的力度很輕——像是在摸一件貴重的東西。
陳望坐在矮凳上看著她。
灶火的光從側面打在她身上，把她半邊臉照成暖色。月子裡第六天了，她的臉色比剛生完那天好了不少——不是紅潤，但不再是那種發青的白。嘴唇有了血色，眼眶底下的青還在，但比前兩天淺了。
她在灶台上量布的動作利索。手指掐尺寸、眼睛估寬窄、嘴裡無聲地算了算，然後從針線笸籮里拿了剪子，沿著量好的線一剪子下去。
布裂開的聲音是「嘶——」的一聲長響，乾脆的，不拖泥帶水。
她把剪好的兩片布摞在一起，對了對邊。
「棉花不夠了。做一件半的。」
「先做一件。」陳望說。「剩下的布存著。等開春了再做夾的。」
她點了一下頭，把剩餘的布疊了四折，擱在針線笸籮底下。
安安在臥房裡哼了一聲。不是餓的——是換了個姿勢，手臂碰到了被窩邊上冷的位置，縮了一下，哼了。
陳望站起來走到臥房門口，伸手把安安的手臂塞回被窩裡。安安的手指碰到他的指節，下意識攥了一下，攥了兩秒鬆開了——沒醒，是夢裡的反應。
他回到灶台前面。
鍋里的狼肉湯還剩大半碗的量。他把灶膛里的柴撥了撥，火焰矮下去一些，鍋里的湯麵微微顫動，油花從碗底浮上來，在湯麵上轉著散開。
「明天我上一趟北坳。」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林晚秋。目光落在灶膛里的火苗上。
林晚秋手裡的剪子停了。
她沒有問「去幹什麼」。她知道陳望說「上北坳」三個字的時候用的是什麼語氣——跟說「去巡山」不一樣，跟說「去打獵」也不一樣。這三個字底下壓著一件她不該過問的事。
「帶槍？」
「帶。」
「幾點走？」
「天亮前。天亮前的雪面硬，踩上去聲音最小。」
她把剪子擱在針線笸籮里，把剪好的布片和棉花糰子攏在一起，用一塊舊布蓋了。
「中午之前能回來？」
「能。」
她沒再說了。走到灶台前面，把鍋里剩下的狼肉湯盛進碗裡，擱在他手邊。
「把這個喝了。」
他端起碗。湯已經不燙了，溫的。一口氣喝完，碗底剩了兩片蔥段和一根軟爛的肉絲。他把碗擱回灶台。
灶膛里最後一根柴燒到了尾段，火苗矮得貼著灰面。他沒有再添柴。
院牆外面的巷子空了。風從北面灌進來，掠過掛在木樁上的狼皮，皮子的毛面在暗色里晃了晃。
他走到院門旁邊的窗洞前。
窗洞外面的巷子黑著。月亮還沒升出來，只有遠處幾戶人家的窗戶紙透著燈光。燈光在雪面上投出幾小塊黃色的方塊，方塊的邊緣模糊，跟暗處交接的地方過渡得柔。
巷子盡頭，通往北面的路在暗色里看不分明。
但他知道那條路通向楊樹林，楊樹林後面是山坡，山坡上有那條去北坳的路。路上有一塊大石頭。石頭後面是窄溝通道。通道入口的石壁兩側——他蹲過的那一側和背面那一側——中間隔著不到兩尺的石壁。
兩尺。
能伸手碰到他彈弓的距離。
能在他耳朵底下完成一個動作不被察覺的距離。
那個人蹲過的位置，雪面上會留什麼——膝蓋的壓痕，手掌的支撐印，呼吸的熱氣在石壁表面凝成的水痕。這些東西，上面蓋了兩天的浮雪，不會完全消失。
只要那個位置沒有被人刻意清理過。
他的手指在窗洞邊沿上叩了一下。
臥房裡傳來安安的呼吸聲。均勻的，細的。六天大的嬰兒的呼吸像是一根極細的絲線，一抽一放的，放的時候帶著一點鼻息的溫度。
林晚秋在臥房門口站著。她的身子倚著門框，手指搭在門框的邊緣，指尖上有白天剪布留下的一道紅印。
她看著陳望站在窗洞前的背影。灶膛餘燼的光從後面照過來，把他的輪廓勾成了一道暗色的剪影。肩寬，背直，槍靠在三步外的牆角，砍刀擱在灶台底下。
她的手指在門框上收緊了一下，鬆開了。
「安安今天喝飽了。」她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不大，剛好能蓋住灶膛餘燼偶爾「嗤」一聲的響動。
「嗯。」
「第一回喝奶粉，沒鬧肚子就行。明天早上再餵一次看看。」
「行。」
她轉身回了臥房。門沒關嚴，留了一道指頭寬的縫，灶房的餘光從縫裡透進去，在臥房地面上拉了一條窄窄的線。
陳望在窗洞前又站了一會兒。
月亮從東邊的山脊上冒了半個頭。月光灑在巷子的雪面上，把白天踩出來的腳印照出了淺淺的陰影。
他的目光從巷子收回來，落在灶台沿上那三罐奶粉上。
紅星牌的鐵皮罐子在餘燼的光里泛著一層暗色的金屬光澤。三罐，排成一行，像三個站崗的哨兵。
九塊錢。
加上昨天收購站的三十三塊一，加上今天骨頭牙齒筋的四十六塊，減去奶粉九塊，減去白面兩塊五，減去昨天供銷站花的七塊多——
兜里還剩五十八塊出頭。
五十八塊。夠林晚秋做完月子之後去供銷站扯兩身新衣裳的布料。夠安安從冬天穿到春天的棉衣棉褲。夠灶台上的鹽罐子和醬油瓶子再填滿兩回。
夠了。
但不是終點。
他從口袋裡摸出彈弓，在手裡翻了個面。弓架背面那道刻痕在月光和餘燼的混合光里若隱若現。
明天去北坳看完石壁背面的痕跡，這條暗線就能再往前推一步。
他把彈弓收回口袋，走到灶台前面坐下。
添了最後一根柴。
火苗從柴的斷面竄上來，照亮了灶房的四面牆。牆上掛著的那串干辣椒在火光里晃了晃，影子在土牆上拉長又縮短。
臥房的門縫裡傳來安安翻身的聲音。被窩的布面「窸窣」響了兩下，然後是一聲長長的、滿足的嘆氣。
六天大的嬰兒的嘆氣。
喝飽了奶的嘆氣。
陳望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一下，站起來，走到臥房門口。從門縫往裡看了一眼——安安躺在被窩中間，林晚秋側身躺在她旁邊，一隻手搭在安安的藍布棉襖上。兩個人的呼吸錯開著，一長一短，一深一淺。
他把門帶上了。
回到灶台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槍靠在手邊，等天亮。
窗洞外面，月亮升到了一竿高的位置。月光把院牆外頭掛著的狼皮照出了一層銀白色的邊。風從北面吹過來，帶著山坳里松木和凍土混在一起的氣味。
那條通往北坳的路，在月光底下安靜地躺著。
陳望用筷子攪了十幾圈。奶粉化得不均勻，碗底還有幾顆沒散開的小疙瘩。他拿筷子尖把疙瘩碾了碾，碾碎了，再攪。
碗裡的液體變得勻了。顏色不是純白——比鮮奶淡一些，帶一點黃頭，是奶粉特有的底色。他用嘴唇碰了碰碗沿試溫度。不燙了，溫的。
林晚秋伸手要接。
陳望把碗遞過去。她單手接碗，另一隻手托著安安。碗到手之後她也試了一下溫度——不是用嘴唇碰碗沿，是拿手腕內側貼了貼碗壁。
「可以了。」
她把安安的身子往回調了調，讓她半躺在臂彎里，腦袋微仰著。然後用筷子蘸了一滴奶液，送到安安嘴邊。
安安的嘴巴張了。
不是那種餓急了才張的大口。是碰到了不認識的東西，先試探著張了一道縫。筷子尖上的奶液碰到她下唇的時候，她的舌頭伸出來了，舔了一下。
舔完了停了兩秒。
然後嘴巴「吧唧」了一聲，張大了。
林晚秋又蘸了一滴送進去。這回安安不等了，嘴巴包住了筷子尖，吸得「吱吱」響。筷子上能蘸多少——一滴兩滴的量。她吸了三口就把筷子上的東西吸乾淨了，嘴巴鬆開，扁了一下，又張開等。
一滴一滴地餵太慢了。
陳望從灶台底下翻出一個小瓷勺。是他前天從碗櫃最底層找出來的，勺頭比拇指甲蓋大不了多少，勺柄短。他把勺子在熱水裡涮了一下，遞給林晚秋。
「用勺子。」
林晚秋接了勺子，舀了小半勺奶液。勺頭湊到安安嘴邊的時候，安安的嘴巴已經張著了——等了好幾秒沒吃到，她急了。
勺子送進去。
安安的嘴巴合住了勺頭，腮幫子鼓了一下。奶液進了嘴裡，她「咕」地咽了。咽完了嘴巴還含著勺子不松，舌頭在勺子底下舔，把殘留的都刮乾淨了。
林晚秋把勺子抽出來。安安嘴巴扁了一拍。第二勺送進去，嘴巴又合上了。
六天大的嬰兒喝東西沒什麼花樣。張嘴、含住、咽。間隔不到三秒就完成一輪。奶液從碗裡往嘴裡運，一勺一勺的，碗裡的水平面勻速往下降。
陳望蹲在旁邊看著。
安安吃奶的時候兩隻眼睛是閉著的。不是困了——是專注。全身的注意力都堆在嘴巴上，兩隻手攥著拳頭擱在胸口，拳頭一松一緊的，跟吞咽的節奏合拍。
本書首發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她的臉比前幾天圓了一圈。不是胖了——是不縮了。剛出生的時候整張臉皺在一起，額頭和下巴往中間擠，像一顆風乾了的核桃。這幾天吃飽了睡足了，五官開始往外展。鼻樑還是塌的，但兩個鼻翼的輪廓出來了。眉毛淡得跟沒有一樣，但眉骨的位置有了一道淺淺的弧。
林晚秋餵了大約二十來勺。碗裡剩了個底。
安安的嘴巴還張著。
「夠了。第一次不能餵多。」林晚秋把碗擱在床沿上，拿起安安豎著拍嗝。手掌在她後背上輕拍，從下往上。
安安「嗝」了一聲。聲音比前幾天打嗝的聲音飽，帶著一點奶腥味的氣從她嘴巴里冒出來。
打完嗝她的身子軟了下去，靠在林晚秋肩窩裡，腦袋歪向一側。兩隻眼睛慢慢閉上了。嘴角掛著一絲奶漬，嘴巴還在做吸吮的動作——睡著了還在吃。
灶台上那三罐紅星牌奶粉在燈光里排成一行。
鐵皮罐面上的牛印得粗糙，四條腿畫得不太對稱，左前腿比右前腿粗了一圈。但罐子是實打實的——一罐四百克，三罐一千二百克。按安安現在的飯量，一天餵兩到三次，一次半勺奶粉，省著吃能撐一個半月。
一個半月之後，林晚秋的奶水應該也養回來了。
月子裡的女人奶水好不好，一半看身體底子，一半看吃的。前幾天只有苞米麵糊糊和鹹菜疙瘩，蛋白質跟不上，奶水稀得跟米湯差不多。安安吸半天吸不飽，餓得哼哼唧唧。
現在多了紅糖、雞蛋、狼肉湯、白面。再過十來天，她的氣血養起來了，奶水自然就稠了。奶粉是過渡用的，不是長期方案。
陳望把剩下那半碗奶液端到灶台上，蓋了一塊乾淨布巾。天冷放不壞，隔兩個鐘頭安安醒了還能再餵一次。
林晚秋把安安放進被窩。安安一沾被窩就往暖的地方拱——頭朝左，身子弓著，手腳縮成一團，像一隻剛出窩的小獸找窩眼。
林晚秋把被角掖好了，坐在床沿上沒動。她的手指在安安的藍布棉襖上停著，指尖碰著袖口的布邊。
「這個奶粉……供銷站買不到的。」
她沒問「你從哪兒弄的」。她問的是一個陳述句。
「嗯。」
「花了多少。」
「三塊一罐。」
三塊。供銷站的定價一塊八加工業券。她心裡算得出來中間的差價。她也算得出來，這種渠道的東西，來路不會寫在供銷站的台帳上。
她沒有往下追問。
沉默了五六秒，她開口說了另一件事。
「今天你出門的時候，劉嬸子來過。」
陳望的手指在灶台沿上停了一下。
「她說什麼？」
「她來送了一碗雞蛋羹。說是她家老母雞這兩天下了三個蛋，給安安蒸了一碗。」
雞蛋羹。臘月天裡一隻老母雞三四天才下一個蛋，三個蛋攢了將近兩個禮拜。
「還說了一件事。」
林晚秋的聲音壓低了半個調子。
「她說，前天晚上她聽見巷子裡有人走路，不是往東走的，是往北走的。走到咱們院門前面的時候停了一下。她從窗洞往外看了一眼——看不清臉，但個子高，肩膀窄，走路的時候右腳有點往外撇。」
陳望的手指在灶台沿上沒動。
右腳往外撇。
跟北坳山坡上那兩串腳印的特徵對上了。
跟周老根描述的那個「不是村里人」的步子對上了。
三條線指向同一雙腳。
「她還說，那個人走的時候手裡提著東西。提在左手邊，不大，方方的。」
方方的。鐵桶蓋是圓的。什麼東西是方方的？
他把這個細節擱在腦子裡，沒有馬上往下推。
「嬸子有沒有說別的？」
「說了。」林晚秋把被角又掖了一遍，手指的動作慢。「她說——『你家陳望是條漢子，嬸子信他。但有些事，不是光硬就能扛住的。該躲的時候，得躲。『」
灶膛里的柴燒到了中段。火苗跳了兩跳，灶口的光照在灶房的土牆上，把砍刀的影子投出了一道黑線。
陳望沒有接這句話。
他走到灶台前面，把那碗蓋著布巾的奶液端起來，往臥房走。安安在被窩裡翻了個身，嘴巴又開始做吸吮的動作了——睡夢裡還在找吃的。
他用小瓷勺舀了一滴奶液，送到安安嘴邊。安安的嘴巴在睡夢裡自動張開了，含住勺尖，「咕」地咽了。咽完了嘴巴鬆開，翻了個身，繼續睡。
他把碗擱回灶台。
林晚秋從臥房出來了。她走到灶台旁邊，從架子上拿了那塊昨天買回來的棉布。四尺棉布，細棉的，摸上去比她自己襯衣的料子密實。
她把棉布在灶台沿上鋪開，用手掌抹了抹褶子。
「夠做兩件小的。」她的手指沿著布邊量了量，掐了個尺寸。「袖子放長一點，翻出來能往回折，等她長大了放下來還能穿。」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跟說「粥糊了」的語氣差不多。但她的手指在布面上走的時候，指尖的力度很輕——像是在摸一件貴重的東西。
陳望坐在矮凳上看著她。
灶火的光從側面打在她身上，把她半邊臉照成暖色。月子裡第六天了，她的臉色比剛生完那天好了不少——不是紅潤，但不再是那種發青的白。嘴唇有了血色，眼眶底下的青還在，但比前兩天淺了。
她在灶台上量布的動作利索。手指掐尺寸、眼睛估寬窄、嘴裡無聲地算了算，然後從針線笸籮里拿了剪子，沿著量好的線一剪子下去。
布裂開的聲音是「嘶——」的一聲長響，乾脆的，不拖泥帶水。
她把剪好的兩片布摞在一起，對了對邊。
「棉花不夠了。做一件半的。」
「先做一件。」陳望說。「剩下的布存著。等開春了再做夾的。」
她點了一下頭，把剩餘的布疊了四折，擱在針線笸籮底下。
安安在臥房裡哼了一聲。不是餓的——是換了個姿勢，手臂碰到了被窩邊上冷的位置，縮了一下，哼了。
陳望站起來走到臥房門口，伸手把安安的手臂塞回被窩裡。安安的手指碰到他的指節，下意識攥了一下，攥了兩秒鬆開了——沒醒，是夢裡的反應。
他回到灶台前面。
鍋里的狼肉湯還剩大半碗的量。他把灶膛里的柴撥了撥，火焰矮下去一些，鍋里的湯麵微微顫動，油花從碗底浮上來，在湯麵上轉著散開。
「明天我上一趟北坳。」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林晚秋。目光落在灶膛里的火苗上。
林晚秋手裡的剪子停了。
她沒有問「去幹什麼」。她知道陳望說「上北坳」三個字的時候用的是什麼語氣——跟說「去巡山」不一樣，跟說「去打獵」也不一樣。這三個字底下壓著一件她不該過問的事。
「帶槍？」
「帶。」
「幾點走？」
「天亮前。天亮前的雪面硬，踩上去聲音最小。」
她把剪子擱在針線笸籮里，把剪好的布片和棉花糰子攏在一起，用一塊舊布蓋了。
「中午之前能回來？」
「能。」
她沒再說了。走到灶台前面，把鍋里剩下的狼肉湯盛進碗裡，擱在他手邊。
「把這個喝了。」
他端起碗。湯已經不燙了，溫的。一口氣喝完，碗底剩了兩片蔥段和一根軟爛的肉絲。他把碗擱回灶台。
灶膛里最後一根柴燒到了尾段，火苗矮得貼著灰面。他沒有再添柴。
院牆外面的巷子空了。風從北面灌進來，掠過掛在木樁上的狼皮，皮子的毛面在暗色里晃了晃。
他走到院門旁邊的窗洞前。
窗洞外面的巷子黑著。月亮還沒升出來，只有遠處幾戶人家的窗戶紙透著燈光。燈光在雪面上投出幾小塊黃色的方塊，方塊的邊緣模糊，跟暗處交接的地方過渡得柔。
巷子盡頭，通往北面的路在暗色里看不分明。
但他知道那條路通向楊樹林，楊樹林後面是山坡，山坡上有那條去北坳的路。路上有一塊大石頭。石頭後面是窄溝通道。通道入口的石壁兩側——他蹲過的那一側和背面那一側——中間隔著不到兩尺的石壁。
兩尺。
能伸手碰到他彈弓的距離。
能在他耳朵底下完成一個動作不被察覺的距離。
那個人蹲過的位置，雪面上會留什麼——膝蓋的壓痕，手掌的支撐印，呼吸的熱氣在石壁表面凝成的水痕。這些東西，上面蓋了兩天的浮雪，不會完全消失。
只要那個位置沒有被人刻意清理過。
他的手指在窗洞邊沿上叩了一下。
臥房裡傳來安安的呼吸聲。均勻的，細的。六天大的嬰兒的呼吸像是一根極細的絲線，一抽一放的，放的時候帶著一點鼻息的溫度。
林晚秋在臥房門口站著。她的身子倚著門框，手指搭在門框的邊緣，指尖上有白天剪布留下的一道紅印。
她看著陳望站在窗洞前的背影。灶膛餘燼的光從後面照過來，把他的輪廓勾成了一道暗色的剪影。肩寬，背直，槍靠在三步外的牆角，砍刀擱在灶台底下。
她的手指在門框上收緊了一下，鬆開了。
「安安今天喝飽了。」她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不大，剛好能蓋住灶膛餘燼偶爾「嗤」一聲的響動。
「嗯。」
「第一回喝奶粉，沒鬧肚子就行。明天早上再餵一次看看。」
「行。」
她轉身回了臥房。門沒關嚴，留了一道指頭寬的縫，灶房的餘光從縫裡透進去，在臥房地面上拉了一條窄窄的線。
陳望在窗洞前又站了一會兒。
月亮從東邊的山脊上冒了半個頭。月光灑在巷子的雪面上，把白天踩出來的腳印照出了淺淺的陰影。
他的目光從巷子收回來，落在灶台沿上那三罐奶粉上。
紅星牌的鐵皮罐子在餘燼的光里泛著一層暗色的金屬光澤。三罐，排成一行，像三個站崗的哨兵。
九塊錢。
加上昨天收購站的三十三塊一，加上今天骨頭牙齒筋的四十六塊，減去奶粉九塊，減去白面兩塊五，減去昨天供銷站花的七塊多——
兜里還剩五十八塊出頭。
五十八塊。夠林晚秋做完月子之後去供銷站扯兩身新衣裳的布料。夠安安從冬天穿到春天的棉衣棉褲。夠灶台上的鹽罐子和醬油瓶子再填滿兩回。
夠了。
但不是終點。
他從口袋裡摸出彈弓，在手裡翻了個面。弓架背面那道刻痕在月光和餘燼的混合光里若隱若現。
明天去北坳看完石壁背面的痕跡，這條暗線就能再往前推一步。
他把彈弓收回口袋，走到灶台前面坐下。
添了最後一根柴。
火苗從柴的斷面竄上來，照亮了灶房的四面牆。牆上掛著的那串干辣椒在火光里晃了晃，影子在土牆上拉長又縮短。
臥房的門縫裡傳來安安翻身的聲音。被窩的布面「窸窣」響了兩下，然後是一聲長長的、滿足的嘆氣。
六天大的嬰兒的嘆氣。
喝飽了奶的嘆氣。
陳望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一下，站起來，走到臥房門口。從門縫往裡看了一眼——安安躺在被窩中間，林晚秋側身躺在她旁邊，一隻手搭在安安的藍布棉襖上。兩個人的呼吸錯開著，一長一短，一深一淺。
他把門帶上了。
回到灶台前面的矮凳上坐下來，槍靠在手邊，等天亮。
窗洞外面，月亮升到了一竿高的位置。月光把院牆外頭掛著的狼皮照出了一層銀白色的邊。風從北面吹過來，帶著山坳里松木和凍土混在一起的氣味。
那條通往北坳的路，在月光底下安靜地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