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盡頭推開門,獵人做了第二筆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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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陳望蹲在院子後頭的空地上,處理那兩具留下的狼屍。

  凍了兩天的屍體硬得跟木頭差不多。砍刀劈上去「梆」的一聲悶響,刀刃在凍肉表面彈了一下,只留一道白印。他換了法子——從灶膛里鏟了兩鏟燒剩的熱灰,堆在狼的頜骨周圍,把嘴巴附近的凍肉焐軟了,再下手。

  狼牙是第一樣。

  翻開嘴巴,刀尖順著牙床縫隙往裡撬。犬齒的根嵌在頜骨裡頭,根部比露在外面的部分還長了一截,得用巧勁。刀尖抵在牙根和骨壁之間的接縫處,往外撬的同時另一隻手捏住牙冠往側面擰。「咔」的一聲脆響,犬齒整顆脫出來了,根部帶著一層粉色的牙床殘肉。

  兩隻狼,八顆犬齒。他逐顆取下來,用刀刮淨了附著的碎肉和血漬,擱在一塊破布上碼成一排。八顆牙長短不等,最長的那顆將近兩寸,微彎著,牙尖磨出了一個扁平的小面——這隻狼生前啃過石頭或者骨頭。

  犬齒在供銷站沒人收。收購站掛的牌子只寫「皮毛山貨」,牙齒不在目錄里。但私底下有人要。山里老人拿狼牙給小孩掛脖子上,城裡人當稀罕物件藏著,一顆品相好的犬齒,到了對的買家手裡能換兩三塊錢。

  然後是骨頭。

  狼骨泡酒治風濕,山里傳了幾輩子的方子。整副骨架不好帶,他挑了四根大腿骨和兩副肩胛骨。大腿骨密實,骨壁厚,砸開了往酒罈子裡一扔能泡大半年。肩胛骨扁平,面積大,磨成片也有人認。

  最後是筋。

  狼的後腿跟腱比牛筋還韌。他用刀尖沿著跟腱走向剔下來,四根,每根有筷子粗,半透明的乳白色,在冷空氣里硬挺挺的,彎都彎不動。曬乾了能搓弦,能做縫皮子的線,也有老中醫拿去入藥。

  這些東西他前一天就盤算清了。皮子走明路賣給收購站,骨頭牙齒筋走暗路。兩條路同時走,一隻狼才算吃干抹淨。

  他把東西分別用破布包了,塞進背簍底層。

  林晚秋在灶房裡聽見動靜,從臥房門口探了半個身子出來。

  「又去?」

  「嗯。下午回。」

  她沒多問。轉身回了臥房。過了一會兒端了一碗紅糖水出來擱在灶台沿上。紅糖水帶不了,他端起來喝完了,碗擱回灶台。

  「安安醒了沒?」

  「醒了。剛餵過。」

  他背上背簍,槍上肩,走到臥房門口看了一眼。安安躺在被窩裡,兩隻眼睛睜著,黑的,亮的。六天大了,眼珠子能追著人的影子轉了。他在門口站了兩秒,安安的目光追過來,追到他臉上停住,嘴巴咧了一下——不知道是要笑還是要哭的表情。

  他轉身出了院門。還是走東邊那條路。

  到縣城的時候快晌午。供銷站門前排著長隊,隊尾甩到了街角水井旁邊。他沒去排隊,直接往縣城東頭的牲口市場方向走,穿過棚子,到了雜貨攤的位置。

  劉四在。

  軍綠大衣裹著,領子裡的紅圍巾今天換了個系法,但還是女人的手筆。他蹲在攤子後面的板凳上,手裡捧著搪瓷缸子,缸子冒著熱氣,是開水泡的炒麵。

  看見陳望走過來,劉四把缸子擱在地上,站了起來。

  「來了?」嗓音不高,但眼睛活。目光從陳望肩上的槍掃到背簍,在背簍上停了一拍。「帶東西了?」

  「看看再說。」

  劉四掃了一眼左右。牲口市場這個點人不多,棚子裡幾個牽著毛驢的老漢在拴牲口,離得遠,聽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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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我走。」

  他從攤子後面拿了一把銅鎖,把值錢的幾樣東西鎖進小木箱,往攤位底下一塞。然後領著陳望往牲口市場後面的一條窄巷子走。

  巷子不寬,兩個人並排就得側身。兩側是土坯牆,牆頭長著枯草,石灰剝了大半。巷子走到頭拐了個彎,拐彎處有一道木門。門板舊得發黑,鐵拉手上鏽跡斑斑。

  劉四抬手敲了三下。長、短、長。

  門從裡面開了。開門的是個矮個子,四十來歲,臉上一道舊疤,從右眉梢拉到顴骨。他看了劉四一眼,又看了陳望一眼,目光在陳望腰後的砍刀上轉了一圈,側身讓路。

  門裡是一個院子。院子不大,三間瓦房圍著,中間一棵光禿禿的棗樹。瓦房門窗關著,窗戶紙上映著燈影——大白天點著燈。

  劉四帶著陳望進了正屋。

  屋裡一張八仙桌,兩條長凳。桌上擱著煤油燈,燈芯撥得亮。桌後面坐著一個人。

  五十上下,瘦,顴骨高,兩隻手擱在桌面上。左手食指缺了半截——從第二個關節往上沒了,傷口是老茬,長平了。穿著一件藏青棉襖,料子比尋常人的好,領口翻著一層絨邊。

  他的目光從陳望進門就沒挪開過。不是打量——是那種見過大場面的人看新面孔時的習慣,平的,穩的,從頭到腳過一遍,過完了心裡就有數。

  「劉四說的那個獵人?」他的聲音沙,像砂紙蹭木板。

  「是。」

  「東西帶了?」

  陳望把背簍擱在八仙桌旁邊,解開麻繩,把底層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

  八顆狼牙攤在桌面上。四根大腿骨擱在桌角。兩副肩胛骨靠著桌腿。四根跟腱擱在狼牙邊上。

  缺指頭的男人沒動。目光在桌面上走了一遍,然後伸出左手——缺了半截食指的那隻——捏起一顆狼牙。

  他把牙舉到煤油燈旁邊。燈光打在牙面上,牙釉質透出一層微黃的光。拇指在牙尖上按了一下,按出一個白印,鬆開,白印消了。

  「新鮮的。不超過五天。」

  陳望沒答。不用答。

  男人把狼牙放下,拿起一根大腿骨掂了掂。凍硬的骨頭沉甸甸的。他用指甲在骨壁上颳了一下,指甲尖上帶下來一點白粉。

  「骨質密。成年公狼。」他把骨頭放回桌角,兩手交疊在桌面上。「你想怎麼出?」

  「你給個數。」

  男人嘴角往旁邊牽了一下——不是笑,是買賣場上泡久了的人特有的習慣動作,意思是「你懂規矩」。

  「狼牙,品相好的三塊一顆,有裂的兩塊。你這八顆里六顆完整,兩顆牙根有裂紋。六乘三,十八。兩乘二,四。牙二十二塊。」

  停了一拍。

  「骨頭。大腿骨三塊一根,肩胛骨兩塊一副。四根腿骨十二,兩副肩胛骨四塊。骨頭十六。」

  又停了一拍。

  「筋,看成色。你這四根晾得不錯,沒斷沒裂,一根兩塊。四根八塊。」

  他把三個數加在一起。

  「四十六。」

  四十六塊。加上昨天收購站的三十三塊一,七十九塊一。

  頂一個壯勞力干一年。

  「錢還是貨?」陳望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

  男人抬了一下眉。這個問題說明對面的人不是生手——知道在這種地方,現錢不一定最划算。

  「你要什麼貨?」

  「奶粉。」

  屋裡的空氣停了一拍。

  劉四站在門邊上,聽見這兩個字的時候腦袋轉了過來。男人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

  奶粉在七零年是緊俏物資。供銷站偶爾有,但要工業券加糧票,排隊還不一定排得到。縣城幹部家屬都不一定能穩定供上,山里獵戶想都別想。

  「有。」男人說這個字的時候語氣沒變,像說桌上有一盞燈。「紅星牌,鐵罐裝,一罐四百克。」

  「多少一罐?」

  「市面定價一塊八加工業券。我這裡三塊一罐,不要券。」

  比市價貴了將近一倍。但市價買不到。

  三塊一罐,四百克,夠安安喝十來天。

  「要三罐。九塊扣。再要十斤白面。」

  「白面兩毛五一斤,十斤兩塊五。剩三十四塊五。」

  「行。」

  男人往後靠了靠,對門口的矮個子揚了揚下巴。矮個子轉身出門,兩三分鐘後拎了個麻袋回來。麻袋在桌上打開——三罐鐵皮奶粉,紅星牌,罐面印著一頭牛的圖案。罐底下壓著一袋白面,布袋扎得緊,捏上去粉細。

  男人從身後柜子里抽出一沓錢,在桌面上數了三十四塊五。大團結、兩毛的、一毛的,指法利索。

  錢和貨推到面前。

  陳望沒馬上收。他拿起一罐奶粉掂了掂——分量對得上,封口完好,沒開過。

  他把奶粉和白面裝進背簍,錢揣進內兜。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

  「收山參不?」

  男人包東西的手停了。他抬起頭,目光跟前幾次不一樣了——多了一層東西。不是驚,是興趣。

  「真貨假貨?」

  「還沒挖。問一聲。」

  男人把布包系好擱在桌角。他那截斷指的茬口在燈光里泛著老繭的暗色。

  「真貨,年份夠——你拿來。價格不會讓你失望。」

  陳望推門出去了。院子裡棗樹枝杈在頭頂交錯著,乾枯樹皮上有幾道縱裂的紋路。

  劉四跟著送出了巷子。到了牲口市場棚子旁邊,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叼上,沒點。

  「老闆說了,你這路子穩。以後有東西儘管來。」

  陳望沒接話。背著背簍往縣城東頭走了。

  回村的路走了將近兩個時辰。進村時天已經紅了半邊,落日從山脊那頭往上燒,把楊樹梢子頂端染成暗金色。

  林晚秋在院門後面站著。一隻手扶著門框,眼睛往村口那條路上看。看見他走過來,肩膀往下鬆了一口氣。

  「回來了。」

  「回來了。」

  他把背簍放下,蹲在灶台旁邊,從背簍里把三罐鐵皮罐子拿出來,一罐一罐擱在灶台沿上。紅星牌的商標對著灶火的光,那頭牛的圖案印得粗糙,但字清楚——「嬰幼兒配方奶粉」。

  林晚秋的手指在安安後背上拍著的節奏斷了。

  她看著那三罐奶粉。灶火映在鐵皮面上,反出一小片跳動的暖色。

  安安在她懷裡拱著。拱了半天拱不出來,嘴巴癟了,兩條眉毛往中間皺,哼了一聲。

  六天大的孩子,餓了只會拱,拱不到就哼,哼完了就哭。這幾天每次都是這個順序。

  林晚秋的目光從奶粉罐上移到陳望臉上。她的嘴巴張了一下,什麼都沒說出來,低下頭,鼻尖碰了碰安安的額頭。

  陳望站起來,從灶台上拿了一隻乾淨的碗。他擰開一罐奶粉的鐵皮蓋子,用灶台上的木勺舀了一勺奶粉倒進碗裡。灶上的鍋里還有溫水,他倒了小半碗進去,用筷子攪。奶粉在溫水裡化開了,變成乳白色的液體,面上冒著一縷細白的氣。

  安安的鼻子動了。

  她的腦袋從林晚秋的肩窩裡轉過來,朝著碗的方向。兩隻鼻孔翕了翕——她聞到了。

  陳望把碗遞給林晚秋。林晚秋接過去,用手背試了試溫度。不燙了。她把碗沿湊到安安嘴邊。

  安安的嘴巴碰到碗沿上那層奶液的時候,整個人愣了一拍。

  然後她張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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