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七張狼皮進縣城,獵人第一回做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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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還沒透亮,陳望就出了門。

  背簍是前一晚收拾好的。七張晾透的狼皮捲成筒,用麻繩紮緊,頭狼那張銀灰色的擱在最上面。皮筒塞滿了背簍,頂出來一截,比他的腦袋還高。

  他沒走北邊。

  走的東邊那條繞山路。比平時去縣城的官道遠了整整十里,沿著山腳的碎石坡蜿蜒,有兩段要趟過結了薄冰的水溝。但周老根那句話還在耳邊——「走東邊那條路。別走北邊。」

  老頭子住了四十年,不是在說廢話。

  槍背在肩上,砍刀掛在腰後,彈弓系在左側腰帶上。彈弓架背面那道刻痕貼著棉襖的裡面,他手背的餘溫能感覺到那塊皮革的溫度。

  他出了村口,往東拐。

  晨光從山脊豁口漫進來,把碎石坡上的積雪照出一層薄薄的金。靴底踩在凍硬的雪殼上,每一步都是「咯吱」一聲,聲音在山腳下的空曠地帶傳得很遠,散進了灌木林里就沒了。

  走了一里地,他停了一下。

  回頭看了看來路。

  村子已經縮成了一片灰瓦白牆,炊煙從幾個屋頂上升起來,在清晨的冷空氣里拔得很直,直到被高處的風攔截,才彎成了斜線飄散。

  林晚秋早上起來時說了一句話:「路上吃這個。」

  一個玉米餅子,拿布包著,塞在他棉襖的內兜里,貼著胸口,現在還是暖的。

  他轉過身,繼續往東走。

  到縣城的時候,太陽升到了三竿高。

  縣城比村子熱鬧,但也有限——臘月里供銷站門前總排著隊,棉布、火柴、煤油,每樣東西都要票。街邊擺攤的不多,大部分縮在自家鋪子裡頭。

  陳望直接去的是皮貨收購站。

  皮貨收購站在縣城東頭,挨著牲口市場,一股子皮毛混著糞草的味道老遠就能聞到。站門口掛著兩塊木牌,一塊寫「國營收購」,一塊寫「皮毛山貨」。

  門開著。

  裡頭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戴副眼鏡,鏡片一邊有裂紋,用細鐵絲箍著。他正在用手捻著一張兔皮的邊緣,兔皮在他手裡翻來翻去,看了半天,擱在櫃檯上,開了個價,對面那個賣皮的人不滿意,兩個人拉開了話。

  陳望把背簍擱在門口,解了麻繩,把頭狼那張銀灰色的皮子抽出來,往手臂上一搭,推門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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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眼鏡的男人抬了一下頭。

  目光從陳望身上掃到他手臂上那張皮子,在皮子上停了兩秒,嘴巴還在跟對面那人說話,眼睛已經不在那人身上了。

  等那人訕訕地揣著錢走了,戴眼鏡的男人才把目光完全挪到陳望這邊。

  「狼皮?」

  「七張。」

  戴眼鏡的男人把眼鏡往上推了推,從櫃檯後面繞出來,伸手接過陳望手臂上那張銀灰色的皮子。他展開來,兩手撐著皮板的邊緣,湊在窗邊的光線下看。

  皮板朝著光,手指在板面上捋了幾下,翻過來看毛面。手指插進絨毛里,撥開表層的長毛,看底絨的厚度。

  他看了大約半分鐘,把皮子搭在櫃檯上,抬起頭。

  「其餘幾張呢。」

  不是問,是讓陳望去拿。

  陳望把背簍里的另外六張全抽出來,在櫃檯上一字排開。皮板朝上,從大到小,頭狼那張在最左邊。

  戴眼鏡的男人沿著櫃檯走了一遍,每張皮子都摸了摸。走到那兩張有刺傷和咬傷的時候,手指在皮板的破損處停了一下,捏了捏邊緣。

  「這兩張皮面有傷。」

  「知道。」

  「傷損的收不了好價。」

  「該多少是多少。」

  戴眼鏡的男人回到櫃檯後面,拿了一本帳本出來,翻到空白頁,提筆寫了幾行字。

  「頭狼那張,銀灰,冬毛,完整,九塊。」

  陳望沒說話。

  九塊。他估的是八到十,九塊在中間,沒虧。

  「二號三號,深褐和雜色,各五塊五。三號皮的刺傷不影響主面。」

  「四號五號,刺傷加咬傷,各兩塊八。皮面損了三成,只能這個數。」

  「六號,母狼,皮薄,兩塊五。」

  「七號,深灰,無傷,五塊。」

  他把筆擱下,把幾個數字加了一遍,用手指在帳本上點了點。

  「三十三塊一。你看。」

  陳望在櫃檯前站著。

  他上輩子沒來過這個地方。上輩子那兩張狼皮,趙大富說「統一上交集體」,他糊裡糊塗就交了,換了幾個工分,工分也沒按標準算。

  三十三塊一。

  比他昨晚自己估的三十四塊少了幾毛,但差不多。頭狼那張少賣了一塊——他估的八塊,賣了九塊,多了一塊;那兩張破皮少賣了一些,扯平了。

  「行。」

  戴眼鏡的男人把帳本合上,從抽屜里數了錢出來。

  大團結和毛票,數了三十三塊一,在櫃檯上擺成一排,推過來。

  「你這皮子哪來的?」

  「打的。」

  「一個人打的?」

  「一個人。」

  戴眼鏡的男人重新把眼鏡往上推了推,看了陳望一眼。目光在他肩上的槍,腰後的砍刀上停了一下。

  他沒再追問,把帳本重新打開,在那一行數字後面寫了個「結」字。

  陳望把錢收進內兜里,和那個玉米餅子放在一起。

  出了皮貨站,他沒有馬上離開。

  站在門口掂量了一下。

  三十三塊一。

  供銷站那邊,紅糖一斤三毛,一塊錢能買三斤多。棉布一尺三毛五,安安的小棉襖還得再做一件。苞米麵一斤八分,二十斤才一塊六。

  他在腦子裡把帳算了一遍。

  紅糖——三斤,九毛。棉布——四尺,一塊四。苞米麵——五十斤,四塊。火柴——兩盒,兩分。煤油——一斤,一毛五。

  加起來七塊多。

  剩下的錢,他沒動。

  他去供銷站,把這些東西買齊了,裝進背簍。棉布疊在最底層,苞米麵用布袋裝了兩袋壓在旁邊,紅糖用草紙包了擱在布袋上頭。

  背簍比來的時候重了,壓在肩膀上沉甸甸的,但走起路來腳步穩。

  往東邊那條回村的路走之前,他拐進了街邊的一個小攤前。

  攤子賣雜貨,鐵釘、麻繩、皮筋,還有幾樣零散的五金件。他在攤子上找了半天,找到了兩截硬鐵絲和一小卷細麻繩。

  「多少?」

  「鐵絲兩分,麻繩五分。」

  他把錢給了,把東西揣進棉襖的外兜里。

  鐵絲是用來加固院門鉸鏈的。新門板換上之後鉸鏈的釘子鬆了兩顆,他拿鐵絲絞一絞,能撐到天暖了重新上釘子。

  小攤的攤主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裹著一件軍綠色的棉大衣,手指頭凍得通紅,看見陳望背簍里露出來的槍托,抬了抬眼皮。

  「你是獵人?」

  「嗯。」

  「紅旗大隊的?一晚上打了七隻狼的那個?」

  陳望沒回答。

  漢子從雜貨攤後面往前欠了欠身子,壓低了聲音。

  「我認識一個人,想收好皮子,價比收購站高兩成。你下回有貨,找我。」

  陳望的目光落在那個漢子的臉上,看了兩秒。

  四十來歲,手指頭的繭子不在掌心,在指節側面——不是干體力活磨出來的,是常年擺弄小件東西留的。他的軍綠大衣領子裡頭有一道紅色的圍巾,是女人的顏色,圍法也是女人的圍法,不是他自己圍的。

  眼睛倒是活絡。

  「你叫什麼。」陳望說。

  「大家都叫我劉四。」

  「劉四。」陳望把這個名字在嘴裡過了一遍,沒說別的,轉身走了。

  劉四在背後又說了一句:「你要換東西也行,不一定要錢,糧票布票都行!」

  陳望的腳步沒停。

  背簍的重量壓在雙肩上,靴底踩在縣城青石板路的積雪上,一步一個結實的「咯吱」聲,往東邊的路口走去。

  三十三塊一在內兜里。

  這是第一筆。

  回村的路走了將近兩個時辰。

  進村的時候,西邊的天已經紅了半邊,紅色從山脊線那頭往上燒,把楊樹梢子的頂端染成了暗金色。

  林晚秋在院門口站著。

  她沒有裹棉襖出來,就站在半開的門板後面,一隻手扶著門框,眼睛往村口那條路上看。

  看見他背著背簍走過來,肩膀往下鬆了一口氣。

  「回來了。」

  「回來了。」他把背簍放下,從內兜里把錢摸出來,在她面前攤開。

  三十三塊一。大團結疊在下頭,毛票在上頭,被他揣了兩個時辰,帶著體溫。

  林晚秋低頭看了一眼。

  手指碰了碰那沓錢,沒有去接,抬起頭。

  「冷不冷。」

  「不冷。」

  她側身讓開門,讓他進來。

  灶台上的鍋里有東西在燉,狼肉的香味混著蔥段的氣息從灶房裡散出來,熱烘烘的,把院子裡的冷氣往後推了兩步。

  安安在臥房裡叫了一聲。

  短的,亮的,是聽見動靜了的那種叫法。

  陳望把背簍擱在灶台旁邊,解開口袋,把紅糖、棉布、苞米麵一樣一樣往外拿。

  林晚秋站在旁邊,看著他把東西一件一件放上灶台架子。

  四尺棉布。三斤紅糖。五十斤苞米麵。

  她的手指在那塊棉布的布邊上摸了一下,是細棉布,比她襯衣的料子密實一些。

  「夠做兩件小棉襖。」陳望說。

  她沒說話,把棉布拿起來疊了疊,擱在手邊。

  灶膛里的柴「噼啪」響了一聲,火苗躥了兩寸,把灶房裡的光照得亮了一截。

  陳望在矮凳上坐下來,把那沓錢重新整理了一遍,大團結擱一疊,毛票擱一疊,用一根細麻繩捆了,放進內兜最深的位置。

  三十三塊一。七張狼皮換來的。

  剩下的錢沒動。他有用處。

  林晚秋盛了一碗狼肉湯放在他面前。湯是奶白色的,燉了大半天,肉爛到用筷子一撥就脫骨,蔥段沉在碗底,油花浮在湯麵上,被灶火的熱氣一吹,油花慢慢往碗邊漂。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燙,鮮,有一股子山裡頭才有的那種野氣,跟家裡養的豬肉不一樣。

  「劉四。」他把碗放下,把這個名字說出來。

  林晚秋正在給安安餵奶,眼睛往他這邊看了一下。

  「縣城雜貨攤的。說認識收皮子的人,價比收購站高兩成。」

  她低下頭,手掌在安安背上輕拍著。

  「你信他?」

  「不信。」陳望喝了第二口湯。「但記著了。」

  灶膛里的柴燒到了尾段,火苗矮下去。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新的,火「噗」地躥上來。

  鍋里剩下的狼肉湯沸了兩個泡。

  院牆外面,風把一截枯枝從楊樹梢子上吹斷,「啪」地落在了巷子的雪面上。

  陳望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一下。

  明天,他要去一趟北坳。不是為了看血跡。是去看那塊石壁背面——那個能在兩尺之內悄無聲息留下刻痕的人,蹲過的位置。

  那個人今天早上又去了北坳。

  周老根的耳朵不會聽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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