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三十多戶人家的灶台，都飄著他的人情
天沒亮透他就起了。
灶膛里的火燒了一夜，柴剩了兩截短樁，餘燼鋪了一層，灶口還有溫度。他往裡頭塞了兩根乾柴，用火鉗撥開灰，火苗「噗」地躥上來。
鐵鍋坐水。水開之前他把砍刀從灶台底下的磚洞裡抽出來，用拇指側面試了試刃口。昨晚磨過的，夠用。
院門拉開的時候，外頭的冷氣灌進來。巷子裡的雪面凍了一整夜，硬得跟鐵板似的，靴底踩上去只留一個淺印。
牆根底下掛著的七張狼皮被風吹了一宿，皮板那面干透了，翹著硬邊，手指彈上去「梆梆」響。頭狼那張銀灰色的，冬毛在晨光里泛著一層冷調的銀，比昨天剛剝下來的時候精神了不少。
他沒在狼皮上多耽擱。繞到院子後頭，扒開昨天埋狼屍的雪堆。四具剝了皮的狼屍凍得跟石頭一樣，肌肉組織變成了暗紅色的冰疙瘩。加上碾盤上擱的那三具，一共七具。他把四具抬到院門外面的巷子裡，排好。然後扛著砍刀和一塊舊門板往碾盤走。
碾盤上的頭狼屍體趴了一天一夜了。肋骨在晨光下的輪廓跟昨天一模一樣——凍透了的屍體不會變形。他一隻手攥後頸皮，把頭狼的屍體從碾盤上拽下來，擱在地上。
碾盤面上留了一攤暗褐色的血痂。他從旁邊的水井裡打了一桶水，潑在碾盤面上。冰水衝過石面，血痂被沖開了一層，但滲進石縫裡的洗不掉。
竹刷子是老孫昨晚走的時候在院門外面擱了一把，連刷子都替他想好了。陳望拿刷子把碾盤面刷了三遍，石縫裡的血跡淡了，看不太出來了。
他把那塊舊門板擱在碾盤旁邊的兩個石墩上，架成了一張案板。砍刀在門板上拍了兩下試了試穩不穩。穩。
第一具狼屍拎上案板的時候，村東頭有雞叫了。叫了兩聲就歇了——這兩天雞也學乖了，不敢叫太大聲。
剔骨是獵人的基本功。陳望兩世加起來二十多年的手藝，閉著眼都能把骨頭和肉分乾淨。砍刀從後頸脊椎的接縫處切進去，沿著骨骼的走嚮往下走。刀刃貼著骨面劃，發出一種凍肉特有的「嚓嚓」聲，像鋸子拉硬木。
前腿卸下來，後腿卸下來，排骨從脊椎上剁開。凍硬的肌肉在刀刃下裂成整齊的塊，切面平整，紋理分明。
五具狼的肉和骨頭全卸完的時候，太陽升了一竿高。案板上堆了兩攤——左邊是切好塊的肉，右邊是帶肉的骨頭。加起來得有二百五六十斤。
他把自家留的兩隻整屍拎回了院子裡。剩下案板上這些，是分給全村三十多戶的。
老孫來得比他預想的早。
大隊長提著一桿秤從碾盤北面的巷子裡走過來，身後跟著劉德貴和一個陳望不太熟的中年漢子——大概是老孫叫來幫忙過秤的。
老孫到了碾盤跟前，先看了看刷過的碾盤面，又看了看案板上碼得整整齊齊的肉塊和骨頭。他的嘴巴動了一下，想說什麼，看了看陳望手裡還攥著的砍刀，把話咽了回去。
「開始吧。」陳望說。
「等我吆喝一聲。」
老孫站到碾盤邊上，扯開了嗓子。大隊長的嗓門不算大，但清早的村子安靜，一聲喊從碾盤傳到村四角不費勁。
「各家各戶派一個人來碾盤領肉——陳望打的狼，今天分肉，每戶七八斤，帶骨頭的。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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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了兩遍。
第一個出現在巷子口的不是人。是張家的大黃狗。黃狗從巷子拐角探了個頭，鼻子朝碾盤方向嗅了嗅，掉頭跑了——可能是聞到了生肉的味道，也可能是聞到了狼的味道，跑回去通風報信。
然後人來了。三三兩兩的，從不同方向的巷子口冒出來。走在前頭的都是男人，女人和孩子跟在後面，隔了幾步遠。
到碾盤跟前的時候，所有人的腳步都慢了。不是怕——碾盤上的狼屍已經被清了，案板上的東西就是切好的肉。但陳望站在案板後面，砍刀插在案板角上，刀刃上的血痕沒擦乾淨。
人在案板前面自覺排了一條歪歪扭扭的隊。
陳望沒用秤。老孫把秤架在旁邊，但陳望一刀下去切多少就是多少——他的手比秤准。兩世獵人的手感，切一塊肉差不了二兩。
第一個上來領的是周家老二。
周家老二站在案板前面，兩隻手揣在袖筒里沒伸出來，目光在案板上的肉塊和陳望臉上來回跳了兩跳。
「帶傢伙了沒？」陳望問。
周家老二愣了一拍，從袖筒里抽出一隻手，手裡攥著一個搪瓷盆。盆沿上磕了兩個豁口，底上畫著褪了色的牡丹花。
陳望拿砍刀在肉堆里挑了兩塊後腿肉、一截排骨，碼在他盆里。排骨上帶著薄薄一層凍肉，後腿肉切面齊整，紅白相間的肌肉紋理在日頭底下看得分明。
「八斤出頭。」陳望說。
周家老二端著盆站了兩秒。他的嘴巴張了一下，大概想說句「謝」之類的話。張了一下沒出聲，點了個頭，端著盆走了。走出三步回了一下頭，看了陳望一眼，又轉回去了。
第二個是馬大嫂。
馬大嫂的豬圈門被狼刨壞了。陳望給她多切了兩斤——一塊前腿肉，筋多，燉爛了好嚼。馬大嫂接過去的時候手在抖，不是怕，是端不穩。她帶來的是一口小鐵鍋，兩隻手端著鍋沿，走的時候鐵鍋在她懷裡晃了兩晃。
「你家豬圈門壞了找王大柱，他會修。」陳望在她背後說了一句。
馬大嫂的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點了個頭，走了。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隊伍往前挪。每上來一個人，陳望切肉的動作都一樣——看一眼來人的傢伙什，挑肉，切塊，碼進去，報個數。刀在案板上「咚咚」地剁著，聲音沉穩，間隔均勻。
有些人領了肉就走。有些人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才走。有幾個跟老孫小聲說了兩句話——說的什麼陳望沒去聽，但老孫的臉上是那種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劉三家的媳婦上來的時候，陳望多給了兩斤。「你家丟了三隻雞。這兩斤算補的。」
劉三媳婦接過去的時候鼻子酸了一下。她家那三隻雞是全家大半年的蛋。一宿之間沒了，劉三坐在雞窩旁邊的雞毛堆里拍了半天大腿。
「陳……」她開了個頭。
「拿回去燉吧。狼肉柴，多燉一個鐘頭。」
她端著盆走了。
隊伍排到中間的時候，陳望注意到一個人。
巷子口站著一個女人。沒排隊。距離碾盤有二十多步，站在巷子拐角的陰影里。身子縮在一件灰棉襖裡頭，圍巾裹了半張臉，只露兩隻眼睛。
喬老婆子。
她沒有走過來領肉的意思。她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陳望手裡的砍刀上，停了兩三秒。然後縮回巷子裡去了。
陳望的刀在案板上停了一拍。不到半秒。他繼續切。
分到最後幾戶的時候，案板上的肉堆矮了。他把剩下的肉和骨頭重新歸攏了一下，按剩餘戶數切勻。骨頭上的肉少了一些，但分量沒縮——他把腹肉多搭了幾塊進去。
張家媳婦是倒數第三個。她排了半天隊，輪到她的時候兩隻腳在地上來回蹭了蹭。陳望切好了肉碼在她的木盆里，她伸手端的時候，手指碰到了案板面上一灘洇開的血水。她的手指縮了一下，又伸回來，端走了。
走了兩步，她回頭看了一眼碾盤邊上插在案板角上的那把砍刀。刀刃的反光在太陽底下晃了她一下，她扭回頭，走得快了。
最後一戶領完的時候，案板上乾淨了。肉分完了，骨頭分完了，連案板面上粘著的碎肉渣都被最後幾家用手指頭摳走了——臘月天的葷腥，一絲一毫都不會浪費。
老孫走過來，手裡拿著過秤的記錄紙。「總共分出去二百四十六斤。三十一戶，最多的九斤，最少的七斤。你看？」
「行。」
老孫把記錄紙折了兩折揣進懷裡。他站在碾盤旁邊看著陳望把案板上的血水擦了，舊門板扛起來靠在碾盤的石腿上。
「陳望。」老孫的聲音比剛才當眾吆喝的時候低了兩個調子。「今天這個事，大夥心裡頭都記著的。」
陳望把砍刀從案板角上拔下來，插回腰後。
「記不記著不要緊。肉吃了，知道誰打的就行。」
老孫的嘴巴咧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太合適，變成了一種複雜的表情。他拍了拍棉襖上的碎末，轉身走了。
碾盤周圍空了。人散了，但地上留了一串串腳印——從村子四面八方匯到碾盤前面，又從碾盤散開往四面八方去。每一串腳印的終點，是每一家的灶台。
陳望站在碾盤旁邊。日頭照在他身上，影子往西拉了一條長線。他的目光往村北方向掃了一眼。大隊部的門還是關著。窗戶紙沒有人影。
趙大富今天沒來領肉。
王建軍也沒來。
三十一戶來了，兩戶沒來。不來就不來。不領肉的人，等於主動把自己摘出了這三十一戶之外。
陳望轉身往家走。路過巷子口的時候，他看見了對面院牆底下蹲著一個人。
周老根。
老頭子拄著棍子蹲在自家院門旁邊的石頭上，膝蓋上擱著一個搪瓷碗。碗裡頭有肉——他家的那份，剛才他兒子來領的。
老頭子的兩隻渾濁的老眼盯著陳望看了兩秒。然後他用棍子在地上敲了兩下。
「陳家娃子。」
陳望停了腳步。
周老根的嘴巴癟了癟。老頭子說話的方式跟年輕人不一樣，每句話之間要停一停，像是嗓子眼裡有一道閘門，放一句過一句。
「昨晚那個往北邊走的腳步聲，今天又去了。天沒亮就去了。」
陳望的手指在袖口裡攥了一下。
「你看見了？」
「看不見。」周老根用棍子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耳朵好使。住了四十年了，哪塊雪踩上去什麼響兒，我分得清。村里人的步子我都認識。」
老頭子端起碗，用嘴巴在碗沿上啜了一口冷風，不是喝湯——碗裡是生肉，他只是在潤嗓子。
「那個步子我不認識。不是村裡的人。」
老頭子說完了。棍子往地上一戳，撐著身子站了起來，端著碗往院門裡走。走了兩步回了一下頭。
「你那幾張皮子，要去縣裡賣，走東邊那條路。別走北邊。」
院門「嘎」地關上了。
陳望站在巷子裡。
太陽把巷子照得亮堂堂的。院牆外頭掛著的狼皮在風裡晃了一下，影子落在雪面上，一晃一晃的。
他往北面看了一眼。楊樹林後面的山坡上，雪面在日光下白得刺眼。那條通往北坳的路在山坡中間拐了個彎，拐彎的地方有一塊大石頭。石頭後面是什麼，站在村里看不見。
他把目光收回來，往家走。
院門推開，灶房裡有紅糖水的甜味飄出來——林晚秋在煮紅糖水。昨晚老孫送來的紅糖，她掰了一小塊扔進了鍋里。
安安「啊啊」地叫著。五天大了，嗓門比前幾天亮了不少，中氣足了。
他走到灶台前面，把砍刀洗了擱好。
兩隻留下的狼屍還在院子後頭凍著。他割了一塊後腿肉下來，切成小塊，擱在灶台上。
「中午燉這個。」
林晚秋從臥房探出頭來。她的臉色比前兩天好了——紅糖水喝了幾天，嘴唇不那麼白了。
「分完了？」
「分完了。三十一戶都來了。」
林晚秋的嘴唇碰了碰。「三十一戶？全村三十三戶。」
「有兩戶沒來。」
她沒問哪兩戶。
陳望坐在矮凳上，從懷裡掏出那張寫了狼皮估價的紙。他翻到背面，用鉛筆在空白處又添了一行字。
「明天去縣裡。賣皮子。」
林晚秋走到灶台前，把鍋里的紅糖水倒進碗裡。她端著碗站了一拍，碗裡的糖水冒著一縷白氣，映在她臉上。
「一個人去？」
「一個人。背七張皮子，走東邊那條路。」
她低頭喝了一口。糖水的甜味在灶房裡散開來，蓋住了案板上殘留的血腥氣。
「東邊那條路遠了十里。」
「遠十里也走東邊。」
她沒再問。碗擱在灶台沿上，轉身回了臥房。
陳望把紙折好揣進內兜。他坐在矮凳上，手指在膝蓋上叩了兩下。
灶房的窗洞裡透進來一束光。光線里有細微的灰塵在浮動，慢慢往下落。
三十一戶人家的灶台上，今晚都會飄起狼肉燉煮的香味。那個味道會在每個人的嘴巴里留半天，留到明天還能回味。
等他從縣裡回來的時候，七張狼皮會變成錢。錢會變成紅糖、布、苞米麵、和安安的棉衣。
但在去縣裡之前，他還得做一件事。
院牆外面，北風把一片枯葉吹過巷子。葉子翻著滾過院門前的雪面，貼在了掛狼皮的木樁腳下。
他站起來，走到院門的窗洞旁邊，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盡頭，通往北面的路空著。沒有人影。
但周老根說得對——那個腳步聲又去了北坳。天沒亮就去了。
他的手指在窗洞邊沿摸到了一個東西。一根短草梗。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風吹到窗洞沿上粘住的。
他把草梗捏在指尖搓了搓。乾的，脆的。搓碎了掉在地上。
明天去縣裡，七張皮子。
後天回來，去北坳。
去看那塊石壁背面的雪地上，到底留了什麼。
灶膛里的火燒了一夜，柴剩了兩截短樁，餘燼鋪了一層，灶口還有溫度。他往裡頭塞了兩根乾柴，用火鉗撥開灰，火苗「噗」地躥上來。
鐵鍋坐水。水開之前他把砍刀從灶台底下的磚洞裡抽出來，用拇指側面試了試刃口。昨晚磨過的，夠用。
院門拉開的時候，外頭的冷氣灌進來。巷子裡的雪面凍了一整夜，硬得跟鐵板似的，靴底踩上去只留一個淺印。
牆根底下掛著的七張狼皮被風吹了一宿，皮板那面干透了，翹著硬邊，手指彈上去「梆梆」響。頭狼那張銀灰色的，冬毛在晨光里泛著一層冷調的銀，比昨天剛剝下來的時候精神了不少。
他沒在狼皮上多耽擱。繞到院子後頭，扒開昨天埋狼屍的雪堆。四具剝了皮的狼屍凍得跟石頭一樣，肌肉組織變成了暗紅色的冰疙瘩。加上碾盤上擱的那三具，一共七具。他把四具抬到院門外面的巷子裡，排好。然後扛著砍刀和一塊舊門板往碾盤走。
碾盤上的頭狼屍體趴了一天一夜了。肋骨在晨光下的輪廓跟昨天一模一樣——凍透了的屍體不會變形。他一隻手攥後頸皮，把頭狼的屍體從碾盤上拽下來，擱在地上。
碾盤面上留了一攤暗褐色的血痂。他從旁邊的水井裡打了一桶水，潑在碾盤面上。冰水衝過石面，血痂被沖開了一層，但滲進石縫裡的洗不掉。
竹刷子是老孫昨晚走的時候在院門外面擱了一把，連刷子都替他想好了。陳望拿刷子把碾盤面刷了三遍，石縫裡的血跡淡了，看不太出來了。
他把那塊舊門板擱在碾盤旁邊的兩個石墩上，架成了一張案板。砍刀在門板上拍了兩下試了試穩不穩。穩。
第一具狼屍拎上案板的時候，村東頭有雞叫了。叫了兩聲就歇了——這兩天雞也學乖了，不敢叫太大聲。
剔骨是獵人的基本功。陳望兩世加起來二十多年的手藝，閉著眼都能把骨頭和肉分乾淨。砍刀從後頸脊椎的接縫處切進去，沿著骨骼的走嚮往下走。刀刃貼著骨面劃，發出一種凍肉特有的「嚓嚓」聲，像鋸子拉硬木。
前腿卸下來，後腿卸下來，排骨從脊椎上剁開。凍硬的肌肉在刀刃下裂成整齊的塊，切面平整，紋理分明。
五具狼的肉和骨頭全卸完的時候，太陽升了一竿高。案板上堆了兩攤——左邊是切好塊的肉，右邊是帶肉的骨頭。加起來得有二百五六十斤。
他把自家留的兩隻整屍拎回了院子裡。剩下案板上這些，是分給全村三十多戶的。
老孫來得比他預想的早。
大隊長提著一桿秤從碾盤北面的巷子裡走過來，身後跟著劉德貴和一個陳望不太熟的中年漢子——大概是老孫叫來幫忙過秤的。
老孫到了碾盤跟前，先看了看刷過的碾盤面，又看了看案板上碼得整整齊齊的肉塊和骨頭。他的嘴巴動了一下，想說什麼，看了看陳望手裡還攥著的砍刀，把話咽了回去。
「開始吧。」陳望說。
「等我吆喝一聲。」
老孫站到碾盤邊上，扯開了嗓子。大隊長的嗓門不算大，但清早的村子安靜，一聲喊從碾盤傳到村四角不費勁。
「各家各戶派一個人來碾盤領肉——陳望打的狼，今天分肉，每戶七八斤，帶骨頭的。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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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了兩遍。
第一個出現在巷子口的不是人。是張家的大黃狗。黃狗從巷子拐角探了個頭，鼻子朝碾盤方向嗅了嗅，掉頭跑了——可能是聞到了生肉的味道，也可能是聞到了狼的味道，跑回去通風報信。
然後人來了。三三兩兩的，從不同方向的巷子口冒出來。走在前頭的都是男人，女人和孩子跟在後面，隔了幾步遠。
到碾盤跟前的時候，所有人的腳步都慢了。不是怕——碾盤上的狼屍已經被清了，案板上的東西就是切好的肉。但陳望站在案板後面，砍刀插在案板角上，刀刃上的血痕沒擦乾淨。
人在案板前面自覺排了一條歪歪扭扭的隊。
陳望沒用秤。老孫把秤架在旁邊，但陳望一刀下去切多少就是多少——他的手比秤准。兩世獵人的手感，切一塊肉差不了二兩。
第一個上來領的是周家老二。
周家老二站在案板前面，兩隻手揣在袖筒里沒伸出來，目光在案板上的肉塊和陳望臉上來回跳了兩跳。
「帶傢伙了沒？」陳望問。
周家老二愣了一拍，從袖筒里抽出一隻手，手裡攥著一個搪瓷盆。盆沿上磕了兩個豁口，底上畫著褪了色的牡丹花。
陳望拿砍刀在肉堆里挑了兩塊後腿肉、一截排骨，碼在他盆里。排骨上帶著薄薄一層凍肉，後腿肉切面齊整，紅白相間的肌肉紋理在日頭底下看得分明。
「八斤出頭。」陳望說。
周家老二端著盆站了兩秒。他的嘴巴張了一下，大概想說句「謝」之類的話。張了一下沒出聲，點了個頭，端著盆走了。走出三步回了一下頭，看了陳望一眼，又轉回去了。
第二個是馬大嫂。
馬大嫂的豬圈門被狼刨壞了。陳望給她多切了兩斤——一塊前腿肉，筋多，燉爛了好嚼。馬大嫂接過去的時候手在抖，不是怕，是端不穩。她帶來的是一口小鐵鍋，兩隻手端著鍋沿，走的時候鐵鍋在她懷裡晃了兩晃。
「你家豬圈門壞了找王大柱，他會修。」陳望在她背後說了一句。
馬大嫂的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點了個頭，走了。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隊伍往前挪。每上來一個人，陳望切肉的動作都一樣——看一眼來人的傢伙什，挑肉，切塊，碼進去，報個數。刀在案板上「咚咚」地剁著，聲音沉穩，間隔均勻。
有些人領了肉就走。有些人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才走。有幾個跟老孫小聲說了兩句話——說的什麼陳望沒去聽，但老孫的臉上是那種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劉三家的媳婦上來的時候，陳望多給了兩斤。「你家丟了三隻雞。這兩斤算補的。」
劉三媳婦接過去的時候鼻子酸了一下。她家那三隻雞是全家大半年的蛋。一宿之間沒了，劉三坐在雞窩旁邊的雞毛堆里拍了半天大腿。
「陳……」她開了個頭。
「拿回去燉吧。狼肉柴，多燉一個鐘頭。」
她端著盆走了。
隊伍排到中間的時候，陳望注意到一個人。
巷子口站著一個女人。沒排隊。距離碾盤有二十多步，站在巷子拐角的陰影里。身子縮在一件灰棉襖裡頭，圍巾裹了半張臉，只露兩隻眼睛。
喬老婆子。
她沒有走過來領肉的意思。她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陳望手裡的砍刀上，停了兩三秒。然後縮回巷子裡去了。
陳望的刀在案板上停了一拍。不到半秒。他繼續切。
分到最後幾戶的時候，案板上的肉堆矮了。他把剩下的肉和骨頭重新歸攏了一下，按剩餘戶數切勻。骨頭上的肉少了一些，但分量沒縮——他把腹肉多搭了幾塊進去。
張家媳婦是倒數第三個。她排了半天隊，輪到她的時候兩隻腳在地上來回蹭了蹭。陳望切好了肉碼在她的木盆里，她伸手端的時候，手指碰到了案板面上一灘洇開的血水。她的手指縮了一下，又伸回來，端走了。
走了兩步，她回頭看了一眼碾盤邊上插在案板角上的那把砍刀。刀刃的反光在太陽底下晃了她一下，她扭回頭，走得快了。
最後一戶領完的時候，案板上乾淨了。肉分完了，骨頭分完了，連案板面上粘著的碎肉渣都被最後幾家用手指頭摳走了——臘月天的葷腥，一絲一毫都不會浪費。
老孫走過來，手裡拿著過秤的記錄紙。「總共分出去二百四十六斤。三十一戶，最多的九斤，最少的七斤。你看？」
「行。」
老孫把記錄紙折了兩折揣進懷裡。他站在碾盤旁邊看著陳望把案板上的血水擦了，舊門板扛起來靠在碾盤的石腿上。
「陳望。」老孫的聲音比剛才當眾吆喝的時候低了兩個調子。「今天這個事，大夥心裡頭都記著的。」
陳望把砍刀從案板角上拔下來，插回腰後。
「記不記著不要緊。肉吃了，知道誰打的就行。」
老孫的嘴巴咧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太合適，變成了一種複雜的表情。他拍了拍棉襖上的碎末，轉身走了。
碾盤周圍空了。人散了，但地上留了一串串腳印——從村子四面八方匯到碾盤前面，又從碾盤散開往四面八方去。每一串腳印的終點，是每一家的灶台。
陳望站在碾盤旁邊。日頭照在他身上，影子往西拉了一條長線。他的目光往村北方向掃了一眼。大隊部的門還是關著。窗戶紙沒有人影。
趙大富今天沒來領肉。
王建軍也沒來。
三十一戶來了，兩戶沒來。不來就不來。不領肉的人，等於主動把自己摘出了這三十一戶之外。
陳望轉身往家走。路過巷子口的時候，他看見了對面院牆底下蹲著一個人。
周老根。
老頭子拄著棍子蹲在自家院門旁邊的石頭上，膝蓋上擱著一個搪瓷碗。碗裡頭有肉——他家的那份，剛才他兒子來領的。
老頭子的兩隻渾濁的老眼盯著陳望看了兩秒。然後他用棍子在地上敲了兩下。
「陳家娃子。」
陳望停了腳步。
周老根的嘴巴癟了癟。老頭子說話的方式跟年輕人不一樣，每句話之間要停一停，像是嗓子眼裡有一道閘門，放一句過一句。
「昨晚那個往北邊走的腳步聲，今天又去了。天沒亮就去了。」
陳望的手指在袖口裡攥了一下。
「你看見了？」
「看不見。」周老根用棍子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耳朵好使。住了四十年了，哪塊雪踩上去什麼響兒，我分得清。村里人的步子我都認識。」
老頭子端起碗，用嘴巴在碗沿上啜了一口冷風，不是喝湯——碗裡是生肉，他只是在潤嗓子。
「那個步子我不認識。不是村裡的人。」
老頭子說完了。棍子往地上一戳，撐著身子站了起來，端著碗往院門裡走。走了兩步回了一下頭。
「你那幾張皮子，要去縣裡賣，走東邊那條路。別走北邊。」
院門「嘎」地關上了。
陳望站在巷子裡。
太陽把巷子照得亮堂堂的。院牆外頭掛著的狼皮在風裡晃了一下，影子落在雪面上，一晃一晃的。
他往北面看了一眼。楊樹林後面的山坡上，雪面在日光下白得刺眼。那條通往北坳的路在山坡中間拐了個彎，拐彎的地方有一塊大石頭。石頭後面是什麼，站在村里看不見。
他把目光收回來，往家走。
院門推開，灶房裡有紅糖水的甜味飄出來——林晚秋在煮紅糖水。昨晚老孫送來的紅糖，她掰了一小塊扔進了鍋里。
安安「啊啊」地叫著。五天大了，嗓門比前幾天亮了不少，中氣足了。
他走到灶台前面，把砍刀洗了擱好。
兩隻留下的狼屍還在院子後頭凍著。他割了一塊後腿肉下來，切成小塊，擱在灶台上。
「中午燉這個。」
林晚秋從臥房探出頭來。她的臉色比前兩天好了——紅糖水喝了幾天，嘴唇不那麼白了。
「分完了？」
「分完了。三十一戶都來了。」
林晚秋的嘴唇碰了碰。「三十一戶？全村三十三戶。」
「有兩戶沒來。」
她沒問哪兩戶。
陳望坐在矮凳上，從懷裡掏出那張寫了狼皮估價的紙。他翻到背面，用鉛筆在空白處又添了一行字。
「明天去縣裡。賣皮子。」
林晚秋走到灶台前，把鍋里的紅糖水倒進碗裡。她端著碗站了一拍，碗裡的糖水冒著一縷白氣，映在她臉上。
「一個人去？」
「一個人。背七張皮子，走東邊那條路。」
她低頭喝了一口。糖水的甜味在灶房裡散開來，蓋住了案板上殘留的血腥氣。
「東邊那條路遠了十里。」
「遠十里也走東邊。」
她沒再問。碗擱在灶台沿上，轉身回了臥房。
陳望把紙折好揣進內兜。他坐在矮凳上，手指在膝蓋上叩了兩下。
灶房的窗洞裡透進來一束光。光線里有細微的灰塵在浮動，慢慢往下落。
三十一戶人家的灶台上，今晚都會飄起狼肉燉煮的香味。那個味道會在每個人的嘴巴里留半天，留到明天還能回味。
等他從縣裡回來的時候，七張狼皮會變成錢。錢會變成紅糖、布、苞米麵、和安安的棉衣。
但在去縣裡之前，他還得做一件事。
院牆外面，北風把一片枯葉吹過巷子。葉子翻著滾過院門前的雪面，貼在了掛狼皮的木樁腳下。
他站起來，走到院門的窗洞旁邊，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盡頭，通往北面的路空著。沒有人影。
但周老根說得對——那個腳步聲又去了北坳。天沒亮就去了。
他的手指在窗洞邊沿摸到了一個東西。一根短草梗。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風吹到窗洞沿上粘住的。
他把草梗捏在指尖搓了搓。乾的，脆的。搓碎了掉在地上。
明天去縣裡，七張皮子。
後天回來，去北坳。
去看那塊石壁背面的雪地上，到底留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