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老孫登門，碾盤上的帳該怎麼算
天擦黑的時候，風向變了。
從南面來的風把村子裡殘留的血腥味往北坳方向推，碾盤附近的空氣終於乾淨了一些。但碾盤上那具剝了皮的頭狼屍體還趴在那裡，肋骨在暮色里一根一根地排著，像一把被掰斷的梳子齒。
陳望在灶房裡磨刀。
砍刀的刃口劈了兩隻狼的骨頭之後卷了一道小豁口，寬度不到半粒芝麻，但砍柴的時候能感覺到刀刃在木紋上跳了一跳。他把磨刀石擱在灶台沿上，右手握刀柄，左手按著刀背，刃口貼著磨石面，一推一拉。
磨刀石是青石的，用了好幾年了，中間磨出了一道弧形的凹槽。刀刃在凹槽里走，水從石面上被擠到兩側，混著鐵屑變成一條灰黑色的細線，沿著灶台沿往下淌，在地上留了幾滴黑點。
他磨了二十幾下。刃口的豁口消了，用拇指側面貼著刃口橫推了一下——刮掉了一層薄皮。夠了。
安安在臥房裡「啊」了一聲。不是餓的調子，是那種玩夠了、想換個人抱的叫法。林晚秋的聲音跟著響了，含糊地哼了一句什麼，安安就不叫了。
院門外面的巷子裡，腳步聲從遠處過來了。
一個人。走得不快，步子偏沉，每一步踩在晚間重新凍硬的雪面上，「咯吱」的聲音均勻。到了院門前面，停住。
敲門聲。兩下。
「陳望，我，老孫。」
陳望把砍刀擱在灶台底下的磚洞裡，起身走到院門前面。門栓拉開，槓子抽掉，新門板往內拉開了半扇。
老孫站在門外。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黑棉襖，袖口磨出了毛邊。左手提著一個布口袋，口袋裡頭有東西，鼓鼓囊囊的，底部墜著。右手空著，五根手指在棉襖的下擺上蹭了兩蹭。
「進來。」陳望側身讓路。
老孫跨過門檻的時候，目光掃了一眼院子裡的地面。院子中間那片空地上還留著幹了的血跡——狼從北牆翻進來之後在這裡被劈的，血濺了一片，凍成了褐色的薄殼，踩上去「咔」地碎了一塊。
他的腳繞開了那片血跡。
進了灶房，陳望拉了張矮凳讓他坐。灶膛里有火，松木柴燒得穩，灶台前面暖和。老孫把布口袋擱在灶台沿上，屁股挨了半個凳面，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布口袋裡的東西陳望沒問。不急。
老孫坐了五六秒，目光在灶房裡轉了一圈。灶台上擱著兩隻碗，碗底有苞米麵糊糊的殘痕。灶台旁邊的牆角靠著槍，槍口朝天。牆上的掛鉤上吊著一串干辣椒和半截風乾的兔腿。臥房門關著，門縫底下透出一線燈光。
「嫂子和安安還好？」
「好。」
老孫的手指在膝蓋上搓了兩搓。他不是來寒暄的，但寒暄是必要的台階。台階踩過了，後面的話才好說。
「今天公社許幹事來了一趟，你也知道了。他回去之後肯定要寫報告——狼群進村的事，怎麼進來的，誰打的，彈藥消耗多少，這些都得上報。報告一交，縣裡那邊也會知道。」
陳望沒接話。他蹲在灶台前面，用火鉗把灶膛里的柴撥了撥，讓火均勻一些。
老孫繼續往下說。
「碾盤上那些狼屍，不能再擱了。擱到明天白天太陽一曬，化了凍就該臭了。肉和骨頭得處理掉。皮子你已經剝了掛著了，這個沒人有意見——誰打的歸誰，這是老規矩。但肉和骨頭怎麼辦，我得跟你商量。」
火鉗在灶膛里的柴上頂了一下，火星子蹦了兩顆，落在灶口的灰堆上滅了。
「你說。」陳望的聲音從灶台後面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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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孫的手指從膝蓋移到了布口袋上面，拍了一拍。
「大隊裡的意思——不是我一個人的意思，是今天下午開了個碰頭會，幾個老資格的社員都在——大夥覺得，狼肉分給全村比較妥當。」
他把「比較妥當」四個字咬得重了一點。
「理由是這樣的：狼群進村，全村三十多戶人家都受了影響。劉三家丟了三隻雞，馬大嫂家的豬圈門被刨壞了，還有七八家的院門上留了爪印子。雖然是你一個人打的狼，但狼是衝著全村來的。肉如果不分，光你一家吃，外頭嘴碎的人——」
「誰說不分了？」
陳望的聲音不大，但把老孫後面的話截斷了。
老孫的嘴巴合上了。他看著陳望的側臉——灶火把他半邊臉映成了暖色，另外半邊在陰影里。
「七隻狼，刨了皮之後剩下的肉和骨頭，加起來有三百多斤。」陳望站起來，火鉗靠在灶台邊上。「我留兩隻的肉，剩下五隻分全村。三十多戶，每戶能分到七八斤帶骨頭的肉。劉三家丟了雞，多分兩斤。馬大嫂家豬圈門壞了，多分兩斤。劉嬸子家院牆被蹬掉了石頭，分一隻整的，我已經擱她家門口了。」
老孫的手指在布口袋上停住了。
他的嘴巴張了一下，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碰頭會開了一下午，幾個老資格的社員爭了兩個鐘頭，擬了三套分配方案。按人頭分、按戶分、按工分比例分，吵得臉紅脖子粗，最後定了一個折中的法子，他揣了一肚子的話來跟陳望磨。
結果人家三句話說完了。
分。五隻歸全村。兩隻自留。受損失的多分。連數目和理由都替他想好了。
老孫的嗓子眼裡堵了一口氣，憋了兩秒，從鼻子裡出來了。
「你……這個方案，倒是跟我們下午商量的差不多。」
「差不多就行。」
老孫的手從布口袋上挪開了。他的身子往前傾了一點，肘子撐在膝蓋上。
「還有一件事。」
「說。」
「碾盤上擱著那具頭狼——你是不打算收走吧？」
陳望看了他一眼。
老孫的眼睛往下避了一下，又抬回來。
「不是我說你，那具狼屍擱在碾盤上，全村人經過都得繞著走。碾盤是公家的地方，分糧、開會、過秤都在那兒。擱一具死狼在上頭，小孩子嚇著了不說，上面來人看見了——公社許幹事今天走的時候多看了那具狼兩眼，沒說什麼，但回去寫報告的時候加一句『該大隊碾盤上仍擱置狼屍未處理『，這個帽子扣下來，是扣在大隊頭上的。」
老孫的話說到這裡，語氣已經從商量變成了半勸半求。他的大隊長位置不是白坐的——上有公社盯著，下有幾十戶人嚼舌頭，兩頭夾的人說話得繞彎，繞得自己都嫌累。
陳望沒有立刻回答。
灶膛里的柴「啪」地裂了一聲。火苗躥高了兩寸，灶口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後面的土牆上，一長一短地晃著。
「明天一早我把碾盤上的收了。」
老孫的肩膀往下鬆了兩分。
這是今晚最難開口的兩件事，都過了。他的手重新摸到了布口袋上面，這回不是拍——是解口袋上的繩扣。
「這是大隊部的。」他把布口袋往陳望這邊推了推。
口袋打開了。裡面是兩斤紅糖和四個雞蛋。
紅糖用草紙包著，包了兩層，捏上去是碎塊狀的，不是細砂。雞蛋擱在口袋底部，用一團碎布墊著防顛。四個，個頭不大，殼面上帶著一層雞窩裡沾的草屑。
「嫂子坐月子呢，大隊部沒什麼好東西，這些你先拿著。不是工分換的，是今天碰頭會上幾個老社員湊的。周老根出了一斤紅糖，老馬家出了兩個蛋，張家媳婦出了一斤紅糖和兩個蛋。」
老孫說這段話的時候語速比前面快了一截。說完把手縮回去，往膝蓋上蹭了兩蹭，像是怕陳望不收。
陳望的目光落在那四個雞蛋上。
雞蛋殼上的草屑在灶火的光里泛著一層乾燥的黃，有一根短草梗粘在最大那顆的蛋殼頂部，豎著，像一根天線。
臘月的雞蛋金貴。天冷了雞不下蛋，一隻雞三四天才憋出一個來。四個蛋，是兩家人攢了至少一個禮拜的量。
「收了。」
他把布口袋拎起來，走到灶台後面的架子上，把紅糖擱在最高的那層隔板上——那層擱著半罐鹽和一小瓶醬油，是家裡最值錢的調味。四個雞蛋他用碎布重新墊好，擱在灶台下面的暗格里。
老孫站起來了。他要走。事情談完了，布口袋交了，坐下去就是占人家灶房的暖氣了。
「老孫。」陳望在他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叫住了他。
老孫回頭。
「明天分肉的時候，你安排人把碾盤刷一刷。血滲進石頭縫裡了，拿熱水潑兩遍，用竹刷子刮。別讓小孩子踩到。」
老孫點了一下頭。
「還有一件事。」陳望的聲音壓低了半分。灶房外面的院子空蕩蕩的，臥房的門關著，但他的聲音還是往下收了收。「今天公社許幹事去北坳看了現場。血跡被人用雪蓋了，蓋的人留了腳印。許幹事都看見了。」
老孫的腳步停在了門檻上。
他的背對著灶房裡面的光，臉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在門框上握了一下，指節的骨頭在棉襖袖口底下繃出了幾道棱。
「你想說什麼？」
「我什麼都沒說。」陳望的聲音平得像灶台面。「我就是告訴你一聲——公社那邊有了底。腳印的事，你該知道的。」
老孫在門檻上站了三秒。
三秒裡面他的腦子轉了很多圈。北坳的血是誰潑的，血跡又是誰去蓋的，腳印是誰留的——這些問題他可能想過，也可能不想去想。大隊長這個位置坐久了，有些事情看見了當沒看見，是本能。
但陳望今晚把這句話扔給他，就是不讓他裝沒看見。
「我知道了。」老孫的聲音從門檻上傳回來。沉了一個調子。
他抬腳跨出了灶房門，走到院子中間的時候又停了一步。他沒回頭，但說了一句。
「陳望，你打狼的事，全村都看在眼裡。有些事——不是我不想管。是我得看準了再動。你明白吧？」
院門被拉開，又被帶上了。門栓沒有從外面插——他走了。
陳望把門栓從裡面插上，槓子橫回鐵環里。
他回到灶台前面，在矮凳上坐下來。灶膛里的火矮了一截，他往裡添了一根柴。柴的斷面冒了兩秒白煙，煙散了之後火苗舔上來，「噼啪」響了兩聲。
臥房的門開了。
林晚秋站在門口。她懷裡沒抱安安——安安睡著了。她的兩隻手交叉搭在胸前，身子靠著門框。
「我都聽見了。」
「嗯。」
「他說的那些話——什麼『大隊部湊的紅糖雞蛋『——你信？」
陳望拿起火鉗撥了撥灶膛里的柴。
「信不信不重要。東西是真的。」
林晚秋走到灶台前面，把架子最高層的紅糖拿下來，拆開草紙看了看。碎塊的紅糖，顏色深，捏一塊放嘴邊聞了聞。有一股甘蔗熬煮之後的焦甜味。
「好糖。供銷站賣的那種沒這個味道。」
她把紅糖重新包好，擱回架子上。
「明天分肉的事你怎麼想的？」
「五隻狼的肉，明天一早我剔骨切塊。碾盤那兒分，老孫安排人過秤。每戶七八斤，受了損失的多添。」
「你自己去分？」
「我去。」
林晚秋看了他兩秒。
「你去分肉，跟老孫去分肉，效果不一樣。」
陳望的手指在火鉗上叩了一下。
她說的對。誰去分，這塊肉的味道就不一樣。老孫分的肉，是大隊的；他陳望分的肉，是他的。
從老孫手裡接過肉的人，念的是大隊的好。從他手裡接過肉的人，念的是他陳望的好。
三十多戶人家，每家七八斤狼肉。臘月天裡的葷腥，比什麼話都管用。
「我親手分。」
林晚秋沒再說。她轉身走回了臥房。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側過身子，聲音輕。
「多留兩斤好的，燉了給你補補。一宿沒睡，又殺又扛的，鐵打的人也吃不消。」
臥房門帶上了。
陳望坐在矮凳上，灶火的光照著他的手背。手背上那幾道刮皮板時留下的細痕結了薄痂，在暖色的光里發著褐色的暗。
他的腦子在轉另一件事。
分肉是明面上的。分完了肉，三十多戶人家每一家灶台上都會飄起狼肉的香味。吃了肉的人會記住肉是從哪裡來的。記住了，以後趙大富再想拿他開刀的時候，說話的人就不只是趙大富一個了。
人心這東西，一口肉換不來。但一口肉能讓人在關鍵的時候張嘴說一句——「陳望打的狼，分的肉，他不是壞人。」
一句話就夠了。
灶膛里的柴燒得「噼啪」響。火苗的影子在牆上跳著，把灶房的四面牆照得忽明忽暗。
院牆外面的巷子裡，有腳步聲走過去。不是老孫——老孫往西走的，這個腳步聲從東面來，往北面去。步子輕，間距長，走得快。
走過他家院門外面的時候，腳步聲慢了一拍。
只慢了一拍，就恢復了原來的速度，往北面走遠了。
陳望的手指在火鉗上停住了。
他的耳朵追著那個腳步聲聽了五秒。步子輕——體重不重。間距長——腿長或者步子刻意拉大。走得快——有事，或者不想被人注意到。
路過他家院門的時候慢了一拍。
慢一拍是在看。看院門外面掛著的狼皮，還是看別的什麼。
腳步聲消失在了北面巷子的拐角處。
那個方向，是通往村北楊樹林的路。楊樹林後面是山坡。山坡後面是北坳。
陳望把火鉗靠在灶台上，站起來，走到院門旁邊。他沒有開門。右手搭在新門板的背面，指尖貼著木板的紋路。
門板是松木的。松木的紋路從上到下一條條走著，手指貼上去能摸到細微的凹凸。新木板還帶著一點松脂的味道，跟灶膛里松木柴燒出來的味道不同——這個是生的，涼的，帶著一股子樹液沒幹透的潮氣。
他把耳朵貼在門板上。
巷子裡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那串腳步往北面去了。這個時間——天黑透了，全村的門都關著燈都亮著——往北面走的人，不是去串門的。
他把手從門板上拿下來。
回到灶台前面的時候，他從口袋裡摸出了彈弓。弓架背面那道淺淺的刻痕在灶火的光里若隱若現。拐彎處那個接近直角的弧線，他的拇指已經摸過很多遍了。
刻這個記號的人，和剛才從巷子裡走過去的人，是不是同一個？
他不確定。
但他確定一件事——明天分完了肉，他要上一趟北坳。
不是去看血跡。血跡已經被人蓋過了，該看的許幹事都看了。
他要去看另一樣東西。
昨夜他在北坳窄溝高處蹲了大半個時辰的那塊石壁——石壁背面，兩尺之外，那個能伸手碰到他彈弓的位置——那個人蹲過的地方，雪面上一定留了痕跡。
膝蓋壓過的坑。手掌撐過的印。呼吸的熱氣在石壁表面凝結的水痕。
這些東西，蓋血跡的人不會去清理。因為他們不知道那個位置有人蹲過。
陳望把彈弓收回口袋。灶膛里的柴燒到了後半段，火苗矮下來，灶房裡的光暗了一層。他往灶膛里添了最後一根柴。
明天。
先分肉。再上山。
臥房裡，安安在夢裡哼了一聲。短的，軟的，像一隻小貓翻了個身。
從南面來的風把村子裡殘留的血腥味往北坳方向推，碾盤附近的空氣終於乾淨了一些。但碾盤上那具剝了皮的頭狼屍體還趴在那裡，肋骨在暮色里一根一根地排著，像一把被掰斷的梳子齒。
陳望在灶房裡磨刀。
砍刀的刃口劈了兩隻狼的骨頭之後卷了一道小豁口，寬度不到半粒芝麻，但砍柴的時候能感覺到刀刃在木紋上跳了一跳。他把磨刀石擱在灶台沿上，右手握刀柄，左手按著刀背，刃口貼著磨石面，一推一拉。
磨刀石是青石的，用了好幾年了，中間磨出了一道弧形的凹槽。刀刃在凹槽里走，水從石面上被擠到兩側，混著鐵屑變成一條灰黑色的細線，沿著灶台沿往下淌，在地上留了幾滴黑點。
他磨了二十幾下。刃口的豁口消了，用拇指側面貼著刃口橫推了一下——刮掉了一層薄皮。夠了。
安安在臥房裡「啊」了一聲。不是餓的調子，是那種玩夠了、想換個人抱的叫法。林晚秋的聲音跟著響了，含糊地哼了一句什麼，安安就不叫了。
院門外面的巷子裡，腳步聲從遠處過來了。
一個人。走得不快，步子偏沉，每一步踩在晚間重新凍硬的雪面上，「咯吱」的聲音均勻。到了院門前面，停住。
敲門聲。兩下。
「陳望，我，老孫。」
陳望把砍刀擱在灶台底下的磚洞裡，起身走到院門前面。門栓拉開，槓子抽掉，新門板往內拉開了半扇。
老孫站在門外。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黑棉襖，袖口磨出了毛邊。左手提著一個布口袋，口袋裡頭有東西，鼓鼓囊囊的，底部墜著。右手空著，五根手指在棉襖的下擺上蹭了兩蹭。
「進來。」陳望側身讓路。
老孫跨過門檻的時候，目光掃了一眼院子裡的地面。院子中間那片空地上還留著幹了的血跡——狼從北牆翻進來之後在這裡被劈的，血濺了一片，凍成了褐色的薄殼，踩上去「咔」地碎了一塊。
他的腳繞開了那片血跡。
進了灶房，陳望拉了張矮凳讓他坐。灶膛里有火，松木柴燒得穩，灶台前面暖和。老孫把布口袋擱在灶台沿上，屁股挨了半個凳面，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布口袋裡的東西陳望沒問。不急。
老孫坐了五六秒，目光在灶房裡轉了一圈。灶台上擱著兩隻碗，碗底有苞米麵糊糊的殘痕。灶台旁邊的牆角靠著槍，槍口朝天。牆上的掛鉤上吊著一串干辣椒和半截風乾的兔腿。臥房門關著，門縫底下透出一線燈光。
「嫂子和安安還好？」
「好。」
老孫的手指在膝蓋上搓了兩搓。他不是來寒暄的，但寒暄是必要的台階。台階踩過了，後面的話才好說。
「今天公社許幹事來了一趟，你也知道了。他回去之後肯定要寫報告——狼群進村的事，怎麼進來的，誰打的，彈藥消耗多少，這些都得上報。報告一交，縣裡那邊也會知道。」
陳望沒接話。他蹲在灶台前面，用火鉗把灶膛里的柴撥了撥，讓火均勻一些。
老孫繼續往下說。
「碾盤上那些狼屍，不能再擱了。擱到明天白天太陽一曬，化了凍就該臭了。肉和骨頭得處理掉。皮子你已經剝了掛著了，這個沒人有意見——誰打的歸誰，這是老規矩。但肉和骨頭怎麼辦，我得跟你商量。」
火鉗在灶膛里的柴上頂了一下，火星子蹦了兩顆，落在灶口的灰堆上滅了。
「你說。」陳望的聲音從灶台後面傳出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解書荒，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
老孫的手指從膝蓋移到了布口袋上面，拍了一拍。
「大隊裡的意思——不是我一個人的意思，是今天下午開了個碰頭會，幾個老資格的社員都在——大夥覺得，狼肉分給全村比較妥當。」
他把「比較妥當」四個字咬得重了一點。
「理由是這樣的：狼群進村，全村三十多戶人家都受了影響。劉三家丟了三隻雞，馬大嫂家的豬圈門被刨壞了，還有七八家的院門上留了爪印子。雖然是你一個人打的狼，但狼是衝著全村來的。肉如果不分，光你一家吃，外頭嘴碎的人——」
「誰說不分了？」
陳望的聲音不大，但把老孫後面的話截斷了。
老孫的嘴巴合上了。他看著陳望的側臉——灶火把他半邊臉映成了暖色，另外半邊在陰影里。
「七隻狼，刨了皮之後剩下的肉和骨頭，加起來有三百多斤。」陳望站起來，火鉗靠在灶台邊上。「我留兩隻的肉，剩下五隻分全村。三十多戶，每戶能分到七八斤帶骨頭的肉。劉三家丟了雞，多分兩斤。馬大嫂家豬圈門壞了，多分兩斤。劉嬸子家院牆被蹬掉了石頭，分一隻整的，我已經擱她家門口了。」
老孫的手指在布口袋上停住了。
他的嘴巴張了一下，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碰頭會開了一下午，幾個老資格的社員爭了兩個鐘頭，擬了三套分配方案。按人頭分、按戶分、按工分比例分，吵得臉紅脖子粗，最後定了一個折中的法子，他揣了一肚子的話來跟陳望磨。
結果人家三句話說完了。
分。五隻歸全村。兩隻自留。受損失的多分。連數目和理由都替他想好了。
老孫的嗓子眼裡堵了一口氣，憋了兩秒，從鼻子裡出來了。
「你……這個方案，倒是跟我們下午商量的差不多。」
「差不多就行。」
老孫的手從布口袋上挪開了。他的身子往前傾了一點，肘子撐在膝蓋上。
「還有一件事。」
「說。」
「碾盤上擱著那具頭狼——你是不打算收走吧？」
陳望看了他一眼。
老孫的眼睛往下避了一下，又抬回來。
「不是我說你，那具狼屍擱在碾盤上，全村人經過都得繞著走。碾盤是公家的地方，分糧、開會、過秤都在那兒。擱一具死狼在上頭，小孩子嚇著了不說，上面來人看見了——公社許幹事今天走的時候多看了那具狼兩眼，沒說什麼，但回去寫報告的時候加一句『該大隊碾盤上仍擱置狼屍未處理『，這個帽子扣下來，是扣在大隊頭上的。」
老孫的話說到這裡，語氣已經從商量變成了半勸半求。他的大隊長位置不是白坐的——上有公社盯著，下有幾十戶人嚼舌頭，兩頭夾的人說話得繞彎，繞得自己都嫌累。
陳望沒有立刻回答。
灶膛里的柴「啪」地裂了一聲。火苗躥高了兩寸，灶口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後面的土牆上，一長一短地晃著。
「明天一早我把碾盤上的收了。」
老孫的肩膀往下鬆了兩分。
這是今晚最難開口的兩件事，都過了。他的手重新摸到了布口袋上面，這回不是拍——是解口袋上的繩扣。
「這是大隊部的。」他把布口袋往陳望這邊推了推。
口袋打開了。裡面是兩斤紅糖和四個雞蛋。
紅糖用草紙包著，包了兩層，捏上去是碎塊狀的，不是細砂。雞蛋擱在口袋底部，用一團碎布墊著防顛。四個，個頭不大，殼面上帶著一層雞窩裡沾的草屑。
「嫂子坐月子呢，大隊部沒什麼好東西，這些你先拿著。不是工分換的，是今天碰頭會上幾個老社員湊的。周老根出了一斤紅糖，老馬家出了兩個蛋，張家媳婦出了一斤紅糖和兩個蛋。」
老孫說這段話的時候語速比前面快了一截。說完把手縮回去，往膝蓋上蹭了兩蹭，像是怕陳望不收。
陳望的目光落在那四個雞蛋上。
雞蛋殼上的草屑在灶火的光里泛著一層乾燥的黃，有一根短草梗粘在最大那顆的蛋殼頂部，豎著，像一根天線。
臘月的雞蛋金貴。天冷了雞不下蛋，一隻雞三四天才憋出一個來。四個蛋，是兩家人攢了至少一個禮拜的量。
「收了。」
他把布口袋拎起來，走到灶台後面的架子上，把紅糖擱在最高的那層隔板上——那層擱著半罐鹽和一小瓶醬油，是家裡最值錢的調味。四個雞蛋他用碎布重新墊好，擱在灶台下面的暗格里。
老孫站起來了。他要走。事情談完了，布口袋交了，坐下去就是占人家灶房的暖氣了。
「老孫。」陳望在他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叫住了他。
老孫回頭。
「明天分肉的時候，你安排人把碾盤刷一刷。血滲進石頭縫裡了，拿熱水潑兩遍，用竹刷子刮。別讓小孩子踩到。」
老孫點了一下頭。
「還有一件事。」陳望的聲音壓低了半分。灶房外面的院子空蕩蕩的，臥房的門關著，但他的聲音還是往下收了收。「今天公社許幹事去北坳看了現場。血跡被人用雪蓋了，蓋的人留了腳印。許幹事都看見了。」
老孫的腳步停在了門檻上。
他的背對著灶房裡面的光，臉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在門框上握了一下，指節的骨頭在棉襖袖口底下繃出了幾道棱。
「你想說什麼？」
「我什麼都沒說。」陳望的聲音平得像灶台面。「我就是告訴你一聲——公社那邊有了底。腳印的事，你該知道的。」
老孫在門檻上站了三秒。
三秒裡面他的腦子轉了很多圈。北坳的血是誰潑的，血跡又是誰去蓋的，腳印是誰留的——這些問題他可能想過，也可能不想去想。大隊長這個位置坐久了，有些事情看見了當沒看見，是本能。
但陳望今晚把這句話扔給他，就是不讓他裝沒看見。
「我知道了。」老孫的聲音從門檻上傳回來。沉了一個調子。
他抬腳跨出了灶房門，走到院子中間的時候又停了一步。他沒回頭，但說了一句。
「陳望，你打狼的事，全村都看在眼裡。有些事——不是我不想管。是我得看準了再動。你明白吧？」
院門被拉開，又被帶上了。門栓沒有從外面插——他走了。
陳望把門栓從裡面插上，槓子橫回鐵環里。
他回到灶台前面，在矮凳上坐下來。灶膛里的火矮了一截，他往裡添了一根柴。柴的斷面冒了兩秒白煙，煙散了之後火苗舔上來，「噼啪」響了兩聲。
臥房的門開了。
林晚秋站在門口。她懷裡沒抱安安——安安睡著了。她的兩隻手交叉搭在胸前，身子靠著門框。
「我都聽見了。」
「嗯。」
「他說的那些話——什麼『大隊部湊的紅糖雞蛋『——你信？」
陳望拿起火鉗撥了撥灶膛里的柴。
「信不信不重要。東西是真的。」
林晚秋走到灶台前面，把架子最高層的紅糖拿下來，拆開草紙看了看。碎塊的紅糖，顏色深，捏一塊放嘴邊聞了聞。有一股甘蔗熬煮之後的焦甜味。
「好糖。供銷站賣的那種沒這個味道。」
她把紅糖重新包好，擱回架子上。
「明天分肉的事你怎麼想的？」
「五隻狼的肉，明天一早我剔骨切塊。碾盤那兒分，老孫安排人過秤。每戶七八斤，受了損失的多添。」
「你自己去分？」
「我去。」
林晚秋看了他兩秒。
「你去分肉，跟老孫去分肉，效果不一樣。」
陳望的手指在火鉗上叩了一下。
她說的對。誰去分，這塊肉的味道就不一樣。老孫分的肉，是大隊的；他陳望分的肉，是他的。
從老孫手裡接過肉的人，念的是大隊的好。從他手裡接過肉的人，念的是他陳望的好。
三十多戶人家，每家七八斤狼肉。臘月天裡的葷腥，比什麼話都管用。
「我親手分。」
林晚秋沒再說。她轉身走回了臥房。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側過身子，聲音輕。
「多留兩斤好的，燉了給你補補。一宿沒睡，又殺又扛的，鐵打的人也吃不消。」
臥房門帶上了。
陳望坐在矮凳上，灶火的光照著他的手背。手背上那幾道刮皮板時留下的細痕結了薄痂，在暖色的光里發著褐色的暗。
他的腦子在轉另一件事。
分肉是明面上的。分完了肉，三十多戶人家每一家灶台上都會飄起狼肉的香味。吃了肉的人會記住肉是從哪裡來的。記住了，以後趙大富再想拿他開刀的時候，說話的人就不只是趙大富一個了。
人心這東西，一口肉換不來。但一口肉能讓人在關鍵的時候張嘴說一句——「陳望打的狼，分的肉，他不是壞人。」
一句話就夠了。
灶膛里的柴燒得「噼啪」響。火苗的影子在牆上跳著，把灶房的四面牆照得忽明忽暗。
院牆外面的巷子裡，有腳步聲走過去。不是老孫——老孫往西走的，這個腳步聲從東面來，往北面去。步子輕，間距長，走得快。
走過他家院門外面的時候，腳步聲慢了一拍。
只慢了一拍，就恢復了原來的速度，往北面走遠了。
陳望的手指在火鉗上停住了。
他的耳朵追著那個腳步聲聽了五秒。步子輕——體重不重。間距長——腿長或者步子刻意拉大。走得快——有事，或者不想被人注意到。
路過他家院門的時候慢了一拍。
慢一拍是在看。看院門外面掛著的狼皮，還是看別的什麼。
腳步聲消失在了北面巷子的拐角處。
那個方向，是通往村北楊樹林的路。楊樹林後面是山坡。山坡後面是北坳。
陳望把火鉗靠在灶台上，站起來，走到院門旁邊。他沒有開門。右手搭在新門板的背面，指尖貼著木板的紋路。
門板是松木的。松木的紋路從上到下一條條走著，手指貼上去能摸到細微的凹凸。新木板還帶著一點松脂的味道，跟灶膛里松木柴燒出來的味道不同——這個是生的，涼的，帶著一股子樹液沒幹透的潮氣。
他把耳朵貼在門板上。
巷子裡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那串腳步往北面去了。這個時間——天黑透了，全村的門都關著燈都亮著——往北面走的人，不是去串門的。
他把手從門板上拿下來。
回到灶台前面的時候，他從口袋裡摸出了彈弓。弓架背面那道淺淺的刻痕在灶火的光里若隱若現。拐彎處那個接近直角的弧線，他的拇指已經摸過很多遍了。
刻這個記號的人，和剛才從巷子裡走過去的人，是不是同一個？
他不確定。
但他確定一件事——明天分完了肉，他要上一趟北坳。
不是去看血跡。血跡已經被人蓋過了，該看的許幹事都看了。
他要去看另一樣東西。
昨夜他在北坳窄溝高處蹲了大半個時辰的那塊石壁——石壁背面，兩尺之外，那個能伸手碰到他彈弓的位置——那個人蹲過的地方，雪面上一定留了痕跡。
膝蓋壓過的坑。手掌撐過的印。呼吸的熱氣在石壁表面凝結的水痕。
這些東西，蓋血跡的人不會去清理。因為他們不知道那個位置有人蹲過。
陳望把彈弓收回口袋。灶膛里的柴燒到了後半段，火苗矮下來，灶房裡的光暗了一層。他往灶膛里添了最後一根柴。
明天。
先分肉。再上山。
臥房裡，安安在夢裡哼了一聲。短的，軟的，像一隻小貓翻了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