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剝下狼皮，這是仇家送的第一筆錢
生面孔的目光從狼皮上收回來，落在陳望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棉襖右臂的補丁，褲腿上蹭幹了的泥印子，靴底殘留的褐色血痕——這些東西比任何話都管用。
「我是公社武裝部的幹事，姓許。」生面孔把公文包換到左手，沒伸右手握手。他看人的方式不像大隊幹部，不繞彎子，一句話直切正題。「昨夜狼群進村的事，公社已經接到報告了。我來兩件事——第一，核實情況；第二，上北坳看現場。聽說血腥味是從北坳那邊引過來的？」
大隊長老孫站在許幹事旁邊，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顆酸棗——是那種被上級點了名、不得不來又不知道該站哪頭的彆扭。
「是從北坳來的。」陳望說。
「帶路吧。」許幹事把公文包的拎手拽了拽，目光掃過碾盤上那具剝了皮的頭狼屍體，視線在上頭停了兩拍。
四個人往村北走。陳望走最前面，槍背在肩上。老孫和劉德貴走中間，許幹事走最後。路過碾盤的時候，許幹事停了一步，彎腰看了看頭狼胸口那個彈孔。彈丸從前胸偏下打進去，穿透力把肋骨撐開了一道裂縫，創面的邊緣翻著白色的骨質碎片。
「多遠打的？」許幹事直起腰問。
「三步。」
許幹事沒吱聲。三步的距離拿獵槍對著一隻正在撲過來的頭狼扣扳機——這件事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嘴角的肌肉動了一下。
出了村口，上了楊樹林後面的山坡。坡上的雪面被太陽曬軟了一層，腳踩上去「咕嘰」往下陷半寸。
陳望的目光掃過坡面。那兩串去北坳又回來的腳印還在。曬了半天，邊緣坍了不少，鞋底花紋的細節糊了，但大致輪廓還能辨認。步幅寬，右腳外偏。男人。體重不輕——腳印陷得深。
許幹事也看見了那兩串腳印。他的視線追著腳印的方向往北坳溝口延伸了一段，沒有問。但公文包從左手換到了右手。
翻過山坡，進了通往北坳的那條路。路窄，兩側是灌木和碎石坡。走了一刻鐘，溝口的開闊地到了。
陽光照在溝口的雪面上，亮得晃眼。
陳望站住了。
溝口的地面被人動過了。
昨夜那一大片豬血潑灑在雪面上的痕跡——暗紅色的、滲進雪層里的、在月光下比什麼都扎眼的——沒了。
準確說，不是沒了。是被人用雪蓋住了。
溝口正中的位置，有一片明顯比周圍高出兩三寸的雪堆。雪是從旁邊鏟過來堆上去的——堆雪的人把四周的雪層刮薄了一圈，留下了刮痕。刮痕是弧形的，像是用鐵鍬或者寬木板一下一下往中間推的。
但雪蓋得不夠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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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曬了半天，堆上去的那層浮雪開始往下塌。塌下去的地方透出了底下的顏色——不是白的。是一種洗不掉的、被雪水稀釋過的淺褐色。
血滲進了地面的土層里。雪能蓋住表面，蓋不住土。
陳望蹲下來，用手指戳開了雪堆邊緣的一小塊。浮雪底下，土面是褐色的，潮的，手指碰上去有一層黏糊的觸感。
許幹事走到他旁邊，也蹲下來了。公文包擱在膝蓋上，他伸手捏了一撮褐色的濕土，放到鼻子底下聞了一下。
「豬血。」陳望說。
許幹事的鼻翼抽了一下，把那撮土搓散了彈掉。
「有人潑的？」
「有人潑的。昨夜。我上來的時候親眼看見的——一鐵桶豬血，在這個位置打翻了。」
「人呢？」
「跑了。」
陳望沒有說喬老婆子的名字。不是時候。
許幹事站起來，環顧了一圈溝口的地形。溝口朝南敞著，北面是窄溝通道，兩側是碎石坡。風從北面的溝道里灌出來，穿過溝口往南推——往村子的方向推。
「血潑在這個位置，味道順風走，一路往南。」許幹事自己把鏈條串上了。他不需要陳望解釋太多。「狼群在北山，聞到了味道，循著過來——先到溝口，發現沒有獵物，繼續往南走，走到了村子。」
「嗯。」
許幹事轉頭看著陳望。他的目光不是打量，是一種帶著分量的審視——審視一個提供信息的人是否在說真話。
「你說你上來的時候親眼看見的。你上來幹什麼？」
「巡山。昨晚聽見狼嚎，不放心，上來看看北坳這邊有沒有異常。」
許幹事的嘴角收了收。巡山這個說法算不上漏洞——陳望是獵人，聽見狼嚎上山查看是分內的事。但許幹事是武裝部的，審過比這更難纏的人。他沒有追問，但在公文包里掏出一個硬殼筆記本，翻開，用鉛筆在上面寫了幾行字。
大隊長老孫站在五步外，一句話沒插。他的目光在雪堆上停了一會兒，又轉到溝口兩側的碎石坡上，再轉回來。他的喉結滾了一滾。
劉德貴蹲在地上看那些刮痕。他伸手比劃了一下刮痕的弧度，抬頭看了陳望一眼。
「這是今天早上才蓋的。」劉德貴說。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
陳望沒接話。
許幹事把筆記本合上，夾在公文包里。他在溝口走了一圈，走到了窄溝通道的入口。通道兩側石壁上掛著冰碴子，地面的積雪被踩過——陳望昨夜走過的腳印還在，另外還有一串新的，尺碼比陳望的小一號。
新腳印從溝口進了通道，走了十幾步就折回來了。進去看了一眼，沒深入。
許幹事看了看通道里的兩串腳印，回頭看了看溝口被雪蓋住的血跡，又看了看山坡上那兩串去而復返的腳印。
三樣東西在他腦子裡對上了。
「行。我看完了。」許幹事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停了，回頭對陳望說了一句，「你昨夜打狼消耗的彈藥，公社會按規定給你補。這個不用操心。」
陳望點了一下頭。
四個人原路往回走。下山坡的時候，許幹事走在陳望旁邊，兩個人的步頻差不多。許幹事的目光掃過陳望肩上那杆獵槍——老式的雙管獵槍，槍托的木紋磨得發亮，扳機護圈上有一道舊劃痕。
「你當獵人幾年了？」許幹事問。
「十一年。」
「打過幾隻狼？」
「記不清了。」
許幹事的鉛筆在公文包上面敲了兩下。他沒再問了。
回到村口的時候，碾盤旁邊的人散了大半。狼屍的血腥味在太陽底下開始發酵，聞起來比早上更沖了一層，沒人願意在那個味道里多待。
許幹事在碾盤前面又停了一次。他繞著碾盤走了半圈，數了一下石墩旁邊那幾具剝了皮的狼屍，掏出筆記本記了個數。
「七隻，對得上。」他把筆記本收好，跟老孫說了幾句公事上的話——關於狼群的後續防範、彈藥補充的流程、上報公社的文件格式。說完跟陳望點了個頭，轉身走了。
沒握手。沒寒暄。公事公辦。
陳望看著許幹事的背影走出了村口，拐進了通往公社的那條土路。藍色中山裝的背影在白色的雪面上縮成了一個點，消失在了路的拐彎處。
他轉身往家走。
路過碾盤的時候，他瞥了一眼碾盤對面大隊部的方向。大隊部的門關著。窗戶紙後面有人影晃了一下，窗戶紙隨即恢復了靜止。
趙大富在裡頭。
陳望沒往那邊多看。他回到自家院門口，把掛在木樁上的七張狼皮檢查了一遍。晾了半天，皮板朝外的那一面已經幹了一層殼。冬天的北風乾燥，風從皮板表面刮過去，把水分一點一點地往外抽。再晾兩天，皮板就能上刮刀做精細處理了。
他伸手翻了翻頭狼的那張皮。銀灰色的毛在日頭底下泛著一種冷調的銀光。冬毛厚，底絨密，手指插進去能沒到第二個指節。毛尖的顏色從根部的灰白過渡到尖端的深灰，帶著一層天然的漸變。
這種品相的狼皮在縣裡的收購站能賣多少錢，他上一世就算過。
上一世，他沒殺過這麼多狼。那時候喬老婆子潑血引狼的事也發生了，但狼群進村之後，他只打死了兩隻就把槍彈打光了。剩下的狼在村子裡轉了一夜，叼走了好幾家的雞，咬死了劉三家的豬崽子，把半個村子的院門都刨出了爪印。
天亮之後，趙大富以「槍彈消耗過大，獵人未能有效保護集體財產」為由，在大隊會議上提議收繳他的獵槍。
那次會議通過了。
這一世，七隻。
他把狼皮放回原位。手掌上沾了一層細碎的絨毛和皮板上的草木灰，他在褲腿上蹭了蹭。
回到灶房的時候，林晚秋在餵安安。安安的嘴巴叼著，兩隻眼睛閉著，腮幫子一鼓一癟地吸。臉上的皺紋比前兩天展開了一些——四天大的孩子長得快，五官的輪廓開始往外撐了。
「公社的人走了？」林晚秋問。
「走了。」
「說什麼了？」
林晚秋低頭看著安安，沒再追問。她知道陳望的性子——該告訴她的他會說，不該她操心的，問了也白問。
陳望坐在灶台前面的矮凳上，從懷裡掏出那張彈藥消耗說明的復件，在膝蓋上攤開。紙面上的字是他自己寫的，鉛筆字，一筆一划的：
「臘月十八日夜，紅旗大隊獵人陳望，因狼群入村，消耗獵槍彈藥兩發。加前次雪夜消耗三發，累計消耗五發。現存六發。」
他把這張紙翻了個面。背面是空白的。他從灶台上拿了鉛筆，在背面寫了一行字。
不是報告格式。是帳。
「頭狼皮（銀灰，完整），估價8元。」
「2號皮（深褐，完整），估價6元。」
「3號皮（雜色，完整），估價5元。」
「4號皮（灰褐，刺傷，七成品相），估價4元。」
「5號皮（灰，刺傷+咬傷，五成品相），估價3元。」
「6號皮（淺灰，母狼，瘦皮，六成品相），估價3元。」
「7號皮（深灰，無外傷，完整），估價5元。」
七行。總數三十四塊。
三十四塊錢在七零年是什麼概念——一個壯勞力一年的工分折現大約七八十塊。三十四塊，頂半年。
他把帳算完了擱在一旁。林晚秋的目光從安安身上移過來，掃了一眼那張紙。她認字。師範念過的底子，鉛筆字看一遍就記住了。
「三十四塊？」
「差不多。等皮子晾好了拿到縣裡收購站，能不能多賣幾塊看品相。頭狼那張皮子好，興許能到十塊。」
林晚秋的手指在安安的小拳頭上摩挲了一下。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咽回去了，換了一句。
「紅糖還有嗎？」
「還有半斤。夠喝半個月的。賣了皮子再買。」
安安吃飽了，嘴巴鬆開，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氣。四天大的嬰兒也會嘆氣——吃飽了的那種，從鼻孔里出來的一小股暖氣。林晚秋把她豎起來拍嗝。手掌在安安後背輕輕拍著，安安的腦袋擱在她肩窩裡，嘴角掛著一絲奶漬。
陳望看著母女倆的側影。灶膛里的火把她們兩個的輪廓鑲了一道暖邊——林晚秋的下巴擱在安安的頭頂，頭髮散在肩上，發梢掃過安安藍布棉襖的領口。安安的手搭在她肩膀上，手指攥著她的衣領。
這個畫面他上一世沒見過。
上一世的這個冬天，林晚秋已經開始不跟他說話了。安安瘦得像只小貓，哭聲有氣無力的。而他把打獵掙的錢分了一半給林曉霞，說是「人家從城裡來不容易，幫襯幫襯」。
糊塗到了家。
他把那張寫了帳目的紙折了兩折，揣進了貼身的內兜里。
這三十四塊錢不是他掙的。是趙大富送的。
喬老婆子替趙大富潑了血。血引了狼。狼讓他殺了。狼皮換錢。
趙大富花了人情、花了一桶豬血、花了一個喬老婆子跑腿的工夫，結果給他的院門口送來了三十四塊錢的貨。
這只是第一筆。
北坳溝口那些證據——鐵桶蓋、繩套、腳印——還在他手裡攥著。彈弓架上那道刻痕指向的那個人還在暗處。
趙大富想用一桶豬血毀掉他，結果第一刀砍在了自己的腳面上。
後頭還有刀。
陳望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一下。灶膛里的火跳了一跳。
院牆外面傳來了腳步聲。一個人。步子沉，走得不快，在院門前面停住了。
敲門聲響了。兩下，間隔長。
「陳望。」
是大隊長老孫的聲音。他半個鐘頭前剛走，又回來了。語氣跟剛才在許幹事面前不一樣了——少了那層彆扭的客氣，多了一種掂量過之後才開口的謹慎。
「狼屍的事，得商量個章程。晚上我到你家來一趟，你看行不行？」
院門外面安靜了兩秒。老孫在等回話。
陳望沒有立刻應。他的目光落在灶台上那把砍刀上——刀面上還有一道沒擦乾淨的暗色痕跡。
「來吧。」
腳步聲走遠了。
林晚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安安在她肩窩裡打了個小嗝。
灶膛里的松木柴燒到了中段，火苗矮下去又竄上來，把灶台前面那片泥地照得一明一暗。明暗之間，安安的藍布棉襖上映出一小塊跳動的橘色光斑。光斑落在棉襖胸口的位置，一跳一跳的，像一顆活著的心。
「我是公社武裝部的幹事，姓許。」生面孔把公文包換到左手，沒伸右手握手。他看人的方式不像大隊幹部，不繞彎子，一句話直切正題。「昨夜狼群進村的事，公社已經接到報告了。我來兩件事——第一，核實情況；第二，上北坳看現場。聽說血腥味是從北坳那邊引過來的？」
大隊長老孫站在許幹事旁邊，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顆酸棗——是那種被上級點了名、不得不來又不知道該站哪頭的彆扭。
「是從北坳來的。」陳望說。
「帶路吧。」許幹事把公文包的拎手拽了拽，目光掃過碾盤上那具剝了皮的頭狼屍體，視線在上頭停了兩拍。
四個人往村北走。陳望走最前面，槍背在肩上。老孫和劉德貴走中間，許幹事走最後。路過碾盤的時候，許幹事停了一步，彎腰看了看頭狼胸口那個彈孔。彈丸從前胸偏下打進去，穿透力把肋骨撐開了一道裂縫，創面的邊緣翻著白色的骨質碎片。
「多遠打的？」許幹事直起腰問。
「三步。」
許幹事沒吱聲。三步的距離拿獵槍對著一隻正在撲過來的頭狼扣扳機——這件事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嘴角的肌肉動了一下。
出了村口，上了楊樹林後面的山坡。坡上的雪面被太陽曬軟了一層，腳踩上去「咕嘰」往下陷半寸。
陳望的目光掃過坡面。那兩串去北坳又回來的腳印還在。曬了半天，邊緣坍了不少，鞋底花紋的細節糊了，但大致輪廓還能辨認。步幅寬，右腳外偏。男人。體重不輕——腳印陷得深。
許幹事也看見了那兩串腳印。他的視線追著腳印的方向往北坳溝口延伸了一段，沒有問。但公文包從左手換到了右手。
翻過山坡，進了通往北坳的那條路。路窄，兩側是灌木和碎石坡。走了一刻鐘，溝口的開闊地到了。
陽光照在溝口的雪面上，亮得晃眼。
陳望站住了。
溝口的地面被人動過了。
昨夜那一大片豬血潑灑在雪面上的痕跡——暗紅色的、滲進雪層里的、在月光下比什麼都扎眼的——沒了。
準確說，不是沒了。是被人用雪蓋住了。
溝口正中的位置，有一片明顯比周圍高出兩三寸的雪堆。雪是從旁邊鏟過來堆上去的——堆雪的人把四周的雪層刮薄了一圈，留下了刮痕。刮痕是弧形的，像是用鐵鍬或者寬木板一下一下往中間推的。
但雪蓋得不夠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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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曬了半天，堆上去的那層浮雪開始往下塌。塌下去的地方透出了底下的顏色——不是白的。是一種洗不掉的、被雪水稀釋過的淺褐色。
血滲進了地面的土層里。雪能蓋住表面，蓋不住土。
陳望蹲下來，用手指戳開了雪堆邊緣的一小塊。浮雪底下，土面是褐色的，潮的，手指碰上去有一層黏糊的觸感。
許幹事走到他旁邊，也蹲下來了。公文包擱在膝蓋上，他伸手捏了一撮褐色的濕土，放到鼻子底下聞了一下。
「豬血。」陳望說。
許幹事的鼻翼抽了一下，把那撮土搓散了彈掉。
「有人潑的？」
「有人潑的。昨夜。我上來的時候親眼看見的——一鐵桶豬血，在這個位置打翻了。」
「人呢？」
「跑了。」
陳望沒有說喬老婆子的名字。不是時候。
許幹事站起來，環顧了一圈溝口的地形。溝口朝南敞著，北面是窄溝通道，兩側是碎石坡。風從北面的溝道里灌出來，穿過溝口往南推——往村子的方向推。
「血潑在這個位置，味道順風走，一路往南。」許幹事自己把鏈條串上了。他不需要陳望解釋太多。「狼群在北山，聞到了味道，循著過來——先到溝口，發現沒有獵物，繼續往南走，走到了村子。」
「嗯。」
許幹事轉頭看著陳望。他的目光不是打量，是一種帶著分量的審視——審視一個提供信息的人是否在說真話。
「你說你上來的時候親眼看見的。你上來幹什麼？」
「巡山。昨晚聽見狼嚎，不放心，上來看看北坳這邊有沒有異常。」
許幹事的嘴角收了收。巡山這個說法算不上漏洞——陳望是獵人，聽見狼嚎上山查看是分內的事。但許幹事是武裝部的，審過比這更難纏的人。他沒有追問，但在公文包里掏出一個硬殼筆記本，翻開，用鉛筆在上面寫了幾行字。
大隊長老孫站在五步外，一句話沒插。他的目光在雪堆上停了一會兒，又轉到溝口兩側的碎石坡上，再轉回來。他的喉結滾了一滾。
劉德貴蹲在地上看那些刮痕。他伸手比劃了一下刮痕的弧度，抬頭看了陳望一眼。
「這是今天早上才蓋的。」劉德貴說。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
陳望沒接話。
許幹事把筆記本合上，夾在公文包里。他在溝口走了一圈，走到了窄溝通道的入口。通道兩側石壁上掛著冰碴子，地面的積雪被踩過——陳望昨夜走過的腳印還在，另外還有一串新的，尺碼比陳望的小一號。
新腳印從溝口進了通道，走了十幾步就折回來了。進去看了一眼，沒深入。
許幹事看了看通道里的兩串腳印，回頭看了看溝口被雪蓋住的血跡，又看了看山坡上那兩串去而復返的腳印。
三樣東西在他腦子裡對上了。
「行。我看完了。」許幹事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停了，回頭對陳望說了一句，「你昨夜打狼消耗的彈藥，公社會按規定給你補。這個不用操心。」
陳望點了一下頭。
四個人原路往回走。下山坡的時候，許幹事走在陳望旁邊，兩個人的步頻差不多。許幹事的目光掃過陳望肩上那杆獵槍——老式的雙管獵槍，槍托的木紋磨得發亮，扳機護圈上有一道舊劃痕。
「你當獵人幾年了？」許幹事問。
「十一年。」
「打過幾隻狼？」
「記不清了。」
許幹事的鉛筆在公文包上面敲了兩下。他沒再問了。
回到村口的時候，碾盤旁邊的人散了大半。狼屍的血腥味在太陽底下開始發酵，聞起來比早上更沖了一層，沒人願意在那個味道里多待。
許幹事在碾盤前面又停了一次。他繞著碾盤走了半圈，數了一下石墩旁邊那幾具剝了皮的狼屍，掏出筆記本記了個數。
「七隻，對得上。」他把筆記本收好，跟老孫說了幾句公事上的話——關於狼群的後續防範、彈藥補充的流程、上報公社的文件格式。說完跟陳望點了個頭，轉身走了。
沒握手。沒寒暄。公事公辦。
陳望看著許幹事的背影走出了村口，拐進了通往公社的那條土路。藍色中山裝的背影在白色的雪面上縮成了一個點，消失在了路的拐彎處。
他轉身往家走。
路過碾盤的時候，他瞥了一眼碾盤對面大隊部的方向。大隊部的門關著。窗戶紙後面有人影晃了一下，窗戶紙隨即恢復了靜止。
趙大富在裡頭。
陳望沒往那邊多看。他回到自家院門口，把掛在木樁上的七張狼皮檢查了一遍。晾了半天，皮板朝外的那一面已經幹了一層殼。冬天的北風乾燥，風從皮板表面刮過去，把水分一點一點地往外抽。再晾兩天，皮板就能上刮刀做精細處理了。
他伸手翻了翻頭狼的那張皮。銀灰色的毛在日頭底下泛著一種冷調的銀光。冬毛厚，底絨密，手指插進去能沒到第二個指節。毛尖的顏色從根部的灰白過渡到尖端的深灰，帶著一層天然的漸變。
這種品相的狼皮在縣裡的收購站能賣多少錢，他上一世就算過。
上一世，他沒殺過這麼多狼。那時候喬老婆子潑血引狼的事也發生了，但狼群進村之後，他只打死了兩隻就把槍彈打光了。剩下的狼在村子裡轉了一夜，叼走了好幾家的雞，咬死了劉三家的豬崽子，把半個村子的院門都刨出了爪印。
天亮之後，趙大富以「槍彈消耗過大，獵人未能有效保護集體財產」為由，在大隊會議上提議收繳他的獵槍。
那次會議通過了。
這一世，七隻。
他把狼皮放回原位。手掌上沾了一層細碎的絨毛和皮板上的草木灰，他在褲腿上蹭了蹭。
回到灶房的時候，林晚秋在餵安安。安安的嘴巴叼著，兩隻眼睛閉著，腮幫子一鼓一癟地吸。臉上的皺紋比前兩天展開了一些——四天大的孩子長得快，五官的輪廓開始往外撐了。
「公社的人走了？」林晚秋問。
「走了。」
「說什麼了？」
林晚秋低頭看著安安，沒再追問。她知道陳望的性子——該告訴她的他會說，不該她操心的，問了也白問。
陳望坐在灶台前面的矮凳上，從懷裡掏出那張彈藥消耗說明的復件，在膝蓋上攤開。紙面上的字是他自己寫的，鉛筆字，一筆一划的：
「臘月十八日夜，紅旗大隊獵人陳望，因狼群入村，消耗獵槍彈藥兩發。加前次雪夜消耗三發，累計消耗五發。現存六發。」
他把這張紙翻了個面。背面是空白的。他從灶台上拿了鉛筆，在背面寫了一行字。
不是報告格式。是帳。
「頭狼皮（銀灰，完整），估價8元。」
「2號皮（深褐，完整），估價6元。」
「3號皮（雜色，完整），估價5元。」
「4號皮（灰褐，刺傷，七成品相），估價4元。」
「5號皮（灰，刺傷+咬傷，五成品相），估價3元。」
「6號皮（淺灰，母狼，瘦皮，六成品相），估價3元。」
「7號皮（深灰，無外傷，完整），估價5元。」
七行。總數三十四塊。
三十四塊錢在七零年是什麼概念——一個壯勞力一年的工分折現大約七八十塊。三十四塊，頂半年。
他把帳算完了擱在一旁。林晚秋的目光從安安身上移過來，掃了一眼那張紙。她認字。師範念過的底子，鉛筆字看一遍就記住了。
「三十四塊？」
「差不多。等皮子晾好了拿到縣裡收購站，能不能多賣幾塊看品相。頭狼那張皮子好，興許能到十塊。」
林晚秋的手指在安安的小拳頭上摩挲了一下。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咽回去了，換了一句。
「紅糖還有嗎？」
「還有半斤。夠喝半個月的。賣了皮子再買。」
安安吃飽了，嘴巴鬆開，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氣。四天大的嬰兒也會嘆氣——吃飽了的那種，從鼻孔里出來的一小股暖氣。林晚秋把她豎起來拍嗝。手掌在安安後背輕輕拍著，安安的腦袋擱在她肩窩裡，嘴角掛著一絲奶漬。
陳望看著母女倆的側影。灶膛里的火把她們兩個的輪廓鑲了一道暖邊——林晚秋的下巴擱在安安的頭頂，頭髮散在肩上，發梢掃過安安藍布棉襖的領口。安安的手搭在她肩膀上，手指攥著她的衣領。
這個畫面他上一世沒見過。
上一世的這個冬天，林晚秋已經開始不跟他說話了。安安瘦得像只小貓，哭聲有氣無力的。而他把打獵掙的錢分了一半給林曉霞，說是「人家從城裡來不容易，幫襯幫襯」。
糊塗到了家。
他把那張寫了帳目的紙折了兩折，揣進了貼身的內兜里。
這三十四塊錢不是他掙的。是趙大富送的。
喬老婆子替趙大富潑了血。血引了狼。狼讓他殺了。狼皮換錢。
趙大富花了人情、花了一桶豬血、花了一個喬老婆子跑腿的工夫，結果給他的院門口送來了三十四塊錢的貨。
這只是第一筆。
北坳溝口那些證據——鐵桶蓋、繩套、腳印——還在他手裡攥著。彈弓架上那道刻痕指向的那個人還在暗處。
趙大富想用一桶豬血毀掉他，結果第一刀砍在了自己的腳面上。
後頭還有刀。
陳望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一下。灶膛里的火跳了一跳。
院牆外面傳來了腳步聲。一個人。步子沉，走得不快，在院門前面停住了。
敲門聲響了。兩下，間隔長。
「陳望。」
是大隊長老孫的聲音。他半個鐘頭前剛走，又回來了。語氣跟剛才在許幹事面前不一樣了——少了那層彆扭的客氣，多了一種掂量過之後才開口的謹慎。
「狼屍的事，得商量個章程。晚上我到你家來一趟，你看行不行？」
院門外面安靜了兩秒。老孫在等回話。
陳望沒有立刻應。他的目光落在灶台上那把砍刀上——刀面上還有一道沒擦乾淨的暗色痕跡。
「來吧。」
腳步聲走遠了。
林晚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安安在她肩窩裡打了個小嗝。
灶膛里的松木柴燒到了中段，火苗矮下去又竄上來，把灶台前面那片泥地照得一明一暗。明暗之間，安安的藍布棉襖上映出一小塊跳動的橘色光斑。光斑落在棉襖胸口的位置，一跳一跳的，像一顆活著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