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月子裡落了淚,他蹲在地上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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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盯著那道痕跡看了很久。

  灶膛里的柴燒到了尾段,火苗矮了下去,灶口的光變成了微弱的橘紅色,照在彈弓架上的刻痕也跟著暗了。

  痕跡的形狀他認得。上一世在邊境線北面的密林里,有一種人會在刀把、槍托、彈弓架上刻這種記號。不是文字,不是圖案,是一種曲線——起頭粗,收尾細,中間拐了一個短彎。每個刻記號的人拐彎角度都不同,跟簽名一樣。

  這個記號的拐彎接近直角。弧線短,力道勻,刻的人手穩,用的工具尖而硬——鐵釘或者刀尖。

  刻在彈弓架上不是為了破壞。是標記。

  標記「我來過」。標記「我看見你了」。

  這是邊境線上那群亡命徒的規矩。在對方的武器上留下自己的記號,等於告訴對方:你在我的射程之內待過,我沒有動你,但下一次不一定。

  彈弓整晚系在他腰上。唯一脫手是在院子裡打那隻翻牆的狼——彈弓脫手掉在雪地上,撿起來前後不超三秒。三秒之內沒人進過院子。

  那這記號什麼時候刻的?

  另一個可能浮了上來。北坳。

  他在北坳溝口蹲了大半個時辰等喬老婆子潑血。那段時間彈弓系在左側腰帶上,沒動過。但他蹲的位置是窄溝高處的石壁後面,背靠石壁,面朝通道。背後——石壁的另一側,他沒檢查過。

  石壁不厚,不到兩尺。彈弓系在左側腰帶上,貼著石壁邊緣。如果有人從背面伸手,手臂夠長的話,指尖能碰到彈弓架的底部。

  碰了。留了記號。縮了回去。

  全程無聲。他的耳朵什麼都沒捕到。

  能在兩尺內做完一個動作還不被他察覺——這個人不是普通人。

  陳望把彈弓收回口袋。

  三件事串在一起:喬老婆子潑血,有人在北坳盯著他,彈弓上多了一個記號。指向同一個方向。

  趙大富不只是用喬老婆子引狼。他還安排了另一個人。一個有叢林經驗的人。來自邊境線那邊的人。

  這個人昨夜在北坳看見了他,沒動手。留記號不是善意——是在探底。探他有幾斤幾兩。

  好。讓他探。

  灶膛里最後一塊柴燒盡了,灶房只剩餘燼透出來的暗紅。他坐在矮凳上沒添柴,槍靠在手邊,等天亮。

  太陽出來的時候林晚秋醒了。

  安安拱醒她的。四天大的孩子天亮就找吃的,腦袋在她胸口蹭,蹭不到就哼,哼了兩聲沒人理就張嘴啃衣襟。

  林晚秋撐著身子坐起來,動作比平時慢——一宿沒睡,骨頭像被抽了幾根,撐到一半胳膊發軟,歪了一下才坐穩。她解開衣襟餵了奶。安安逮住了,吸得「咂咂」響。

  灶房那邊有動靜。水瓢碰水缸的聲音,柴被塞進灶膛的聲音,火鐮打火的聲音。陳望在熱水。

  她餵完了安安,拍了嗝,放進被窩。穿好衣裳趿拉著棉鞋走到灶房。

  陳望蹲在灶台前吹火。柴是濕的,被院子裡的雪水洇了潮氣,不好點。吹了三口火苗才竄起來,灶膛里「噼啪」響了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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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鍋里坐著水。水面冒細泡的時候他站起來,從灶台上面的架子上夠了一把苞米麵。

  林晚秋伸手要接。

  她的手伸出去的時候,手指在抖。

  不是冷的。灶台前面已經烘熱了。她的手指在離口袋還有兩寸的地方停住,五根指頭不受控地哆嗦著,幅度不大,但連續,像有一股細小的東西從手腕往指尖走。

  陳望看見了。

  她把手縮回去攥了兩下拳頭。鬆開再伸,還在抖。

  「我來。」陳望把苞米麵拿下來,單手撕開口袋,往鍋里撒了三把。

  林晚秋站在灶台邊,兩隻手收進袖子裡。目光落在鍋里翻滾的水面上,苞米麵顆粒被熱水衝散了,一粒一粒地旋著沉下去。

  她站了大約一分鐘。

  然後蹲了下去。

  不是蹲在灶台前——是蹲在灶台側面的牆根底下,背靠著牆,兩隻胳膊環著膝蓋,臉埋進了膝蓋和胳膊之間的窩裡。

  她的肩膀在抖。

  整個上半身一聳一聳的。但沒有聲音。她把所有的東西都埋在那個窩裡,嘴巴壓在胳膊上,連呼吸都悶住了。

  陳望手裡的攪粥棍子停了。

  他把棍子靠在鍋沿上,轉過身,看著蹲在牆根底下的她。

  灶膛里的火旺了。松木的火苗躥起來,灶口的光把她半邊身子照成了暖色。暖色的光照著一個在發抖的人。

  月子裡的女人不能哭。老輩子傳下來的規矩,月子裡落淚傷眼睛,以後迎風流淚,一輩子治不好。

  林晚秋知道這個規矩。生安安疼了一天一夜,咬著手背上的肉硬扛。安安落地時那一聲啼哭把她力氣全抽空了,躺在床上翻身的勁都沒有,眼眶熱了兩圈也沒讓水掉下來。

  但今天沒扛住。

  不是因為害怕。昨晚狼群圍院子的時候她沒哭,槍響的時候沒哭,聽見砍刀劈骨頭的聲音時沒哭。她把臥房弄成全村最黑的一間屋子,抱著安安坐了一整夜,脊背挺得筆直。

  那時候她沒工夫害怕。危險在外面,安安在懷裡,她的注意力全用來聽——聽院子裡的動靜,聽他的腳步聲,聽每一聲槍響之後那幾秒短暫的安靜。安靜意味著他還站著。

  天亮了。狼走了。他進來說「走了」。弦鬆了。

  弦一松,後面的東西全湧上來了。

  她想起了縫棉襖的時候。針穿過布面,拉線,打結。裂口在前臂外側——再偏兩寸到內側,那裡皮肉底下是兩根大筋。大筋斷了這隻手就廢了。

  她想起了院門板上那道裂縫。再多撞兩下,門就會開。門開了,她和安安在臥房裡。臥房的門是薄板的。

  她把臉埋在膝蓋上,肩膀一聳一聳。

  陳望蹲了下去。

  不是面對面。是側著身子挨著她,右肩跟她的左肩靠在一起。兩個人背靠同一面牆,蹲在灶台側面的牆根底下。

  灶膛的火照著面前那片泥地。地上有一個火星子燙出來的小黑點,昨晚那顆蹦出來的火星留的。

  他沒有說話。右手從膝蓋上伸過去,搭在她環著膝蓋的左臂上,拇指按著袖口的布面,按住了沒動。

  她的肩膀還在抖。

  抖了二十幾下。間隔越來越長——從一秒一下到兩三秒一下,最後停了。

  她把臉從膝蓋上抬起來。眼眶紅的,但臉上乾的。水到了眼眶邊就被她用袖口按了回去。

  鼻頭也紅了。吸氣的時候「嘶」地響了一下。

  她偏過頭看他。

  灶火的光把兩個人的臉都照成了暖黃色。他臉上有一層細胡茬——兩天沒刮。眼窩底下泛青——一夜沒睡。左手虎口上那塊磨破的皮結了褐色的痂。

  她看著他這張臉看了五六秒。然後開口。聲音是啞的,嗓子眼裡堵著東西。

  「別死。」

  陳望的拇指在她袖口上按了按。

  「死不了。」

  「你昨晚一個人對著十二隻狼。」

  「打死了七隻。」

  「剩下五隻呢?」

  「跑了。」

  「下次不跑呢?」

  陳望沒有立刻答。他的拇指從她袖口移到她手背上,把她攥緊的指頭一根根掰開。掰開之後,他的手指插進她的指縫裡,握住了。

  她的手指冰的。他把她的手攥在掌心裡,像握一塊需要捂熱的石頭。

  「不會有下次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看她,目光落在灶膛口的火苗上。

  「引狼的那桶血,證據在我手裡。潑血的人是誰,背後指使的人是誰,清楚了。這件事不會再有。」

  林晚秋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動了一下。她沒有追問。

  她問了另一件事。

  「你跟我保證。」

  「保證什麼?」

  「不管對付誰,不管用什麼法子。」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貼著他耳朵才能聽清,「活著回來。」

  灶膛里一根柴燒斷了,「咔」地折成兩截,火星崩了兩顆,落在泥地上滾了滾,滅了。

  陳望把她的手握緊了一點。

  「你和安安在家。我在外頭的時候——門不開。誰來都不開。等我回來自己開。」

  她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下巴磕著膝蓋,頭髮蹭在領子上發出一聲細微的「窸窣」。

  安安在臥房裡又哼了。餓了的那種——短促,急,兩聲之間不斷。

  林晚秋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站起來的時候腿麻了,蹲久了血脈不通,踩在地上刺拉拉地疼了兩秒。她扶著牆站了一拍,活動開了,往臥房走。

  走到門口回了一下頭。

  「粥糊了。」

  陳望轉頭看鍋。苞米麵粥翻著泡,鍋底傳來一股焦糊味。他拿攪粥棍子在鍋里攪了兩圈,底下粘了一層。把灶膛里的柴往外抽了一根,火壓小了。

  粥盛出來底下有一層糊鍋巴。他把鍋巴鏟下來擱在碗沿上——糊鍋巴嚼起來有一股焦香,比粥還香。

  他端著兩碗粥往臥房走。林晚秋正在給安安換尿布。安安躺在床上兩條腿蹬空氣,嘴裡「啊——啊——」地叫,聲調往上揚,心情不錯的叫法。

  他把粥擱在床頭矮柜上。

  林晚秋換好了尿布,接過碗喝了一口。

  「糊了。」

  「嗯。」

  又喝了一口。沒再說。

  安安的手往他這邊伸。指頭在空氣里抓了兩抓,碰到了他放在床沿上的那隻手,立刻攥住了食指第一個關節。攥得不算緊,但不松。

  四天大的手。指頭比蠶豆細,指甲蓋比米粒大不了多少。

  他用另一隻手端碗喝粥。粥是糊的,但熱。一口口灌下去,胃裡暖了起來。

  暖起來的同時他在算另一件事。

  七張狼皮。銀灰色的頭狼皮品相最好,彈孔在前胸偏下,不影響皮面完整。拿到縣裡收購站至少八塊。其餘六張品相不等,四張能賣五六塊,兩張有刺傷和咬傷,皮面破損,三塊頂天。

  加起來,三十多塊。

  兩百斤苞米麵。三尺布。兩斤紅糖。兩件小棉衣。

  這些錢,是仇家送過來的。

  喬老婆子潑的那桶血引來了狼,狼來了他殺了,殺了就有皮,皮換錢。趙大富花了心思找人潑血,結果給他送了一筆進項。

  院門外面的巷子裡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兩三個一起走過來的。到了院門前停住。

  有人敲了敲新換的門板。三下,間隔勻。

  「陳望,在家不?公社來了人,說要上北坳看現場。讓你帶路。」

  是大隊長老孫的聲音。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太自在的客氣——跟昨天之前喊他名字的語氣不一樣了。

  陳望把碗擱下,把安安的手指從食指上鬆開。安安嘴扁了一下,手在空氣里抓了兩抓,沒抓到。

  他站起來拿了槍往院門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林晚秋坐在床邊,碗端在手裡,安安躺在她腿旁邊。灶台那邊的火還在燒,光從灶房透進臥房門縫,在地上拉了一道暖色的線。

  他拉開了門栓。

  門外站著三個人。大隊長老孫,民兵連長劉德貴,還有一個穿藍色中山裝、夾著公文包的生面孔。

  生面孔的目光越過陳望的肩膀,落在了院牆外頭掛著的那排狼皮上。風把皮子吹得晃了一下,毛面翻過來,銀灰色的長毛在日頭底下泛著一層油光。

  他的目光從狼皮上收回來,落在陳望臉上,停了兩秒。

  然後他往旁邊讓了半步,讓出了身後的路——北坳的方向。

  路上的雪面被太陽曬軟了一層,踩上去不再是「咯吱」的脆響,變成了「嗤」的悶聲。

  而那條通往北坳溝口的路上,昨夜的兩串腳印已經開始坍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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