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一夜激戰,槍聲響徹整個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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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爪印在晨光底下排成了一幅亂七八糟的圖。從碾盤那頭一路延過來的主線,在院門外面炸開了花——十幾組大小不一的梅花印重疊著、交叉著,把門前三步寬的雪面踩成了一塊灰餅。

  陳望的目光從那片爪印上移開,往北掃了一眼。

  楊樹林的方向安靜了。雞又叫了一聲,短的,像是清嗓子。

  他的手指從窗洞邊沿收回來,正要轉身去灶台上熱粥。

  嚎叫聲來了。

  不是從山脊線那邊傳的。是從楊樹林裡頭。近。離村口不到二百步的距離。

  嚎聲短,悶,壓在喉嚨底下,像是從胸腔里硬擠出來的一個音節。這種調子他在山裡聽過不下百次——不是召集,不是追蹤,是決戰前頭狼給自己鼓勁的那種嘶吼。

  它們沒走。

  或者走了一半,又折回來了。

  陳望的腦子在嚎聲落地的那一拍里算完了所有可能。狼群從碾盤退到楊樹林,到他告訴林晚秋「走了」,中間隔了不到兩刻鐘。兩刻鐘夠狼群從村子跑到山腳嗎?夠。但不夠跑進山里。

  它們在山腳下停住了。

  頭狼在那裡重新嗅了嗅風。晨風從東南方向起,把村子裡人畜的氣味往山腳下送。氣味里有雞血——那是它們一夜的戰果。雞血的味道對餓了一冬的狼群來說不是滿足,是提醒。提醒它們村子裡還有更大的、更暖的、更值得冒險的獵物。

  頭狼掉頭了。

  陳望三步跨到灶房門邊,抄起槍。

  第二聲嚎叫從楊樹林的東端響起來。第三聲緊跟著,在西端。它們分開了。不再是一窩蜂沿著巷子往裡沖的路線——頭狼把隊伍拆成了至少兩組,從東西兩側包抄。

  上一次的正面強攻沒撈到好處。槍響了一次,前爪搭上牆頭的那隻被嚇得滾了下去。頭狼記住了。

  這一次它換了打法。

  陳望從柴房裡抽出最後三根松明子,用火鐮逐一點著。松脂燒起來的火苗有三寸高,濃烈的松煙味在院子裡瀰漫開來。他把三根松明子分別插在北牆根、西牆根、和灶房門框旁邊。

  三個火點,覆蓋了三面牆根的視野。

  安安在臥房裡醒了。「哇」的一聲,嗓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尖。她被嚎叫聲嚇到了。

  林晚秋的聲音從臥房門板後面傳出來,壓著嗓子在哄。哄了三句,安安的哭聲悶了下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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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望走到院門後面,槍端在胸口,左手扶著槓子。

  巷子裡的爪子聲來了。

  這回不是「嗒嗒嗒嗒」的碎步。是一種沉重的、有節奏的奔跑——每一步都把體重砸在雪殼上,爆出「咔嚓」的碎裂聲。跑得快,跑得狠。

  院門上挨了第一下撞擊。

  比昨夜那兩下都重。門板從底部到頂部整個弓了起來,槓子在鐵環里蹦了一蹦,磕出一聲脆響。鉸鏈的鐵釘從門框裡鬆了半分。

  緊接著第二下。

  第三下。

  三隻狼在輪流撞門。前一隻撞完彈開,後一隻立刻補上來。它們把節奏踩得極准,每兩下撞擊之間不超過一個呼吸的間隔。

  門板的中段出現了一道裂縫。裂縫從木紋的方向撕開,寬度不到一指,但月光——不,是晨光——從裂縫裡透進來了。

  陳望把槍口對準那道裂縫。

  門外面的撞擊停了一拍。那一拍的間隙里,他聽見了另一個方向的聲音——北牆。蹬地起跳的聲音,前爪搭上牆頭的悶響,荊條被壓斷的「啪啪」聲。

  不是一隻。

  兩隻。同時翻北牆。

  頭狼的戰術出來了。正面撞門是佯攻。真正的攻擊從北牆來。

  陳望的身體在兩個目標之間做了一個選擇。不到半秒。

  他轉身,槍口對準北牆。

  第一隻狼已經翻過來了。它的前半個身子搭在牆頭上,後腿在牆外面蹬著,肚皮壓著荊條的刺,毛皮底下滲出了幾絲暗色的血,但它不在乎。飢餓讓疼痛變成了可以忽略的信號。

  松明子的火光照在它的臉上。嘴巴張著,牙齒是黃的,犬齒的尖上帶著一層發乾的口水。兩隻眼睛在火光里不是綠色——是一種混濁的、帶著紅絲的琥珀色。

  餓瘋了的狼的眼睛就是這個顏色。

  陳望扣下扳機。

  槍響。

  彈丸從三步的距離打進了狼的左肩窩。獵槍的散彈在這個距離上沒有擴散,幾乎是整顆砸進去的。彈丸穿過皮毛、肌肉層、肩胛骨的縫隙,卡在了骨頭和骨頭之間。

  狼的身子從牆頭上栽了下來。不是往外栽——是往院子裡栽。它的後腿在起跳的慣性里已經離開了牆外的地面,整個身體的重心過了牆頭。彈丸打中左肩之後,它失去了前肢的支撐,像一袋糧食從磨盤上滾下來一樣,「撲通」摔進了院子裡的荊條堆上。

  荊條的刺扎進了它的腹部和後腿。它在地上翻了一個滾,喉嚨里發出一聲低啞的「嗬」,四條腿蹬了兩蹬,蹬不起來了。左肩的傷讓它的前腿使不上勁,後腿被荊條纏住了。

  第二隻狼看見了同伴的下場。它的前爪已經搭上了牆頭,身子弓在牆外,正要往上翻。彈丸打中第一隻的那一聲槍響讓它的耳朵往後貼了一拍,但沒有退。

  餓到這個份上的狼,槍聲的威懾力打了折扣。

  陳望拉槍膛。空殼彈出來,黃銅的殼子在地上彈了兩彈。右手從口袋裡摸子彈,拇指和食指捏住彈底,往彈膛里塞。

  第二隻翻過來了。

  比第一隻快。它沒有像第一隻那樣整個身子搭在牆頭上停頓——而是前爪一搭就借力跳了過來,後腿蹬著牆頭的土坯,身體在空中劃了一道弧。

  陳望的子彈還沒壓進彈膛。

  他鬆開槍,右手從腰後抽出砍刀。

  狼從牆頭跳下來的落點在離他四步遠的地方。荊條鋪了一層但沒鋪滿——院子中間有一片空地是走路用的。它落在了空地的邊緣。

  四隻爪子著地的那一拍,它的身子蹲了一下,後腿彈簧一樣彈直了,朝陳望撲過來。

  陳望沒有後退。

  他往左跨了一步,讓開了狼撲過來的正面。狼的身體從他右側半步的地方掠過去,前爪掃過他棉襖的右臂外側,爪尖勾住了一層布面,「嘶」地撕開了一道口子,但沒碰到肉。

  狼撲空之後落在他身後兩步的位置。四爪在地面上「嚓嚓」地刨了兩下剎住身形,轉頭。

  陳望不等它轉完。

  砍刀在右手裡翻了一個腕花,刀背朝上,刀刃朝下。他跨了一步,左腳踩住了狼的尾巴根部——狼轉身的時候尾巴甩過來了,正好在他腳邊。

  狼被釘住了半拍。就這半拍,砍刀從上往下劈。

  刀刃砍在狼的後脖頸上。不是正中脊椎——偏了一寸,砍在了脊椎旁邊的肌肉和筋膜上。狼的身子往地上一矮,四條腿撐著沒倒,脖子上的傷口往外翻著肉,血從切面湧出來,在地上滴了幾滴。

  它還沒死。

  陳望把刀從肉里拔出來,退了一步。

  狼搖了搖頭。脖子上的傷讓它的頭抬不到正常高度,歪著,兩隻眼睛從下往上瞪著他。嘴巴張著,牙齒間掛著一縷涎水,混著血。

  他第二刀劈下去的時候,門那邊炸了。

  不是撞——是啃。院門裂縫被撞出來之後,門外的狼把嘴伸進了裂縫裡,牙齒咬住木板的斷茬往外撕。松木的纖維在狼牙的撕扯下「嘎吱嘎吱」地響,裂縫在擴大。

  陳望的第二刀落在了歪脖子狼的頭蓋骨上。這一刀劈正了。刀刃從頭頂正中切進去,骨頭碎裂的聲音悶短,刀刃嵌了進去兩寸深。狼的四條腿同時軟了,整個身子往側面倒下去,砸在雪面上,沒再動。

  他一腳踩住狼頭,把刀拔出來。刀刃上帶著血和碎骨片,他在棉襖上蹭了一下。

  院門的裂縫已經被撕開到了能伸進一個拳頭的寬度。

  一隻灰色的嘴巴從裂縫裡探進來,鼻頭黑的,鼻翼在翕動著嗅。它嗅到了院子裡的血腥味——不是豬血,是狼血。

  同類的血。

  嘴巴縮回去了。

  門外面安靜了三秒。然後爪子聲往後退了幾步。

  陳望用這三秒把子彈壓進了彈膛,槍栓合上,推彈入膛。兩發在膛。

  他扛著槍走到院門旁邊,從裂縫往外看。

  巷子裡有三隻狼。一隻蹲在門正對面三步遠的位置,兩隻站在左右兩側,呈三角形。正面那隻體型最大,肩高到人的腰——是頭狼。

  銀灰色的毛,比其他狼的顏色淺了一個色號。脊背上的鬃毛豎著,從脖子根一直豎到尾巴根,像一條刷子。它的兩隻眼睛盯著門板上那道裂縫,瞳孔里映著裂縫後面松明子的火光。

  陳望把槍管從裂縫裡伸了出去。

  槍口距離頭狼的腦袋不到四步。

  這個距離,散彈打出去跟整顆沒區別。

  頭狼看見了槍管。

  它認得這個東西。上一次槍響的時候,它的一個成員從牆頭上滾了下去。槍管的鐵腥味和火藥殘留的硝煙味已經刻在了它的記憶里。

  它沒有跑。

  它把身子壓低了。前腿彎曲,肚皮幾乎貼著雪面,後腿蹬直了。這是撲擊前的姿態。

  它在賭。賭槍管後面的人不會在這個距離上扣扳機。

  陳望扣了。

  第二聲槍響在巷子裡炸開來。巷子兩側是牆壁,聲波在牆壁之間來回彈,疊加出一連串密集的迴響,像一掛鞭炮在耳朵旁邊挨個炸。

  彈丸打中了頭狼的前胸。散彈在三步的距離上扎進了胸骨下方的軟肋位置,穿透了皮毛和肌肉,彈丸的碎片在胸腔內部擴散開來。

  頭狼的身子往後頓了一下。四條腿沒有立刻軟——它的前腿在彈丸衝擊的方向上退了兩步,後腿還撐著。它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位置。毛皮底下滲出一片暗色。

  然後它倒了。往側面倒的,四條腿蹬了三蹬,每蹬一下身體就矮一寸。第三蹬之後,肚皮貼在了雪面上,頭歪在一側,嘴巴張著,舌頭從牙齒間耷拉出來。

  胸腔里發出「咕嚕」一聲。是血灌進了肺里的聲音。

  頭狼死了。

  左側的那隻狼掉頭就跑。爪子在雪面上刨出一串碎冰,三步之內躥出了巷子口,消失在打穀場的方向。

  右側的那隻沒跑。

  它盯著死掉的頭狼看了兩秒。然後抬頭,看向門板裂縫後面的槍管。

  它的兩隻眼睛裡沒有恐懼。是一種在飢餓面前把所有情緒都燒乾了之後剩下的空。

  它撲了上來。

  方向不是門——是門旁邊的牆。院門左側那段牆是整面院牆最矮的位置,不到四尺。它跑了兩步借了速度,後腿一蹬,身體騰空,前爪搭上牆頭。

  陳望的槍來不及裝第三發子彈了。他把槍管從裂縫裡抽回來,倒轉槍托,對準了牆頭上那隻狼的腦袋,掄了過去。

  槍托是核桃木的。硬木。撞在狼的顴骨上,骨頭和木頭碰撞的聲音乾脆得像敲石板。狼的頭往側面歪了,前爪從牆頭上滑脫,身子往院子裡傾了過來。

  陳望右手的砍刀在它身子倒進來的路線上等著。

  刀刃從下往上挑。

  刃口切進了狼的喉管。灰色的毛皮在喉部裂開了一道四寸長的口子,血從切面噴出來,在晨光底下拉成了一條弧線,落在院牆的內壁上,掛了幾道淋漓的紅痕。

  狼的身體摔在院子裡。後腿蹬了四五下,每蹬一下喉管的傷口就往外涌一股血。蹬到第六下的時候不動了。

  院子裡現在有三具狼屍。

  北牆根那隻被槍打中左肩、摔在荊條堆上的還沒死透。它在荊條里掙了半天,把周圍的雪面和泥土刨得亂七八糟,但左肩的傷讓它站不起來,只能拖著前半個身子在地上打轉。

  陳望走過去。一刀,後脖頸。乾淨利落。

  他站在院子中間,喘了三口氣。棉襖右臂上那道被狼爪撕開的口子灌著冷風,棉花從口子裡露出一角白色。手上沾著血——狼血。左手虎口的位置磨破了皮,是掄槍托的時候震的。

  巷子裡又傳來了腳步聲。

  陳望提刀走到院門的裂縫旁邊往外看。

  三隻狼從巷子東頭走過來。走得慢,頭壓得低,鼻子貼著雪面嗅。它們走到頭狼的屍體旁邊停了。三隻一起低頭嗅了嗅死掉的頭狼。一隻用鼻尖拱了拱頭狼的脖子。頭狼沒有反應。

  三隻狼站在那裡,交換了幾次目光。沒有嚎叫,沒有嗚咽。只是站著,嗅著,偏著頭看著巷子盡頭那扇裂了縫的門板。

  然後,左邊那隻掉頭走了。中間那隻跟著走了。

  右邊那隻站了兩秒,也走了。

  爪子聲沿著巷子往西退,越來越碎。

  院牆外面的世界安靜下來了。

  陳望等了整整一刻鐘。耳朵豎著,把村子四面八方的聲音逐一過了一遍。沒有爪子聲。沒有嗅聞的鼻息。沒有蹬地起跳的悶響。

  狗叫了。張家的大黃狗頭一個開嗓,聲調不再是夜裡那種縮著尾巴的嗚咽——是正常的、底氣十足的吠叫。

  狗敢叫了,說明狼群走遠了。

  東邊天際線上的魚肚白變寬了,顏色從淺藍往暖黃過渡。第一道日光從山脊的豁口處擠出來,打在村子東面的屋頂上,積雪被照出一層淡金色的反光。

  陳望打開院門。

  門板開的時候鉸鏈「嘎吱」叫了兩聲。裂縫那個位置的木板往外翻著,茬口上掛著狼的口水和碎木屑。門檻外面的雪面上,爪印密得數不清。

  頭狼的屍體趴在門前三步的地方。銀灰色的毛被晨光照出了一層冷調的光澤,前胸的彈孔周圍,血把雪染成了黑色。它的嘴巴張著,舌頭搭在雪面上,舌面上沾了一層碎冰。

  他彎腰,一隻手攥住頭狼的後頸皮,把屍體拖到了院門旁邊的牆根底下。

  然後回院子裡。把另外三具拖出來。

  四具拖出來之後,他又去了北牆外面。昨夜翻牆被第一槍嚇得滾下去的那隻,摔在牆根底下沒跑遠——左後腿被荊條的刺戳進了腿彎,拔不出來,掙了半夜,體力耗盡,天亮前凍死在了牆根的雪堆里。

  五具。

  巷子的西端,打穀場的邊上,他找到了第六具。一隻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母狼,趴在碾盤底下的陰影里。喉管上有一道傷——不是刀傷,是被同類咬的。咬痕的位置在喉管側面,犬齒的穿刺點清晰可辨。

  狼群在飢餓到一定程度的時候,會淘汰最弱的成員。這隻母狼大概是在撤退途中掉了隊,被其他狼攻擊後拖到了碾盤底下。

  他把母狼也拖回了院門口。

  六具。

  第七具是他自己走了半里路才找到的。在村北楊樹林的邊緣,一隻公狼躺在兩棵楊樹之間的雪地上。肚子朝天,四條腿伸直了。身上沒有外傷。他翻過狼的身體看了看——嘴角有一塊凍硬了的黑色血痂,是從嘴裡流出來的。

  內傷。可能是撞門的時候傷了內臟,也可能是翻牆的時候從牆頭摔下來磕到了什麼。

  他拽著狼的後腿把它拖回了院門口。

  七具。

  院門外面的牆根底下,七具狼屍一字排開。大小不等,毛色不同。有銀灰的、有深褐的、有雜色的。頭狼在最中間,體型比兩側的都大了一圈,嘴巴張著,犬齒在晨光底下泛著一層牙垢的黃。

  血把牆根底下的雪染成了一片深褐色。凍了一層薄冰,踩上去「咔嚓」地碎。

  陳望站在院門口,左手拎著砍刀,右手拄著槍。棉襖的右臂撕了一道口子,袖口沾著幹了的狼血,棉花從破口裡露了一角。褲腿上蹭著泥和碎雪,靴底粘了一層凍血,走路的時候「吧嗒吧嗒」地粘地面。

  太陽從山脊後面升高了兩指。金色的光鋪在村道上,把爪印、血跡、狼屍全照得分明。

  有人在巷子口探頭。

  張家媳婦。

  她從巷子拐角伸了半個腦袋出來,往這邊看了一眼。

  看見了牆根底下那排東西。

  腦袋縮了回去。一秒之後又探出來。

  然後第二個人出現在巷子口。李老五。他站在張家媳婦身後,比她高出一個頭,目光越過她的頭頂落在那排狼屍上。

  第三個人從巷子的另一頭過來了。第四個。第五個。

  沒有人走近。沒有人說話。他們站在各自的位置上,隔著十步、二十步、三十步的距離,看著院門口那個拄槍站著的人,和他腳邊那七具排成一排的狼屍。

  晨光把陳望的影子拉在身後的牆面上,影子從腳底一直延伸到牆頭,槍的輪廓在影子的右側支出來一根細長的線。

  有風從北面吹過來,把巷子裡的血腥味往村道上推。風經過那些站在遠處看著的人身邊的時候,每個人的鼻子裡都灌進了同一種味道。

  鐵鏽。熱血。松脂。硝煙。

  陳望轉身走進了院門。門板合不嚴了——裂縫太寬,鉸鏈鬆了。他拿了兩根鐵絲把門板固定在門框上,勉強關住。

  灶房裡,林晚秋站在灶台前面。

  她手裡端著一碗粥。粥是她剛才熱的,面上冒著一縷細白的氣。她看著陳望走進來,目光從他臉上往下移,移到撕破的袖口,移到沾血的褲腿,移到粘著凍血的靴底。

  她把碗擱在灶台上,走過來。

  右手伸出來,指尖碰了碰他左手虎口磨破皮的那塊。

  碰了一下就縮回去了。

  「幾隻?」

  「七隻。」

  她的嘴角牽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極力控制著的東西在臉上滑過去,沒來得及成形就壓回去了。

  「粥涼了,我再熱。」

  她轉身走到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柴塞進去的時候灰燼被擠了出來,撲在灶台前面的地上,揚起一小片灰。

  臥房裡,安安「啊」了一聲。

  不是哭。是那種睡醒了、精神頭上來了、要找人抱的叫法。

  陳望把槍靠在牆角,砍刀擱在灶台底下,走進臥房。安安躺在被窩裡,兩隻胳膊往上舉著,十根手指在空氣里張開了又合上,像是在抓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新棉襖穿在身上,藍布面在晨光底下顯出一種乾淨的深色。

  他把安安撈起來。

  安安的手立刻攥住了他的食指。攥得緊,小指甲蓋扣在他指節的肉上,留下一個月牙形的淺印。

  她仰著頭看他。五官還沒長開,皺巴巴的臉上只有一雙眼睛是亮的。黑的,圓的,眼珠子轉了兩轉,盯住他的臉不動了。

  她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

  不知道爹剛才在院子裡殺了三隻狼。不知道門板被撞裂了。不知道槍聲在巷子裡炸過兩回。

  她只知道這隻手是暖的,可以抓,可以啃。

  她張嘴咬了上去。

  陳望沒抽手。

  灶台那邊,粥熱了。林晚秋端著碗走到臥房門口,看見父女倆的樣子,站了兩秒。

  院牆外面,越來越多的腳步聲匯聚到了巷子口。踩在雪面上的聲音碎密,像是半個村子的人都擠過來了。但沒有人敲門。

  沒有人敢敲。

  他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牆根底下那七具狼屍,和院門板上那道被狼牙撕開的裂縫。

  風從北邊把一片楊樹葉子吹過來,葉子在巷子裡翻了幾個跟頭,貼在了頭狼的屍體上,蓋住了它半張臉。

  人群里有人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在早晨的寂靜里,每個字都聽得分明。

  「北坳溝口那邊……全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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