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七具狼屍擺門前，半個村子不敢走近
踩在雪面上的腳步聲越來越多，但沒有一步往前邁過巷子口那條看不見的線。
陳望在灶房裡喝完了那碗粥。粥是苞米麵熬的，稠得能掛勺，熱了兩遍之後面上結了一層薄皮，嚼在嘴裡有一股糊香。他把碗擱在灶台上，拿了一條舊布巾沾了水，把手上的血擦乾淨。虎口那塊磨破的皮已經不滲血了，但裂口邊緣翻著白茬，碰到水的時候有一絲辣。
他把棉襖脫下來翻了個面。右臂外側那道口子有四寸長，從肘彎上方一直撕到前臂中段。布面裂開了，棉花從裡頭翻出來一坨，像是傷口裡露出的肉。裡頭的襯布倒是完好，狼爪只撕了外層。
林晚秋從臥房走出來，手裡拿著針線笸籮。她把棉襖從他手裡抽過去，鋪在灶台沿上，拿剪子把翻出來的棉花塞回去，把裂口的布邊修齊了，穿針引線開始縫。
針腳走得快。她的手指捏著針在布面上一進一出，每一針的間距跟新做的棉襖上那些螞蟻排隊般的針腳一模一樣。縫到一半她停了一下，拿指尖碰了碰裂口底下的襯布。
「沒傷到。」陳望說。
她沒接話。針繼續走。
院門外面，人越聚越多了。聲音從巷子口傳進來，斷斷續續的，壓著嗓門在說。聽不清詞，但語氣辨認得出——有嚇到了的，有不信的，有催著別人去看的。
劉嬸子的聲音從東面院牆那邊傳過來。隔著兩堵牆，她的嗓門還是比誰都亮。
「陳望在家不？」
「在。」
「嬸子家院子裡有血——是狼翻進來了？那條老黃狗趴在窩底下抖了一宿，我往外一看，石頭牆被蹬掉了兩塊。」
「翻進去了，被我趕走了。」
「趕走了？你咋趕的？」
「吼了一嗓子。」
劉嬸子在牆那邊沉默了兩秒。
「門口那些是你殺的？」
「嗯。」
「幾隻？」
「七隻。」
牆那邊沒聲了。過了好一會兒，劉嬸子的聲音再傳過來的時候，調子變了，帶著一種她平時罵劉大壯時候都不會用的鄭重。
「安安和你媳婦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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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
「行。我把雞窩查一下，你忙你的。」
腳步聲走遠了。
林晚秋縫完了最後一針，線頭在布底下打了個死結，用牙咬斷。她把棉襖翻回正面，拎著領子抖了抖，補丁的位置針腳走得密，布面綁得結實，不耽誤穿。
陳望把棉襖穿上。右臂活動了一下，補丁的位置硬了一點，不礙事。
他走到院門前。兩根鐵絲絞著門板和門框，擰了十幾圈，把裂了縫的門板勉強固定住。他把鐵絲解開，門板往外推。
鉸鏈「嘎」地響了一聲，門板往外開了半扇。
太陽已經升到了一竿高的位置。光線從巷子的東端打進來，正好照在牆根底下那排東西上。
七具狼屍。
頭狼在最中間，銀灰色的毛在日光底下泛著一層清冷的光。前胸的彈孔凝了一團黑血，胸毛被血粘在一起，硬了。嘴巴張著，犬齒露在外面，上顎的牙床發黑，嘴角掛著一縷凍成了冰的涎水。
左邊三具大小不一。最大的那只是被砍刀劈了頭蓋骨的，腦袋上有一道豁口，刀刃切進去的深度能看見骨質的白。最小的是那隻被同類咬了喉管的母狼，肋骨在皮毛底下一根一根地凸著，瘦到了骨架子幾乎要戳穿皮。
右邊三具里有兩隻身上帶著荊條的刺傷，毛皮底下的針孔密密麻麻的，滲著褐色的干血。第三隻是楊樹林裡找到的那隻公狼，嘴角的黑色血痂在日光下裂了紋路。
血從狼屍底下滲進了雪面，把牆根一線的雪染成了深褐色。凍了一夜，血和雪混在一起凝成了一層硬殼，踩上去「咯吱」作響。
巷子口站了十幾個人。
最前面的是張家媳婦和李老五，他倆從剛才就在那兒杵著沒挪窩。後面陸陸續續來了周家老二、趙寡婦、馬大嫂、還有幾個陳望叫不出名字的後排住戶。
十幾雙眼睛盯著牆根下面那一排。
沒有人說話。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鐵鏽味和松脂的焦糊味，混著狼皮上那層洗不掉的膻。這種味道被晨風吹進每個人的鼻腔里，有人下意識地用袖子捂了一下嘴。
陳望沒看他們。他蹲在頭狼的屍體旁邊，一隻手翻開狼的前腿，查看彈孔的位置。散彈從前胸偏下的位置打進去，彈丸的穿透力在三步的距離上足夠擊碎肋骨。他翻了翻傷口的邊緣，彈丸嵌在骨縫裡沒出來。
「陳……陳望。」
李老五從巷子口往前走了三步。只三步，就停了。他的目光在七具狼屍上挨個掃了一遍，喉結上下滾了兩滾。
「昨夜……就你一個人？」
「一個人。」
李老五的嘴巴張了張。他回頭看了看身後那幫人，又轉回來，聲音比剛才又矮了幾分。
「槍響了幾下？」
「兩下。」
巷子口的人群里有人吸了一口涼氣。兩槍，七隻狼。剩下的五隻是刀砍的、摔死的、凍死的、被同類咬死的。這筆帳不用識字都算得明白——兩槍之外的那些狼，是被這個人用手和刀料理掉的。
周老根不知道什麼時候到的。他拄著棍子站在人群最後面，身子靠在巷子拐角的牆上，兩隻渾濁的老眼盯著陳望的方向。
棍子尖在雪面上劃了兩道。他沒有往前湊。
張家媳婦回過神來了，她往後退了半步，碰了碰身邊馬大嫂的胳膊肘，壓著聲音說了一句什麼。馬大嫂的臉色白了一下，兩個人一起往後縮了縮。
陳望站起來。
他的目光越過那幫人的頭頂，落在了巷子盡頭更遠的位置。那個方向是村北，是碾盤和大隊部所在的區域。
碾盤旁邊站著兩個人。距離太遠看不清臉，但身形認得出來。一個矮胖，穿著黑色棉襖，手揣在袖筒里。一個瘦高，戴著帽子，帽檐壓得低。
矮胖的那個是趙大富。瘦高的那個是王建軍。
他們站在碾盤旁邊，隔著半個村子的距離看著巷子這頭的動靜。沒走過來。
陳望把目光從那兩個身影上收回來。
他彎腰，一隻手攥住頭狼的後頸皮，另一隻手抄住後腿，把這具八十多斤重的狼屍扛到了肩上。
扛起來的那一下，狼的身體在他肩膀上晃了一晃。血從彈孔里又滲出了一點，順著他棉襖的前襟往下淌，在腰帶的位置掛住了，凝了一顆暗紅色的珠子。
他扛著頭狼往巷子口走。
十幾個人往兩邊讓。
讓的幅度比他的肩寬多出了三倍。有人貼著牆根站，有人退到了對面人家的院門口。張家媳婦的後背靠上了她家的木門板，門板「嘎」地響了一聲。
陳望從他們中間走過去。
狼的尾巴在他背後晃蕩著，尾尖拖在雪面上，劃出一道淺淺的溝。血從狼的身體上滴下來，在他走過的路面上留下一串間距均勻的紅點。
他沒看任何人。
走到碾盤前面的時候，趙大富和王建軍還在那兒站著。
趙大富的臉是正常的。一個大隊會計應該有的表情——關切、凝重、恰到好處的擔憂。他的兩隻手從袖筒里抽出來，往前邁了半步。
「陳望，昨夜的事……」
陳望把肩上的頭狼往碾盤上一摜。
八十多斤的死狼砸在石面上，碾盤震了一下，積雪從石面上滑下來。狼的身體攤在碾盤的正中央，四條腿朝天，銀灰色的肚皮翻著，前胸的彈孔正對著天。
碾盤是全村的中心。分糧在這兒，分肉在這兒，開會在這兒。
擱在這個位置的東西，全村每個人經過都能看見。
趙大富後面那半句話卡在嗓子裡沒出來。他的目光落在碾盤上那具頭狼的屍體上，看了兩秒。
陳望已經轉身往回走了。
他一趟一趟地扛，六趟走完，七具狼屍全擱在了碾盤上和碾盤周圍。碾盤面不夠大，只擱了三具，剩下四具擺在碾盤腳下的石墩旁邊。血從碾盤面上往下淌，順著碾盤的石縫滲到地面，在碾盤底下匯了一小灘。
趙大富在碾盤三步外站著。他的兩隻手重新揣回了袖筒里。
王建軍退到了五步外。他的帽檐壓得更低了，低到幾乎遮住了眉毛。他那條被折過手腕的右臂縮在棉襖袖子裡，手指一直沒露出來過。
碾盤周圍的人越來越多了。不只是巷子口那十幾個，從村子四面八方陸續趕過來的人把碾盤圍了兩層。男人站前排，女人和孩子在後面踮著腳看。
陳望從懷裡掏出那張彈藥消耗說明的復件——昨天早上他寫了兩份，一份交了大隊部的文件盒，一份揣在身上。他把那張紙拍在碾盤沿上，紙面朝上，用一顆碎石頭壓住角。
「昨夜打狼用了兩發子彈。」他的聲音不大，但碾盤周圍安靜得連風聲都退了，每個字都傳到了第二圈人的耳朵里。「加上之前雪夜那次的三發，總共消耗五發。現存六發。槍和彈藥隨時可以核驗。」
說完這句，他的目光掃過碾盤周圍的人群。
掃到趙大富的位置時停了一拍。不到半秒。
趙大富的臉上還是那個恰到好處的表情。關切、凝重、擔憂。但他的右手在袖筒里動了一下。
陳望收回目光。
他看見了人群第二圈裡一個不該出現的身影。周老根。老頭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巷子口挪到了碾盤這邊，拄著棍子站在馬大嫂和趙寡婦中間，一臉的平常，像是來看熱鬧的。
但他的棍子尖指著地面的方向不是碾盤，是北邊。
是北坳溝口的方向。
陳望的手指在碾盤沿上叩了一下。
周老根用嘴巴無聲地對了兩個字。他的嘴唇動作很小，在人群里不會有第二個人注意到。
兩個字。
「有人。」
天亮之前往北坳去的那串腳印。
有人趕在天亮前去北坳收拾豬血的痕跡了。
陳望沒有立刻做任何反應。他轉身走到碾盤另一側，彎腰開始處理狼屍——剝皮。他從腰後抽出砍刀，刀尖從頭狼的下頜正中線劃下去，沿著腹部一路拉到後腿根部。刀刃在皮毛和脂肪之間走，發出一種黏膩的「嗤嗤」聲。
圍觀的人群往後退了半步。但沒有人散。
他一邊剝皮，一邊用餘光掃著北邊的方向。
楊樹林後面的山坡上，那串往北坳去的腳印在日光底下清楚得跟畫上去的一樣。一步一個坑，鞋底的紋路在雪面上壓出了整齊的花紋。
去的時候是一串腳印。
現在，旁邊多了一串回來的。
有人從北坳回來了。
陳望的刀在狼皮和肉膜之間停了一拍。他沒有抬頭。
碾盤對面的人群里，趙大富的位置空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走得無聲無息，周圍的人都在看剝皮，沒有誰注意到他離開。
王建軍也不在了。
陳望把刀刃在狼皮上蹭了蹭，繼續剝。
碾盤上的血往下滴。滴在石面上的血珠被日光照透了，紅的，亮的，像一顆顆碎掉的琉璃珠子。
人群里有個孩子擠到了前排，扒著大人的腿往碾盤上看。看了兩眼就被他娘一把拽了回去。
陳望的刀沒停。
北坳溝口那片豬血的痕跡，他們去毀了。
但他們不知道，鐵桶蓋在他背簍里。繩套在他背簍里。石頭上掛著的布片——如果他們連那塊布片都想到了要處理，那他們比他預想的更謹慎。
可布片掛在大石頭稜角的背陰面。天還沒亮的時候，不打燈籠看不見那個位置。
他們敢打燈籠去北坳嗎？
燈籠會留下油漬。會留下腳印旁邊的光暈在雪面上融出的淺坑。
去得越急，留得越多。
陳望把頭狼的皮整張揭了下來。皮子攤在碾盤沿上，毛面朝下，皮板朝天。彈孔周圍的皮板碎了一小塊，賣相差了，但其餘部分品相完好。銀灰色的狼皮，冬毛厚實，油性好，拿到供銷站至少值六塊。
七張皮。
他把刀插回腰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北面的山坡上，那兩串腳印在太陽底下開始慢慢變軟。雪面受熱之後邊緣會坍塌，再過兩個鐘頭，腳印的細節就會模糊。
但他記住了。
鞋印的大小。步幅的間距。右腳落地時往外偏的角度。
不是喬老婆子的。
是一雙男人的鞋。
陳望在灶房裡喝完了那碗粥。粥是苞米麵熬的，稠得能掛勺，熱了兩遍之後面上結了一層薄皮，嚼在嘴裡有一股糊香。他把碗擱在灶台上，拿了一條舊布巾沾了水，把手上的血擦乾淨。虎口那塊磨破的皮已經不滲血了，但裂口邊緣翻著白茬，碰到水的時候有一絲辣。
他把棉襖脫下來翻了個面。右臂外側那道口子有四寸長，從肘彎上方一直撕到前臂中段。布面裂開了，棉花從裡頭翻出來一坨，像是傷口裡露出的肉。裡頭的襯布倒是完好，狼爪只撕了外層。
林晚秋從臥房走出來，手裡拿著針線笸籮。她把棉襖從他手裡抽過去，鋪在灶台沿上，拿剪子把翻出來的棉花塞回去，把裂口的布邊修齊了，穿針引線開始縫。
針腳走得快。她的手指捏著針在布面上一進一出，每一針的間距跟新做的棉襖上那些螞蟻排隊般的針腳一模一樣。縫到一半她停了一下，拿指尖碰了碰裂口底下的襯布。
「沒傷到。」陳望說。
她沒接話。針繼續走。
院門外面，人越聚越多了。聲音從巷子口傳進來，斷斷續續的，壓著嗓門在說。聽不清詞，但語氣辨認得出——有嚇到了的，有不信的，有催著別人去看的。
劉嬸子的聲音從東面院牆那邊傳過來。隔著兩堵牆，她的嗓門還是比誰都亮。
「陳望在家不？」
「在。」
「嬸子家院子裡有血——是狼翻進來了？那條老黃狗趴在窩底下抖了一宿，我往外一看，石頭牆被蹬掉了兩塊。」
「翻進去了，被我趕走了。」
「趕走了？你咋趕的？」
「吼了一嗓子。」
劉嬸子在牆那邊沉默了兩秒。
「門口那些是你殺的？」
「嗯。」
「幾隻？」
「七隻。」
牆那邊沒聲了。過了好一會兒，劉嬸子的聲音再傳過來的時候，調子變了，帶著一種她平時罵劉大壯時候都不會用的鄭重。
「安安和你媳婦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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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
「行。我把雞窩查一下，你忙你的。」
腳步聲走遠了。
林晚秋縫完了最後一針，線頭在布底下打了個死結，用牙咬斷。她把棉襖翻回正面，拎著領子抖了抖，補丁的位置針腳走得密，布面綁得結實，不耽誤穿。
陳望把棉襖穿上。右臂活動了一下，補丁的位置硬了一點，不礙事。
他走到院門前。兩根鐵絲絞著門板和門框，擰了十幾圈，把裂了縫的門板勉強固定住。他把鐵絲解開，門板往外推。
鉸鏈「嘎」地響了一聲，門板往外開了半扇。
太陽已經升到了一竿高的位置。光線從巷子的東端打進來，正好照在牆根底下那排東西上。
七具狼屍。
頭狼在最中間，銀灰色的毛在日光底下泛著一層清冷的光。前胸的彈孔凝了一團黑血，胸毛被血粘在一起，硬了。嘴巴張著，犬齒露在外面，上顎的牙床發黑，嘴角掛著一縷凍成了冰的涎水。
左邊三具大小不一。最大的那只是被砍刀劈了頭蓋骨的，腦袋上有一道豁口，刀刃切進去的深度能看見骨質的白。最小的是那隻被同類咬了喉管的母狼，肋骨在皮毛底下一根一根地凸著，瘦到了骨架子幾乎要戳穿皮。
右邊三具里有兩隻身上帶著荊條的刺傷，毛皮底下的針孔密密麻麻的，滲著褐色的干血。第三隻是楊樹林裡找到的那隻公狼，嘴角的黑色血痂在日光下裂了紋路。
血從狼屍底下滲進了雪面，把牆根一線的雪染成了深褐色。凍了一夜，血和雪混在一起凝成了一層硬殼，踩上去「咯吱」作響。
巷子口站了十幾個人。
最前面的是張家媳婦和李老五，他倆從剛才就在那兒杵著沒挪窩。後面陸陸續續來了周家老二、趙寡婦、馬大嫂、還有幾個陳望叫不出名字的後排住戶。
十幾雙眼睛盯著牆根下面那一排。
沒有人說話。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鐵鏽味和松脂的焦糊味，混著狼皮上那層洗不掉的膻。這種味道被晨風吹進每個人的鼻腔里，有人下意識地用袖子捂了一下嘴。
陳望沒看他們。他蹲在頭狼的屍體旁邊，一隻手翻開狼的前腿，查看彈孔的位置。散彈從前胸偏下的位置打進去，彈丸的穿透力在三步的距離上足夠擊碎肋骨。他翻了翻傷口的邊緣，彈丸嵌在骨縫裡沒出來。
「陳……陳望。」
李老五從巷子口往前走了三步。只三步，就停了。他的目光在七具狼屍上挨個掃了一遍，喉結上下滾了兩滾。
「昨夜……就你一個人？」
「一個人。」
李老五的嘴巴張了張。他回頭看了看身後那幫人，又轉回來，聲音比剛才又矮了幾分。
「槍響了幾下？」
「兩下。」
巷子口的人群里有人吸了一口涼氣。兩槍，七隻狼。剩下的五隻是刀砍的、摔死的、凍死的、被同類咬死的。這筆帳不用識字都算得明白——兩槍之外的那些狼，是被這個人用手和刀料理掉的。
周老根不知道什麼時候到的。他拄著棍子站在人群最後面，身子靠在巷子拐角的牆上，兩隻渾濁的老眼盯著陳望的方向。
棍子尖在雪面上劃了兩道。他沒有往前湊。
張家媳婦回過神來了，她往後退了半步，碰了碰身邊馬大嫂的胳膊肘，壓著聲音說了一句什麼。馬大嫂的臉色白了一下，兩個人一起往後縮了縮。
陳望站起來。
他的目光越過那幫人的頭頂，落在了巷子盡頭更遠的位置。那個方向是村北，是碾盤和大隊部所在的區域。
碾盤旁邊站著兩個人。距離太遠看不清臉，但身形認得出來。一個矮胖，穿著黑色棉襖，手揣在袖筒里。一個瘦高，戴著帽子，帽檐壓得低。
矮胖的那個是趙大富。瘦高的那個是王建軍。
他們站在碾盤旁邊，隔著半個村子的距離看著巷子這頭的動靜。沒走過來。
陳望把目光從那兩個身影上收回來。
他彎腰，一隻手攥住頭狼的後頸皮，另一隻手抄住後腿，把這具八十多斤重的狼屍扛到了肩上。
扛起來的那一下，狼的身體在他肩膀上晃了一晃。血從彈孔里又滲出了一點，順著他棉襖的前襟往下淌，在腰帶的位置掛住了，凝了一顆暗紅色的珠子。
他扛著頭狼往巷子口走。
十幾個人往兩邊讓。
讓的幅度比他的肩寬多出了三倍。有人貼著牆根站，有人退到了對面人家的院門口。張家媳婦的後背靠上了她家的木門板，門板「嘎」地響了一聲。
陳望從他們中間走過去。
狼的尾巴在他背後晃蕩著，尾尖拖在雪面上，劃出一道淺淺的溝。血從狼的身體上滴下來，在他走過的路面上留下一串間距均勻的紅點。
他沒看任何人。
走到碾盤前面的時候，趙大富和王建軍還在那兒站著。
趙大富的臉是正常的。一個大隊會計應該有的表情——關切、凝重、恰到好處的擔憂。他的兩隻手從袖筒里抽出來，往前邁了半步。
「陳望，昨夜的事……」
陳望把肩上的頭狼往碾盤上一摜。
八十多斤的死狼砸在石面上，碾盤震了一下，積雪從石面上滑下來。狼的身體攤在碾盤的正中央，四條腿朝天，銀灰色的肚皮翻著，前胸的彈孔正對著天。
碾盤是全村的中心。分糧在這兒，分肉在這兒，開會在這兒。
擱在這個位置的東西，全村每個人經過都能看見。
趙大富後面那半句話卡在嗓子裡沒出來。他的目光落在碾盤上那具頭狼的屍體上，看了兩秒。
陳望已經轉身往回走了。
他一趟一趟地扛，六趟走完，七具狼屍全擱在了碾盤上和碾盤周圍。碾盤面不夠大，只擱了三具，剩下四具擺在碾盤腳下的石墩旁邊。血從碾盤面上往下淌，順著碾盤的石縫滲到地面，在碾盤底下匯了一小灘。
趙大富在碾盤三步外站著。他的兩隻手重新揣回了袖筒里。
王建軍退到了五步外。他的帽檐壓得更低了，低到幾乎遮住了眉毛。他那條被折過手腕的右臂縮在棉襖袖子裡，手指一直沒露出來過。
碾盤周圍的人越來越多了。不只是巷子口那十幾個，從村子四面八方陸續趕過來的人把碾盤圍了兩層。男人站前排，女人和孩子在後面踮著腳看。
陳望從懷裡掏出那張彈藥消耗說明的復件——昨天早上他寫了兩份，一份交了大隊部的文件盒，一份揣在身上。他把那張紙拍在碾盤沿上，紙面朝上，用一顆碎石頭壓住角。
「昨夜打狼用了兩發子彈。」他的聲音不大，但碾盤周圍安靜得連風聲都退了，每個字都傳到了第二圈人的耳朵里。「加上之前雪夜那次的三發，總共消耗五發。現存六發。槍和彈藥隨時可以核驗。」
說完這句，他的目光掃過碾盤周圍的人群。
掃到趙大富的位置時停了一拍。不到半秒。
趙大富的臉上還是那個恰到好處的表情。關切、凝重、擔憂。但他的右手在袖筒里動了一下。
陳望收回目光。
他看見了人群第二圈裡一個不該出現的身影。周老根。老頭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巷子口挪到了碾盤這邊，拄著棍子站在馬大嫂和趙寡婦中間，一臉的平常，像是來看熱鬧的。
但他的棍子尖指著地面的方向不是碾盤，是北邊。
是北坳溝口的方向。
陳望的手指在碾盤沿上叩了一下。
周老根用嘴巴無聲地對了兩個字。他的嘴唇動作很小，在人群里不會有第二個人注意到。
兩個字。
「有人。」
天亮之前往北坳去的那串腳印。
有人趕在天亮前去北坳收拾豬血的痕跡了。
陳望沒有立刻做任何反應。他轉身走到碾盤另一側，彎腰開始處理狼屍——剝皮。他從腰後抽出砍刀，刀尖從頭狼的下頜正中線劃下去，沿著腹部一路拉到後腿根部。刀刃在皮毛和脂肪之間走，發出一種黏膩的「嗤嗤」聲。
圍觀的人群往後退了半步。但沒有人散。
他一邊剝皮，一邊用餘光掃著北邊的方向。
楊樹林後面的山坡上，那串往北坳去的腳印在日光底下清楚得跟畫上去的一樣。一步一個坑，鞋底的紋路在雪面上壓出了整齊的花紋。
去的時候是一串腳印。
現在，旁邊多了一串回來的。
有人從北坳回來了。
陳望的刀在狼皮和肉膜之間停了一拍。他沒有抬頭。
碾盤對面的人群里，趙大富的位置空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走得無聲無息，周圍的人都在看剝皮，沒有誰注意到他離開。
王建軍也不在了。
陳望把刀刃在狼皮上蹭了蹭，繼續剝。
碾盤上的血往下滴。滴在石面上的血珠被日光照透了，紅的，亮的，像一顆顆碎掉的琉璃珠子。
人群里有個孩子擠到了前排，扒著大人的腿往碾盤上看。看了兩眼就被他娘一把拽了回去。
陳望的刀沒停。
北坳溝口那片豬血的痕跡，他們去毀了。
但他們不知道，鐵桶蓋在他背簍里。繩套在他背簍里。石頭上掛著的布片——如果他們連那塊布片都想到了要處理，那他們比他預想的更謹慎。
可布片掛在大石頭稜角的背陰面。天還沒亮的時候，不打燈籠看不見那個位置。
他們敢打燈籠去北坳嗎？
燈籠會留下油漬。會留下腳印旁邊的光暈在雪面上融出的淺坑。
去得越急，留得越多。
陳望把頭狼的皮整張揭了下來。皮子攤在碾盤沿上，毛面朝下，皮板朝天。彈孔周圍的皮板碎了一小塊，賣相差了，但其餘部分品相完好。銀灰色的狼皮，冬毛厚實，油性好，拿到供銷站至少值六塊。
七張皮。
他把刀插回腰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北面的山坡上，那兩串腳印在太陽底下開始慢慢變軟。雪面受熱之後邊緣會坍塌，再過兩個鐘頭，腳印的細節就會模糊。
但他記住了。
鞋印的大小。步幅的間距。右腳落地時往外偏的角度。
不是喬老婆子的。
是一雙男人的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