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獵槍堵門,九發子彈守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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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亮落到了山脊線下面。

  天地之間剩下的光只有星光,稀薄得像一層洗過太多遍的紗布,搭在雪面上勉強分辨出輪廓。

  陳望靠在灶房門框上,兩條腿岔開,腳底板踩在門檻兩側的地面上,重心壓得低。槍豎在右手邊,槍托杵在地上,槍管貼著門框。

  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超過一個鐘頭了。

  村子裡的動靜比剛才又變了。碾盤方向的爪子聲少了,巷子裡偶爾傳來一兩聲爪子刨木板的「咔咔」響,間隔越來越長。狼群在收縮,往碾盤一帶聚攏。

  它們搜了一圈,收穫不大。雞吃了兩三隻,豬圈的門沒啃開,人家的院門更沒進去。村裡的狗全縮在窩裡裝死,倒是省了狼群跟狗打架的力氣。

  按照陳望的判斷,狼群會在天亮前半個鐘頭撤離。頭狼不會冒著天亮後被人圍堵的風險賴在村子裡。

  但這個判斷有一個前提——沒有人在天亮之前出門。

  村北方向,一扇門響了。

  不是風吹的響。是門栓被人從裡面拉開的那種「嘩啦」一聲。

  陳望的手搭上了槍管。

  門響之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含糊的,低的,像是在跟屋裡的人說話。說了兩句,聲音斷了。

  然後是腳步聲。一個人的腳步,從村北方向的那扇門前面往打穀場走。

  走了十幾步,腳步停了。

  沉默了三四秒。

  腳步往回跑。跑得急,踩在雪殼上「咔咔咔」地響,中間絆了一下,「撲通」一聲悶摔。摔了之後爬起來繼續跑,速度更快了。

  門「砰」地關上。門栓「哐」地插回去。

  然後那個男人的嗓子在屋裡炸開了。

  「狼——村裡有狼——」

  聲音劈了。半截喊音效卡在嗓子眼裡出不來,像是一口痰堵住了。但前面那半截已經足夠大了,在夜裡的村子上空彈了兩彈,傳出去小半個村子的距離。

  陳望的手在槍管上收緊了。

  喊聲引發了連鎖反應。先是那個男人家旁邊的一戶,窗戶紙後面「嘶啦」撕開了一個口子——有人扒開窗戶紙往外看。看了兩秒,窗戶紙又合上了,屋裡傳出女人壓著嗓子叫小孩的聲音。

  然後是更遠的一戶,院門後面「咚咚」兩聲悶響,像是有人撞了一下門想出去,又被人拉了回來。

  村子沒有炸開。三十多戶人家,沒有一個敢開門。

  但聲音傳出去了。

  人的喊聲對狼來說不是威脅。在山林里,獵人驅趕狼群時會敲鑼打鼓、點火把、吹哨子,用巨大的聲響製造壓迫感。一個人的喊聲做不到這些。

  喊聲做到的事情是另一樣——它告訴了狼群,這些緊閉的門後面,確實有活物。有血有肉的、會發出聲音的活物。

  碾盤方向的爪子聲變了。不再是搜索時那種慢悠悠的「嗒嗒」,變成了密集的、帶節奏的「嗒嗒嗒嗒」。

  小跑。

  方向是從碾盤往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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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們在朝聲音的來源移動。

  那個男人家在村北偏東。陳望家在村子偏東。兩家之間隔了四五戶人家的距離。狼群往村北去的路線,會從陳望家院門外面的那條巷子經過。

  陳望把槍端了起來。

  三秒之後,巷子裡的腳步聲來了。

  不是一隻。是一串。前後腳的節奏交疊在一起,爪子落地的聲音像一把碎石子灑在鐵皮上。密,急,多。他數了一下——至少四組四拍的落地聲。四隻。

  它們從巷子的西端跑過來,經過陳望家的院門外面。跑過的時候,院門板上映了四道移動的影子——巷子對面那戶人家牆頭透過來的星光把狼的輪廓投在了門板上,一閃一閃的,像四截快速移動的黑綢。

  四隻跑過去了。巷子裡的聲音往東面延伸,越來越遠。

  沒有停。沒有在他家門口停。

  陳望的槍口放下來兩寸。

  院門外面安靜了十幾秒。

  然後他的鼻子捕捉到了一樣東西。

  風裡頭的味道變了。從北面灌過來的冷風裡,豬血的腥味比一個鐘頭前淡了許多——血跡在低溫下開始凝固,散發的氣味分子減少了。

  但另一種味道濃了。

  膻。厚。帶著一股子發酵的酸。

  是狼的體味。

  這股味不是從遠處飄過來的。是近的。非常近。就在院門外面三步以內。

  剛才那四隻跑過去了——但有一隻沒跑。

  它留下來了。

  陳望的槍口重新抬起來,對準了院門。

  門板上沒有影子了。巷子對面的星光角度變了,照不到門板上。他只能靠耳朵和鼻子。

  膻味從門縫裡鑽進來,一絲一絲的,被夜風裹著往屋裡推。門板底下那道被硬木頭和碎磚堵死了的縫隙,不是完全密封的——木頭和木頭之間還有頭髮絲那麼細的空隙,風能鑽,味道能鑽。

  門外面沒有聲音。

  不是走了。是蹲下來了。

  狼在等待獵物的時候會蹲下來,四隻爪子收攏,肚皮貼著地面。它們能在同一個位置蹲上半個鐘頭甚至一個鐘頭,一動不動,像一塊長了毛的石頭。

  它在等什麼?

  等門開。

  院門外面有一個動物蹲著這件事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天快亮了。

  天亮之後,林晚秋要開門倒灰。劉嬸子要過來幫忙看安安。早起挑水的人會從巷子裡經過。

  任何一個推開門的人,迎面碰上一隻蹲在門口的狼。

  陳望把槍換到左手,右手伸到灶台後面的牆角,摸到了那根燒火用的鐵通條。通條一尺半長,拇指粗,鐵打的,平時用來捅灶膛里的炭底。

  他握著通條走到院門後面。

  左手槍端在胸口高度,槍口對著門板上方。右手握著通條,舉到與肩平齊的位置。

  他算了一下門板和地面之間那道已經被堵上的縫隙。縫隙在門板的底部,高度不到兩寸。就算把堵的東西踢開,通條也伸不出去——角度太低,夠不著蹲在外面的狼。

  他換了個思路。

  通條不是用來捅的。是用來敲的。

  他把通條橫過來,鐵通條的一頭抵在院門的門板上,另一頭握在手裡。

  然後他用力——「鐺」的一聲。

  通條敲在木質門板上,發出的聲響比他預想的還大。門板是整塊松木的,受到撞擊之後,整面門板像一張鼓皮一樣震了起來。「鐺」的聲音從門板往外擴散,在巷子裡彈了兩彈。

  門外面傳來一聲短促的「嗬」——跟之前那隻翻牆被打跑的那聲一樣,是受驚時的本能反應。

  緊接著是爪子蹬地彈射出去的聲音。短促,有力,四隻爪子同時發力,蹬出一蓬碎雪。

  跑了。

  腳步聲往巷子西端去,七八步之後就聽不見了。

  陳望把通條靠在門板旁邊。

  他貼著門板聽了十秒。巷子裡沒有回來的腳步聲。

  但他沒有鬆勁。

  那隻狼跑了不代表安全了。它跑回去之後會把信息傳遞給狼群——用氣味、用叫聲、用身體語言。它會告訴頭狼,這裡面有獵物,但門關著,進不去。

  頭狼會做一個判斷:值不值得花力氣攻這家。

  這個判斷取決於兩樣東西。一是裡頭有多少獵物,二是攻進去的代價有多大。

  獵物有三個——兩個大的,一個小的。氣味通過門縫已經傳出去了,狼群聞得清清楚楚。

  代價呢?門關著,牆上有刺。剛才挨了一聲巨響,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狼的判斷邏輯跟人不一樣。人會衡量利弊得失,狼不會。狼只有兩種狀態——夠餓,和不夠餓。

  夠餓的狼群,連棕熊都敢圍。

  今年冬天,北山的雪比往年早了半個月。獵物提前鑽了洞,冬眠的冬眠,遷徙的遷徙。狼群在山上轉了一個多月,啃的都是樹皮和凍死的小獸。今晚聞到豬血味跑了三里地下山,到了村子裡只撈到兩三隻雞。

  它們夠餓。

  村北方向,那個男人剛才喊了一嗓子之後,再也沒出過聲。但他那一嗓子的效果還在持續發酵。

  有一戶人家的院子裡亮了火——不是油燈,是火把。火光從窗戶紙後面透出來,把那戶人家的窗框映成了一個橙紅色的方塊。

  火把的光在這個時間出現在窗戶後面,意味著這家人醒了,怕了,在用火驅獸。

  火對狼有威懾力。但只有明火——舉在手裡、暴露在外面的火把才能嚇退狼群。隔著窗戶紙的火光,對狼來說只是一個標記。

  標記這裡有人。有醒著的人。

  更多的窗戶紙後面亮起來了。村子裡的燈一盞一盞地點,從北往南蔓延,像是一條暖色的線在黑暗中牽開。

  三十多戶人家,至少有一半點了燈。

  但沒有一扇門打開。

  陳望的嘴角動了一下。

  燈火通明的村子,對狼群來說反而更清晰了。哪家有人,哪家人多,哪家的燈最亮——全寫在窗戶紙上。

  他回頭看了一眼臥房的方向。臥房的門關著,裡頭是黑的。林晚秋沒有點燈。

  她聽到了剛才那聲「鐺」,也聽到了巷子裡狼跑掉的聲音。但她沒有點燈,沒有喊,沒有開門出來問。

  她把臥房弄成了全村最黑的一間屋子。

  陳望在黑暗中站了兩秒。

  他轉回身,靠在院門後面,槍橫在胸前。

  村北方向,一聲狼嚎撕開了夜色。

  不是從山上傳來的——是從村子裡面傳出來的。從碾盤的方向。

  嚎聲長,尖,尾音在空中拖了五六秒,像一根燒紅的鐵絲在冷水裡淬。

  頭狼在叫。

  這一聲的意義跟之前山上的對叫不同。這是一聲集結令。把分散在各個巷子裡搜索的散狼全部叫回來,聚在一處。

  集結之後會做什麼?

  兩種可能。一是撤走。二是集中力量攻一個點。

  嚎聲落了之後,四面八方的巷子裡傳來了爪子聲——碎的、急的、從不同方向往碾盤匯聚的。陳望的耳朵追蹤著每一組腳步聲的方位和遠近,在腦子裡畫線。

  東面兩隻,從劉嬸子家附近往回跑。

  西面一隻,從趙寡婦家那條巷子出來。

  南面一隻,從院門外面的巷子往碾盤方向去了——這只可能就是剛才蹲在他家門口被通條嚇跑的那隻。

  北面那幾隻本來就在碾盤附近,沒怎麼動。

  所有的腳步聲在碾盤方向匯成了一片。然後安靜了。

  陳望的手指在槍管上一下一下地叩著。

  安靜比腳步聲更讓人後背發緊。

  狼群聚在一起不出聲的時候,頭狼正在用鼻子挨個嗅它的成員。嗅它們身上沾到的氣味——哪隻身上帶著雞血的味道,哪隻身上帶著豬圈的氣味,哪隻身上帶著人的體溫留下的殘餘。

  然後頭狼會做選擇。

  碾盤方向沉默了大約兩分鐘。

  兩分鐘之後,爪子聲重新響了。

  這一回不是分散的。是整齊的。十幾組四拍的落地聲疊在一起,形成了一種低沉的「嗒嗒嗒嗒」的密集鼓點。

  整個狼群一起在跑。

  方向——

  陳望的耳朵轉了一下。

  不是朝北面的山。

  不是朝西。

  不是朝南。

  朝東。

  朝他家這個方向。

  他的手指從槍管上移到了槍托,握住,拇指推開了擊錘的保險。

  鼓點聲越來越近。不是一條直線過來的——從碾盤出來之後,爪子聲拐了一個彎,繞過了打穀場北面那排楊樹,插進了通往村東的那條主巷。

  主巷的寬度夠三個人並排走,也夠三隻狼並排跑。

  陳望從院門後面退了兩步。他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

  西牆。北牆。南面的院門。東面緊挨著劉嬸子家,不用管。

  狼群集中攻擊的時候不會只走一個方向。頭狼從正面來,兩側會分出攻擊組翻牆。

  他把槍端到肩上,槍口對準北牆最矮的位置。

  北牆根鋪著荊條。荊條上面的刺在星光底下泛著一點暗色的尖。

  巷子裡的腳步聲到了院門外面。

  密集的爪子聲在門板外頭「嘩」地散開了——像一把沙子被撒在桌面上,往四面八方彈。它們在院牆外面分散開來,包圍了三面牆。

  院門上傳來第一下撞擊。

  不是爪子刨的那種「咔咔」。是一隻狼用肩膀撞上來的悶響。整面門板在鐵環里「嘎」地晃了一下,槓子磕在鐵環內壁上彈了一彈。

  第二下緊跟著來了。比第一下重。門板的上半截往內彎了兩寸,鉸鏈發出一聲拔高的「吱呀」。

  同時,北牆外面傳來了蹬地起跳的聲音。

  陳望扣下了扳機。

  槍響了。

  獵槍在院子裡炸開的聲音比在山裡大了三倍。院牆四面圍著,聲波沒地方跑,全堵在院子裡來回彈,「砰」的一聲變成了「砰砰砰」的連續迴響,把窗戶紙震得嘩嘩作響。

  他打的是北牆牆頭上方一尺的位置。

  彈丸從槍口飛出去的同時,火藥的閃光在院子裡炸開了一團白。那團白光持續了不到半秒,但足夠照亮北牆牆頭的全部輪廓——包括牆頭上正在往裡翻的那隻狼的前半個身子。

  彈丸沒有打中狼。他本來就沒瞄狼。

  他瞄的是牆頭上方。彈丸從狼的頭頂飛過去,打在牆外的地面上,碎雪和碎土崩起了一蓬。

  但槍口的火光和炸響在那隻狼的臉上糊了個滿。

  狼的身子從牆頭上縮了回去。不是翻回去的——是直接從牆頭上滾下去的。前爪脫手,後腿蹬空,整個身體側著從牆外摔了下去,落地的聲音沉悶。

  院門外面的撞擊也停了。

  槍聲把所有的狼都定住了。

  陳望拉開槍膛,退出空殼,從口袋裡摸出一發子彈壓進去,合上彈膛。兩發在膛,六發在口袋。

  院子裡的火藥味還沒散。硝煙混著冬夜的冷風在院子上空打了兩個旋,然後被北風吹散了。

  院牆外面,爪子聲從四面八方往後撤。雜亂的,碎密的,像一把彈珠被掃進了牆角。

  它們退了。

  但陳望知道,沒退遠。槍聲的威懾力是有半徑的。在山裡打獵的時候,槍響之後狼群會退到兩百步以外觀察。在村子的巷子裡,兩百步就是從這頭到那頭——它們退不了那麼遠。

  它們退到了巷子的拐角處。蹲下來。等槍聲的餘響從耳膜上褪乾淨。然後重新評估。

  槍響了一次。只響了一次。

  一隻狼都沒倒。

  頭狼會記住這件事。

  陳望把槍靠回門框旁邊。他轉身走到灶房的灶台前面,從灶台底下的磚洞裡翻出一截松明子。松明子是松樹根上油脂最重的那段木頭,劈成筷子粗的條,能當火把燒。

  他用火鐮打了兩下,火星子濺在松明子的斷面上,油脂「嗞」地燒了起來,冒出一股濃烈的松脂煙。火苗是黃的,跳動著,把灶房的牆壁照出了一層跳躍的暖色。

  他把燃著的松明子插在院門旁邊的牆縫裡。

  火光從牆縫裡探出來,照亮了院門內側和院門兩側各三步的範圍。不大,但夠用。

  狼怕明火。不是怕光——是怕火焰跳動時帶來的不確定感。火焰的形狀、大小、溫度每一秒都在變,狼的腦子處理不了這種持續變化的信號,本能會驅使它們遠離。

  松明子能燒多久?油脂足的話,這麼一根能燒大半個鐘頭。他還有三根備用的,夠撐到天亮。

  東面院牆頭上扣著的那口舊鐵鍋,在這個時候發出了聲響。

  「哐當。」

  鐵鍋從牆頭上掉了下來,砸在院子裡的雪面上彈了兩彈。

  有東西碰了東面的牆頭。

  東面緊挨著劉嬸子家。兩堵牆之間的窄縫不夠狼擠進來——但劉嬸子家的碎石院牆只有齊腰高。

  如果狼翻進了劉嬸子家的院子,再從劉嬸子家的院子裡跳上她家的西牆,就能夠到陳望家東面這堵牆的牆頭。

  陳望拎起槍,三步跨到東牆根底下。

  他沒有翻牆。他把槍托立在牆頭上,用力砸了兩下。槍托敲在土坯牆頭上「梆梆」兩聲悶響,牆頭的碎土被震落了一層。

  牆那邊,劉嬸子家的院子裡傳來了爪子刨地面的聲音——碎石鋪的院子,爪子踩上去的聲音跟踩在雪面上不一樣,帶著一種「嚓啦嚓啦」的碎裂感。

  然後是劉嬸子家那條老黃狗的聲音。不是叫。是一種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介於嗚咽和低吼之間的聲音。老黃狗被逼急了。

  陳望的嘴巴張開了。

  「嗬——」

  他從嗓子底下往外推了一聲。不是喊,是吼。獵人在山裡驅趕野獸時用的那種低頻吼聲,從腹腔發力,經過胸腔共振,到嗓子口的時候已經變成了一種沉悶的、帶著壓迫感的聲波。

  這種聲波的頻率比人正常說話低了兩個八度。對狼來說,這個頻率接近於大型掠食動物——比如熊——發出的警告聲。

  牆那邊的爪子聲停了一拍。

  然後是跳牆的聲音。爪子蹬碎石牆面,碎石被蹬落了幾塊,「嘩啦」掉在地上。

  跑了。

  陳望的耳朵追著那個聲音聽了五秒。爪子聲從劉嬸子家的院子裡出去了,往巷子裡跑,越來越遠。

  他退回到灶房門口。

  松明子的火還在燒,火苗矮了一些,但還亮著。院門內側的那片光照範圍還在。


  天要亮了。

  村子裡沒有新的爪子聲傳來。碾盤方向沉默了很久。

  他等了大約一刻鐘。

  然後他聽見了一種聲音——從村北方向的楊樹林裡傳出來的。

  不是爪子聲。是爪子踩在樹根上的聲音。狼群從巷子裡撤出來,穿過楊樹林,往山上去了。

  爪子聲越來越遠,越來越碎,最後混進了山腳下灌木帶里枯枝被撥開的「噼啪」聲中。

  走了。

  陳望沒有馬上放鬆。他又站了一刻鐘,直到東邊天際線上的灰變成了淺藍,淺藍的邊緣泛出一條細窄的魚肚白。

  第一聲雞叫從村西頭響起來。

  是活下來的雞。

  雞叫了三聲,停了。大概也在猶豫今天還該不該按時打鳴。

  陳望把槍靠在牆角,伸手拔掉牆縫裡的松明子。松明子已經燒到了尾巴,只剩拇指長的一截還亮著,火苗跳了兩跳,滅了。

  一縷青煙從松明子的斷面上升起來,在晨光里擰成一根細線,慢慢散開。

  院門外面的巷子裡,傳來了第一個人的腳步聲。遲疑的,一步走半步停的,靴底在雪面上蹭著走。

  走了幾步就停了。然後是一聲抽氣。

  那個人看見了院門外面雪地上的爪印。

  陳望沒有開門。他走到臥房門口,推開門。

  林晚秋坐在床頭。她沒有躺下過。安安窩在她懷裡,睡著了,嘴巴微微張著,兩隻小拳頭攥著林晚秋的衣襟,攥得關節發紅。

  林晚秋的眼睛看著他。

  眼底有紅血絲。一夜沒合眼。

  「走了。」他說。

  她的肩膀往下落了兩寸。

  是一整夜繃著的那股勁,鬆了。

  陳望走到床邊,伸手把安安的小拳頭從林晚秋的衣襟上掰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掰開了才發現——衣襟被攥出了兩道深深的褶子,揉都揉不平。

  他把安安放進被窩裡,拉好被角。

  然後他把棉襖脫了,蓋在林晚秋的肩上。

  「睡一會兒。」

  林晚秋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她靠在枕頭上,眼皮合下來,合到一半又撐開了。

  「北坳的血……」

  「天亮了。該看見的人會看見。」

  她的眼皮合上了。

  陳望走出臥房,帶上門。

  他站在灶房裡,透過那個拇指大的窗洞往外看。

  晨光鋪在村道上,把昨夜狼群留下的爪印照得纖毫畢現。雜亂的爪印從碾盤方向一路延伸到他家院門外的巷子裡,在院門前的雪面上踩出了一大片。

  爪印的中間,有兩道深深的蹬痕——那是狼撞門時後腿蹬地留下的。

  院門外面,已經有三四個人遠遠地站著看了。

  沒人敢靠近。

  陳望的目光越過那幾個人,落在了村北方向楊樹林後面的山坡上。

  山坡上有腳印。

  不是狼的。

  是人的。

  一串腳印從山坡上下來,沿著楊樹林的邊緣,拐進了通往北坳溝口的那條路。

  有人比他更早起來了。有人在天亮之前就往北坳去了。

  陳望的手指在窗台上叩了一下。

  那串腳印的方向,是去北坳的。

  去看那一片潑在雪地上的豬血。

  去毀屍滅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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