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幸福安康
第131章 幸福安康
有一回，趙明拉了一趟從廣州過來的貨，在國道邊水果攤上買了幾個芒果。拿回來的時候，用自己擦汗的毛巾包著。
芒果這東西，在當時不算常見。至少在水圍巷，大人小孩都只在電視上見過。
趙磊不認識，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以為是變了形的土豆。
陳桂蘭也不知道怎麼吃，陳秀蘭更沒見過。婆媳倆合計了半天，不敢削，怕削壞了。
最後還是等趙陽下了班回來，拿刀比劃著名切開了。
趙磊咬了一口，那個甜。
陳秀蘭看著孫子跑遠的背影，轉過頭對老頭子說：「老家哪有這種東西！
趙大山靠在木瓜樹下，捧著搪瓷缸子，翻了翻眼皮。
「老家哪有現在過的好！
」
還有一回，趙明從寶安帶回來一條絲巾。
台資廠區門口的外貿尾單，真絲的，摸著又滑又軟。他把絲巾裝在塑膠袋裡遞過去給陳桂蘭，什麼多餘的話也沒說。
陳桂蘭接過來，摸了摸料子，又疊好放回塑膠袋裡。
「拉貨就拉貨，別亂花錢。「她嘴上這麼說。
但人站在雜貨鋪櫃檯後面，趁沒人注意，把絲巾拿出來對著櫃檯上的小鏡子比了好幾次，最後還是陳秀蘭在後面推了她一把，她才繫上了。
還有一回，趙明給陳秀蘭帶了一盒虎骨膏藥貼，說是在蛇口碼頭那邊一個老中醫那裡買的，管老寒腿，管用。
陳秀蘭接過來的時候眼眶紅了。
不是因為這膏藥貼。
是因為她這個悶葫蘆似的大兒子，以前在老家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現在居然會惦記著給她買東西了。
這天傍晚，趙明收車回來。車斗里多了個紙箱子，麻繩捆著。
打開一看，一台十四寸黑白電視機，外殼是仿木紋的塑料，屏幕灰濛濛的，天線是兩根可以伸縮的金屬杆，頂端還包著錫箔紙。
趙明說，蛇口一個電子廠處理庫存時候買的。比商場便宜好幾十塊。
全巷子的人都來了。
腸粉陳端著飯碗就過來了，蹲在電視機前面研究了半天，說這個牌子他在報紙上見過，上海的。鍾師傅把老花鏡推到額頭上，湊近了看後面的插孔，問趙明有沒有說明書，他想看看電路圖。
周嬸和她孫子阿強站在門口，踮著腳往裡瞅。
陳秀蘭搬了好幾把竹椅擺在小方桌前，不夠坐，有人蹲著，有人站著。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解書荒，𝒔𝒉𝒖.𝒕𝒘超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趙磊抱著他爸的腿喊快點快點開，陳桂蘭把音量旋鈕擰到最大。
屏幕上全是雪花，啥也看不見。
趙陽把天線轉了好幾個角度。轉一下，雪花少一點。再轉，又多了，再轉，忽然，屏幕一閃，一句悠長的粵劇唱腔飄出來。是香港台的古裝連續劇《秦始皇》。
畫面有點模糊，雪花點還在閃，一閃一閃的。但秦王的冠冕，群臣的朝服，已經夠讓滿巷子的人發出一陣驚呼了。
趙磊瞪大了眼睛，嘴巴張的老大。
他趴在電視機前面問：「裡面的人是不是真的住在盒子裡？
」
不等大人回答，自己又搶著說了：「他們肯定是從香港來的！腸粉陳叔叔說香港連豬肉都能隨便吃！」
腸粉陳正往嘴裡扒拉最後幾口飯，差點嗆著。拿筷子朝趙磊揮了揮：「那是電視，不是蒸籠！蒸熟了你也吃不著！
66
鍾師傅在旁邊扶了扶老花鏡，慢悠悠說了句話。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瞬。
「我修了二十多年鐘錶————
他停了停，好像在確認自己有沒有看錯。
「頭一回，看見人能在盒子裡走路。
66
電視畫面里，秦王正在大殿上揮手。
趙磊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又忍不住往前湊了半寸。他不知道這個盒子是怎麼把那麼多小人裝進去的，但他知道一件事，從今天起，他可以在自己家裡，看小人書里才有的皇帝了。
不用去別人家蹭電視。不用踮著腳趴在別人窗戶外面看。不用被人問那句，「你是不是住在這條街的？
66
這是他家的電視。
他跑過去蹲在電視機旁邊，一邊看一邊伸手摸屏幕上的雪花點。摸了一手的靜電，感覺麻麻的。
月亮爬上來了。
趙明把電視搬到雜貨鋪門口。收視範圍從屋裡擴大到整條巷子。
街坊們搬著自家小板凳陸續聚過來。坐了滿滿一排。有人沒帶板凳，就靠在牆上，或者蹲著。
腸粉陳收攤以後也搬了張竹椅過來，手裡還端著他那個搪瓷缸子。也不知道裡面是茶還是什麼。
鍾師傅已經坐了很久。膝蓋上攤著沒修完的表，手電筒還開著，但早就不修了。
趙磊和阿豪、小月、阿強，幾個小不點兒盤腿坐在最前面，脖子仰得老高。阿豪的嘴就沒合上過。
周嬸坐在後排，一邊剝豆子一邊看。剝著剝著就停了手。
趙大山把手攏在袖子裡。隔一會兒，就看一眼趙陽的背影。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趙媽媽和一個老閨蜜阿婆肩並肩坐著，已經開始討論劇中女角的頭飾，到底是京式還是蘇式。誰也說服不了誰。
趙明沒有進去看電視。
他坐回自己的三輪車座位上。隔著一排排小板凳，看了一會兒電視屏幕上的畫面。
他兒子蹲在最前面，仰著頭，眼睛亮晶晶的。
他忽然想起，去年這個時候，自己還在老家的田埂上彎著腰割稻，稻茬割破了手指，拿泥巴糊了一下，繼續干。那時候他最大的願望，是今年收成好一點，能多賣幾袋穀子。
給磊磊買雙新鞋。
現在他的三輪車停在巷子裡，他老婆在雜貨鋪櫃檯後面給客人找零。
他兒子盤腿坐在地上，看他們家的電視。他們自己家的。
他爸他媽都還硬朗。他媽剛剛還在人群里跟梁阿婆笑著聊天，那笑聲他都聽見了。
趙明把目光收回來。
靠在三輪車上，點了根煙。
電視機里飄出來的粵語旁白，和街坊們偶爾的笑聲，混在一起。
巷子裡的路燈還是那盞舊路燈。橘黃色的光，灑在青石板路面上。跟去年一樣。跟哪年都一樣。
遠處的打樁機已經不響了，安靜了，只有秋蟲在牆角，偶爾吱吱叫兩聲。
他吐出一口煙，把菸頭在鞋底碾滅。
站起來，從車斗里搬下一袋米，扛在肩上。
往家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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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趙明拉了一趟從廣州過來的貨，在國道邊水果攤上買了幾個芒果。拿回來的時候，用自己擦汗的毛巾包著。
芒果這東西，在當時不算常見。至少在水圍巷，大人小孩都只在電視上見過。
趙磊不認識，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以為是變了形的土豆。
陳桂蘭也不知道怎麼吃，陳秀蘭更沒見過。婆媳倆合計了半天，不敢削，怕削壞了。
最後還是等趙陽下了班回來，拿刀比劃著名切開了。
趙磊咬了一口，那個甜。
陳秀蘭看著孫子跑遠的背影，轉過頭對老頭子說：「老家哪有這種東西！
趙大山靠在木瓜樹下，捧著搪瓷缸子，翻了翻眼皮。
「老家哪有現在過的好！
」
還有一回，趙明從寶安帶回來一條絲巾。
台資廠區門口的外貿尾單，真絲的，摸著又滑又軟。他把絲巾裝在塑膠袋裡遞過去給陳桂蘭，什麼多餘的話也沒說。
陳桂蘭接過來，摸了摸料子，又疊好放回塑膠袋裡。
「拉貨就拉貨，別亂花錢。「她嘴上這麼說。
但人站在雜貨鋪櫃檯後面，趁沒人注意，把絲巾拿出來對著櫃檯上的小鏡子比了好幾次，最後還是陳秀蘭在後面推了她一把，她才繫上了。
還有一回，趙明給陳秀蘭帶了一盒虎骨膏藥貼，說是在蛇口碼頭那邊一個老中醫那裡買的，管老寒腿，管用。
陳秀蘭接過來的時候眼眶紅了。
不是因為這膏藥貼。
是因為她這個悶葫蘆似的大兒子，以前在老家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現在居然會惦記著給她買東西了。
這天傍晚，趙明收車回來。車斗里多了個紙箱子，麻繩捆著。
打開一看，一台十四寸黑白電視機，外殼是仿木紋的塑料，屏幕灰濛濛的，天線是兩根可以伸縮的金屬杆，頂端還包著錫箔紙。
趙明說，蛇口一個電子廠處理庫存時候買的。比商場便宜好幾十塊。
全巷子的人都來了。
腸粉陳端著飯碗就過來了，蹲在電視機前面研究了半天，說這個牌子他在報紙上見過，上海的。鍾師傅把老花鏡推到額頭上，湊近了看後面的插孔，問趙明有沒有說明書，他想看看電路圖。
周嬸和她孫子阿強站在門口，踮著腳往裡瞅。
陳秀蘭搬了好幾把竹椅擺在小方桌前，不夠坐，有人蹲著，有人站著。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解書荒，𝒔𝒉𝒖.𝒕𝒘超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趙磊抱著他爸的腿喊快點快點開，陳桂蘭把音量旋鈕擰到最大。
屏幕上全是雪花，啥也看不見。
趙陽把天線轉了好幾個角度。轉一下，雪花少一點。再轉，又多了，再轉，忽然，屏幕一閃，一句悠長的粵劇唱腔飄出來。是香港台的古裝連續劇《秦始皇》。
畫面有點模糊，雪花點還在閃，一閃一閃的。但秦王的冠冕，群臣的朝服，已經夠讓滿巷子的人發出一陣驚呼了。
趙磊瞪大了眼睛，嘴巴張的老大。
他趴在電視機前面問：「裡面的人是不是真的住在盒子裡？
」
不等大人回答，自己又搶著說了：「他們肯定是從香港來的！腸粉陳叔叔說香港連豬肉都能隨便吃！」
腸粉陳正往嘴裡扒拉最後幾口飯，差點嗆著。拿筷子朝趙磊揮了揮：「那是電視，不是蒸籠！蒸熟了你也吃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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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師傅在旁邊扶了扶老花鏡，慢悠悠說了句話。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瞬。
「我修了二十多年鐘錶————
他停了停，好像在確認自己有沒有看錯。
「頭一回，看見人能在盒子裡走路。
66
電視畫面里，秦王正在大殿上揮手。
趙磊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又忍不住往前湊了半寸。他不知道這個盒子是怎麼把那麼多小人裝進去的，但他知道一件事，從今天起，他可以在自己家裡，看小人書里才有的皇帝了。
不用去別人家蹭電視。不用踮著腳趴在別人窗戶外面看。不用被人問那句，「你是不是住在這條街的？
66
這是他家的電視。
他跑過去蹲在電視機旁邊，一邊看一邊伸手摸屏幕上的雪花點。摸了一手的靜電，感覺麻麻的。
月亮爬上來了。
趙明把電視搬到雜貨鋪門口。收視範圍從屋裡擴大到整條巷子。
街坊們搬著自家小板凳陸續聚過來。坐了滿滿一排。有人沒帶板凳，就靠在牆上，或者蹲著。
腸粉陳收攤以後也搬了張竹椅過來，手裡還端著他那個搪瓷缸子。也不知道裡面是茶還是什麼。
鍾師傅已經坐了很久。膝蓋上攤著沒修完的表，手電筒還開著，但早就不修了。
趙磊和阿豪、小月、阿強，幾個小不點兒盤腿坐在最前面，脖子仰得老高。阿豪的嘴就沒合上過。
周嬸坐在後排，一邊剝豆子一邊看。剝著剝著就停了手。
趙大山把手攏在袖子裡。隔一會兒，就看一眼趙陽的背影。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趙媽媽和一個老閨蜜阿婆肩並肩坐著，已經開始討論劇中女角的頭飾，到底是京式還是蘇式。誰也說服不了誰。
趙明沒有進去看電視。
他坐回自己的三輪車座位上。隔著一排排小板凳，看了一會兒電視屏幕上的畫面。
他兒子蹲在最前面，仰著頭，眼睛亮晶晶的。
他忽然想起，去年這個時候，自己還在老家的田埂上彎著腰割稻，稻茬割破了手指，拿泥巴糊了一下，繼續干。那時候他最大的願望，是今年收成好一點，能多賣幾袋穀子。
給磊磊買雙新鞋。
現在他的三輪車停在巷子裡，他老婆在雜貨鋪櫃檯後面給客人找零。
他兒子盤腿坐在地上，看他們家的電視。他們自己家的。
他爸他媽都還硬朗。他媽剛剛還在人群里跟梁阿婆笑著聊天，那笑聲他都聽見了。
趙明把目光收回來。
靠在三輪車上，點了根煙。
電視機里飄出來的粵語旁白，和街坊們偶爾的笑聲，混在一起。
巷子裡的路燈還是那盞舊路燈。橘黃色的光，灑在青石板路面上。跟去年一樣。跟哪年都一樣。
遠處的打樁機已經不響了，安靜了，只有秋蟲在牆角，偶爾吱吱叫兩聲。
他吐出一口煙，把菸頭在鞋底碾滅。
站起來，從車斗里搬下一袋米，扛在肩上。
往家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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