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小巷煙火
第130章 小巷煙火
趙大山在城裡住下來的頭幾天，覺都睡不踏實。
不是床不舒服。兒子給買的棕繃床墊，比老家那張硬板床強了不知道多少倍。也不是巷子太吵，水圍巷入了夜其實挺安靜的，偶爾有幾聲貓叫，遠處工地的打樁機到了土點也準時停。
他就是心裡不踏實。
一個種了大半輩子地的老農民，住進了城裡的樓房，腳底下踩的是水泥地不是泥巴地，抬眼看出去是別人家的窗戶不是田埂，聞到的味兒是蜂窩煤混著汽車尾氣，不是稻草灰和牛糞。怎麼都覺得這不是自己該待的地方。
頭兩天，趙大山都不怎麼出門，就搬個馬扎坐在診所門口，看巷子裡的人來人往，一坐就是一下午。
第三天早上，他蹲在診所門口抽菸，鍾師傅搬著修表攤出來了。
兩個老頭隔著巷子對看了一眼。
鍾師傅啥也沒說。他把自己的小板凳往旁邊挪了半尺，又從工具箱裡摸出個舊搪瓷茶杯，擱在那半尺空位上。然後低下頭，繼續拆他手裡那塊表，好像剛才什麼都沒幹。
趙大山叼著菸斗走過去，在那個空位上坐下來了。
一個拆表，一個抽菸。半天沒話。
過了很久，也不知道多久，反正趙大山第二根煙都燒到手指頭了，鍾師傅忽然開口了，眼睛還盯著手裡的表芯，跟自言自語似的。
「小趙醫生，手藝好，醫德也好。」
「不瞞你說老哥，我修了二十多年的表，我自己攢的一塊表，我兒子都沒給，就給小趙醫生了，我覺得值。」
鍾師傅的話很樸實，趙陽的診所自從在巷子裡面開起來，對街坊們幫助有多大，大家都是看的到的。
趙大山聞言，把菸鬥嘴里拿下來，磕了磕菸灰，然後說：「陽仔去年畢業的時候，說分到了村里。」
「其實我心裡不是滋味，我們莊稼人，供孩子讀書，就是為了進城，結果書讀完了，還要在村里。」
「但我想著，孩子也剛剛讀書出來，我們也給不了他什麼幫忙，也就隨他了。」
趙大山這話說的也很實在，莊稼人一輩子對於兒女的夢想，就是進城，別的沒什麼。
農村那片土地，在那個年代，著實讓生活在上面的人們愛不起來。
兩個老頭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鍾師傅說他兒子在香港，說要接他過去，他有點不想去，說大家都去香港，那得多少人擠過去，他一個只會修表的老頭，去了說不定給兒子增加負擔。
趙媽媽比老頭活泛的多，兒媳婦陳桂蘭的雜貨鋪開起來，她每天起來就是整理貨架，兒媳婦攔都攔不住，說在老家哪天不是天不亮就起來幹活，閒著渾身沒勁。
第三天，她認識了隔壁幾個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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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就跟著她們去街口菜市場了。
陳秀蘭每次聽都忍不住笑。笑完了又覺得不好意思，趕緊低頭假裝挑菜。
那幾個老太太也不惱。她們覺得這個從惠陽農村來的老姐姐有意思一說話直，手腳麻利，買菜的功夫都能幫人家把攤位上的爛葉子挑出來扔了。
有個姓梁的阿婆，跟陳秀蘭最投緣。每天早上都繞到診所門口，喊一嗓子：「趙媽媽！去街市咯。。
66
陳秀蘭就拎著菜籃子出來了。
兩個人並肩走出巷子。梁阿婆一路給她指點，這個那個的：哪家菜心新鮮，哪家魚是早上剛從蛇口碼頭拉來的，哪家燒臘不能買，老闆上次多收了她兩毛錢。
陳秀蘭聽得連連點頭，回來以後，原封不動把這些情報轉述給兒媳婦陳桂蘭。
陳桂蘭聽完就笑：「媽，你才來幾天，比我在巷子裡住一年認識的人都多。
「6
陳秀蘭說：「你一天到晚守著鋪子，哪有時候出去。我閒著也是閒著嘛。
陳桂蘭的雜貨鋪，油鹽醬醋在左邊，火柴蠟燭針線紐扣在中間，汽水飲料和幾樣小零食在右邊，靠門口最顯眼的地方。
門口還支了個小攤，賣當天早上趙明從蛇口碼頭拉回來的新鮮海貨。有時候是剛下船的白蝦，有時候是巴掌大的魷魚，有時候是碼頭漁民自己曬的鹹魚干，用草繩穿著掛在涼棚下面。海風吹過來，那個咸香味，飄半條巷子。
鋪子開業不到十天，生意就穩住了。
水圍巷本來就是條熱鬧巷子，周邊幾個工地的工人下班都從這兒過。買包煙，打瓶醬油，稱半斤鹹魚回去下飯。陳桂蘭嘴甜，算帳快，從來不短斤少兩。碰上熟客，還多抓一把花生塞過去，不要錢。
趙磊覺得，來城裡的這一年，是他五歲人生里最好的一年。肯定的。
他每天早上背著小書包去隔壁街小學上課。書包是叔叔買的，帆布，卡其色，蓋子上印了只米老鼠。放學回來，就趴在雜貨鋪門口的小方桌上寫作業。
鉛筆盒旁邊，通常擱著奶奶塞給他的半個蘋果。或者幾塊餅乾。有時候兩樣都有。
跟他一起寫作業的，還有巷子裡好幾個差不多大的孩子。腸粉陳的小兒子阿豪，鍾師傅的外孫女小月，周嬸的孫子阿強。
幾個孩子就在涼棚下面一字排開。有的寫拼音，有的算算術，有的在田字格本上用鉛筆描紅，描得滿手都是鉛粉。
寫完作業了，就在巷子裡瘋跑。玩彈珠，拍公仔紙，跳房子。從巷口追到巷尾，再從巷尾追回來。有時候跑太快，撞翻誰家門口的花盆，挨一頓數落一但誰也不會真的生氣。數落完了，接著跑。
這種吵鬧，比什麼都讓人安心。
但趙磊最喜歡的，還是他爸收車回來的時候。
趙明現在跑貨運跑出門路了。不光是拉散貨一蛇口碼頭好幾個貨運隊都認識他，蛇□工業區幾家電子廠也固定找他拉配件，連寶安那邊新建的台資廠區都開始給他打電話。
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出車，晚上天擦黑才回來。
三輪車後面那個鐵皮棚子裡，雖然還是裝滿貨，但跟以前不一樣了—車斗里經常藏著些新鮮玩意兒。
有時候是一袋碼頭漁民剛撈上來的皮皮蝦。個個活蹦亂跳的，還在袋子裡打架。拿回家往開水裡一焯，蘸點醬油就是一頓宵夜。陳桂蘭每次都留一小碗，端去隔壁給趙陽嘗嘗。每回都留。
有時候是蛇口工業區門口那家麵包房剛出爐的蛋撻。用油紙包著，還熱的，燙手。趙磊一口氣能吃兩個，陳桂蘭在旁邊說「慢點慢點別燙著「，自己卻也掰了半個塞嘴裡。—
邊塞一邊說「這玩意兒是挺香的「。
有時候是寶安台商廠區門口的進口餅乾。鐵盒子裝的，盒蓋上印著洋文。鍾師傅每次看到了，都要戴著老花鏡湊過來研究半天，說這個盒子上的漆色，跟他修過的一塊舊瑞士錶盤上的琺瑯字一樣，難認得很。
趙大山在城裡住下來的頭幾天，覺都睡不踏實。
不是床不舒服。兒子給買的棕繃床墊，比老家那張硬板床強了不知道多少倍。也不是巷子太吵，水圍巷入了夜其實挺安靜的，偶爾有幾聲貓叫，遠處工地的打樁機到了土點也準時停。
他就是心裡不踏實。
一個種了大半輩子地的老農民，住進了城裡的樓房，腳底下踩的是水泥地不是泥巴地，抬眼看出去是別人家的窗戶不是田埂，聞到的味兒是蜂窩煤混著汽車尾氣，不是稻草灰和牛糞。怎麼都覺得這不是自己該待的地方。
頭兩天，趙大山都不怎麼出門，就搬個馬扎坐在診所門口，看巷子裡的人來人往，一坐就是一下午。
第三天早上，他蹲在診所門口抽菸，鍾師傅搬著修表攤出來了。
兩個老頭隔著巷子對看了一眼。
鍾師傅啥也沒說。他把自己的小板凳往旁邊挪了半尺，又從工具箱裡摸出個舊搪瓷茶杯，擱在那半尺空位上。然後低下頭，繼續拆他手裡那塊表，好像剛才什麼都沒幹。
趙大山叼著菸斗走過去，在那個空位上坐下來了。
一個拆表，一個抽菸。半天沒話。
過了很久，也不知道多久，反正趙大山第二根煙都燒到手指頭了，鍾師傅忽然開口了，眼睛還盯著手裡的表芯，跟自言自語似的。
「小趙醫生，手藝好，醫德也好。」
「不瞞你說老哥，我修了二十多年的表，我自己攢的一塊表，我兒子都沒給，就給小趙醫生了，我覺得值。」
鍾師傅的話很樸實，趙陽的診所自從在巷子裡面開起來，對街坊們幫助有多大，大家都是看的到的。
趙大山聞言，把菸鬥嘴里拿下來，磕了磕菸灰，然後說：「陽仔去年畢業的時候，說分到了村里。」
「其實我心裡不是滋味，我們莊稼人，供孩子讀書，就是為了進城，結果書讀完了，還要在村里。」
「但我想著，孩子也剛剛讀書出來，我們也給不了他什麼幫忙，也就隨他了。」
趙大山這話說的也很實在，莊稼人一輩子對於兒女的夢想，就是進城，別的沒什麼。
農村那片土地，在那個年代，著實讓生活在上面的人們愛不起來。
兩個老頭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鍾師傅說他兒子在香港，說要接他過去，他有點不想去，說大家都去香港，那得多少人擠過去，他一個只會修表的老頭，去了說不定給兒子增加負擔。
趙媽媽比老頭活泛的多，兒媳婦陳桂蘭的雜貨鋪開起來，她每天起來就是整理貨架，兒媳婦攔都攔不住，說在老家哪天不是天不亮就起來幹活，閒著渾身沒勁。
第三天，她認識了隔壁幾個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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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秀蘭每次聽都忍不住笑。笑完了又覺得不好意思，趕緊低頭假裝挑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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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姓梁的阿婆，跟陳秀蘭最投緣。每天早上都繞到診所門口，喊一嗓子：「趙媽媽！去街市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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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秀蘭就拎著菜籃子出來了。
兩個人並肩走出巷子。梁阿婆一路給她指點，這個那個的：哪家菜心新鮮，哪家魚是早上剛從蛇口碼頭拉來的，哪家燒臘不能買，老闆上次多收了她兩毛錢。
陳秀蘭聽得連連點頭，回來以後，原封不動把這些情報轉述給兒媳婦陳桂蘭。
陳桂蘭聽完就笑：「媽，你才來幾天，比我在巷子裡住一年認識的人都多。
「6
陳秀蘭說：「你一天到晚守著鋪子，哪有時候出去。我閒著也是閒著嘛。
陳桂蘭的雜貨鋪，油鹽醬醋在左邊，火柴蠟燭針線紐扣在中間，汽水飲料和幾樣小零食在右邊，靠門口最顯眼的地方。
門口還支了個小攤，賣當天早上趙明從蛇口碼頭拉回來的新鮮海貨。有時候是剛下船的白蝦，有時候是巴掌大的魷魚，有時候是碼頭漁民自己曬的鹹魚干，用草繩穿著掛在涼棚下面。海風吹過來，那個咸香味，飄半條巷子。
鋪子開業不到十天，生意就穩住了。
水圍巷本來就是條熱鬧巷子，周邊幾個工地的工人下班都從這兒過。買包煙，打瓶醬油，稱半斤鹹魚回去下飯。陳桂蘭嘴甜，算帳快，從來不短斤少兩。碰上熟客，還多抓一把花生塞過去，不要錢。
趙磊覺得，來城裡的這一年，是他五歲人生里最好的一年。肯定的。
他每天早上背著小書包去隔壁街小學上課。書包是叔叔買的，帆布，卡其色，蓋子上印了只米老鼠。放學回來，就趴在雜貨鋪門口的小方桌上寫作業。
鉛筆盒旁邊，通常擱著奶奶塞給他的半個蘋果。或者幾塊餅乾。有時候兩樣都有。
跟他一起寫作業的，還有巷子裡好幾個差不多大的孩子。腸粉陳的小兒子阿豪，鍾師傅的外孫女小月，周嬸的孫子阿強。
幾個孩子就在涼棚下面一字排開。有的寫拼音，有的算算術，有的在田字格本上用鉛筆描紅，描得滿手都是鉛粉。
寫完作業了，就在巷子裡瘋跑。玩彈珠，拍公仔紙，跳房子。從巷口追到巷尾，再從巷尾追回來。有時候跑太快，撞翻誰家門口的花盆，挨一頓數落一但誰也不會真的生氣。數落完了，接著跑。
這種吵鬧，比什麼都讓人安心。
但趙磊最喜歡的，還是他爸收車回來的時候。
趙明現在跑貨運跑出門路了。不光是拉散貨一蛇口碼頭好幾個貨運隊都認識他，蛇□工業區幾家電子廠也固定找他拉配件，連寶安那邊新建的台資廠區都開始給他打電話。
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出車，晚上天擦黑才回來。
三輪車後面那個鐵皮棚子裡，雖然還是裝滿貨，但跟以前不一樣了—車斗里經常藏著些新鮮玩意兒。
有時候是一袋碼頭漁民剛撈上來的皮皮蝦。個個活蹦亂跳的，還在袋子裡打架。拿回家往開水裡一焯，蘸點醬油就是一頓宵夜。陳桂蘭每次都留一小碗，端去隔壁給趙陽嘗嘗。每回都留。
有時候是蛇口工業區門口那家麵包房剛出爐的蛋撻。用油紙包著，還熱的，燙手。趙磊一口氣能吃兩個，陳桂蘭在旁邊說「慢點慢點別燙著「，自己卻也掰了半個塞嘴裡。—
邊塞一邊說「這玩意兒是挺香的「。
有時候是寶安台商廠區門口的進口餅乾。鐵盒子裝的，盒蓋上印著洋文。鍾師傅每次看到了，都要戴著老花鏡湊過來研究半天，說這個盒子上的漆色，跟他修過的一塊舊瑞士錶盤上的琺瑯字一樣，難認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