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86年的街景
第129章 86年的街景
在公司吃過飯出來，已經是晚上七點了，這個時候，天色已經有點擦黑。
天色將黑未黑。西邊還掛著一抹橘色的餘暉，頭頂的天已經暗成了深灰藍，幾顆亮得最早的星星釘在國貿大廈的塔吊尖上，一閃一閃的，像是誰在天上摁亮了一隻打火機。
深南大道兩側的紫荊樹被九月末的風吹得嘩啦啦響，葉子打著旋往下落，落在人行道的水泥磚上，又被路過的自行車輪碾過去，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街燈次第亮起來，不是一排一排地亮，是一盞接一盞，沿著大道的弧度追著往前跑，橘黃色的光像潑出來的橘子水，把整條街染得又暖又黏。
趙陽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確良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常年握手術刀練出來的那截手腕，骨節分明，線條乾淨。
沈若筠走在他旁邊，一隻手插在自己連衣裙的口袋裡，另一隻手的手背時不時蹭過他的手背，不牽，也不躲，就那麼若即若離地碰著，每碰一下，她的步子就慢了半拍。
她今天穿的是一條港版的碎花連衣裙，不是深圳街頭常見的那種大紅花大綠葉，是淺杏色底子上印著細碎的深藍小雛菊，腰線收得很高，裙擺剛好到小腿肚，走起路來一盪一盪的，把路過的自行車鈴鐺都看響了好幾聲。腳上一雙白色細帶涼鞋，鞋跟不高，但踩在騎樓的水磨石地面上，噠噠噠的，節奏比她的心跳慢一點。
她終於沒忍住，手指一勾，扣進了他的指縫裡。
趙陽偏頭看她。街燈的光從騎樓的廊柱間斜打在她臉上，她的側臉線條被橘黃色的光勾了一圈金邊，鼻樑挺秀，嘴唇上塗了一點點淡粉色的唇膏，是那種香港帶回來的顏色，深圳這邊的百貨商店裡買不到。她耳朵上戴著一對小珍珠耳釘，不是真的珍珠，是她在廣州上學時在學校後門的夜市上花五塊錢買的，但她戴著就是好看。
「看什麼？」她沒轉頭，但嘴角已經彎起來了。
「看路。」
「你明明在看別的地方。」
「路在你臉上。」
她腳步頓了一下。趙陽這個人平時話不多，但每回冒出一句來，角度都刁鑽得要命，不是情話，但比情話難接。她耳朵根微微發紅，嘴上卻不肯認輸，偏過頭來白了他一眼。
「趙醫生，我哥公開認你當妹夫了，你怎麼看？」
沈若筠微微一笑說。
趙陽沒接話，只是忽然攬住她的肩膀往自己這邊帶了半步。前面一輛自行車逆行過來，騎車的小伙子穿著花襯衫喇叭褲，車后座上綁著一台四喇叭錄音機，張國榮的《Monica》擰到最大聲，一路炸街一路唱，Thanks，thanks，thanks，thanks，Monica，歌詞從街頭糊到街尾，尾音被車速拉成了一條線。
兩個人十指緊扣走了一段路，街邊一家錄像廳剛散場，鐵門上方的喇叭還放著散場音樂，放的是葉麗儀的《上海灘》，前奏的二胡一響，整條街都像被拉回了那個電視劇的畫面里。
門口湧出一群年輕人，有男有女，男的大多穿著花襯衫和喇叭褲，有幾個頭髮燙著港式的大波浪卷，鬢角留得很長，嘴裡叼著牙籤，正大聲爭論著剛才電影裡的武打場面，說到激動處還要互相推搡兩下，然後一起哈哈大笑。
一個穿著紅色蝙蝠衫、黑色健美褲的女孩從人堆里擠出來，耳朵上掛著一對大圓耳環，一邊跑一邊回頭沖後面喊：「快喲啦！趕唔切返去睇《射鵰》啦！」後面一個女孩追上去，兩個人挽著手，高跟鞋踩得噼里啪啦，說說笑笑地拐進了旁邊的巷子。
趙陽和沈若筠站在錄像廳門口，等這群人散完。
門口的黑板上用彩色粉筆寫著今晚的放映安排，《英雄本色》，下面一行是《倩女幽魂》，再下面是《秋天的童話》，三部連放，票價三元。黑板的角落裡，有人用白色粉筆歪歪扭扭地抄了半句歌詞，「明天會更好，敲響希望的鐘」，擦了一半的字跡還殘留在邊角上，大概是上一場觀眾等著進場時隨手寫的。旁邊貼著一張演出海報，大紅底子黑字，毛筆寫的：「本周六晚SZ市體育館大型演唱會」
下面一行小字：「特邀：朱明瑛、鄭緒嵐獻唱「，再下面一行：「特別環節：深圳本地樂隊暖場不容錯過「。
海報底部的日期被風吹得翹起了一個角，只能看見「9月18日「兩個字，被雨水洇花了一小半。
沈若筠站在海報前面，看了很久。
「我在廣州上學的時候，」她開口，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同宿舍的阿玲，她有個表姐在香港做工。每次回來探親都帶磁帶，張國榮、譚詠麟、梅艷芳。我們整個宿舍用一個單卡錄音機翻來覆去地倒帶，倒到最後，《Monica》那一段：誰能代替你地位，」最後一個字永遠糊的，磁帶都磨薄了，放出來是沙沙的雜音。但我們還是聽，聽到每個氣口都知道，聽到前奏一響就跟著唱。」
她頓了頓，轉過頭看著他。
「阿陽，你說深圳什麼時候才能有那種地方？不用像紅館那麼大就一個小小的場地也行。有舞台，有燈光，有音響，台上的人唱，台下的人站著聽。不用倒帶，不用聽糊掉的最後一個字。」
街燈的光落在她眼睛裡，把她的瞳孔照得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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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會有了。」
「到時候我們一起去看。」
趙陽覺得她的手有點涼，握緊了一些。
沈若筠看著她，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最讓人心動的地方不是他什麼都會，會看病、
會翻譯、會修德國機器，是他從來不覺得任何事是不可能的。
她踮起腳。
在他的嘴角邊輕輕碰了一下。
不是吻，比吻更輕，輕到他自己都不確定是不是真的發生了，只感覺到一片溫熱，帶著一點淡粉色唇膏的香味，在他嘴角停留了零點幾秒，然後消失了。
這樣主動的舉動，饒是大方如她，還是會臉紅的。
在公司吃過飯出來，已經是晚上七點了，這個時候，天色已經有點擦黑。
天色將黑未黑。西邊還掛著一抹橘色的餘暉，頭頂的天已經暗成了深灰藍，幾顆亮得最早的星星釘在國貿大廈的塔吊尖上，一閃一閃的，像是誰在天上摁亮了一隻打火機。
深南大道兩側的紫荊樹被九月末的風吹得嘩啦啦響，葉子打著旋往下落，落在人行道的水泥磚上，又被路過的自行車輪碾過去，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街燈次第亮起來，不是一排一排地亮，是一盞接一盞，沿著大道的弧度追著往前跑，橘黃色的光像潑出來的橘子水，把整條街染得又暖又黏。
趙陽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確良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常年握手術刀練出來的那截手腕，骨節分明，線條乾淨。
沈若筠走在他旁邊，一隻手插在自己連衣裙的口袋裡，另一隻手的手背時不時蹭過他的手背，不牽，也不躲，就那麼若即若離地碰著，每碰一下，她的步子就慢了半拍。
她今天穿的是一條港版的碎花連衣裙，不是深圳街頭常見的那種大紅花大綠葉，是淺杏色底子上印著細碎的深藍小雛菊，腰線收得很高，裙擺剛好到小腿肚，走起路來一盪一盪的，把路過的自行車鈴鐺都看響了好幾聲。腳上一雙白色細帶涼鞋，鞋跟不高，但踩在騎樓的水磨石地面上，噠噠噠的，節奏比她的心跳慢一點。
她終於沒忍住，手指一勾，扣進了他的指縫裡。
趙陽偏頭看她。街燈的光從騎樓的廊柱間斜打在她臉上，她的側臉線條被橘黃色的光勾了一圈金邊，鼻樑挺秀，嘴唇上塗了一點點淡粉色的唇膏，是那種香港帶回來的顏色，深圳這邊的百貨商店裡買不到。她耳朵上戴著一對小珍珠耳釘，不是真的珍珠，是她在廣州上學時在學校後門的夜市上花五塊錢買的，但她戴著就是好看。
「看什麼？」她沒轉頭，但嘴角已經彎起來了。
「看路。」
「你明明在看別的地方。」
「路在你臉上。」
她腳步頓了一下。趙陽這個人平時話不多，但每回冒出一句來，角度都刁鑽得要命，不是情話，但比情話難接。她耳朵根微微發紅，嘴上卻不肯認輸，偏過頭來白了他一眼。
「趙醫生，我哥公開認你當妹夫了，你怎麼看？」
沈若筠微微一笑說。
趙陽沒接話，只是忽然攬住她的肩膀往自己這邊帶了半步。前面一輛自行車逆行過來，騎車的小伙子穿著花襯衫喇叭褲，車后座上綁著一台四喇叭錄音機，張國榮的《Monica》擰到最大聲，一路炸街一路唱，Thanks，thanks，thanks，thanks，Monica，歌詞從街頭糊到街尾，尾音被車速拉成了一條線。
兩個人十指緊扣走了一段路，街邊一家錄像廳剛散場，鐵門上方的喇叭還放著散場音樂，放的是葉麗儀的《上海灘》，前奏的二胡一響，整條街都像被拉回了那個電視劇的畫面里。
門口湧出一群年輕人，有男有女，男的大多穿著花襯衫和喇叭褲，有幾個頭髮燙著港式的大波浪卷，鬢角留得很長，嘴裡叼著牙籤，正大聲爭論著剛才電影裡的武打場面，說到激動處還要互相推搡兩下，然後一起哈哈大笑。
一個穿著紅色蝙蝠衫、黑色健美褲的女孩從人堆里擠出來，耳朵上掛著一對大圓耳環，一邊跑一邊回頭沖後面喊：「快喲啦！趕唔切返去睇《射鵰》啦！」後面一個女孩追上去，兩個人挽著手，高跟鞋踩得噼里啪啦，說說笑笑地拐進了旁邊的巷子。
趙陽和沈若筠站在錄像廳門口，等這群人散完。
門口的黑板上用彩色粉筆寫著今晚的放映安排，《英雄本色》，下面一行是《倩女幽魂》，再下面是《秋天的童話》，三部連放，票價三元。黑板的角落裡，有人用白色粉筆歪歪扭扭地抄了半句歌詞，「明天會更好，敲響希望的鐘」，擦了一半的字跡還殘留在邊角上，大概是上一場觀眾等著進場時隨手寫的。旁邊貼著一張演出海報，大紅底子黑字，毛筆寫的：「本周六晚SZ市體育館大型演唱會」
下面一行小字：「特邀：朱明瑛、鄭緒嵐獻唱「，再下面一行：「特別環節：深圳本地樂隊暖場不容錯過「。
海報底部的日期被風吹得翹起了一個角，只能看見「9月18日「兩個字，被雨水洇花了一小半。
沈若筠站在海報前面，看了很久。
「我在廣州上學的時候，」她開口，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同宿舍的阿玲，她有個表姐在香港做工。每次回來探親都帶磁帶，張國榮、譚詠麟、梅艷芳。我們整個宿舍用一個單卡錄音機翻來覆去地倒帶，倒到最後，《Monica》那一段：誰能代替你地位，」最後一個字永遠糊的，磁帶都磨薄了，放出來是沙沙的雜音。但我們還是聽，聽到每個氣口都知道，聽到前奏一響就跟著唱。」
她頓了頓，轉過頭看著他。
「阿陽，你說深圳什麼時候才能有那種地方？不用像紅館那麼大就一個小小的場地也行。有舞台，有燈光，有音響，台上的人唱，台下的人站著聽。不用倒帶，不用聽糊掉的最後一個字。」
街燈的光落在她眼睛裡，把她的瞳孔照得很亮。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𝚃𝚆看書📕𝚜𝚑𝚞.𝚝𝚠】
「很快就會有了。」
「到時候我們一起去看。」
趙陽覺得她的手有點涼，握緊了一些。
沈若筠看著她，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最讓人心動的地方不是他什麼都會，會看病、
會翻譯、會修德國機器，是他從來不覺得任何事是不可能的。
她踮起腳。
在他的嘴角邊輕輕碰了一下。
不是吻，比吻更輕，輕到他自己都不確定是不是真的發生了，只感覺到一片溫熱，帶著一點淡粉色唇膏的香味，在他嘴角停留了零點幾秒，然後消失了。
這樣主動的舉動，饒是大方如她，還是會臉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