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廣播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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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渡口》寄出去第八天,周行之坐在教室里,心裡盤算著另一件事。

  改稿子的時候他想到,前世那些廣播小說,跟印在紙上的稿子完全是兩回事。紙上的字講究留白,一句話點到為止,剩下的讓讀者自己去想;廣播不一樣,念出來是讓人聽的,聽眾耳朵一開一合,抓不住就過去了,得把話說滿,把畫面描清楚,把感情寫濃。他決定把《渡口》改成廣播稿。

  晚上回到家,他把紙上的《渡口》翻出來,一段一段地改。老船工撐船那段,紙上寫的是「他弓著腰,一篙一篙地撐」,廣播稿里他改成讓念的人慢下來:「他的腰彎下去,像一張拉滿的弓。篙子插進水裡,拔起來,水珠順著竹竿往下淌,落在江面上,一圈一圈地散開。」

  改到半夜,母親來催他睡,他應了一聲,把稿子壓進枕頭底下。第二天是周日,他揣著廣播稿去了棉紡廠。廣播站的門虛掩著,裡面傳出一個軟軟的聲音,在念一份通知。周行之站在門口等著,等她把那段念完,才敲了敲門。

  「進來。」萬小芹頭也沒抬,「是周師傅家的小子?」

  周行之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是我?」

  「聽腳步。」萬小芹這才抬起頭,笑了笑,「你這孩子走路輕,跟貓似的,一聽就是讀書人。」

  她放下手裡的稿子,指了指對面的凳子:「坐。找我啥事?」

  周行之把廣播稿掏出來,遞過去:「上回說的,我寫了個故事,想請你念念。」

  萬小芹接過來,看了一眼標題:《渡口》。她抬頭看他:「改成廣播稿了?」

  「嗯。紙上寫的跟念的不一樣,我改成說話的口吻了。」

  萬小芹沒說話,低頭把稿子看了一遍。看完,她又看了一遍,這回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默念。

  「你念出來試試。」周行之說。

  萬小芹把稿子端起來,離眼睛遠了些,又放近。她清了清嗓子,念了頭一句,停下來。

  「等等。」

  她把鉛筆咬在嘴裡,抬手在稿子上劃了一道。

  「這句太長了,一口氣念不下來。你這兒斷一下。」

  她把那一句念了兩遍,一遍快一遍慢,末了在紙上打了個勾。

  「行,從頭來。」

  這回她沒停。聲音一出來,屋裡的空氣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樣,窗戶外頭有自行車過去,鈴聲響了一聲,又遠了。

  念到老船工半夜起來看江水那段,她卡住了,把「漲了」念成「長了」,自己搖了搖頭,倒回去重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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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行之站在門邊看著她。她念的時候肩膀是松的,手裡那支鉛筆一直捏著,捏到指節發白。

  念到「這江養了咱家三代人,也該歇歇了」那一句,她的聲音慢下來,慢到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清。念完她沒抬頭,手在稿紙邊上按著,按了一會兒。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鍾走針的聲音。

  萬小芹把稿子放下,抬頭看他,眼睛有點紅。她抬手揉了一下,又放下。

  「我這算么子,」她說,「念個簡報我都不帶眨眼的。」

  她把稿子往周行之這邊推了推。

  「後頭還有冇?」

  「沒了。就這麼長。」

  「可惜。」萬小芹說,「我還想曉得那船後來怎麼了。」

  她把稿子重新拿回去,翻到第一頁,又念了一遍開頭。這回念得比剛才穩,一個字都沒卡。

  念完她自己聽著,笑了一下。

  「這句子,念著順口。」

  萬小芹清了清嗓子,開口念。聲音一出來,周行之渾身一激靈。那個軟軟糯糯的嗓子,念起老船工的故事,像江水一樣平緩地淌,一字一句,把畫面都念活了。念到「這江養了咱家三代人,也該歇歇了」那一句,萬小芹自己停了一下,聲音有點啞。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萬小芹把稿子放下,抬頭看他,眼神變了。

  「這故事,是你寫的?」

  「嗯。」

  「你才多大?」

  「十六。」

  萬小芹又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行啊你。周師傅家的小子,深藏不露。」她想了想,「這樣,明早的廣播,我把這個念一段。你先別跟人說,等大家聽了,看反應。」

  周行之心裡一喜:「這能行?」

  「咋不行。」萬小芹說,「車間簡報天天念,念膩了,正好換換口味。反正就一段,不耽誤正事。」

  她說著,又拿起稿子,把開頭那兩句重新練了一遍。念到一半,她抬頭看他,「你叫周行之?」

  「嗯。」

  「這名兒好。」她說,「比那些爛大街的名兒強。」

  周行之沒接話,站在門口,看著她低頭念稿子的樣子。黃昏的光從窗戶進來,把她半邊臉照得柔和。他想,這個聲音要是能讓全廠三千人聽見他的故事,那可比在雜誌上印出來還響。

  臨走的時候,萬小芹送他到門口,叫住他:「哎。」

  他回頭。

  「你這故事,還有下回嗎?」萬小芹問,「老船工後來咋樣了,他沒走,那船呢?」

  「《渡口》先放一放。」周行之說,「我正構思第二篇故事。寫完了,還拿來給你念。」

  「行。」萬小芹笑了一下,「那我等著。你這稿子,我念著順口,比那些乾巴巴的通知強一百倍。」

  周行之點頭,大步走了。身後,那個軟軟的聲音又響起來,這回念的,是他寫的句子。

  第二天一早,周行之坐在教室里,心神不寧。八點整,棉紡廠的大喇叭響了。先是一段音樂,然後那個軟軟的聲音響起來,「各位工友,大家好。今早的廣播,車間簡報之前,先給大家念一段故事。故事的名字,叫《渡口》。」

  周行之的心提了起來。

  大喇叭的聲音傳不到三中,他聽不見。可他知道,這會兒棉紡廠三班倒的工人們正三三兩兩蹲在車間門口,有的站在食堂打飯的隊伍里,聽那個軟軟的聲音,念一個老船工的故事。

  中午,他去田記吃麵。剛進門,田甜就湊過來,「誒,你聽說了嗎?棉紡廠廣播今早念了個故事,叫什麼《渡口》。廠里人都在說,念得可好了,好幾個人聽得眼睛都紅了。」周行之低頭扒面,心裡那點火,燒得渾身都熱。

  「你咋不吭聲?」田甜湊過來,「你天天往棉紡廠跑,沒聽見?」

  「聽見了。」周行之說,「寫得不錯。」

  「你也覺得不錯?」田甜來了精神,「我爹說,寫這故事的人,準是個老師傅,沒幾十年江邊生活,寫不出這個。你說,是不是棉紡廠哪個退休的老工人偷偷寫的?」

  周行之憋著笑,沒接話。

  晚上,父親下夜班回來,難得主動開了口。「今早廣播裡念了個故事。」他坐在桌邊,扒了口飯,「叫《渡口》。」

  周行之心裡一跳,面上不顯:「哦?」

  「念得怪好的。」父親說,「車間裡幾個人都聽愣了。散班的時候,有人說,這故事寫的就是咱這一片,那個老船工,跟碼頭上的老張頭有點像。」

  他說著,又扒了口飯,問:「你寫的?」

  周行之手裡的筷子頓住了。

  父親沒看他,低頭吃飯,聲音悶悶的:「我聽那口吻,像你的。你天天擱屋裡寫,寫的不就是這個?」

  周行之張了張嘴,半天,點了一下頭:「嗯。」

  父親沒再說話,把碗裡最後一口飯扒完,起身到水缸邊舀水洗手,背對著他,聲音悶悶地傳來:「寫得好。往後多寫點。」

  周行之坐在桌邊,看著父親的背影,眼眶一下子熱了。重生回來這麼些天,這是父親頭一回誇他。

  那天晚上,他躺在涼蓆上,聽著江上傳來的汽笛聲,心裡那個念頭越燒越旺。《渡口》紙稿在雜誌那兒等著,廣播稿在廠里響了,兩條路都在往前走。他得趁著這股勁兒,把第二篇寫出來,寫得比第一篇更好。

  他在黑暗裡睜著眼,想那篇稿子該寫什麼。江邊除了老船工,還有別的人,挑水的,擺渡的,趕集的,走親戚的,都在這條江上來來回回。他寫一個擺渡的,再寫一個在江邊開了三十年小飯館的女人。想著想著,他翻了個身,慢慢睡著了。

  夢裡,長江水嘩嘩地流,那個軟軟的聲音,還在念他寫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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