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借來的《萌芽》
《渡口》改完的第二天，周行之把新稿子謄抄了一遍，裝進信封，沒急著寄。稿子得晾一晾，改完的東西不要立刻投，要放上兩天，等那股「寫完就得意「的勁兒散了再回頭看，往往還能挑出新毛病。
這兩天裡，他把《萌芽》還給了林昭，又借了一本《收穫》。
還書那天是周五，放學後，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林昭坐在座位上，把《收穫》遞給他，又看了看他手裡的信封：「要寄了？」
「再晾兩天。」周行之接過書，「稿子剛改完，太熱乎，怕自己看順眼了。」
林昭笑了：「還有這種說法？」
「有。」周行之點頭，「寫稿子跟做菜一樣，剛出鍋的菜最燙嘴，得涼一涼才知道鹹淡。」
林昭被他這個比方逗笑了。她靠在課桌邊上，夕陽把她半邊臉照得發亮。「周行之，你為什麼想寫小說？」
這個問題前世他想了四十八年沒想明白，這輩子倒是一下就有了答案。
「想讓我爹媽過上好日子。」他說，「也想讓更多人看見，長江邊上還有人這麼活著。」
林昭輕聲說：「那挺好。我爹說過，寫東西的人，心裡得有一塊地方，是別人夠不著的。你好像有。」
周行之沒接話，捏著信封的手緊了緊。
兩個人站在教室門口，誰都沒先走。半晌，林昭說：「你那篇《渡口》，改完的稿子，能給我看看嗎？」
「你也要看？」
「嗯。」林昭點頭，「我還沒看過你寫的東西。他們說寫得好，我想親眼看看。」
周行之想了想，從書包里抽出謄好的稿子，遞過去：「別笑我。」
「我不笑。」林昭接過，就著走廊里的光，一頁一頁看起來。
周行之站在旁邊，看著她低頭看稿子的側臉。馬尾辮垂在肩上，睫毛在光里投下一小片影子。她看得很慢，翻到結尾老船工那段的時候停了一下，又倒回去看了一遍，才抬起頭，眼眶有點紅。
「結尾這句，'這江養了咱家三代人，也該歇歇了'，我看了兩遍。」她說，「寫得真好。」
周行之被她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頭：「謝了。」
「不客氣。」林昭把稿子還給他，笑了笑，「等它中了，你請我吃冰棍。」
「一根夠嗎？」
「兩根。」
「行，那就兩根。」
周行之把稿子收好，心裡像灌了蜜。
接下來這幾天，周行之隱隱覺得班裡有些不對勁。先是課間總有幾個女生圍在教室門口往他這邊瞟，他抬頭看過去，她們又呼啦一下散開，捂著嘴笑。再後來，連隔壁班的女生都來串門，假裝找同學借書，眼睛卻往他身上溜。
黃毛看不下去了，湊過來壓低聲音：「兄弟，你現在可火了。知道不？外班都在傳，三班有個戴眼鏡的，長得跟電影明星似的，還會寫小說。」
「瞎傳。」周行之頭也不抬。
「真沒瞎傳。」黃毛掰著指頭數，「昨兒個，二班的劉倩借我橡皮，問我你是不是單著。今早，四班的李紅英在走廊上堵我，問你平時愛吃什麼。」
周行之哭笑不得：「她們咋不直接問我？」
「她們敢嗎？」黃毛嘿嘿笑，「你一天到晚冷著張臉，跟個小老頭似的，誰不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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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之下意識摸了摸臉。上輩子開會開慣了，一天到晚沒個笑模樣，擱十六歲的教室里，是挺嚇人。
他想了想：「那往後，我多笑點？」
「別。」黃毛趕緊擺手，「你現在這樣挺好。高高在上，她們才覺得你稀罕。你要是一下子接地氣了，反倒不值錢了。」
周行之搖頭：「你這都是從哪兒學的。」
「無師自通。」黃毛得意地一甩頭髮。
周行之把注意力放回書上。他心裡有數，人家多看他兩眼，沖的是那張臉；能讓人記住他的，得靠那篇小說。臉是天生的，小說是他一筆一畫寫出來的。
臉會老，稿子不會。
第二天他去田記吃麵，一進門就覺得不對勁。屋裡坐著的幾個姑娘見他進來，都往他這兒瞟。他低頭要了碗面，剛坐下，一個穿紅褂子的姑娘就湊過來，笑嘻嘻地問：「你就是三班的周行之？聽說你會寫小說？」
周行之有點懵：「你聽誰說的？」
「整個勝利路都知道了。」紅褂姑娘說，「三班出了個會寫小說的，還上了編輯部的回信。我媽都說，這孩子有出息。」
這消息傳得比他想的快多了。
田甜端著面過來，白了他一眼：「你可出名了。昨兒個我隔壁賣鍋盔的大爺都問我，說田甜，聽說你麵館常來一個會寫小說的後生？」
「那你怎麼說的？」
「我說是啊，」田甜把面碗往他面前一擱，「不光會寫小說，還天天蹭我桌子，欠我好幾個滷蛋了。」
一屋子人都笑了。
周行之在心裡卻琢磨。消息傳得快，是因為新鮮，一個高中生寫小說還收到編輯回信，擱在這地確實稀奇。可這份稀罕勁兒來得快去得也快，他要是修改的稿子砸了，這些看熱鬧的人轉頭就會忘了他是誰。所以得趁這股勁兒，趕緊把《渡口》寄出去，趁熱打鐵把第二篇也構思出來。
周一上午，周行之路過傳達室時林昭正站在門口同大爺說話。見他過來，遞出一個信封：「周行之，你來得正好，這個給你。」
他拆開封皮，裡面一頁字跡娟秀的信紙。信上寫，她回家把《渡口》的結尾講給她爹聽了，她爹誇他在文學這條路上大有可為。她想把《收穫》上那篇寫長江的散文抄一段給他看，問他願不願意交換稿子。
周行之把信讀完，抬頭看林昭。她站在梧桐樹下，手背在身後，耳朵還有點紅，此刻正裝模作樣地看著別處。
「願意。」他說，「今晚我把《渡口》寄出去，新寫的開頭也帶來給你看。」
林昭這才轉過頭，嘴角翹起來：「那我等著。」
那天中午，周行之去郵局，把裝著《渡口》新稿的信封投進了郵筒。他站在旁邊注視著那個鐵皮綠箱子，心裡出奇地平靜。頭一回投稿，他等的是個回音。這一回他等的是秦望川點頭。
寫那行鉛筆字的人，他已經猜到是誰了。秦望川，荊州本地最硬的老編輯，前世他當編輯的時候就知道這個名字，眼光毒，惜才，自己沒寫過幾篇東西，全把心血餵給了別人的稿子。
他忽然有點想笑。前世他當了二十年編輯，算是秦望川的同行，這輩子，他成了秦望川手底下投稿的中學生。
他轉身往回走，腳步輕快。路邊的梧桐葉黃了大半，江上的汽笛聲遠遠傳來。
1986年的深秋，他的第二篇稿子投了出去。明天一早，郵車會來收走這封信。
這兩天裡，他把《萌芽》還給了林昭，又借了一本《收穫》。
還書那天是周五，放學後，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林昭坐在座位上，把《收穫》遞給他，又看了看他手裡的信封：「要寄了？」
「再晾兩天。」周行之接過書，「稿子剛改完，太熱乎，怕自己看順眼了。」
林昭笑了：「還有這種說法？」
「有。」周行之點頭，「寫稿子跟做菜一樣，剛出鍋的菜最燙嘴，得涼一涼才知道鹹淡。」
林昭被他這個比方逗笑了。她靠在課桌邊上，夕陽把她半邊臉照得發亮。「周行之，你為什麼想寫小說？」
這個問題前世他想了四十八年沒想明白，這輩子倒是一下就有了答案。
「想讓我爹媽過上好日子。」他說，「也想讓更多人看見，長江邊上還有人這麼活著。」
林昭輕聲說：「那挺好。我爹說過，寫東西的人，心裡得有一塊地方，是別人夠不著的。你好像有。」
周行之沒接話，捏著信封的手緊了緊。
兩個人站在教室門口，誰都沒先走。半晌，林昭說：「你那篇《渡口》，改完的稿子，能給我看看嗎？」
「你也要看？」
「嗯。」林昭點頭，「我還沒看過你寫的東西。他們說寫得好，我想親眼看看。」
周行之想了想，從書包里抽出謄好的稿子，遞過去：「別笑我。」
「我不笑。」林昭接過，就著走廊里的光，一頁一頁看起來。
周行之站在旁邊，看著她低頭看稿子的側臉。馬尾辮垂在肩上，睫毛在光里投下一小片影子。她看得很慢，翻到結尾老船工那段的時候停了一下，又倒回去看了一遍，才抬起頭，眼眶有點紅。
「結尾這句，'這江養了咱家三代人，也該歇歇了'，我看了兩遍。」她說，「寫得真好。」
周行之被她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頭：「謝了。」
「不客氣。」林昭把稿子還給他，笑了笑，「等它中了，你請我吃冰棍。」
「一根夠嗎？」
「兩根。」
「行，那就兩根。」
周行之把稿子收好，心裡像灌了蜜。
接下來這幾天，周行之隱隱覺得班裡有些不對勁。先是課間總有幾個女生圍在教室門口往他這邊瞟，他抬頭看過去，她們又呼啦一下散開，捂著嘴笑。再後來，連隔壁班的女生都來串門，假裝找同學借書，眼睛卻往他身上溜。
黃毛看不下去了，湊過來壓低聲音：「兄弟，你現在可火了。知道不？外班都在傳，三班有個戴眼鏡的，長得跟電影明星似的，還會寫小說。」
「瞎傳。」周行之頭也不抬。
「真沒瞎傳。」黃毛掰著指頭數，「昨兒個，二班的劉倩借我橡皮，問我你是不是單著。今早，四班的李紅英在走廊上堵我，問你平時愛吃什麼。」
周行之哭笑不得：「她們咋不直接問我？」
「她們敢嗎？」黃毛嘿嘿笑，「你一天到晚冷著張臉，跟個小老頭似的，誰不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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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之下意識摸了摸臉。上輩子開會開慣了，一天到晚沒個笑模樣，擱十六歲的教室里，是挺嚇人。
他想了想：「那往後，我多笑點？」
「別。」黃毛趕緊擺手，「你現在這樣挺好。高高在上，她們才覺得你稀罕。你要是一下子接地氣了，反倒不值錢了。」
周行之搖頭：「你這都是從哪兒學的。」
「無師自通。」黃毛得意地一甩頭髮。
周行之把注意力放回書上。他心裡有數，人家多看他兩眼，沖的是那張臉；能讓人記住他的，得靠那篇小說。臉是天生的，小說是他一筆一畫寫出來的。
臉會老，稿子不會。
第二天他去田記吃麵，一進門就覺得不對勁。屋裡坐著的幾個姑娘見他進來，都往他這兒瞟。他低頭要了碗面，剛坐下，一個穿紅褂子的姑娘就湊過來，笑嘻嘻地問：「你就是三班的周行之？聽說你會寫小說？」
周行之有點懵：「你聽誰說的？」
「整個勝利路都知道了。」紅褂姑娘說，「三班出了個會寫小說的，還上了編輯部的回信。我媽都說，這孩子有出息。」
這消息傳得比他想的快多了。
田甜端著面過來，白了他一眼：「你可出名了。昨兒個我隔壁賣鍋盔的大爺都問我，說田甜，聽說你麵館常來一個會寫小說的後生？」
「那你怎麼說的？」
「我說是啊，」田甜把面碗往他面前一擱，「不光會寫小說，還天天蹭我桌子，欠我好幾個滷蛋了。」
一屋子人都笑了。
周行之在心裡卻琢磨。消息傳得快，是因為新鮮，一個高中生寫小說還收到編輯回信，擱在這地確實稀奇。可這份稀罕勁兒來得快去得也快，他要是修改的稿子砸了，這些看熱鬧的人轉頭就會忘了他是誰。所以得趁這股勁兒，趕緊把《渡口》寄出去，趁熱打鐵把第二篇也構思出來。
周一上午，周行之路過傳達室時林昭正站在門口同大爺說話。見他過來，遞出一個信封：「周行之，你來得正好，這個給你。」
他拆開封皮，裡面一頁字跡娟秀的信紙。信上寫，她回家把《渡口》的結尾講給她爹聽了，她爹誇他在文學這條路上大有可為。她想把《收穫》上那篇寫長江的散文抄一段給他看，問他願不願意交換稿子。
周行之把信讀完，抬頭看林昭。她站在梧桐樹下，手背在身後，耳朵還有點紅，此刻正裝模作樣地看著別處。
「願意。」他說，「今晚我把《渡口》寄出去，新寫的開頭也帶來給你看。」
林昭這才轉過頭，嘴角翹起來：「那我等著。」
那天中午，周行之去郵局，把裝著《渡口》新稿的信封投進了郵筒。他站在旁邊注視著那個鐵皮綠箱子，心裡出奇地平靜。頭一回投稿，他等的是個回音。這一回他等的是秦望川點頭。
寫那行鉛筆字的人，他已經猜到是誰了。秦望川，荊州本地最硬的老編輯，前世他當編輯的時候就知道這個名字，眼光毒，惜才，自己沒寫過幾篇東西，全把心血餵給了別人的稿子。
他忽然有點想笑。前世他當了二十年編輯，算是秦望川的同行，這輩子，他成了秦望川手底下投稿的中學生。
他轉身往回走，腳步輕快。路邊的梧桐葉黃了大半，江上的汽笛聲遠遠傳來。
1986年的深秋，他的第二篇稿子投了出去。明天一早，郵車會來收走這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