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退稿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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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渡口》寄出去第二十一天,回信終於來了。

  信是黃毛在傳達室幫忙取的,一看見牛皮紙信封上印著「荊州文藝」四個紅字,他拔腿就往教室跑,氣喘吁吁地拍在周行之桌上:「來了來了!編輯部回信了!」

  周行之接過信封。不厚,輕飄飄的,摸著不像稿子寄回來的分量。他心裡咯噔一下。

  拆開信后里面是一張稿紙對摺的便箋,還有退回的稿子。

  便箋上的字是鋼筆寫的,工整利落,一看就是是常年寫字的手。內容不長,先肯定了他「文章有生活,有煙火氣,人物也立得住」,然後話鋒一轉,說《渡口》的結尾太收著,老船工那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前頭鋪墊夠了,可後頭差了一口氣。渡口廢了,船沒了,人還蹲在那兒看江,這個畫面好,可讀者剛要看進去,故事就完了。

  落款是:荊州文藝編輯部。

  便箋末尾,還有一行鉛筆小字,筆跡跟正文不是一個人的,潦草隨意,像是隨手補上去的:「小子,有底子。結尾別怕寫透,江和船都廢了,人心不能廢。改完再寄來。」

  周行之盯著這行鉛筆字看了半天。

  前世他當編輯的時候,也愛在退稿信上補這麼一句。惜才的老編輯都有這毛病,看見有苗頭的稿子,忍不住多寫兩筆,怕年輕人受不住打擊,把筆扔了。

  他抬起頭,嘴角慢慢翹起來。

  黃毛湊過來:「咋樣?中了沒?」

  「沒中。」周行之把信疊好,「退稿了。」

  「退稿了你還樂?你是不是傻?」

  「退稿信寫得好。」周行之說,「這信比稿費還值錢。」

  黃毛一臉懵,覺得他魔怔了。

  周行之沒多解釋。他低頭把鉛筆字又看了一遍,心裡那點火燒得更旺了。這行字告訴他,他的路子走對了。寫《渡口》的路子,就是他要走一輩子的路子。

  而寫下這行字的人,他記在心裡了。

  其實這封信的來路,周行之猜得八九不離十。

  《荊州文藝》編輯部在城東一棟舊樓里,二樓朝南的屋子裡靠窗的那張桌子,坐著個二十歲出頭的姑娘,叫蘇晚晴。

  她是今年剛分來的大學生,中文系畢業,分到編輯部當見習編輯。編輯部一共六個人,就她一個年輕的,剩下的全是四十往上的老同志。她現在的活兒是拆信,登記,篩稿子,把能看的挑出來給老編輯過目。

  那天下午,她照例拆了一堆投稿。麻袋裡的稿子倒出來,一多半是中學生寫的,字跡歪歪扭扭,故事胡編亂造,她看一眼標題就知道往哪個紙箱裡扔。

  她一邊拆一邊搖頭,嘴裡嘀咕:「現在的學生,都以為寫小說是吃飯喝水,隨隨便便就能來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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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拆到一封牛皮紙信封,封皮上的字倒是工整,一筆一划,像刻出來的。她撕開抽出稿子,標題是《渡口》。

  她看了一眼作者署名:周行之。沒聽說過。

  她本來想照例扔進「待退」那一摞,可她多看了兩行。

  「長江邊上有條渡船,船是木頭的,撐船的是個老頭。老頭姓周,跟這條江同歲。」

  她愣了一下,又往下看。

  沒想到這一看就停不下來了。她把稿子反反覆覆讀了幾遍,抬起頭,發現窗外的天都暗了。她低頭又讀了一遍,這回讀得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嚼。

  然後她站起來,拿著稿子敲開了隔壁秦望川的門。

  「秦老師,」她把稿子遞過去,「這篇您看看。」

  秦望川戴著老花鏡,正在改一篇通訊稿,頭也不抬:「先放那兒吧,回頭我瞅瞅。」

  「您現在就得瞅。」蘇晚晴難得堅持,「這篇不一樣。」

  秦望川這才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就低頭看起了稿子。

  他讀得比蘇晚晴快,翻完兩遍後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問:「作者多大?」

  「不知道,看信封是荊州的地址。」蘇晚晴說,「可能是三中的學生。」

  「學生?」秦望川哼了一聲,「學生能寫出這個?」

  他又把稿子拿起來,翻到結尾老船工那段,看了很久然後拿起鉛筆,在稿紙邊上寫了一行字。

  寫完了,他把稿子遞還給蘇晚晴:「照我的意見,寫封退稿信。話挑好的說,別嚇著人家。結尾讓他改,改好了再讓他再寄。」

  「不退!」

  「退。」秦望川說,「年輕人頭一回投稿,不能讓他覺得稿子好寫。但也得讓他知道,幹這行他有指望。」

  蘇晚晴接過稿子,低頭看那行鉛筆字。

  「小子,有底子。結尾別怕寫透,江和船都廢了,人心不能廢。改完再寄來。」

  她看了半晌輕聲說:「秦老師,您這是頭一回給退稿信補字吧。」

  秦望川沒答話,戴上眼鏡改他的通訊稿去了。

  第二天早上,退稿的消息在班裡傳開了。

  趙明遠消息靈通,頭一天晚上就不知道從哪兒打聽來的,第二天一進教室就笑:「聽說有人被退稿了?我說什麼來著,八分錢郵票,白扔。」

  黃毛瞪他:「閉嘴吧你!」

  「我這是實話。」趙明遠攤手,「文學這東西,不是誰都能玩的。咱們班的人啊,還是老老實實念書考大學,才是正道。」

  周行之正抄著筆記,聽見這話手裡的筆都沒停。

  「趙明遠,」他頭也不抬,「你知道《荊州文藝》一年收多少稿子嗎?」

  趙明遠一愣:「能有多少?」

  「幾千上萬篇。」周行之說,「一年到頭能發出去的卻不到一百篇。我第一篇稿子,編輯就回了信,還寫了修改意見。你說這是白扔,我倒覺得比有些人連投稿的勇氣都沒有強。」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趙明遠張了張嘴,半天沒接上話。

  林昭坐在前排,一直沒說話。這會兒她回過頭,看了周行之一眼,輕聲說:「被退稿不是壞事。我爹說過,會改稿子的作者,才有出息。」

  這話比周行之說十句都管用。趙明遠悻悻地回了座位,教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中午,周行之去田記吃麵。田甜一見他就問:「你那稿子有信兒了?」

  「退了。」周行之坐下,「編輯說結尾沒收好需要改。」

  「退了你還來吃麵?」田甜把面碗擱他面前,又順手在案板上摸了個滷蛋扔進碗裡,「給你加個蛋補補。退就退唄,人家大作家不也退過稿?我爹說以前有個寫書的,退了一百多回才成名。」

  周行之被她逗笑了:「你爹還知道這個?」

  「我爹啥都知道。」田甜一甩辮子,「就是不知道他閨女天天給他賠滷蛋。」

  周行之吃著面,那口滷蛋嚼在嘴裡,香得很。

  晚上回到家,他把《渡口》又從頭改了一遍。

  到了結尾那段,他這回沒收著。渡口廢了,船拆了,老船工沒走。他蹲在江邊,看著來來往往的新船,忽然開口,跟江水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說完,江上起了風,把他花白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就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看那條廢船,低聲說:「這江養了咱家三代人,也該歇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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