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落灰的鋼琴
《渡口》寄出去第十天，還沒有回音。
周行之倒不著急。投稿這種事，頭一回就盼著中，中了是運氣，不中是常態，平常心對待，這次不行還有下次。他按部就班的生活著，照常上課，照常晚上寫稿。第二篇的稿紙已經鋪開，寫了開頭就擱那兒晾著。
這天放學，林昭在教室門口叫住他。
「周行之，你下午有空嗎？」
周行之背著書包回道：「沒什麼事，怎麼了？」
「我爹讓我去文化館取本書。」林昭說，「我想著你要不要一起去？文化館裡有很多文學雜誌，比學校圖書館更齊全。」
周行之心裡一動。文化館不就是林昭她爹的地盤。前世他沒進去過幾回，印象里是棟舊樓，牆皮發黃，樓道里飄著霉味和舊書味。可那地方確實藏著不少好東西。
「行。」他說，「我跟你一起去。」
從三中到文化館，穿過半條正街，拐進一條種滿梧桐樹的老街就到了。文化館是棟三層小樓，灰磚牆，木樓梯，一進門就聞見那股舊書特有的味兒，像是曬過太陽的乾草。
林昭領他上了二樓，敲了一間辦公室的門。門開了，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看見是林昭，笑了：「昭昭來了。你爹的鑰匙在我這兒。」
「王叔。」林昭應道，又指了指身後，「這是我同學周行之，我帶他來看看雜誌。」
王叔打量了周行之一眼：「行，你們自己找地方坐。雜誌在裡屋書架上，別弄亂了。」
裡屋不大，四面牆都是書架，塞得滿滿當當。周行之站在書架前，看著這一排排書籍，眼睛慢慢亮了，心裡暗道今天來對地方了。
《收穫》、《人民文學》、《小說月報》、《十月》和《當代》等，1986年能想到的文學刊物，這兒幾乎都有。有的被翻得卷邊了，有的書脊被磨白了。一看就是被人翻過無數遍。
他走進去，隨手抽出一本《收穫》翻開。油墨味撲鼻，紙頁微微發黃。他翻了翻目錄，又看了看稿子，有阿城的《孩子王》、陸文夫的《清高》、張承志的《北方的河》等等等等。心裡那點手癢壓都壓不住。
前世看這些是工作。現在看是享受。
「你喜歡《收穫》？」林昭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他旁邊。
「嗯。」周行之把書放回去又抽出一本《當代》，「都愛看。就是家裡的書少，比較貴。」
「我爹那兒書更多。」林昭說，「你要是想看，我可以幫你借。」
周行之正要道謝，目光忽然被角落裡一樣東西勾住了。
那是屋角，蒙著一塊褪色的藍布，布底下鼓鼓囊囊地只露出一個角，像是什麼機器的殼子。他走過去掀開藍布一角。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超順暢，ⓢⓗⓤ.ⓣⓦ隨時讀 】
是一架鋼琴。聶耳牌立式的，漆面有些斑駁了，琴蓋上鋪滿了灰。
林昭跟過來看了看：「這架鋼琴在我記事兒的時候就在這兒了，聽我爹說是以前文化館演出用的。後來因為沒人會彈就擱這兒閒置了。」
她伸手按了一個鍵，琴鍵陷下去發出悶悶的聲音，像人咳嗽了一聲。
「可惜了。」她說，「好好的琴，沒人彈。」
周行之盯著這架鋼琴，手指微微發癢。
前世他聽了二十多年音樂。買過唱片去過音樂廳，還寫過評論。耳朵里裝了十座金礦，前有貝多芬、蕭邦、德彪西這些鋼琴大師，後有久石讓《Summer》/《菊次郎的夏天》、喬治溫斯頓《Forest》這些現在還未問世的著作等，他腦子裡對這些曲調竟異常清晰，旋律調性都明明白白。可他的手指頭卻沒碰過琴鍵。
如今，一架落了灰的聶耳牌立式鋼琴就擺在他面前。
他鬼使神差地坐下，掀開琴蓋。
「你還會彈琴啊？」林昭有些意外。
「不會。」周行之老實說，「瞎摸摸。」
他抬起右手，食指落在琴鍵上。第一個音是啞的，他皺了皺眉，又按了一下，稍微出了點聲。他又調了調位置，試著按下幾個音。
用的是單指，一個音一個音地摸索。
他摸的是《長江之歌》的開頭，不是照搬原調，是憑記憶往那幾個音上湊。前世聽多了，旋律雖然在心裡，但手指頭不聽話，彈得斷斷續續，像個學琴的小孩。
可摸到第三遍的時候，他找到了感覺。
那幾個音連起來，在空曠的屋裡慢慢盪開。他閉著眼，指頭一下一下地落，音與音之間留了白，像長江水面上遠遠的汽笛聲。
屋裡安靜下來。林昭站在旁邊，本來想取笑他「瞎摸」，可聽著聽著，笑不出來了。他怎麼還真會啊!
那幾個音說不清是什麼曲子，可它們連在一起，像一條河。緩緩地流，不慌不忙，帶著點涼意，又帶著點暖。她沒聽過這個旋律，可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坐在江邊看輪船的那個下午。
周行之彈完睜開雙眼，手還搭在琴鍵上。
「這是啥曲子？」林昭問，聲音輕輕的。
「不知道。」周行之說，「夢裡聽過一回，記不太清了。」
他說的是實話。雖然《長江之歌》早已問世。可剛才那段，是他自己揉出來的，一半是記憶，一半是即興，說不清來路。
林昭沒再追問。她看著那架琴，又看看他，半晌才說：「你摸出來的這串音，好像比我在收音機里聽的曲子都好聽。」
「那是你聽的少。」周行之笑了笑，把琴蓋合上，「這琴潮了，弦也鬆了。要是調過音，能好聽十倍。」
「你會調？」
「我肯定不會。」周行之說，「但我知道誰能調。沙市文化宮有個姓陳的老琴師，如今退休了，專門給人修琴。」
林昭眼睛一亮：「那我讓我爹問問。」
周行之沒說話站了起來，又看了那架琴一眼。落灰的聶耳牌，斑駁的漆面，啞了大半的琴鍵。可在剛才那幾分鐘裡，它在他手下活了過來。
他覺得這輩子除了寫小說，他還有一條路可以走。
音樂這條路，他前世是空有耳朵、沒有手。這輩子，手還年輕，從頭練都來得及，還有後世的不少音樂作品，自己好像也可以拿來用，讀書人嘛！不能說是抄！而且感覺自己在這方面很有天賦，可能這也是重生帶來的福利吧！我都一併笑納了。
「林昭。」他開口，「你們文化館，有沒有人學琴？」
「好像沒有。」林昭說，「這琴一直閒著。」
「那我能來練嗎？」周行之問。
林昭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這又不是我家，我哪做得了主。不過我爹說了算，我回去幫你問問。」
「謝了。」
「不客氣。」林昭又看了那架琴一眼，輕聲說，「你要是真能把它彈響，那也是它的造化。」
兩人從文化館出來，天已經漆黑。林昭往家走，周行之站在原地沒有送她，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二樓那扇窗戶里，那架琴還蒙著藍布靜靜躺在黑暗裡。
周行之倒不著急。投稿這種事，頭一回就盼著中，中了是運氣，不中是常態，平常心對待，這次不行還有下次。他按部就班的生活著，照常上課，照常晚上寫稿。第二篇的稿紙已經鋪開，寫了開頭就擱那兒晾著。
這天放學，林昭在教室門口叫住他。
「周行之，你下午有空嗎？」
周行之背著書包回道：「沒什麼事，怎麼了？」
「我爹讓我去文化館取本書。」林昭說，「我想著你要不要一起去？文化館裡有很多文學雜誌，比學校圖書館更齊全。」
周行之心裡一動。文化館不就是林昭她爹的地盤。前世他沒進去過幾回，印象里是棟舊樓，牆皮發黃，樓道里飄著霉味和舊書味。可那地方確實藏著不少好東西。
「行。」他說，「我跟你一起去。」
從三中到文化館，穿過半條正街，拐進一條種滿梧桐樹的老街就到了。文化館是棟三層小樓，灰磚牆，木樓梯，一進門就聞見那股舊書特有的味兒，像是曬過太陽的乾草。
林昭領他上了二樓，敲了一間辦公室的門。門開了，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看見是林昭，笑了：「昭昭來了。你爹的鑰匙在我這兒。」
「王叔。」林昭應道，又指了指身後，「這是我同學周行之，我帶他來看看雜誌。」
王叔打量了周行之一眼：「行，你們自己找地方坐。雜誌在裡屋書架上，別弄亂了。」
裡屋不大，四面牆都是書架，塞得滿滿當當。周行之站在書架前，看著這一排排書籍，眼睛慢慢亮了，心裡暗道今天來對地方了。
《收穫》、《人民文學》、《小說月報》、《十月》和《當代》等，1986年能想到的文學刊物，這兒幾乎都有。有的被翻得卷邊了，有的書脊被磨白了。一看就是被人翻過無數遍。
他走進去，隨手抽出一本《收穫》翻開。油墨味撲鼻，紙頁微微發黃。他翻了翻目錄，又看了看稿子，有阿城的《孩子王》、陸文夫的《清高》、張承志的《北方的河》等等等等。心裡那點手癢壓都壓不住。
前世看這些是工作。現在看是享受。
「你喜歡《收穫》？」林昭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他旁邊。
「嗯。」周行之把書放回去又抽出一本《當代》，「都愛看。就是家裡的書少，比較貴。」
「我爹那兒書更多。」林昭說，「你要是想看，我可以幫你借。」
周行之正要道謝，目光忽然被角落裡一樣東西勾住了。
那是屋角，蒙著一塊褪色的藍布，布底下鼓鼓囊囊地只露出一個角，像是什麼機器的殼子。他走過去掀開藍布一角。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超順暢，ⓢⓗⓤ.ⓣⓦ隨時讀 】
是一架鋼琴。聶耳牌立式的，漆面有些斑駁了，琴蓋上鋪滿了灰。
林昭跟過來看了看：「這架鋼琴在我記事兒的時候就在這兒了，聽我爹說是以前文化館演出用的。後來因為沒人會彈就擱這兒閒置了。」
她伸手按了一個鍵，琴鍵陷下去發出悶悶的聲音，像人咳嗽了一聲。
「可惜了。」她說，「好好的琴，沒人彈。」
周行之盯著這架鋼琴，手指微微發癢。
前世他聽了二十多年音樂。買過唱片去過音樂廳，還寫過評論。耳朵里裝了十座金礦，前有貝多芬、蕭邦、德彪西這些鋼琴大師，後有久石讓《Summer》/《菊次郎的夏天》、喬治溫斯頓《Forest》這些現在還未問世的著作等，他腦子裡對這些曲調竟異常清晰，旋律調性都明明白白。可他的手指頭卻沒碰過琴鍵。
如今，一架落了灰的聶耳牌立式鋼琴就擺在他面前。
他鬼使神差地坐下，掀開琴蓋。
「你還會彈琴啊？」林昭有些意外。
「不會。」周行之老實說，「瞎摸摸。」
他抬起右手，食指落在琴鍵上。第一個音是啞的，他皺了皺眉，又按了一下，稍微出了點聲。他又調了調位置，試著按下幾個音。
用的是單指，一個音一個音地摸索。
他摸的是《長江之歌》的開頭，不是照搬原調，是憑記憶往那幾個音上湊。前世聽多了，旋律雖然在心裡，但手指頭不聽話，彈得斷斷續續，像個學琴的小孩。
可摸到第三遍的時候，他找到了感覺。
那幾個音連起來，在空曠的屋裡慢慢盪開。他閉著眼，指頭一下一下地落，音與音之間留了白，像長江水面上遠遠的汽笛聲。
屋裡安靜下來。林昭站在旁邊，本來想取笑他「瞎摸」，可聽著聽著，笑不出來了。他怎麼還真會啊!
那幾個音說不清是什麼曲子，可它們連在一起，像一條河。緩緩地流，不慌不忙，帶著點涼意，又帶著點暖。她沒聽過這個旋律，可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坐在江邊看輪船的那個下午。
周行之彈完睜開雙眼，手還搭在琴鍵上。
「這是啥曲子？」林昭問，聲音輕輕的。
「不知道。」周行之說，「夢裡聽過一回，記不太清了。」
他說的是實話。雖然《長江之歌》早已問世。可剛才那段，是他自己揉出來的，一半是記憶，一半是即興，說不清來路。
林昭沒再追問。她看著那架琴，又看看他，半晌才說：「你摸出來的這串音，好像比我在收音機里聽的曲子都好聽。」
「那是你聽的少。」周行之笑了笑，把琴蓋合上，「這琴潮了，弦也鬆了。要是調過音，能好聽十倍。」
「你會調？」
「我肯定不會。」周行之說，「但我知道誰能調。沙市文化宮有個姓陳的老琴師，如今退休了，專門給人修琴。」
林昭眼睛一亮：「那我讓我爹問問。」
周行之沒說話站了起來，又看了那架琴一眼。落灰的聶耳牌，斑駁的漆面，啞了大半的琴鍵。可在剛才那幾分鐘裡，它在他手下活了過來。
他覺得這輩子除了寫小說，他還有一條路可以走。
音樂這條路，他前世是空有耳朵、沒有手。這輩子，手還年輕，從頭練都來得及，還有後世的不少音樂作品，自己好像也可以拿來用，讀書人嘛！不能說是抄！而且感覺自己在這方面很有天賦，可能這也是重生帶來的福利吧！我都一併笑納了。
「林昭。」他開口，「你們文化館，有沒有人學琴？」
「好像沒有。」林昭說，「這琴一直閒著。」
「那我能來練嗎？」周行之問。
林昭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這又不是我家，我哪做得了主。不過我爹說了算，我回去幫你問問。」
「謝了。」
「不客氣。」林昭又看了那架琴一眼，輕聲說，「你要是真能把它彈響，那也是它的造化。」
兩人從文化館出來，天已經漆黑。林昭往家走，周行之站在原地沒有送她，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二樓那扇窗戶里，那架琴還蒙著藍布靜靜躺在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