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廣播站的女聲
棉紡廠的大門是兩扇鐵柵欄，鏽跡斑斑，門口掛著塊白底黑字的牌子：沙市棉紡廠。
周行之拎著鋁飯盒站在門口，等父親下中班。母親把飯裝得滿滿當當，還壓了兩個鹹鴨蛋，說是父親上回念叨想吃。
門衛大爺探出頭來：「找誰？」
「等著，我叫人喊他。」
大爺進去半晌，出來時身後跟著個人。不是他爸，是個穿工裝的年輕女人。她走到門口看見周行之，愣了一下。
「你是周師傅家的小子？」
周行之點點頭。女人上下打量他兩眼，笑了笑：「你爸在車間走不開，讓我把飯捎進去。你在這兒等著，一會兒他出來有話跟你說。」
她說完，拎著飯盒進去了。周行之站在鐵柵欄外，看著她的背影，那聲音在耳朵邊上轉了一圈，忽然想起來了什麼。
是廣播站的女聲。
早上放廣播的時候，廠里那根大喇叭就飄著這個聲音，平常念通知、放音樂、報時間都是她，聲音軟軟糯糯的，像是摻了蜜一樣。志強說過，那是廠花，叫萬小芹，全廠三千人沒有不認識她的。
鐵柵欄裡頭是個大院子，中間一條水泥路通到車間，路兩邊種著梧桐，葉子落了一地沒人掃。這時候正趕上中班下班，騎車的人從裡頭湧出來，鈴聲響成一片，有人的車后座綁著飯盒，有人的車把上掛著網兜，網兜里裝著白菜。
周行之往旁邊讓了讓，貼著牆根站。
大喇叭在辦公樓頂上，這會兒正放著音樂，是那陣子常播的一首，唱的是年輕的朋友來相會。聲音大得蓋過人聲，隔老遠都聽得清。
有個推自行車的老工人路過，看了他一眼，把車支起來。
「等哪個？」
「等我爸，細紗車間的周德海。」
「老周啊。」老工人從車兜里摸出個搪瓷缸，擰開喝了一口，又擰上，「他今天走不開，細紗車間斷頭多，忙得很。」
周行之點點頭。
「你是老周屋裡的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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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你爸昨天在車間跟我們講，說你會寫文章。」
周行之愣了一下：「他講了？」
「講了。」老工人笑起來，露出半口牙，「他不怎麼講話的人，那天講了半個鐘頭。說你寫的那個，是長江邊上的一個老船工。」
大喇叭里的歌換了一首。有輛解放牌卡車從院裡開出來，揚起一陣灰，周行之側過身，等灰落下去。
老工人把車重新推起來，跨上去，腳撐在地上。
「你寫完了給我們念念。車間裡一天到晚就聽那幾首歌，聽膩了。」
他說完蹬著車走了，車鏈條咔咔響。
周行之站在原地，抬頭看了一眼樓頂上那個大喇叭。喇叭是鐵皮的，刷了白漆，邊上鏽了一圈。
周行之在門口等了小半個鐘頭，父親才出來。他站在鐵柵欄裡面遞過空飯盒說：「你媽今天壓鹹鴨蛋了，味道好得很！」
「嗯。」周行之應道，「媽說你上回念叨。」
父親沒接話，蹲在門口台階上，從兜里摸出根煙點上，他悶聲開口：「往後別讓你媽準備飯了，路遠，你念書要緊，下午我在食堂吃一口就行了。」
「沒事。」周行之說，「我反正順路，當鍛鍊身體了。」
父親抽完那根煙，起身拍了拍褲子：「行了，回去吧！天快黑了，走大路回家。」
周行之應了一聲，轉身要走。父親又叫住他：「哎。」
他回頭。
父親張了張嘴，最終只說了一句：「你寫的那東西，好好寫。」
周行之點頭，大步走了。
從棉紡廠出來，天已經擦黑。他沿著廠區牆根往回走，路過廣播站那排平房時，聽見裡面有人在說話。
門虛掩著，透出昏暗的燈光。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來，往門縫裡看去。
屋裡就一盞白熾燈，一張桌子、一台收音機和一台播音台，桌上攤著幾頁稿紙。萬小芹坐在燈下，正拿著鉛筆在稿紙上寫寫畫畫，嘴裡還念念有詞。
「......今日車間簡報，細紗車間完成月度計劃百分之一零三，特此表揚......」
她念得認真，聲音比廣播裡還軟和幾分，帶著點江南水鄉的軟糯。念完一段就停下來，用鉛筆把「百分之一零三」圈了，在旁邊寫上「超額完成」，又從頭念。
周行之站在門外，聽著聽著，想起來一件事。
前世他聽過廣播小說。中央台有個節目，專門播小說，一篇短篇小說配著音樂念出來，收音機前一坐就是一大家人。那時候老百姓能識字的不多，聽廣播的人比看書的人多多了。
要是《渡口》能上廣播，讓萬小芹這樣一讀，聽見的人比看雜誌的人多出十倍不止。
他正想著，門從裡面拉開了。萬小芹站在門口，看見是他就笑道：「你怎麼還在這兒？」
周行之回過神，有點兒不好意思：「我路過，聽見你在念稿子。」
「哦。」萬小芹側身讓他看了一眼屋裡的收音機和播音台，「明早要播車間簡報，我先練練。怕念岔了出洋相。」
「你念得挺好的。」周行之說，「比廣播裡還好聽。」
萬小芹被一個半大小子誇了還有些不好意思，臉有點紅，擺了擺手：「小孩子家家的，懂什麼叫好聽。」
「真挺好。」周行之認真地說，「我寫了個故事，要是能念出來，也想找你這樣的聲音。」
萬小芹愣了一下：「你寫故事？」
「嗯，剛投了稿。」
「喲。」萬小芹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多了點興趣，「看不出來啊，還是個文人哩。故事寫得啥？」
「長江邊上一個老船工。」
「那你寫完了，拿給我看看。」萬小芹說，「我這兒別的沒有，就是念稿子拿手。你要是寫得好，我可以幫你念念。」
周行之心裡一喜，面上卻沒表情：「行，等我改好了，一定拿來請你指教。」
萬小芹笑了：「行，一言為定。天不早了，趕緊回家，別讓你媽擔心。」
周行之應了一聲，轉身走了。走出老遠，還能聽見廣播站里那個軟軟的聲音，又從頭念起：「今日車間簡報......」
回家的路上，他心裡那個念頭越燒越旺。
廣播。廣播是個大市場。
雜誌一個月賣幾萬本，可廣播一天就能讓全城聽見。要是《渡口》能寫成廣播稿，再找萬小芹這樣的播音員一讀，哪怕是現在廠里的廣播站播一播。也算是打響了第一炮。
他越想越覺得這條路能夠走通。前世那些廣播小說、評書聯播，捧紅了多少作者。
走到家門口，他推開門，母親正在院裡打掃衛生，抬頭看他：「送個飯，咋送到天黑了。」
「爸拉著我說了幾句話。」周行之也幫忙干起了活，「媽，你說要是我們家買台收音機得要多少錢？」
母親一愣：「你問這個幹啥？」
「我想聽廣播。」
「廣播有啥好聽的。」母親念叨，「費電。」
周行之沒再多問，心裡打起了小算盤。收音機也不貴，等《渡口》有了回音，第一筆稿費就給家裡添台收音機。
到時候，一家人在等下聽著廣播，聽見他的故事從喇叭里念出來。
那畫面多美，夠他高興半宿。
第二天一早，他前腳剛進教室，黃毛就湊過來，擠眉弄眼道：「聽說你昨天去棉紡廠了？見到廠花沒？」
「送飯。」周行之把書包擱下，「就是路過。」
「路過？」黃毛嘿嘿笑，「好你個老周，那廣播站可不順路。你要在廠區牆根繞一大圈過去呢。」
周行之眼見被他戳穿了也不惱：「我是聽見有人在念稿子，停下來聽了幾句。」
「念稿子？」黃毛眼睛一亮，「現場聽萬小芹念稿子，那你可賺著了。全廠三千人，就她那嗓子值錢。聽說外頭還有劇團想挖她過去唱戲，她媽攔著不讓去，說嫁個幹部子弟比唱戲強。」
「她媽想讓她嫁個幹部子弟？」
「那可不。」黃毛壓低聲音，「廠里多少人惦記她，可不管是誰去打聽她媽連眼皮子都不抬。說是要嫁，就得嫁個吃皇糧的。」
周行之沒接話，心裡卻又轉了個彎。嫁不嫁幹部子弟是人家的事。他惦記的是她那副好嗓子。廣播小說要真能辦起來，念稿子的人非她莫屬。
「不過話又說回來，」黃毛小聲問到：「你寫的那小說，真投出去了？」
「投了。」
「行啊你。」黃毛拍了拍他肩膀，「等你中了，請我吃田記，我要多加倆滷蛋。」
「中了我請你吃一周。」
「這可是你說的喔。」
周行之笑了，翻開課本。窗外梧桐葉沙沙作響。
周行之拎著鋁飯盒站在門口，等父親下中班。母親把飯裝得滿滿當當，還壓了兩個鹹鴨蛋，說是父親上回念叨想吃。
門衛大爺探出頭來：「找誰？」
「等著，我叫人喊他。」
大爺進去半晌，出來時身後跟著個人。不是他爸，是個穿工裝的年輕女人。她走到門口看見周行之，愣了一下。
「你是周師傅家的小子？」
周行之點點頭。女人上下打量他兩眼，笑了笑：「你爸在車間走不開，讓我把飯捎進去。你在這兒等著，一會兒他出來有話跟你說。」
她說完，拎著飯盒進去了。周行之站在鐵柵欄外，看著她的背影，那聲音在耳朵邊上轉了一圈，忽然想起來了什麼。
是廣播站的女聲。
早上放廣播的時候，廠里那根大喇叭就飄著這個聲音，平常念通知、放音樂、報時間都是她，聲音軟軟糯糯的，像是摻了蜜一樣。志強說過，那是廠花，叫萬小芹，全廠三千人沒有不認識她的。
鐵柵欄裡頭是個大院子，中間一條水泥路通到車間，路兩邊種著梧桐，葉子落了一地沒人掃。這時候正趕上中班下班，騎車的人從裡頭湧出來，鈴聲響成一片，有人的車后座綁著飯盒，有人的車把上掛著網兜，網兜里裝著白菜。
周行之往旁邊讓了讓，貼著牆根站。
大喇叭在辦公樓頂上，這會兒正放著音樂，是那陣子常播的一首，唱的是年輕的朋友來相會。聲音大得蓋過人聲，隔老遠都聽得清。
有個推自行車的老工人路過，看了他一眼，把車支起來。
「等哪個？」
「等我爸，細紗車間的周德海。」
「老周啊。」老工人從車兜里摸出個搪瓷缸，擰開喝了一口，又擰上，「他今天走不開，細紗車間斷頭多，忙得很。」
周行之點點頭。
「你是老周屋裡的老大？」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享
「是。」
「你爸昨天在車間跟我們講，說你會寫文章。」
周行之愣了一下：「他講了？」
「講了。」老工人笑起來，露出半口牙，「他不怎麼講話的人，那天講了半個鐘頭。說你寫的那個，是長江邊上的一個老船工。」
大喇叭里的歌換了一首。有輛解放牌卡車從院裡開出來，揚起一陣灰，周行之側過身，等灰落下去。
老工人把車重新推起來，跨上去，腳撐在地上。
「你寫完了給我們念念。車間裡一天到晚就聽那幾首歌，聽膩了。」
他說完蹬著車走了，車鏈條咔咔響。
周行之站在原地，抬頭看了一眼樓頂上那個大喇叭。喇叭是鐵皮的，刷了白漆，邊上鏽了一圈。
周行之在門口等了小半個鐘頭，父親才出來。他站在鐵柵欄裡面遞過空飯盒說：「你媽今天壓鹹鴨蛋了，味道好得很！」
「嗯。」周行之應道，「媽說你上回念叨。」
父親沒接話，蹲在門口台階上，從兜里摸出根煙點上，他悶聲開口：「往後別讓你媽準備飯了，路遠，你念書要緊，下午我在食堂吃一口就行了。」
「沒事。」周行之說，「我反正順路，當鍛鍊身體了。」
父親抽完那根煙，起身拍了拍褲子：「行了，回去吧！天快黑了，走大路回家。」
周行之應了一聲，轉身要走。父親又叫住他：「哎。」
他回頭。
父親張了張嘴，最終只說了一句：「你寫的那東西，好好寫。」
周行之點頭，大步走了。
從棉紡廠出來，天已經擦黑。他沿著廠區牆根往回走，路過廣播站那排平房時，聽見裡面有人在說話。
門虛掩著，透出昏暗的燈光。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來，往門縫裡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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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之站在門外，聽著聽著，想起來一件事。
前世他聽過廣播小說。中央台有個節目，專門播小說，一篇短篇小說配著音樂念出來，收音機前一坐就是一大家人。那時候老百姓能識字的不多，聽廣播的人比看書的人多多了。
要是《渡口》能上廣播，讓萬小芹這樣一讀，聽見的人比看雜誌的人多出十倍不止。
他正想著，門從裡面拉開了。萬小芹站在門口，看見是他就笑道：「你怎麼還在這兒？」
周行之回過神，有點兒不好意思：「我路過，聽見你在念稿子。」
「哦。」萬小芹側身讓他看了一眼屋裡的收音機和播音台，「明早要播車間簡報，我先練練。怕念岔了出洋相。」
「你念得挺好的。」周行之說，「比廣播裡還好聽。」
萬小芹被一個半大小子誇了還有些不好意思，臉有點紅，擺了擺手：「小孩子家家的，懂什麼叫好聽。」
「真挺好。」周行之認真地說，「我寫了個故事，要是能念出來，也想找你這樣的聲音。」
萬小芹愣了一下：「你寫故事？」
「嗯，剛投了稿。」
「喲。」萬小芹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多了點興趣，「看不出來啊，還是個文人哩。故事寫得啥？」
「長江邊上一個老船工。」
「那你寫完了，拿給我看看。」萬小芹說，「我這兒別的沒有，就是念稿子拿手。你要是寫得好，我可以幫你念念。」
周行之心裡一喜，面上卻沒表情：「行，等我改好了，一定拿來請你指教。」
萬小芹笑了：「行，一言為定。天不早了，趕緊回家，別讓你媽擔心。」
周行之應了一聲，轉身走了。走出老遠，還能聽見廣播站里那個軟軟的聲音，又從頭念起：「今日車間簡報......」
回家的路上，他心裡那個念頭越燒越旺。
廣播。廣播是個大市場。
雜誌一個月賣幾萬本，可廣播一天就能讓全城聽見。要是《渡口》能寫成廣播稿，再找萬小芹這樣的播音員一讀，哪怕是現在廠里的廣播站播一播。也算是打響了第一炮。
他越想越覺得這條路能夠走通。前世那些廣播小說、評書聯播，捧紅了多少作者。
走到家門口，他推開門，母親正在院裡打掃衛生，抬頭看他：「送個飯，咋送到天黑了。」
「爸拉著我說了幾句話。」周行之也幫忙干起了活，「媽，你說要是我們家買台收音機得要多少錢？」
母親一愣：「你問這個幹啥？」
「我想聽廣播。」
「廣播有啥好聽的。」母親念叨，「費電。」
周行之沒再多問，心裡打起了小算盤。收音機也不貴，等《渡口》有了回音，第一筆稿費就給家裡添台收音機。
到時候，一家人在等下聽著廣播，聽見他的故事從喇叭里念出來。
那畫面多美，夠他高興半宿。
第二天一早，他前腳剛進教室，黃毛就湊過來，擠眉弄眼道：「聽說你昨天去棉紡廠了？見到廠花沒？」
「送飯。」周行之把書包擱下，「就是路過。」
「路過？」黃毛嘿嘿笑，「好你個老周，那廣播站可不順路。你要在廠區牆根繞一大圈過去呢。」
周行之眼見被他戳穿了也不惱：「我是聽見有人在念稿子，停下來聽了幾句。」
「念稿子？」黃毛眼睛一亮，「現場聽萬小芹念稿子，那你可賺著了。全廠三千人，就她那嗓子值錢。聽說外頭還有劇團想挖她過去唱戲，她媽攔著不讓去，說嫁個幹部子弟比唱戲強。」
「她媽想讓她嫁個幹部子弟？」
「那可不。」黃毛壓低聲音，「廠里多少人惦記她，可不管是誰去打聽她媽連眼皮子都不抬。說是要嫁，就得嫁個吃皇糧的。」
周行之沒接話，心裡卻又轉了個彎。嫁不嫁幹部子弟是人家的事。他惦記的是她那副好嗓子。廣播小說要真能辦起來，念稿子的人非她莫屬。
「不過話又說回來，」黃毛小聲問到：「你寫的那小說，真投出去了？」
「投了。」
「行啊你。」黃毛拍了拍他肩膀，「等你中了，請我吃田記，我要多加倆滷蛋。」
「中了我請你吃一周。」
「這可是你說的喔。」
周行之笑了，翻開課本。窗外梧桐葉沙沙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