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糧票和鐵飯碗
周行之把自己關在屋裡改了兩天稿。
白天上課，晚上回來寫。母親以為他在趕作業，見他一筆一畫寫那麼久，還勸他別累著。他嘴上應著，手裡不停。《渡口》初稿是寫完了，可他自己讀了三遍，越讀越覺得不對勁。
前世他改別人的稿子，紅筆一拿，哪裡囉嗦就刪哪裡，哪裡空泛就補哪裡，一天能改好幾萬字。可輪到自己動筆，才知道下筆有多難。那句「這江養了咱家三代人」，他寫了八遍，每一遍都覺著還差點兒意思。
第八遍的時候，他悟了。
不是說句子不夠好，是鋪墊不夠。老船工在說這句話之前，得讓讀者先看見他撐船的背影，看見他弓著腰拉縴，看見江上漂了三十年的霧。一句話的分量，全靠前頭那些不起眼的細節墊著。
他把前面那段撐船的白描重寫了一遍，刪了三個形容詞，加了一個動作：老船工收纜繩的時候，指頭在麻繩上蹭出了繭子，他低頭看了看，沒說話，繼續手上的動作。
改完這一處，他長出一口氣，把筆擱下，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哥，你這是寫啥呢？」
一個腦袋從門縫裡探進來，是他妹妹周小滿。十四歲的小姑娘，扎著兩條羊角辮，手裡拿著半塊鍋盔。
周行之把稿紙翻過來扣在桌上：「沒什麼。」
「你騙人，小氣鬼。」周小滿進了屋，眼尖的很，「我都看見了，全是密密麻麻的字。」
她湊到桌邊，歪著頭看那行標題，一字一頓念：「渡，口。哥，這是你寫的故事嗎？」
「嗯。」
「你還會寫故事？之前從未見你寫過。」周小滿眼睛一亮，「這故事講什麼的？」
「長江邊上，一個撐船的老頭。」
「那他後來咋啦？」
「還沒寫完哩。」
周小滿撇撇嘴，又啃了一口鍋盔：「那你寫快點兒，寫完了第一個給我看。我同學要是知道我哥會寫故事，肯定羨慕死我。」
周行之被她逗笑了，揉了揉她的腦袋：「行，寫完第一個給你看。但你得保密，別到處說。」
「曉得曉得。」周小滿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又神神秘秘湊過來，「哥，你放心，我的嘴嚴得很。連媽我都不說。」
她說完蹦蹦跳跳出去了，留下周行之坐在油燈底下，看著門縫裡那點消失的亮光，心裡軟了一下。
前世他記得，後來妹妹嫁去了外地，有時候一年都不回來一次。他最後一次見她，是她臨走那天，在火車站，她紅著眼眶說「哥，我走了，你照顧好爸媽」。那時候他沒本事。連句「別走了」都說不出口。
這輩子，他得讓他妹妹想走就走，想留就留，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
第二天中午，父親周德海破天荒回趟家吃飯，以往都是在棉紡廠食堂里解決。
母親端上桌的菜比平時豐盛，有一碗紅燒肉。周行之知道，這是從牙縫裡省出來的。父親坐在桌邊，悶頭扒飯，臉上看不出高興。
母親給他夾了塊肉：「分房的事情，有信兒沒？」
父親筷子頓了遊戲愛：「沒。」
「車間主任不是說今年有你？」
「那是哄人的。」父親扒了口飯，「今年分的名單我都看了，全是黨員，要麼就是跟領導沾親帶故的。我就一個三班倒的工人，輪不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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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沒說話，碗裡的飯扒了兩口，又放下。
周行之坐在旁邊，心裡不是滋味。前世這段時間他記得。那年冬天父親為分房的事跑斷了腿，最後是房子沒分著，還落了個「不安心工作」的名聲。第二年春天，父親在車間崴了腳，硬撐著幹了三個月，從此就落下了病根。
他想了想，放下筷子：「爸，分房的事情，你別太往心裡去。」
父親抬頭看他，眼神有些意外。
「咱們家會好起來的。」周行之說，「我最近在寫東西。」
「寫啥？」父親問。
「小說。」
屋裡安靜了一瞬。母親看看他，又看看父親，張了張嘴，沒說話。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問：「能掙錢？」
「能。」周行之說，「就算現在不能，往後也能。爸你相信我。」
父親又看了他半天，沒點頭也沒搖頭，把最後幾口飯吃完就起身去廠里上工了。
走到門口，他頓了頓，頭也沒回，丟下一句話：「好小子，有這份心就行了，我和你媽都還在賺錢，你跟你妹好好讀書就行了，至於寫小說費腦子，讓你媽多給你臥個雞蛋。」
周行之眼眶一熱，趕緊低下頭。
晚上，周行之把家裡的事兒在腦子裡捋了一遍，心裡也有了底。
父親說的分房，是廠里的大事，他一個高中生也插不上手。可家裡能做的事情，他可以做了。
比如囤藕煤。再過兩個月，煤價一噸漲了好幾塊。比如說囤糧。明年春天，荊州要鬧一場搶購，糧店門口能排到街對面去。現在花一塊錢囤的東西，明年能省出好幾塊來。至於囤著倒賣賺錢，這個現在還不敢。
他把這想法跟母親說了。母親這回沒反駁，坐在油燈底下盤算了大半夜，第二天一早，真去煤站拉了兩車藕煤回來，又去糧店買了五十斤米，去布店扯了幾尺的確良。
街坊鄰居看見了都開玩笑：「周嫂，你這是要開糧店啊？」
母親沒好氣：「我樂意。我家那小子說了後面要漲價。」
「你聽個小伢子的呀？」
母親沒接話，把藕煤碼進棚子裡。
周行之放學回來，看見院子裡那兩車煤，心裡踏實了。
第二天中午，教室里的閒話傳到了周行之耳朵里。趙明遠站在走廊上，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半個班聽見：「聽說咱們班有人要投稿《荊州文藝》，那可不是誰都能上的。人家編輯一年收幾千上萬篇稿子，回信都懶得回。」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往周行之這邊瞟，意思明白得很。
黃毛先坐不住了，一拍桌子要站起來，被周行之按住。
「你讓他說。」周行之聲音不高，「他說的也沒錯，稿子確實不好中。」
「那你還投？」趙明遠逮著話頭，「不是白扔八分錢郵票？」
周行之看著他笑了一下：「我寫好投了，中不中在我。你連寫都不寫，咸吃蘿蔔淡操心。」
這話不輕不重，卻把趙明遠噎住了。他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我那是沒工夫。」
「沒工夫就對了。」周行之翻著課本回到，「你只管當好你的少爺，寫稿子這種苦活讓我來。」
旁邊幾個同學忍不住笑出聲。趙明遠臉上掛不住，哼了一聲就走了。
黃毛在旁邊豎起大拇指：「行啊你老周，三句話就把人頂回去了。」
周行之沒接話，繼續翻書。前世他當編輯的時候，這樣的話聽多了。投稿被退稿信打回來的人，十個里有九個會被人笑話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可他從來不信這個。
稿子這東西，不看出身，只看作品。他寫的《渡口》，心裡還是有幾分把握的。
晚上，周行之把《渡口》謄抄工整。一筆一畫，端端正正。比前世謄抄別人的稿子還要認真。最後一頁謄抄完後把稿紙整理好裝進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是母親從縫紉組拿回來的，舊是舊了點，但整體乾淨整潔。
他在信封上寫上地址：JZ市《荊州文藝》編輯部收。
他把信壓在枕頭底下，一晚上沒睡踏實。
第二天一大早，他沒去過早，直接拐到郵局。
1986年的郵局，櫃檯是木頭的，玻璃後面坐著個戴袖套的營業員。周行之把信遞過去稱了重，貼了八分錢的郵票。
營業員蓋了個戳就把信扔進身後的麻袋裡。
周行之站在郵局門口，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初秋的風從長江上吹過來，還帶著絲絲涼意，不由覺得舒適安逸。
不久後，那封裝著《渡口》的信，裝著他上輩子二十年攢下的眼光，也裝著這個家往後幾十年的指望。
他忽然有點兒想抽菸。習慣性地把手摸到口袋裡，但卻是空的。他才想起來，這輩子的身體還沒學會抽菸。
他笑了笑，不抽也好，把手插進褲兜里就往學校走。
既然信都寄出去了，那就靜待佳音。
白天上課，晚上回來寫。母親以為他在趕作業，見他一筆一畫寫那麼久，還勸他別累著。他嘴上應著，手裡不停。《渡口》初稿是寫完了，可他自己讀了三遍，越讀越覺得不對勁。
前世他改別人的稿子，紅筆一拿，哪裡囉嗦就刪哪裡，哪裡空泛就補哪裡，一天能改好幾萬字。可輪到自己動筆，才知道下筆有多難。那句「這江養了咱家三代人」，他寫了八遍，每一遍都覺著還差點兒意思。
第八遍的時候，他悟了。
不是說句子不夠好，是鋪墊不夠。老船工在說這句話之前，得讓讀者先看見他撐船的背影，看見他弓著腰拉縴，看見江上漂了三十年的霧。一句話的分量，全靠前頭那些不起眼的細節墊著。
他把前面那段撐船的白描重寫了一遍，刪了三個形容詞，加了一個動作：老船工收纜繩的時候，指頭在麻繩上蹭出了繭子，他低頭看了看，沒說話，繼續手上的動作。
改完這一處，他長出一口氣，把筆擱下，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哥，你這是寫啥呢？」
一個腦袋從門縫裡探進來，是他妹妹周小滿。十四歲的小姑娘，扎著兩條羊角辮，手裡拿著半塊鍋盔。
周行之把稿紙翻過來扣在桌上：「沒什麼。」
「你騙人，小氣鬼。」周小滿進了屋，眼尖的很，「我都看見了，全是密密麻麻的字。」
她湊到桌邊，歪著頭看那行標題，一字一頓念：「渡，口。哥，這是你寫的故事嗎？」
「嗯。」
「你還會寫故事？之前從未見你寫過。」周小滿眼睛一亮，「這故事講什麼的？」
「長江邊上，一個撐船的老頭。」
「那他後來咋啦？」
「還沒寫完哩。」
周小滿撇撇嘴，又啃了一口鍋盔：「那你寫快點兒，寫完了第一個給我看。我同學要是知道我哥會寫故事，肯定羨慕死我。」
周行之被她逗笑了，揉了揉她的腦袋：「行，寫完第一個給你看。但你得保密，別到處說。」
「曉得曉得。」周小滿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又神神秘秘湊過來，「哥，你放心，我的嘴嚴得很。連媽我都不說。」
她說完蹦蹦跳跳出去了，留下周行之坐在油燈底下，看著門縫裡那點消失的亮光，心裡軟了一下。
前世他記得，後來妹妹嫁去了外地，有時候一年都不回來一次。他最後一次見她，是她臨走那天，在火車站，她紅著眼眶說「哥，我走了，你照顧好爸媽」。那時候他沒本事。連句「別走了」都說不出口。
這輩子，他得讓他妹妹想走就走，想留就留，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
第二天中午，父親周德海破天荒回趟家吃飯，以往都是在棉紡廠食堂里解決。
母親端上桌的菜比平時豐盛，有一碗紅燒肉。周行之知道，這是從牙縫裡省出來的。父親坐在桌邊，悶頭扒飯，臉上看不出高興。
母親給他夾了塊肉：「分房的事情，有信兒沒？」
父親筷子頓了遊戲愛：「沒。」
「車間主任不是說今年有你？」
「那是哄人的。」父親扒了口飯，「今年分的名單我都看了，全是黨員，要麼就是跟領導沾親帶故的。我就一個三班倒的工人，輪不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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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沒說話，碗裡的飯扒了兩口，又放下。
周行之坐在旁邊，心裡不是滋味。前世這段時間他記得。那年冬天父親為分房的事跑斷了腿，最後是房子沒分著，還落了個「不安心工作」的名聲。第二年春天，父親在車間崴了腳，硬撐著幹了三個月，從此就落下了病根。
他想了想，放下筷子：「爸，分房的事情，你別太往心裡去。」
父親抬頭看他，眼神有些意外。
「咱們家會好起來的。」周行之說，「我最近在寫東西。」
「寫啥？」父親問。
「小說。」
屋裡安靜了一瞬。母親看看他，又看看父親，張了張嘴，沒說話。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問：「能掙錢？」
「能。」周行之說，「就算現在不能，往後也能。爸你相信我。」
父親又看了他半天，沒點頭也沒搖頭，把最後幾口飯吃完就起身去廠里上工了。
走到門口，他頓了頓，頭也沒回，丟下一句話：「好小子，有這份心就行了，我和你媽都還在賺錢，你跟你妹好好讀書就行了，至於寫小說費腦子，讓你媽多給你臥個雞蛋。」
周行之眼眶一熱，趕緊低下頭。
晚上，周行之把家裡的事兒在腦子裡捋了一遍，心裡也有了底。
父親說的分房，是廠里的大事，他一個高中生也插不上手。可家裡能做的事情，他可以做了。
比如囤藕煤。再過兩個月，煤價一噸漲了好幾塊。比如說囤糧。明年春天，荊州要鬧一場搶購，糧店門口能排到街對面去。現在花一塊錢囤的東西，明年能省出好幾塊來。至於囤著倒賣賺錢，這個現在還不敢。
他把這想法跟母親說了。母親這回沒反駁，坐在油燈底下盤算了大半夜，第二天一早，真去煤站拉了兩車藕煤回來，又去糧店買了五十斤米，去布店扯了幾尺的確良。
街坊鄰居看見了都開玩笑：「周嫂，你這是要開糧店啊？」
母親沒好氣：「我樂意。我家那小子說了後面要漲價。」
「你聽個小伢子的呀？」
母親沒接話，把藕煤碼進棚子裡。
周行之放學回來，看見院子裡那兩車煤，心裡踏實了。
第二天中午，教室里的閒話傳到了周行之耳朵里。趙明遠站在走廊上，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半個班聽見：「聽說咱們班有人要投稿《荊州文藝》，那可不是誰都能上的。人家編輯一年收幾千上萬篇稿子，回信都懶得回。」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往周行之這邊瞟，意思明白得很。
黃毛先坐不住了，一拍桌子要站起來，被周行之按住。
「你讓他說。」周行之聲音不高，「他說的也沒錯，稿子確實不好中。」
「那你還投？」趙明遠逮著話頭，「不是白扔八分錢郵票？」
周行之看著他笑了一下：「我寫好投了，中不中在我。你連寫都不寫，咸吃蘿蔔淡操心。」
這話不輕不重，卻把趙明遠噎住了。他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我那是沒工夫。」
「沒工夫就對了。」周行之翻著課本回到，「你只管當好你的少爺，寫稿子這種苦活讓我來。」
旁邊幾個同學忍不住笑出聲。趙明遠臉上掛不住，哼了一聲就走了。
黃毛在旁邊豎起大拇指：「行啊你老周，三句話就把人頂回去了。」
周行之沒接話，繼續翻書。前世他當編輯的時候，這樣的話聽多了。投稿被退稿信打回來的人，十個里有九個會被人笑話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可他從來不信這個。
稿子這東西，不看出身，只看作品。他寫的《渡口》，心裡還是有幾分把握的。
晚上，周行之把《渡口》謄抄工整。一筆一畫，端端正正。比前世謄抄別人的稿子還要認真。最後一頁謄抄完後把稿紙整理好裝進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是母親從縫紉組拿回來的，舊是舊了點，但整體乾淨整潔。
他在信封上寫上地址：JZ市《荊州文藝》編輯部收。
他把信壓在枕頭底下，一晚上沒睡踏實。
第二天一大早，他沒去過早，直接拐到郵局。
1986年的郵局，櫃檯是木頭的，玻璃後面坐著個戴袖套的營業員。周行之把信遞過去稱了重，貼了八分錢的郵票。
營業員蓋了個戳就把信扔進身後的麻袋裡。
周行之站在郵局門口，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初秋的風從長江上吹過來，還帶著絲絲涼意，不由覺得舒適安逸。
不久後，那封裝著《渡口》的信，裝著他上輩子二十年攢下的眼光，也裝著這個家往後幾十年的指望。
他忽然有點兒想抽菸。習慣性地把手摸到口袋裡，但卻是空的。他才想起來，這輩子的身體還沒學會抽菸。
他笑了笑，不抽也好，把手插進褲兜里就往學校走。
既然信都寄出去了，那就靜待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