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麵館里的稿子
周行之連著在田記麵館吃了三天早堂面。
前兩次是黃毛拉著去，第三次是他自己去的。不為別的，家裡那張小桌擺著母親的縫紉機和一摞布，實在騰不開地方寫稿子。麵館角落的木頭方桌上鋪有一張印大紅花的塑料台布，用來寫作再合適不過，關鍵是早上人還少，他一坐就是一兩個小時。
田甜第三次見他，眉毛一挑：「又來了？面三毛五，還是坐老位置？」
「老位置。」周行之把五毛錢擱在桌上，「今天加個鍋盔。」
「鍋盔在爐子邊上自己拿，小心燙。」田甜甩下一句話，轉身下面去了。
周行之坐下，從書包里掏出稿紙和鋼筆，開始構思寫作。
《渡口》寫了一半，卡在老船工勸兒子留下的那段情節。他咬了半天筆帽，遲遲落不下筆。前世看過的那些退稿信在他腦子裡翻騰，寫得再好，人物立不住，編劇看三行就扔。他要讓老船工那句「這江養了咱家三代人」落地生根，不能只是喊口號。
「喂，寫啥呢？」
田甜把腦袋湊過來，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繞到桌邊，手裡還端著面碗，眼睛往稿紙上瞟。
「小說。」周行之頭也不抬回道。
「啥？田甜愣了一下，「你還會寫小說？」
「學著寫。」
田甜盯著他看了兩眼，忽然笑了：「看不出來啊，還是個文化人。學生都開始寫小說了，真稀罕。」
她說著，把面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吧，老規矩，還給你多加了一勺臊子。寫東西費腦子，多吃點兒。」
周行之抬頭看她。小姑娘嘴上不饒人，手上倒是實誠。給他碗裡的臊子堆得冒尖，比正常份量多出小半勺。
「謝謝。」
「謝啥。」田甜一甩鞭子，「你天天占我桌子，我不收你桌費就夠意思了。」
周行之低頭吃麵。熱湯下肚，他覺得這丫頭比麵館里那股煙火氣還討喜。
正吃著面，門口進來兩個人。打頭的那個穿著新買的的確良襯衫，頭髮梳得油亮，進門就喊「田甜，兩碗大連面，多放辣椒！」
周行之認出了兩人。是同班同學，為首的是趙明遠，家裡在沙市做小買賣，條件比較好，平時走路都帶風。另一人是他同桌，但此時想不起他叫什麼。
趙明遠也看了他，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道：「呦，這不是周行之嗎？怎麼一個人擱這兒偷偷用功呢？」
他大步走過來，往桌上瞟了一眼：「小說？你還會寫小說？」
「隨便寫著玩。」周行之應道，把稿紙往書包里收。
「別收啊。」趙明遠一屁股在他對面坐下，「讓我瞅瞅，咱們三班還出了個大作家？」
他伸手就要拿稿紙。周行之眼疾手快，先一步把稿紙收進書包。
「還沒寫完，看不了。」他語氣平得很，「等定稿了請你指教。」
趙明遠的手懸在半空中，有點下不來台。他乾笑兩聲：「行，等著你請我指教。可別到時候寫出來，人家一看，喲，這字兒跟狗刨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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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那男生跟著鬨笑。
周行之抬眼看著趙明遠，：「字丑不醜，稿子說了算。趙明遠，你上回語文月考作文幾分？我這兒正缺個反面教材。」
趙明遠臉一僵，那句「狗刨」卡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田甜端著面過來，正好聽見這話，把碗往趙明遠面前一擱：「趙明遠，你一個吃麵的，管人家寫不寫小說呢？吃你的面。」
趙明遠被嗆了一下：「我這不是關心同學嘛。」
「關心？田甜拿長柄勺敲了敲鍋沿，「我看你是閒的。人家寫小說礙著你吃麵了？你管天管地還管人家拉屎放屁？」
這話糙得趙明遠臉都綠了。他憋了半晌，端著面悻悻坐回自己那桌，臨走撂下一句：「周行之，下周語文課交作文，你敢不敢當場寫上一篇給我們開開眼？」
周行之頭也沒抬：「敢。你準備好眼睛就行。」
周行之低頭吃麵，嘴角壓不住地翹起來。
田甜過來收拾他面前的空碗，壓低聲音說：「他就是嘴欠，你跟他是同學嗎？」
「是同班同學。」周行之說，「家裡有點錢，人倒是不壞，就是嘴欠。」
「我看也是。」田甜哼了一聲，「你不要理他。好好寫你的小說。」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你那小說要是寫完了，先給我瞅瞅唄！我還沒看過活人寫的小說呢。」
周行之笑著應下。
從麵館出來，太陽爬得老高，一陣熱意襲來。周行之慢悠悠往學校走去。
路過三中門口的小賣部，他買了一根三分錢的老冰棍，一口咬下去，又甜又涼，好不愜意。旁邊兩位女生正在買本子，看見他，其中一個捅了捅另一個的胳膊，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兩人都捂著嘴笑。
周行之沒在意，咬著冰棍就進了校門。
可他不知道，等他前腳進教室，後腳就有人把他寫小說的事兒傳開了。趙明遠那張嘴，走一路說一路，到了中午，半個年紀都知道「三班那個戴眼鏡的在寫小說。」
教室門口，幾個女生在那裡竊竊私語。
「真的假的？他還寫小說？」
「真的，趙明遠親口說的。說是寫什麼渡口，老船工。」
「看不出來啊。人長得斯斯文文的，還會寫這個。」
「哎，你還別說，他挺耐看的。就是不愛說話太悶了。」
「戴個黑框眼鏡，跟個讀書人似的。」
「人家本來就是讀書人，幾個女生發出輕快地笑聲。」
周行之坐在教室里，聽見了也只當沒聽見。要是以前他還會覺得尷尬不自在，現在兩世為人，這點兒議論聲絲毫影響都沒有。這輩子被小姑娘夸長得好看，心裡有點想笑。
不過，他轉頭看了看窗戶上的倒影。清秀的臉龐，鏡片後面那雙眼睛也炯炯有神。行吧，這張臉就當是重活一世老天爺給的福利。
中午回學校，林昭在走廊里攔住他。
她抱著兩本書，站在教室門口，午後的陽光從窗戶斜進來，剛好把她馬尾辮照得發亮。看見周行之，她頓了頓開口：「周行之，聽說你在寫小說？」
周行之心裡暗暗吐槽，趙明遠那張嘴，比學校里的廣播還快。
「隨便寫寫。」他應道，「但還沒寫完。」
林昭沒說話，低頭翻手裡的書。片刻後，她把其中一本遞過來。
「這本《萌芽》借你。」她說，「上面有幾篇短篇寫得不錯，你可以看看人家怎麼布局。要是看完了還有需求，我這還有《收穫》。」
周行之接了過來，書是舊的，封面磨得發白，但保存的很好，書頁里還夾著幾片干銀杏葉做書籤。
「謝謝。」他說。
「不客氣。」林昭笑了笑，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你要是有寫好的稿子，也......也可以給我看看。」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回頭，聲音輕得差點兒被走廊的吵鬧聲蓋過去。
1986年的《萌芽》，紙是黃的，油墨味重得很。他翻了翻，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當編輯的時候，這樣的書刊他一年要看幾百本，看得眼睛發花。可那時候他看的是稿子，是工作，是飯碗。如今他十六歲，手裡我這別人借來的一本書，忽然覺得文學這東西，頭一回離他這麼近。
晚上回到家，他把《萌芽》里那幾篇短篇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對照著自己寫了一半的《渡口》，找出三處不滿意的地方，拿鋼筆圈了準備改。
他伏在油燈下，一個字一個字地改。母親催了三次睡覺，他才戀戀不捨地收了筆。
臨睡前他躺在床上想：林昭那姑娘，不光是長得好看。她遞書過來那一刻是真心實意想幫他的。
趙明遠那句「敢不敢當場寫上一篇」，他也記下了，記在筆尖上。
前兩次是黃毛拉著去，第三次是他自己去的。不為別的，家裡那張小桌擺著母親的縫紉機和一摞布，實在騰不開地方寫稿子。麵館角落的木頭方桌上鋪有一張印大紅花的塑料台布，用來寫作再合適不過，關鍵是早上人還少，他一坐就是一兩個小時。
田甜第三次見他，眉毛一挑：「又來了？面三毛五，還是坐老位置？」
「老位置。」周行之把五毛錢擱在桌上，「今天加個鍋盔。」
「鍋盔在爐子邊上自己拿，小心燙。」田甜甩下一句話，轉身下面去了。
周行之坐下，從書包里掏出稿紙和鋼筆，開始構思寫作。
《渡口》寫了一半，卡在老船工勸兒子留下的那段情節。他咬了半天筆帽，遲遲落不下筆。前世看過的那些退稿信在他腦子裡翻騰，寫得再好，人物立不住，編劇看三行就扔。他要讓老船工那句「這江養了咱家三代人」落地生根，不能只是喊口號。
「喂，寫啥呢？」
田甜把腦袋湊過來，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繞到桌邊，手裡還端著面碗，眼睛往稿紙上瞟。
「小說。」周行之頭也不抬回道。
「啥？田甜愣了一下，「你還會寫小說？」
「學著寫。」
田甜盯著他看了兩眼，忽然笑了：「看不出來啊，還是個文化人。學生都開始寫小說了，真稀罕。」
她說著，把面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吧，老規矩，還給你多加了一勺臊子。寫東西費腦子，多吃點兒。」
周行之抬頭看她。小姑娘嘴上不饒人，手上倒是實誠。給他碗裡的臊子堆得冒尖，比正常份量多出小半勺。
「謝謝。」
「謝啥。」田甜一甩鞭子，「你天天占我桌子，我不收你桌費就夠意思了。」
周行之低頭吃麵。熱湯下肚，他覺得這丫頭比麵館里那股煙火氣還討喜。
正吃著面，門口進來兩個人。打頭的那個穿著新買的的確良襯衫，頭髮梳得油亮，進門就喊「田甜，兩碗大連面，多放辣椒！」
周行之認出了兩人。是同班同學，為首的是趙明遠，家裡在沙市做小買賣，條件比較好，平時走路都帶風。另一人是他同桌，但此時想不起他叫什麼。
趙明遠也看了他，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道：「呦，這不是周行之嗎？怎麼一個人擱這兒偷偷用功呢？」
他大步走過來，往桌上瞟了一眼：「小說？你還會寫小說？」
「隨便寫著玩。」周行之應道，把稿紙往書包里收。
「別收啊。」趙明遠一屁股在他對面坐下，「讓我瞅瞅，咱們三班還出了個大作家？」
他伸手就要拿稿紙。周行之眼疾手快，先一步把稿紙收進書包。
「還沒寫完，看不了。」他語氣平得很，「等定稿了請你指教。」
趙明遠的手懸在半空中，有點下不來台。他乾笑兩聲：「行，等著你請我指教。可別到時候寫出來，人家一看，喲，這字兒跟狗刨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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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那男生跟著鬨笑。
周行之抬眼看著趙明遠，：「字丑不醜，稿子說了算。趙明遠，你上回語文月考作文幾分？我這兒正缺個反面教材。」
趙明遠臉一僵，那句「狗刨」卡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田甜端著面過來，正好聽見這話，把碗往趙明遠面前一擱：「趙明遠，你一個吃麵的，管人家寫不寫小說呢？吃你的面。」
趙明遠被嗆了一下：「我這不是關心同學嘛。」
「關心？田甜拿長柄勺敲了敲鍋沿，「我看你是閒的。人家寫小說礙著你吃麵了？你管天管地還管人家拉屎放屁？」
這話糙得趙明遠臉都綠了。他憋了半晌，端著面悻悻坐回自己那桌，臨走撂下一句：「周行之，下周語文課交作文，你敢不敢當場寫上一篇給我們開開眼？」
周行之頭也沒抬：「敢。你準備好眼睛就行。」
周行之低頭吃麵，嘴角壓不住地翹起來。
田甜過來收拾他面前的空碗，壓低聲音說：「他就是嘴欠，你跟他是同學嗎？」
「是同班同學。」周行之說，「家裡有點錢，人倒是不壞，就是嘴欠。」
「我看也是。」田甜哼了一聲，「你不要理他。好好寫你的小說。」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你那小說要是寫完了，先給我瞅瞅唄！我還沒看過活人寫的小說呢。」
周行之笑著應下。
從麵館出來，太陽爬得老高，一陣熱意襲來。周行之慢悠悠往學校走去。
路過三中門口的小賣部，他買了一根三分錢的老冰棍，一口咬下去，又甜又涼，好不愜意。旁邊兩位女生正在買本子，看見他，其中一個捅了捅另一個的胳膊，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兩人都捂著嘴笑。
周行之沒在意，咬著冰棍就進了校門。
可他不知道，等他前腳進教室，後腳就有人把他寫小說的事兒傳開了。趙明遠那張嘴，走一路說一路，到了中午，半個年紀都知道「三班那個戴眼鏡的在寫小說。」
教室門口，幾個女生在那裡竊竊私語。
「真的假的？他還寫小說？」
「真的，趙明遠親口說的。說是寫什麼渡口，老船工。」
「看不出來啊。人長得斯斯文文的，還會寫這個。」
「哎，你還別說，他挺耐看的。就是不愛說話太悶了。」
「戴個黑框眼鏡，跟個讀書人似的。」
「人家本來就是讀書人，幾個女生發出輕快地笑聲。」
周行之坐在教室里，聽見了也只當沒聽見。要是以前他還會覺得尷尬不自在，現在兩世為人，這點兒議論聲絲毫影響都沒有。這輩子被小姑娘夸長得好看，心裡有點想笑。
不過，他轉頭看了看窗戶上的倒影。清秀的臉龐，鏡片後面那雙眼睛也炯炯有神。行吧，這張臉就當是重活一世老天爺給的福利。
中午回學校，林昭在走廊里攔住他。
她抱著兩本書，站在教室門口，午後的陽光從窗戶斜進來，剛好把她馬尾辮照得發亮。看見周行之，她頓了頓開口：「周行之，聽說你在寫小說？」
周行之心裡暗暗吐槽，趙明遠那張嘴，比學校里的廣播還快。
「隨便寫寫。」他應道，「但還沒寫完。」
林昭沒說話，低頭翻手裡的書。片刻後，她把其中一本遞過來。
「這本《萌芽》借你。」她說，「上面有幾篇短篇寫得不錯，你可以看看人家怎麼布局。要是看完了還有需求，我這還有《收穫》。」
周行之接了過來，書是舊的，封面磨得發白，但保存的很好，書頁里還夾著幾片干銀杏葉做書籤。
「謝謝。」他說。
「不客氣。」林昭笑了笑，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你要是有寫好的稿子，也......也可以給我看看。」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回頭，聲音輕得差點兒被走廊的吵鬧聲蓋過去。
1986年的《萌芽》，紙是黃的，油墨味重得很。他翻了翻，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當編輯的時候，這樣的書刊他一年要看幾百本，看得眼睛發花。可那時候他看的是稿子，是工作，是飯碗。如今他十六歲，手裡我這別人借來的一本書，忽然覺得文學這東西，頭一回離他這麼近。
晚上回到家，他把《萌芽》里那幾篇短篇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對照著自己寫了一半的《渡口》，找出三處不滿意的地方，拿鋼筆圈了準備改。
他伏在油燈下，一個字一個字地改。母親催了三次睡覺，他才戀戀不捨地收了筆。
臨睡前他躺在床上想：林昭那姑娘，不光是長得好看。她遞書過來那一刻是真心實意想幫他的。
趙明遠那句「敢不敢當場寫上一篇」，他也記下了，記在筆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