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田記早堂麵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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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學的鈴聲一響,周行之收拾好書包往外走,黃毛追上來勾住他的肩。

  「行之走,過早去。田記的早堂面,新開張的,湯吊的很厚。」

  周行之笑著說:「下課叫過早?你怕是餓了三天。」

  「你管我,跟著走就是,包你吃了想哭。」

  兩個人一同從三中出來,拐過兩條巷子,就到了勝利路。

  1986年的勝利路不算寬,用青石板鋪的,街道兩邊擠著低矮的門臉房。國營百貨商店的櫥窗里擺著鴛鴦牌床單和荊江牌熱水瓶,門口蹲著幾個等客的板車夫,再往裡走,巷口飄出一股濃郁的香氣,那是骨頭和豬油混在一起的味道,肚裡饞蟲直鬧騰,嘴裡不自覺涌口水。

  「到了」黃毛手一指,「就是那兒。」

  周行之抬頭,門臉不大,招牌是塊很有年代感的木板,用毛筆寫了五個字:田記早堂面。門帘一撩,熱氣混著面香撲出來,差點兒把人頂一個跟頭。

  屋裡擺著七八張木頭方桌,桌面油的發亮。桌上是竹筷子筒和裝著辣椒麵的粗瓷碗。牆邊支著一口大鐵鍋,鍋里的湯白得像牛奶,咕嘟咕嘟冒著細泡。扎兩條辮子的姑娘攪動著湯鍋,案板上碼著一摞摞切好的鹼水面。

  姑娘聽見客人來的動靜,頭也不抬,扯著嗓子喊:「幾位?裡面有位置,桌上有蒜。」

  聲音脆生生的,帶著荊州本地特色口音。

  「兩位,還是老規矩。」黃毛應著,拉著周行之一起坐下,「她叫田甜,老闆的獨女。天天凌晨四點起來吊湯,長的俊俏,性子凶。」

  周行之沒接話,眼睛落著在那鍋湯上。豬骨、老母雞、鱔魚骨,熬到發白,這就是早堂面的看家本事,也是靈魂所在。前世他還是吃過不少山珍海味,可這股子街頭的滾燙香氣,聞著就讓人心裡發軟。

  田甜端著兩碗面過來,碰地擱在桌上。

  「大連面,三毛五一碗。」她掃了周行之一眼,頓了頓,「新來的?之前沒見過你。」

  「嗯,我跟志強是同學,都是三中的新生。」周行之應了一聲,然後就低頭拿筷子。

  田甜沒走,打量了他兩眼,忽然咧嘴笑道:「長得倒靈醒。就是瘦了點兒,多吃兩碗。」

  黃毛在旁邊嘿嘿笑:「田甜,你這是誇他還是損他?」

  「誇他。」田甜一甩辮子,轉身忙活去了,「順帶誇你眼力好,找了個俊的來我這吃麵。」

  周行之沒注意這些,埋頭乾麵。湯鮮,面勁到,臥龍碼子咸香,燙得他嘶嘶抽氣,還是忍不住一口接一口。黃毛在一旁壞笑。

  趁著吃麵的功夫,周行之把這邊街道的景兒看了個遍。巷子裡熙熙攘攘,有大叔挑著擔子扯著嗓子吆喝:「收雞毛鴨毛哎,有貨的趕快來賣囉!」幾個小孩在牆根下拍洋畫,一個穿著的確良襯衫的年輕人推著輛鳳凰自行車過去,車鈴摁得叮噹響。目光再遠一些,能看見棉紡廠那根大煙囪,冒著淡青的煙。

  他忽然有些恍惚。上輩子這些畫面他都見過,可那時候他嫌這地方窮,嫌棄街面髒亂,一心想著往外面跑。這輩子再看,心裡頭只剩親切。

  麵館角落有台收音機,正放著單田芳的評書,《白眉大俠》,說得眉飛色舞,一屋子老少爺們都豎著耳朵聽。田甜一邊收碗一邊還跟著哼哼,被說書人逗得直樂,罵了句「這老東西真能白話」,又轉身去下面。

  周行之聽著聽著,忽然想起前世的事。

  1986年,評書火,小說也火,這個年代說實話沒有太多娛樂,剛吃飽飯沒多少年,有大把人還吃不飽。《故事會》一個月能賣幾百萬本,街邊書攤上《射鵰英雄傳》借一本要押兩塊錢。可《收穫》《人民文學》這些權威大刊,一篇稿子能讓人一夜出名,也能讓一個作者餓肚子。他前世當了二十年編輯,太清楚這行的門道。

  要是寫得陽春白雪,餓肚子;寫得下里巴人,又沒人瞧得上。兩頭不討好得人最多,可他不想當那樣的人。

  他要寫老百姓愛看,編輯也點頭的東西。難是真難,可他有底氣。四十多年攢下來的那點眼光,就是他最大的底氣。

  他端著面碗,吹開湯麵上的蔥花,喝了一大口。湯還是熱的,從嗓子一路暖到胃裡。他忽然覺得,今天這碗面,比前世吃過的任何一頓飯都有滋味。因為這輩子,他有清晰的目標,也有自己的底氣了。

  吃完面,周行之付了錢。田甜找零的時候多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出了麵館,黃毛嚷嚷著要去打撞球,周行之擺擺手,一個人往家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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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家在勝利路後頭的巷子裡,是兩間私房,土牆青瓦,門口有棵歪脖子槐樹。

  院牆不高,能看見院子裡晾著的粗布衣裳,還有一摞碼得整整齊齊得藕煤。

  他推門進去,母親正蹲在院裡的水龍頭底下洗菜,聽見動靜回頭:「行之回來啦!飯在鍋里,自己盛。」

  母親蹲在水泥池子邊,袖管卷到胳膊肘,兩手泡在涼水裡搓一把空心菜。水濺在臉頰上她也不擦,頭髮上別著個黑髮卡,腕上那塊表是結婚時買的,錶蒙子裂了道細紋,用膠布粘著。水順著胳膊淌進袖口,她也顧不上挽,指關節泡得發白,像兩段泡漲的藕。

  「媽,我跟志強一起在麵館吃過了。」周行之放下書包應道

  母親手上不停,嘴裡念叨:「麵館的面多貴,三毛五一碗,夠家裡吃兩頓了。家裡煮了飯,往後都回來吃。」

  周行之沒頂嘴。他看見母親兩鬢的碎發,心裡發酸。前世他記得,母親就是在這一年冬天,為了省幾塊錢炭火錢,凍除了老寒腿,往後幾十年每逢陰雨天就犯。

  「媽,」他忽然開口,「咱家今年冬天,多買點兒藕煤囤著。」

  母親一愣:「你個小伢子還操這些心?藕煤不要錢啊?」

  「我算過了。」周行之蹲在那兒,一本正經,「煤價要漲。咱家早一個月買,能省不少。糧和不也是,能囤點兒就囤點兒。」

  母親抬起頭看他,眼神里有點狐疑。這個兒子以往都是悶頭悶腦的,今天說起話一套一套的。

  「你聽誰說的?」

  「聽廣播裡說的。」周行之含糊應了一句,「囤著虧不了。」

  母親沒再追問,低頭繼續洗菜,嘴裡嘀咕:「這孩子,怎麼睡了一覺跟換了個人似的。」

  周行之沒接話,進屋去了。

  晚上,父親周德海下夜班回來,進門先摸黑換了鞋,又去灶上扒了幾口冷飯。他人老實話也少,在棉紡廠三班倒幹了十幾年,人熬得又黑又瘦,腰有點兒彎曲,像棵被風吹歪的老樹。

  周行之坐在油燈地下,面前攤著稿紙。

  他想了一下午,第一篇該寫什麼。前世是編輯,看稿子看得多,最知道現在市面上缺什麼。1986年,文學熱還沒退,可老百姓愛看的故事,從來不是那些雲裡霧裡的實驗文學。他們要的是有頭有尾、有苦有甜、看完能砸吧出味兒的故事。

  他提筆,在稿紙第一行寫下標題。

  《渡口》。

  寫的是長江邊上一個小渡口的故事。擺渡的老船工,撐了一輩子船,兒子嫌苦,進城去了,他一個人守到頭髮白。後來江水改道了,渡口就廢了,老船工蹲在廢船邊,看了一天的江。

  他寫得很慢。不是不會寫,是刻意放慢。他知道好稿子是一句一句摳出來的,急不得。

  寫到半夜,母親在隔壁催:「行之,該睡了,明天還得早起上課。」

  「哎。」他應了一聲,吹了燈。

  黑暗中,他躺在涼蓆上,聽著江上傳來的汽笛聲,心中安穩得很。

  第一篇稿子也就開了頭,後面還有很長很長的路。可是萬事開頭難。

  四十八歲的魂,十六歲的身體,1986年的荊州。

  《渡口》才開了個頭,稿紙第一行那兩個字還洇著墨。他吹了燈,手卻沒鬆開鋼筆,在黑暗裡又睜了一會兒眼。這篇東西,他打算寄出去。

  寫給誰,他心裡已經有了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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