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四十八歲的魂
周行之是被一陣鈴聲吵醒的。
不是手機鬧鐘的聲音，自己手機鬧鐘是什麼聲音心裡門兒清。可是這個鈴聲又尖又長，跟有人在鐵桶里敲鑼似的。
他睜開眼。頭頂是木樑，樑上掛著蜘蛛網，一束光從瓦縫裡漏下來，正照在床頭那麵糊了報紙的牆上。
報紙上顯示是1986年的。
他猛地坐起來，環顧四周。青磚空斗牆，木格窗，窗台上擱著一盞鐵皮檯燈。桌上攤著一本作業本，封皮上寫著三個字：周行之。
字跡稚嫩，帶著點歪，一筆一畫都很用力。
這不是他現在的字。他的字在《江城文藝》編輯部磨了二十年，早磨成了一筆一划的方塊字，規規矩矩，像排好隊的鉛字。
他抬手摸向自己的臉。
手指碰到皮膚的那一刻，他愣住了。皮膚緊緻嫩滑，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那點彈性。摸到下巴光溜溜的，沒胡茬。
他翻身下床，拖著解放鞋走到牆角那面鏡子前。
鏡子裡站著一個十六歲的少年。一米七八的個頭，擱在1986年荊州三中的操場上，能比大半同學高出半頭。眉清目秀，皮膚白淨，鼻樑挺直，戴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面那雙眼睛又黑又亮。
周行之盯著鏡子裡的人，半天沒動。
前世四十八歲的時候頭已經禿了，肚子還大了，頸椎病犯了連頭都抬不起來，中年油膩味十足。去醫院理療，年輕的女大夫讓他趴在床上，他趴著趴著就睡著了，想起年輕時候的自己，心裡說不出的酸楚，沒想到這一睡就重生了。
現在鏡子裡這個少年眉目如畫，白淨得能反光。
他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臉，又扯了扯眼角，確認沒有褶子。
「這他媽是我？」
聲音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變聲期剛過的嗓子，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跟前世那把煙嗓完全是兩樣東西。
他又照了半天鏡子，忽然咧嘴笑了。
之前他只是人群里不起眼的那一個，平時也比較木納，相親相了八個才有人看上他，媒婆都差點兒放棄他了，婚後生活並不幸福，老婆嫌他窩囊，兒子嫌他油膩。可想到這輩子，光憑這張臉，他就能在荊州三中橫著走。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修長，指節分明，指甲剪得乾乾淨淨，一看就是沒幹過重活的。
前世這雙手常年夾著煙，指縫黃黃的，寫評論寫到半夜，手腕酸得抬不起來。
他握了握拳頭，感受這具年輕身體裡蓬勃的力氣，心裡那團火騰地燒了起來。
重生了。
1986年，他十六歲。
他記得清清楚楚。這年秋天他剛升上荊州三中高一，家裡窮得叮噹響。父親在棉紡廠三班倒，母親在街道辦縫紉組踩縫紉機，妹妹還在讀初中。
後來他高中畢業就進了棉紡廠，干到三十歲被裁員，後來靠肚子裡那點兒墨水混進《江城文藝》，當編輯當到四十八歲，但沒寫出過一篇叫得響的東西，光記得別人稿子裡的好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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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些年他沒白活。
他看過太多稿子，知道什麼樣的故事能打動人，知道編輯退稿信里那些套話背後藏著什麼意思。
他腦子裡裝著一座金礦。
他走到窗邊，推開木窗。清晨的風灌進來，帶著江水腥味的氣息，還有一點煤煙味。窗外是一條青石板巷子，巷口有人挑著擔子吆喝，聲音拖得老長。
「豆花，熱豆花嘍。」
周行之深吸一口氣。
這是1986年的荊州。長江從城邊流過，江上飄著汽笛聲，沙市碼頭的船來來往往。街上有賣鍋盔的，有支著鐵鍋煎油條的，國營副食店門口排著隊，有人舉著糧票在換東西。
他重生回來的第一天，正好趕上荊州三中開學。
也是他第一次見到林昭。
出了門，他沿著青石板巷子往學校走。
早上七點的光景，街上已經熱鬧起來。國營早點鋪子門口排著隊，油條在鍋里翻著滾，香氣一條街都聞得見。賣鍋盔的老漢把麵餅貼進爐膛，一毛錢一個，剛出爐的燙手，掰開一股麥香。巷口有人扛著扁擔，兩頭挑著菜筐，扁擔吱呀吱呀地響。
他走得不快，眼睛一路沒閒著。荊州城不大，從勝利路到三中，要穿過半條正街。正街拐角有家國營百貨，櫥窗里擺著鴛鴦牌床單，大紅的喜字，扎眼得很。對面立著荊江牌熱水瓶的廣告牌，藍底白字，風吹日曬，邊角都捲起來了。多麼有年代感的畫面。
再往前，能看見城牆了。
荊州古城牆，灰撲撲的一長溜，磚縫裡長著青苔，牆根下有人擺攤賣菜，有人蹲著下棋。東門的賓陽樓高高聳立著，飛檐翹角，往那兒一站，幾百年的風都往身上撲。
周行之看著看著，心裡不覺慢慢踏實下來。
上輩子他在這座城裡活了幾十年，嫌它破，嫌它舊，一心往外跑。可真出去了，心裡對這片土地格外惦念。古城牆、長江、碼頭、九龍淵，這些東西，再過三十年，全是金山銀山。
他收回目光，大步往學校走。
十六歲的身體，腳底下有勁，走起路來都帶著風。他忽然想，上輩子他沒本事讓爹媽過上好日子，這輩子要是還混不出個名堂，就真白活了。
四十八歲的魂，十六歲的骨頭，1986年的荊州。
他想寫的，想做的，想護住的，都在前頭等著。
周行之背著軍綠色的書包走進教室時，教室里已經坐滿了人。
這是他前世待過三年的地方。可隔了三十年，他早忘了教室長什麼樣，只記得那扇窗外的梧桐樹。
靠窗第三排，一個扎馬尾辮的女生正低頭看書。白襯衫，藍褲子，安安靜靜坐在那兒，像一幅畫。
周行之掃了一眼，沒敢多看，低頭找自己的座位。
「周行之，這兒！」後排一個瘦高個男生朝他招手，是他初中就認識的髮小，頭髮黃，外號黃毛，大名叫黃志強。
周行之走過去坐下，把書包往桌上一擱。
黃毛湊過來，壓低聲音：「誒，你看那邊。」他朝前排努努嘴，「班花，林昭。她爹是文化館的副館長，會寫詩，牛得很。」
周行之順眼看過去。
林昭正好回過頭來，大概是聽見有人喊她名字，目光越過幾排課桌，落在周行之臉上。
四目相對。
林昭愣了一下，眼睛眨了眨，隨即抿嘴笑了一下，又轉回去看書了。
那一下笑得很輕，像春天的水面上被人扔了顆石子，漣漪一陣一陣。
可周行之看得真切。
班花林昭後來嫁了個廠里的會計，日子過得也不算好，逢年過節回娘家，臉上總帶著點疲態。那時候他還是個工人，跟她說不上話，只能遠遠看著。
這輩子不一樣了。
他摸了摸自己這張臉，又想起前世那把煙嗓，心裡說不清是感慨還是得意。
「看到沒有，她笑了。」黃毛還在旁邊念叨，「平時她都不怎麼笑的，肯定是看到我才笑的，哈哈哈！」
周行之沒接話，低頭翻開課本。
課本是舊的，扉頁上寫著「高二(3)班借」幾個字，墨跡都淡了。他翻了翻語文課本，第一篇課文他記得，是朱自清的《荷塘月色》。
他把課本合上，在草稿紙上寫了一行字。
「周行之，1986年9月1日，荊州三中。」
寫完停了一會兒，又寫下一行。
「目標：寫小說，賺稿費，讓爹媽挺直腰板。」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一筆一畫，把「讓爹媽挺直腰板」這六個字描了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梧桐葉沙沙地響，江上的汽笛遠遠地傳來。
他盯著草稿紙上那行字，心裡悄悄算了一筆帳。母親這個冬天會為了省那幾塊錢炭火錢，凍出一條老寒腿，往後幾十年陰雨天都犯。他翻開課本的日曆頁，指甲按在九月的那一格，一點點往十二月數過去。
離那天，還有多少天。
不是手機鬧鐘的聲音，自己手機鬧鐘是什麼聲音心裡門兒清。可是這個鈴聲又尖又長，跟有人在鐵桶里敲鑼似的。
他睜開眼。頭頂是木樑，樑上掛著蜘蛛網，一束光從瓦縫裡漏下來，正照在床頭那麵糊了報紙的牆上。
報紙上顯示是1986年的。
他猛地坐起來，環顧四周。青磚空斗牆，木格窗，窗台上擱著一盞鐵皮檯燈。桌上攤著一本作業本，封皮上寫著三個字：周行之。
字跡稚嫩，帶著點歪，一筆一畫都很用力。
這不是他現在的字。他的字在《江城文藝》編輯部磨了二十年，早磨成了一筆一划的方塊字，規規矩矩，像排好隊的鉛字。
他抬手摸向自己的臉。
手指碰到皮膚的那一刻，他愣住了。皮膚緊緻嫩滑，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那點彈性。摸到下巴光溜溜的，沒胡茬。
他翻身下床，拖著解放鞋走到牆角那面鏡子前。
鏡子裡站著一個十六歲的少年。一米七八的個頭，擱在1986年荊州三中的操場上，能比大半同學高出半頭。眉清目秀，皮膚白淨，鼻樑挺直，戴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面那雙眼睛又黑又亮。
周行之盯著鏡子裡的人，半天沒動。
前世四十八歲的時候頭已經禿了，肚子還大了，頸椎病犯了連頭都抬不起來，中年油膩味十足。去醫院理療，年輕的女大夫讓他趴在床上，他趴著趴著就睡著了，想起年輕時候的自己，心裡說不出的酸楚，沒想到這一睡就重生了。
現在鏡子裡這個少年眉目如畫，白淨得能反光。
他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臉，又扯了扯眼角，確認沒有褶子。
「這他媽是我？」
聲音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變聲期剛過的嗓子，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跟前世那把煙嗓完全是兩樣東西。
他又照了半天鏡子，忽然咧嘴笑了。
之前他只是人群里不起眼的那一個，平時也比較木納，相親相了八個才有人看上他，媒婆都差點兒放棄他了，婚後生活並不幸福，老婆嫌他窩囊，兒子嫌他油膩。可想到這輩子，光憑這張臉，他就能在荊州三中橫著走。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修長，指節分明，指甲剪得乾乾淨淨，一看就是沒幹過重活的。
前世這雙手常年夾著煙，指縫黃黃的，寫評論寫到半夜，手腕酸得抬不起來。
他握了握拳頭，感受這具年輕身體裡蓬勃的力氣，心裡那團火騰地燒了起來。
重生了。
1986年，他十六歲。
他記得清清楚楚。這年秋天他剛升上荊州三中高一，家裡窮得叮噹響。父親在棉紡廠三班倒，母親在街道辦縫紉組踩縫紉機，妹妹還在讀初中。
後來他高中畢業就進了棉紡廠，干到三十歲被裁員，後來靠肚子裡那點兒墨水混進《江城文藝》，當編輯當到四十八歲，但沒寫出過一篇叫得響的東西，光記得別人稿子裡的好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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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些年他沒白活。
他看過太多稿子，知道什麼樣的故事能打動人，知道編輯退稿信里那些套話背後藏著什麼意思。
他腦子裡裝著一座金礦。
他走到窗邊，推開木窗。清晨的風灌進來，帶著江水腥味的氣息，還有一點煤煙味。窗外是一條青石板巷子，巷口有人挑著擔子吆喝，聲音拖得老長。
「豆花，熱豆花嘍。」
周行之深吸一口氣。
這是1986年的荊州。長江從城邊流過，江上飄著汽笛聲，沙市碼頭的船來來往往。街上有賣鍋盔的，有支著鐵鍋煎油條的，國營副食店門口排著隊，有人舉著糧票在換東西。
他重生回來的第一天，正好趕上荊州三中開學。
也是他第一次見到林昭。
出了門，他沿著青石板巷子往學校走。
早上七點的光景，街上已經熱鬧起來。國營早點鋪子門口排著隊，油條在鍋里翻著滾，香氣一條街都聞得見。賣鍋盔的老漢把麵餅貼進爐膛，一毛錢一個，剛出爐的燙手，掰開一股麥香。巷口有人扛著扁擔，兩頭挑著菜筐，扁擔吱呀吱呀地響。
他走得不快，眼睛一路沒閒著。荊州城不大，從勝利路到三中，要穿過半條正街。正街拐角有家國營百貨，櫥窗里擺著鴛鴦牌床單，大紅的喜字，扎眼得很。對面立著荊江牌熱水瓶的廣告牌，藍底白字，風吹日曬，邊角都捲起來了。多麼有年代感的畫面。
再往前，能看見城牆了。
荊州古城牆，灰撲撲的一長溜，磚縫裡長著青苔，牆根下有人擺攤賣菜，有人蹲著下棋。東門的賓陽樓高高聳立著，飛檐翹角，往那兒一站，幾百年的風都往身上撲。
周行之看著看著，心裡不覺慢慢踏實下來。
上輩子他在這座城裡活了幾十年，嫌它破，嫌它舊，一心往外跑。可真出去了，心裡對這片土地格外惦念。古城牆、長江、碼頭、九龍淵，這些東西，再過三十年，全是金山銀山。
他收回目光，大步往學校走。
十六歲的身體，腳底下有勁，走起路來都帶著風。他忽然想，上輩子他沒本事讓爹媽過上好日子，這輩子要是還混不出個名堂，就真白活了。
四十八歲的魂，十六歲的骨頭，1986年的荊州。
他想寫的，想做的，想護住的，都在前頭等著。
周行之背著軍綠色的書包走進教室時，教室里已經坐滿了人。
這是他前世待過三年的地方。可隔了三十年，他早忘了教室長什麼樣，只記得那扇窗外的梧桐樹。
靠窗第三排，一個扎馬尾辮的女生正低頭看書。白襯衫，藍褲子，安安靜靜坐在那兒，像一幅畫。
周行之掃了一眼，沒敢多看，低頭找自己的座位。
「周行之，這兒！」後排一個瘦高個男生朝他招手，是他初中就認識的髮小，頭髮黃，外號黃毛，大名叫黃志強。
周行之走過去坐下，把書包往桌上一擱。
黃毛湊過來，壓低聲音：「誒，你看那邊。」他朝前排努努嘴，「班花，林昭。她爹是文化館的副館長，會寫詩，牛得很。」
周行之順眼看過去。
林昭正好回過頭來，大概是聽見有人喊她名字，目光越過幾排課桌，落在周行之臉上。
四目相對。
林昭愣了一下，眼睛眨了眨，隨即抿嘴笑了一下，又轉回去看書了。
那一下笑得很輕，像春天的水面上被人扔了顆石子，漣漪一陣一陣。
可周行之看得真切。
班花林昭後來嫁了個廠里的會計，日子過得也不算好，逢年過節回娘家，臉上總帶著點疲態。那時候他還是個工人，跟她說不上話，只能遠遠看著。
這輩子不一樣了。
他摸了摸自己這張臉，又想起前世那把煙嗓，心裡說不清是感慨還是得意。
「看到沒有，她笑了。」黃毛還在旁邊念叨，「平時她都不怎麼笑的，肯定是看到我才笑的，哈哈哈！」
周行之沒接話，低頭翻開課本。
課本是舊的，扉頁上寫著「高二(3)班借」幾個字，墨跡都淡了。他翻了翻語文課本，第一篇課文他記得，是朱自清的《荷塘月色》。
他把課本合上，在草稿紙上寫了一行字。
「周行之，1986年9月1日，荊州三中。」
寫完停了一會兒，又寫下一行。
「目標：寫小說，賺稿費，讓爹媽挺直腰板。」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一筆一畫，把「讓爹媽挺直腰板」這六個字描了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梧桐葉沙沙地響，江上的汽笛遠遠地傳來。
他盯著草稿紙上那行字，心裡悄悄算了一筆帳。母親這個冬天會為了省那幾塊錢炭火錢，凍出一條老寒腿，往後幾十年陰雨天都犯。他翻開課本的日曆頁，指甲按在九月的那一格，一點點往十二月數過去。
離那天，還有多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