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稿費單
《渡口》寄出去第三十四天，回信來了。這回不是黃毛取的，傳達室大爺認得周行之了，看見信封，隔著窗戶喊：「三班的周行之，編輯部來信！」
周行之跑過去，接過信封。這回厚實，摸著有分量。他站在傳達室門口，沒急著拆，先看了看封皮，還是那個工整的鋼筆字，落款是荊州文藝編輯部。
他深吸一口氣，拆開。裡面是兩樣東西，一樣是錄用通知，另一樣，是一張匯款單。
通知上的字不多，說《渡口》經編輯部審定，擬刊於明年第一期《荊州文藝》小說欄目，另附稿酬二十元，請查收。匯款單上，收款人一欄寫著周行之，金額那一行印著人民幣貳拾元整。
周行之站在傳達室門口，盯著那張匯款單看了很久。二十塊錢，擱在1986年，一個工人干大半個月才掙得來。他父親在棉紡廠三班倒，一個月工資五十幾塊，他寫一篇三千字的短篇，頂父親半個月的工。
他把匯款單小心地收進書包里，心裡那點高興，壓都壓不住。
中午他沒去田記，先回了家。母親不在，妹妹周小滿正蹲在院裡擇菜，看見他回來，喊了聲「哥」，又低頭忙活。
「小滿，」周行之站在她跟前，「哥帶你去買書包。」
周小滿一愣：「書包？我書包還能用。」
「換個新的。」周行之從兜里掏出匯款單，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哥掙錢了。」
周小滿眼睛瞪圓了，半句話卡在喉嚨里。她跳起來，抓住匯款單看了又看，結結巴巴：「二、二十塊？哥，你哪兒來這麼多錢？」
「寫稿掙的。」周行之說，「編輯部的稿費。」
「寫稿？」周小滿反應過來，尖叫一聲，「就是那個《渡口》？」
「小聲點。」周行之趕緊捂住她的嘴，「別嚷嚷。」
周小滿使勁點頭，等他鬆了手，又壓著嗓子問：「真中了？哥，你真成作家了？」
「離作家還遠。」周行之說，「先買書包。」
兄妹倆去了趟供銷社。周行之挑了個軍綠色的帆布書包，結實，能裝，又拿了兩支鉛筆一塊橡皮。他從貼身口袋摸出個小布包，一層層打開，裡頭是攢了大半年的壓歲錢，數出三塊六毛五遞過去。周小滿抱著新書包，一路走一路摸，寶貝得不行。
供銷社在正街中段，兩間門面，櫃檯是木頭打的，玻璃擦得發亮。裡頭沒什麼人，一個售貨員坐在櫃檯後頭打毛線。
周行之趴在櫃檯上，指著貨架：「阿姨，那個軍綠色的書包，拿下來看看。」
售貨員把毛線放下，起身，從貨架頂上夠下那個書包，往櫃檯上一擱。
書包是帆布的，帶子上釘著銅扣，翻蓋上一顆紅五星。周小滿伸手摸了一下，又縮回去。
「幾多錢？」
「三塊六毛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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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便宜點不？」周小滿小聲說。
周行之看了她一眼。
售貨員笑起來：「這伢子懂事。不過這個是最便宜的了，帆布的，裝得多，用到畢業都不壞。」
周行之把書包翻過來，看底下的針腳，又扯了扯帶子。針腳密，帶子縫了兩道。
「就要這個。」
他又拿了兩支中華鉛筆，一塊橡皮。售貨員把東西攏在一塊兒，算了一遍，說一共四塊零七。他從貼身口袋摸出個小布包，一層層打開，裡頭是攢了大半年的壓歲錢，數出來遞過去。
售貨員把錢數了兩遍，開了張票，把書包裝進紙袋裡。
周小滿抱著紙袋，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貨架頂上。
「哥。」
「嗯。」
「上頭那個紅的，也好看。」
「你不是要軍綠的麼？」
「軍綠的好。」她把紙袋抱緊了，「軍綠的耐髒。」
出門的時候天有點陰，風從街口灌進來。周小滿把紙袋抱在懷裡，用兩隻手托著底，像是怕它掉。
回家路上，周小滿扯了扯他的袖子：「哥，我能跟同學說嗎？」
「說啥？」
「說我哥是作家。」
周行之想了想：「先別說。等書真印出來了，再說不遲。」
「為啥？」
「萬一別人說閒話呢。」周行之說，「你哥現在才剛起步，經不起人笑話。」
周小滿似懂非懂，點了點頭，又抱著書包笑起來：「那我先不跟別人說。我自己知道就行了。」
她蹦蹦跳跳走在前面，辮子一甩一甩的。周行之跟在後面，看著她那個高興勁兒，心裡比拿了二十塊稿費還暖。
晚上，母親回來，看見桌上的匯款單，手抖了一下。她把匯款單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又放下，又拿起來，聲音有點抖：「這真是你寫小說掙的？」
「嗯。」周行之點頭，「《渡口》，登在明年第一期《荊州文藝》上。」
母親沒說話，轉身進了裡屋。半晌，她出來，眼眶紅紅的，手裡攥著個手絹，聲音啞啞的：「我兒子，成作家了。」
「媽，離作家還遠。」周行之說，「這才頭一篇。」
「頭一篇就掙二十塊。」母親抹了把眼睛，「我踩一個月縫紉機，才掙三十。」
她說著，又看了看匯款單，改了口：「這錢，媽給你攢著，留著娶媳婦。」
周行之哭笑不得：「媽，我才十六。」
「十六咋了？」母親瞪他，「我十六的時候，都跟你爹定親了。」
周行之投降，不跟她爭。他想了想，說：「媽，這錢你別全攢著。拿十二塊出來，給家裡添台收音機。」
「收音機？」
「嗯。」周行之說，「我寫的東西，往後要在廣播裡念。家裡有台收音機，你們能聽見。」
母親看了他一會兒，笑了：「行，聽我兒子的。等錢取到手，媽就去百貨挑一台，聽說有個紅梅牌的，十二塊，是全市最俏的。」
周行之點頭，又問：「爸今兒夜班？」
「夜班。」母親說，「後半夜回來。」
周行之沒再說話，把剩下的事在心裡捋了捋。書包鉛筆墊的三塊六毛五，等錢取回來從裡頭扣，十二塊買收音機，二十塊還能剩四塊三毛五。這點錢他要攢著，等明年《渡口》印出來，請林昭吃冰棍，請田甜吃滷蛋。萬小芹那邊不用請，他答應過，往後她念的稿子，他全包了。
這些人情，一個都不能欠。
第二天下午，周行之去了一趟棉紡廠。他不是去送飯的，就站在廣播站門口，等萬小芹播完一段，才敲了敲門。
萬小芹開門看見他，笑了：「稀客。稿子寫完了？」
「寫完了。」周行之從書包里掏出新稿子，遞過去，「這篇叫《江邊的女人》，寫一個在江邊開了三十年小飯館的。」
萬小芹接過來，翻了翻：「行啊，還帶下回的。」
「嗯。」周行之說，「對了，跟你說個事。」
「啥事？」
「《渡口》中了。」他說，「編輯部來信了，明年第一期《荊州文藝》登。」
萬小芹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真中了？」
「真中了。」
「哎喲，那可恭喜你。」萬小芹眼睛亮亮的，「這是你頭一回上雜誌吧？」
「嗯。」
「那更得念了。」她晃了晃手裡的稿子，「等《荊州文藝》出來，我把《渡口》在廣播裡好好念一遍，讓全廠人都知道，這篇故事是咱荊州娃寫的。」
周行之心裡一熱，張了張嘴，想說謝謝，又覺得一個謝字太輕。
「萬姐，」他說，「等我以後寫多了，你念的稿子，我全包了。」
萬小芹被逗笑了：「行啊，那我可就賴上你這支筆了。」
從棉紡廠出來，天已經擦黑。周行之沒急著回家，拐了個彎，上了荊州城牆。
城牆是舊的，磚縫裡長著青苔，牆頭風大，吹得他衣角獵獵地響。他站在牆垛邊，看著腳下的長江。江水在暮色里泛著暗沉沉的光，沙市碼頭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江上的汽笛聲遠遠近近。
他想起重生那天早上，自己站在鏡子前，看著那張年輕的臉，心裡盤算的就是寫小說，賺稿費，讓爹媽挺直腰板。這才一兩個月，稿費到了，稿子中了，妹妹有了新書包，母親要買收音機，父親說了句「寫得好」。
後面還有大刊，有作協，有武漢，還有更大的世界。這輩子，他要讓爹媽和妹妹過上幸福的生活。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下城牆，大步往家走。家裡，母親大概正等著他吃飯，妹妹抱著新書包捨不得撒手，父親後半夜會從廠里回來，看見桌上那張匯款單，說不定會多喝兩口酒。
周行之跑過去，接過信封。這回厚實，摸著有分量。他站在傳達室門口，沒急著拆，先看了看封皮，還是那個工整的鋼筆字，落款是荊州文藝編輯部。
他深吸一口氣，拆開。裡面是兩樣東西，一樣是錄用通知，另一樣，是一張匯款單。
通知上的字不多，說《渡口》經編輯部審定，擬刊於明年第一期《荊州文藝》小說欄目，另附稿酬二十元，請查收。匯款單上，收款人一欄寫著周行之，金額那一行印著人民幣貳拾元整。
周行之站在傳達室門口，盯著那張匯款單看了很久。二十塊錢，擱在1986年，一個工人干大半個月才掙得來。他父親在棉紡廠三班倒，一個月工資五十幾塊，他寫一篇三千字的短篇，頂父親半個月的工。
他把匯款單小心地收進書包里，心裡那點高興，壓都壓不住。
中午他沒去田記，先回了家。母親不在，妹妹周小滿正蹲在院裡擇菜，看見他回來，喊了聲「哥」，又低頭忙活。
「小滿，」周行之站在她跟前，「哥帶你去買書包。」
周小滿一愣：「書包？我書包還能用。」
「換個新的。」周行之從兜里掏出匯款單，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哥掙錢了。」
周小滿眼睛瞪圓了，半句話卡在喉嚨里。她跳起來，抓住匯款單看了又看，結結巴巴：「二、二十塊？哥，你哪兒來這麼多錢？」
「寫稿掙的。」周行之說，「編輯部的稿費。」
「寫稿？」周小滿反應過來，尖叫一聲，「就是那個《渡口》？」
「小聲點。」周行之趕緊捂住她的嘴，「別嚷嚷。」
周小滿使勁點頭，等他鬆了手，又壓著嗓子問：「真中了？哥，你真成作家了？」
「離作家還遠。」周行之說，「先買書包。」
兄妹倆去了趟供銷社。周行之挑了個軍綠色的帆布書包，結實，能裝，又拿了兩支鉛筆一塊橡皮。他從貼身口袋摸出個小布包，一層層打開，裡頭是攢了大半年的壓歲錢，數出三塊六毛五遞過去。周小滿抱著新書包，一路走一路摸，寶貝得不行。
供銷社在正街中段，兩間門面，櫃檯是木頭打的，玻璃擦得發亮。裡頭沒什麼人，一個售貨員坐在櫃檯後頭打毛線。
周行之趴在櫃檯上，指著貨架：「阿姨，那個軍綠色的書包，拿下來看看。」
售貨員把毛線放下，起身，從貨架頂上夠下那個書包，往櫃檯上一擱。
書包是帆布的，帶子上釘著銅扣，翻蓋上一顆紅五星。周小滿伸手摸了一下，又縮回去。
「幾多錢？」
「三塊六毛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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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便宜點不？」周小滿小聲說。
周行之看了她一眼。
售貨員笑起來：「這伢子懂事。不過這個是最便宜的了，帆布的，裝得多，用到畢業都不壞。」
周行之把書包翻過來，看底下的針腳，又扯了扯帶子。針腳密，帶子縫了兩道。
「就要這個。」
他又拿了兩支中華鉛筆，一塊橡皮。售貨員把東西攏在一塊兒，算了一遍，說一共四塊零七。他從貼身口袋摸出個小布包，一層層打開，裡頭是攢了大半年的壓歲錢，數出來遞過去。
售貨員把錢數了兩遍，開了張票，把書包裝進紙袋裡。
周小滿抱著紙袋，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貨架頂上。
「哥。」
「嗯。」
「上頭那個紅的，也好看。」
「你不是要軍綠的麼？」
「軍綠的好。」她把紙袋抱緊了，「軍綠的耐髒。」
出門的時候天有點陰，風從街口灌進來。周小滿把紙袋抱在懷裡，用兩隻手托著底，像是怕它掉。
回家路上，周小滿扯了扯他的袖子：「哥，我能跟同學說嗎？」
「說啥？」
「說我哥是作家。」
周行之想了想：「先別說。等書真印出來了，再說不遲。」
「為啥？」
「萬一別人說閒話呢。」周行之說，「你哥現在才剛起步，經不起人笑話。」
周小滿似懂非懂，點了點頭，又抱著書包笑起來：「那我先不跟別人說。我自己知道就行了。」
她蹦蹦跳跳走在前面，辮子一甩一甩的。周行之跟在後面，看著她那個高興勁兒，心裡比拿了二十塊稿費還暖。
晚上，母親回來，看見桌上的匯款單，手抖了一下。她把匯款單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又放下，又拿起來，聲音有點抖：「這真是你寫小說掙的？」
「嗯。」周行之點頭，「《渡口》，登在明年第一期《荊州文藝》上。」
母親沒說話，轉身進了裡屋。半晌，她出來，眼眶紅紅的，手裡攥著個手絹，聲音啞啞的：「我兒子，成作家了。」
「媽，離作家還遠。」周行之說，「這才頭一篇。」
「頭一篇就掙二十塊。」母親抹了把眼睛，「我踩一個月縫紉機，才掙三十。」
她說著，又看了看匯款單，改了口：「這錢，媽給你攢著，留著娶媳婦。」
周行之哭笑不得：「媽，我才十六。」
「十六咋了？」母親瞪他，「我十六的時候，都跟你爹定親了。」
周行之投降，不跟她爭。他想了想，說：「媽，這錢你別全攢著。拿十二塊出來，給家裡添台收音機。」
「收音機？」
「嗯。」周行之說，「我寫的東西，往後要在廣播裡念。家裡有台收音機，你們能聽見。」
母親看了他一會兒，笑了：「行，聽我兒子的。等錢取到手，媽就去百貨挑一台，聽說有個紅梅牌的，十二塊，是全市最俏的。」
周行之點頭，又問：「爸今兒夜班？」
「夜班。」母親說，「後半夜回來。」
周行之沒再說話，把剩下的事在心裡捋了捋。書包鉛筆墊的三塊六毛五，等錢取回來從裡頭扣，十二塊買收音機，二十塊還能剩四塊三毛五。這點錢他要攢著，等明年《渡口》印出來，請林昭吃冰棍，請田甜吃滷蛋。萬小芹那邊不用請，他答應過，往後她念的稿子，他全包了。
這些人情，一個都不能欠。
第二天下午，周行之去了一趟棉紡廠。他不是去送飯的，就站在廣播站門口，等萬小芹播完一段，才敲了敲門。
萬小芹開門看見他，笑了：「稀客。稿子寫完了？」
「寫完了。」周行之從書包里掏出新稿子，遞過去，「這篇叫《江邊的女人》，寫一個在江邊開了三十年小飯館的。」
萬小芹接過來，翻了翻：「行啊，還帶下回的。」
「嗯。」周行之說，「對了，跟你說個事。」
「啥事？」
「《渡口》中了。」他說，「編輯部來信了，明年第一期《荊州文藝》登。」
萬小芹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真中了？」
「真中了。」
「哎喲，那可恭喜你。」萬小芹眼睛亮亮的，「這是你頭一回上雜誌吧？」
「嗯。」
「那更得念了。」她晃了晃手裡的稿子，「等《荊州文藝》出來，我把《渡口》在廣播裡好好念一遍，讓全廠人都知道，這篇故事是咱荊州娃寫的。」
周行之心裡一熱，張了張嘴，想說謝謝，又覺得一個謝字太輕。
「萬姐，」他說，「等我以後寫多了，你念的稿子，我全包了。」
萬小芹被逗笑了：「行啊，那我可就賴上你這支筆了。」
從棉紡廠出來，天已經擦黑。周行之沒急著回家，拐了個彎，上了荊州城牆。
城牆是舊的，磚縫裡長著青苔，牆頭風大，吹得他衣角獵獵地響。他站在牆垛邊，看著腳下的長江。江水在暮色里泛著暗沉沉的光，沙市碼頭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江上的汽笛聲遠遠近近。
他想起重生那天早上，自己站在鏡子前，看著那張年輕的臉，心裡盤算的就是寫小說，賺稿費，讓爹媽挺直腰板。這才一兩個月，稿費到了，稿子中了，妹妹有了新書包，母親要買收音機，父親說了句「寫得好」。
後面還有大刊，有作協，有武漢，還有更大的世界。這輩子，他要讓爹媽和妹妹過上幸福的生活。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下城牆，大步往家走。家裡，母親大概正等著他吃飯，妹妹抱著新書包捨不得撒手，父親後半夜會從廠里回來，看見桌上那張匯款單，說不定會多喝兩口酒。